肥特觉得很滑稽,凯文现在竟然也“研究”起了《圣经》。从前愤世嫉俗的凯文,居然变得如此虔诚——尽管他的心底其实掩藏着其他的现实目的。
但在内心深处,肥特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改变感到害怕。也许他其实从未停止怀疑,1974年遇见上帝的那场遭遇,可能真的是他疯了。这样,他便不用信以为真。但现在,他不得不当真了。我们都得当真了。肥特遭遇了某桩无法解释的事情。这次遭遇,如果当真,便会直接导致现有的实体世界解体。甚至,定义我们这个世界的两大本体性存在——时间和空间——也会解体。
“该死的,菲尔。”一天晚上,肥特对我说,“要是世界不存在,该怎么办?要是世界不存在,到底什么才存在?”
“我不知道。”接着,我引用了某人的话:“你是权威嘛!”
肥特瞪了我一眼,“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有某种力量或是某种存在,消解了我周围的现实,就好像我生活中的一切,都不过是全息图罢了!而某种力量干涉了我们的全息图!”
“可是,你在论著中就是这么定义现实的啊!”我说,“一个全息图,有两个源泉。”
“思考理论是一回事,”肥特回应道,“发现思考出来的理论是真的,可是另一回事!”
“你吼我也没用呀!”我说。
在我们的推荐下,我们虔诚的天主教徒朋友,大卫,带着他娇小的未成年爵士乐迷女友,简,一起去看了电影《瓦利斯》。看完后,大卫很高兴。他在电影中看到了上帝的力量,看到了上帝之手如何挤压这个世界,就好像这世界是个橙子似的。
“嗯,我们可是在被挤出来的橙汁里头哇?”肥特说。
“但是,上帝行事就该如此。”大卫说。
“那么你这是甘愿抛弃整个世界,认为一切都是虚妄咯?”肥特问。
“凡是上帝相信的,才是真实。”大卫回答。
凯文听烦了,呛道:“既然上帝那么有能耐,能不能创造出一个极度轻信的人,会相信这世上什么都不存在?既然‘什么都不’存在,‘什么都不’这个词到底指什么?而且,一方面,‘什么都不’存在,另一方面,什么都不存在。这个‘什么都不’到底存不存在?到底该怎么定义?”
于是,跟往常一样,我们又夹在大卫和凯文的交叉火力当中了。自然,情形已和以往不同。
“只有上帝,还有上帝的‘意旨’,才存在。”大卫说。
“我还真希望他在‘遗嘱’里提到我。”凯文说,“我希望他至少给我留了一块钱。”
“上帝的意旨中包含了一切生物。”大卫的眼睛一眨不眨。凯文的话从来不会影响到他。
渐渐地,忧虑的情绪越来越沉重,压在我们这个小团体身上。我们不再是一群为某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朋友加油打气的普通人;我们陷入了大麻烦之中。我们的身份彻底调换了过来,从前是我们安慰肥特,而现在,我们反倒要从肥特那儿寻找帮助和安慰。肥特是我们几个跟它——不管是叫瓦利斯还是“斑马”——之间的唯一联系。如果鹅妈妈的电影真实可信,那么,这东西显然能控制我们所有人。
“它不只是朝我们发射信息。只要它愿意,就能控制我们,践踏我们。”
这句话很好地解释了我们的恐惧。天上随时会射下一束粉色的光芒,击中我们,让我们失明。等我们的视力恢复(如果真能恢复的话),我们就会变得通晓一切,但也可能会变得一无所知,身处在四千年前的巴西。时间与空间,对瓦利斯来说,毫无意义。
这种共同的忧虑和恐惧,把我们几个紧紧地拴在一起。我们生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了。我们已经知道,使徒时代的基督徒已经拥有了无法想象的先进技术,可以打破时空间隔,进入我们的世界。而且,通过某种巨大的信息处理工具的支援,他们还能够改变人类历史。无意中知晓如此巨大的秘密的生物种族,恐怕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只怕命不久矣。
最可怕的是,我们还知道——或者说怀疑——使徒时代,最初的基督徒们亲眼见过基督本人,从基督口中亲闻各种训诫(后来,这些训诫被罗马人抹消)。这些人,恐怕是永生不朽者。通过普拉斯梅特(肥特在论著中分析过这东西),他们实现了永生。所以,尽管这些原初基督徒的肉体被消灭了,普拉斯梅特却躲进了《拿戈·玛第文集》当中,并在千年后重现于世。可以想象,普拉斯梅特心中必定燃烧着“操他娘的”般的愤怒(请原谅我的措辞),渴望复仇。显然,针对现代帝国的代表——美利坚合众帝国的总统,这复仇业已开始。
但愿普拉斯梅特将我们几个视为朋友。但愿它不会视我们为告密的小人。
“有这么个永生的普拉斯梅特,它无所不知,正一点一点地改变世界的本质,将之吞噬。它要是找我们算账,我们该往哪儿躲呢?”凯文说。
“幸好,雪瑞已经死了,听不到这一切。”肥特说道。我们都惊讶地望向他。“我的意思是,要不然她的信仰会被动摇的。”
我们几个大笑起来。发现自己所信仰的确实存在,由此信心动摇——这可真是虔诚之人特有的悖论。雪瑞的神学观念已经僵化,没法再进一步完善、扩展或更新,无法接受我们如今的发现。难怪肥特没法跟她生活在一起。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联系上艾瑞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还有共时性音乐的作者米尼?显然得靠我,还有我跟杰米森的友谊——如果那能算是友谊的话。
“靠你了,菲尔。”凯文说,“挪挪屁股,行动起来。给杰米森打电话,告诉他——随便什么都行。反正你最擅长瞎编,随便想点儿什么就好。就说你正在写一部电影剧本,大家都抢着要,你觉得兰普顿会感兴趣之类。”
“就说你在写《斑马》。”肥特说。
“行,行,”我说,“都听你们的,叫斑马、马屁股,什么都行。不过,你们也得清楚,要是这么做,我的信誉可就毁了。”
“你还有信誉?”凯文典型的冷嘲热讽又来了,“你的信誉,跟肥特的信誉一样,从来就没存在过。”
“我来告诉你该说什么。”肥特开口道,“你得谈论斑马从上面——也就是《瓦利斯》里头提到的远方——传递的那些关于灵知的知识。他会感兴趣的。我来写些从‘斑马’那儿直接听来的话。”
很快,他写了一张单子给我。
日记第18篇
真正的时间,在公元70年,随着耶路撒冷神庙的崩塌,已经停止了。直到1974年,方才再度开始流动。这当中的两千多年,是完美的伪造,是对终极意识所造之物的模仿。“帝国永存”,但是,在1974年,有人发出了一条密码。这是黑铁时代终结的信号。密码只有两个单词:KING FELIX,意思就是快乐的(或者合法的)国王。
日记第19篇
这条两个单词的密码,KING FELIX,并不是发给人类的,而是发给阿肯那顿的后代,他们是秘密生活在我们人类当中的三眼人。
读完这两条,我问道:“你要我把这两条读给罗宾·杰米森听?”
“你就说,这是剧本《斑马》中的台词。”凯文说。
我问肥特:“你说的密码是真的吗?”
肥特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也许吧。”
“这两个单词的秘密信息真的发出去了?”大卫问。
“1974年2月就发出去了。”肥特回答,“美国军队的密码专家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信息到底是发给谁的,到底有什么含义。”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斑马’告诉他的呗。”凯文回答。
“不是。”肥特否定道,但却不肯多说。
干我们这行,你能接触到的总是经纪人,压根儿找不到正主。有一次,我嗑高了,想联系凯伊·兰兹(自从看了电影《布里兹》,我就对她着了迷)。兰兹的经纪人把我拒之门外。这种经历不止这一次。还有一次,我想联系维多利亚·普林斯帕尔(当时,我也对她着了迷。她现在自己也当了经纪人),给环球影业打电话,被经纪人毫不留情地回绝。不过,罗宾·杰米森不一样。我有他在伦敦的地址和电话。
“嘿,我记得你。”我打通了杰米森在伦敦的电话,他愉快地应道,“你就是那个娶了娃娃新娘的科幻小说家。娃娃新娘这话可是珀瑟先生说的,他在一篇文章中用了这个词。”
我跟他讲了我超级热门的剧本《斑马》,还说我看了他们刺激的电影《瓦利斯》,觉得鹅妈妈是饰演《斑马》主角的不二人选,就连罗伯特·雷德福也比不上。另外,罗伯特本人对这个角色很有兴趣,而且我们也确实在考虑他。
“我能做的,”杰米森应道,“只有联系兰普顿先生,然后把你美国家里的电话号码给他。要是他有兴趣,他或他的经纪人会跟你或你的经纪人联系。”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是尽力了。
又聊了几句,我觉得无话可说便挂了电话。我在电话里编了不光彩的瞎话,心中略有些内疚。但之后我会淡忘的,我知道。
艾瑞克·兰普顿会不会是肥特寻找的第五位救世主?
现实和理想,二者的关系真是奇妙。肥特做足了心理准备,决心爬上西藏最高的山峰,找到一位活了两百岁的僧人,听他说:“一切的意义啊,我的孩子,就是……”我想,这里应该说,“孩子,时间会变成空间”。不过我什么都没说。肥特的脑回路早已被信息塞爆,实在不需要什么新消息了。相反,倒是需要有个人,从他脑袋里拿走些信息,帮他减轻负担才好。
“鹅妈妈在美国?”凯文问道。
“没错,”我说,“杰米森是这么说的。”
“你没把密码告诉他。”肥特有些不满。
我们白了肥特一眼。
“要是鹅妈妈打电话过来,”凯文道,“我们就把密码说给他听。”
“‘要是’。”我重复道。
“如果必要,你可以让你的经纪人联系鹅妈妈的经纪人。”凯文说。他成了我们几个当中最热心的,比肥特还要热心。毕竟,发现《瓦利斯》这部电影,并让我们这个团体运作起来的人,就是凯文。
“这么一部电影,”大卫说,“肯定会引出一大批性情古怪的人。鹅妈妈肯定会倍加小心。”
“多谢你的夸奖啊。”凯文说。
“我指的不是我们几个。”大卫解释道。
“他说得对。”我在脑子里重温了一遍因为自己的作品而引来的怪异信件,接着说道,“鹅妈妈可能更希望跟我的经纪人联系。”但前提是,他得有兴趣跟我们联系,我暗想。他的经纪人联系我的经纪人,地位均等,头脑相仿,说话明白。
“要是鹅妈妈给你电话,”肥特的声音绷得很紧,用异于往常的平静语调,低声跟我说,“你就把那两个单词的密码告诉他,KING FELIX。当然,这不是演间谍片,你得把这两个单词不着痕迹地编进对话里。比如,你可以说,这是剧本的别名。”
我不耐烦地应道:“我知道,我能应付。”
谁知,根本没什么可应付的。一周后,我收到了鹅妈妈本人——艾瑞克·兰普顿——写来的一封信。信中只有一个词:KING。后面跟着个问号,还有一个箭头,指着KING一词的右边。
这封信吓得我浑身发抖。我颤抖着写下FELIX一词,把信寄回给鹅妈妈。
鹅妈妈的信中附带着贴好了邮票的回信信封,连地址都写好了。
自此,所有的疑虑全部打消。我们这几个人确实紧密相连。
那两个单词的密码,KING FELIX,指的就是第五位救世主。“斑马”——或者说瓦利斯——说过,这位救世主即将诞生,或者已经诞生。接到鹅妈妈的信后,我恐惧万分。不知鹅妈妈——也就是艾瑞克·兰普顿和他妻子琳达——接到我的回信,发现信中正确地添上了FELIX一词后,会作何反应。正确;没错,在成千上万个英文单词中,只有一个词是正确的。不,不是英文,是拉丁文。虽然FELIX是个英文名字,但却是个拉丁语词。
昌盛,幸福,多子……拉丁文Felix出现在《圣经·旧约·创世纪》当中,是上帝本人亲口对世上所有生物下的命令。“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这就是Felix一词的本质含义:这是上帝下达的、饱含着慈爱的命令,清楚地表明,他不仅希望我们活着,而且希望我们活得幸福,繁荣昌盛。
Felix,意指结出果实,多产多子,丰饶肥沃,繁育后代。一切高贵的树木,它们结出的果实都会献给在上的神灵。如此会带来好运,展现好兆头,带来吉祥、偏爱、顺遂、幸运、昌盛、幸福、幸运、快乐、运气,也意指完整,更快乐,在……方面更成功。
最后一个含义很有趣。“在……方面更成功”。一位在……方面更成功的国王。什么方面?推翻眼泪国王的暴政?推翻悲伤痛苦的国王,取而代之,实施幸福的统治?黑铁监狱时代的终结,阿拉伯暖阳照耀下的棕榈树花园时代开启?(Felix也指阿拉伯土地中丰饶的那一部分。)
收到鹅妈妈回信后,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召开了一场盛大的会议。
“肥特激动坏了。”凯文简洁明了地说道。可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兴奋和愉悦,我们几个都懂。
“你不也一样。”肥特说。
我们凑钱买了一瓶昂贵的拿破仑白兰地,围坐在肥特家客厅里,钻木取火似的搓着酒杯的细脚,以此暖杯。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帅爆了。
凯文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念叨:“现在,要是有几个穿着光亮紧身黑制服的人,冲进来把我们全都射死,那才好玩呢!就因为菲尔打了那个电话。”
“正该如此。”我把凯文的俏皮话轻巧地顶了回去,“那样的话,我们就拿用笤帚柄把凯文捅到客厅里去,看他们会不会对凯文开火。”
“那样根本证明不了什么。”大卫说,“半个圣安娜的人都想除掉凯文呢!”
三天后,深夜两点,电话响了。我接了起来(我还没睡,正在为我从业第二十五年的一部短篇精选集撰写序言)。电话中,一个略带英国口音的男性声音说道:“你们有几个人?”
我觉得莫名其妙,问道:“哪位?”
“鹅妈妈。”
哎呀,老天爷!我心中惊叫,开始发抖。“四个。”我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真是个快乐时刻。”艾瑞克·兰普顿说。
“是昌盛时刻。”我说。
兰普顿大笑,“不,国王在经济上可不算富足。”
“他——”我说不下去了。
兰普顿接口道:“Vivit,应该是这个词,或者是Vivet?我拉丁语不怎么好。总之,他活着。你听了肯定高兴。”
“他在哪儿?”我问。
“你们在哪儿?我这儿只能看你的电话区号714。”
“在圣安娜,橘子郡。”
“跟费里斯很近。”兰普顿说,“你们就在费里斯海边大宅的北面。”
“没错。”
“我们见个面吧?”
“当然好。”我回答。而此时脑中有个声音对我说: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你们四个,能飞到这儿来吗?到加州索诺马郡来?”
“当然可以。”我说。
“你们就飞到奥克兰机场,那儿比旧金山好些。你们看过《瓦利斯》了?”
“看了好几遍。”我的声音还在颤抖,“兰普顿先生,电影中是不是出现了时间错乱?”
艾瑞克·兰普顿说:“时间根本不存在,哪里来的错乱?”顿了顿,他又说,“你们没想到这一点?”
“没。”我承认,“我希望您知道,《瓦利斯》是我们看过的最好的电影之一。”
“我倒希望有一天,能公开放映未剪辑的版本。等你们几个来了,我一定要放给你们看一看。我们根本不想剪,可是,你也知道,出于现实考虑……你是科幻小说家,对吧?你认识托马斯·迪什吗?”
“认识。”我回答。
“他写的书挺不错。”
“对。”我很高兴兰普顿看过迪什的作品。这是个好兆头。
“从很多方面来说,《瓦利斯》都是部烂片。”兰普顿说,“我们非得把它变成烂片不可,否则发行商不会选它,吃着爆米花看露天电影的大众也不会喜欢。”他声音中饱含着欢喜,仿佛闪耀的音符,“你猜怎么着,他们还指望我在里头唱歌呢!‘嗨,斯达曼先生,你什么时候来?’我不同意,发行商有些失望呢。”
“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么,我们就等你们来啦。你有我的地址,对吧?过了这个月,我就不在索诺马了。所以,我们要么这个月见面,要么就得拖到好几个月以后。过了这个月,我就得飞回英国去,给格林纳达人拍一部电视电影,另外还有好几场演唱会……不过,我在伯班克有个录唱片的计划,在那儿见面也成——你们管那地方叫什么来着?‘南方’?”
“我们飞到索诺马来找你。”我说,“还有其他人跟你联系过吗?”
“哈,你是说那些填了‘Happy King’的人吗?等我们见面再谈这事。我、琳达、米尼,跟你们几个见面。电影里的音乐是米尼写的,你知道吧?”
“知道,”我回答,“共时性音乐。”
“他的音乐妙极了。”兰普顿说,“我们想传达的东西都藏在他的音乐里。可惜那狗崽子不肯写歌。要是他肯写歌就好了。他写的歌一定好听。我自己也能写。我写的歌不算坏,可我毕竟不是保罗。”顿了顿,他补充道,“保罗·西蒙。”
“我能问一问他在哪儿吗?”我开口道。
“啊,当然,当然可以问。可是,除非见面聊过,否则没人会告诉你。对你,我还不了解。我只有你给我的两个词信息,对不对?不过,我也查了查你的事情。你曾经吸毒,后来戒了。你还见过提姆·拉里……”
“只通过电话,”我纠正道,“我只跟他在电话中聊过一次。那时他在加拿大,跟约翰·列侬和保罗·威廉姆斯一起——作家保罗,不是歌手保罗。”
“你从没因为藏毒被逮捕过吧?”
“没有。”我回答。
“你曾经在——哪儿来着?对了,马林郡——扮演过少年毒品领袖之类的角色。还有人朝你开过一枪。”
“这话不全对。”我说。
“你写的书都很古怪。你确定自己没在警察那儿留过案底吗?要是你有案底,我们就不能要你了。”
“我没有案底。”我回答。
兰普顿用轻柔愉快的声音继续道:“有一阵子,你还跟黑人恐怖分子来往过。”
我什么都没说。
“你这辈子还真是惊险刺激啊!”兰普顿叹道。
“是啊。”我赞同。这话一点儿没错。
“你这会儿没嗑药吧?”兰普顿哈哈大笑,“等等,这话我收回。我们都知道你已经戒掉了。行了,菲利普,我很愿意跟你和你的朋友们见面。是不是你本人——嗯,该怎么说——听到了那些话?”
“那些信息是发射到我的朋友爱马士·肥特脑袋里面的。”
“可是,那就是你呀,‘菲利普’这个名字,在希腊语当中的意思就是喜欢马的人,也就是‘爱马士’。而‘迪克’在德语中的含义,则是‘肥特’。你不过是把自己的名字翻译成别的语言罢了。”
我沉默了。
“我是否该称呼你为‘爱马士·肥特’?你更喜欢这个名字吗?”
“什么都行。”我呆板地应道。
“哈,六十年代流行的表达。”兰普顿大笑,“好了,菲利普,对你,我们知道的够多了。我们还跟你的经纪人盖伦先生聊过,盖伦先生挺精明,也挺坦率。”
“他人还行。”我说。
“按照你们的说法,他很清楚‘你的头在哪儿’。你的出版商是双日公司,对不对?”
“是矮脚鸡公司。”
“你们几个什么时候来?”
我说:“这周末怎么样?”
“很好。”兰普顿说,“你们会开心的。你所受的苦,都已经结束了。明白吗,菲利普?”他的语调认真起来,不再打趣,“都结束了。真的。”
“那就好。”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别害怕,菲利普。”兰普顿轻声说。
“嗯。”我回答。
“你受了很多苦。死去的姑娘……我们可以放手了。都过去了。明白吗?”
“嗯,明白。”我说。我确实明白。我希望我明白。我努力弄明白。我很想弄明白。
“你还没明白。他就在这儿。信息是正确的。‘佛祖就在园子里’。懂了吗?”
“没懂。”
“乔达摩生在一座名为蓝毗尼的大园子里。这故事就跟基督生在伯利恒差不多。要是有一条信息说,‘耶稣就在伯利恒’,你一定马上就懂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忘了自己在打电话,对方看不见。
“他沉睡了差不多两千年。”兰普顿说,“很久很久。他就沉睡在世间万物之下。嗯……我觉得我说得够多了。总之,他已经醒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这周五晚上或者周六早晨,我和琳达会跟你们见面,如何?”
“好。”我说,“很好。预计在周五晚上吧。”
“记住,”兰普顿说,“‘佛祖就在园子里’。让自己高兴起来吧!”
我问:“回来的是他吗?还是其他什么人?”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我的意思是……”我开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是,你要知道,时间并非真实存在。所以,回来的可以说是他,也可以说不是他。可以说有很多佛祖,也可以说只有一个。要弄明白这一点,时间是关键……比如放唱片,你第二次放的时候,那些音乐家是否演奏了第二遍?要是你放了五十次,音乐家们是否演奏了五十次?”
“只有一次。”我回答。
“万分感谢。”兰普顿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我也放下手中的听筒。
我心想,鹅妈妈说的这些话,可不是每天都能听到的。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颤抖了。
我这一辈子,好像一直都在因为一股长久潜伏于内心的恐惧而颤抖。我颤抖,逃离,惹麻烦,失去所爱。我活得不像个人,而更像个卡通人物。一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粗鄙卡通片里的人物。回想起此前种种,我所做的一切,都由恐惧驱使。如今,恐惧已去。我刚刚听说的好消息抚平了我心中的恐惧。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一辈子都在等待这个消息。我之所以出生,不为别的,只为有一天,能亲耳听到这个消息。
我可以忘掉那死去的姑娘。宏观地来看,整个宇宙也可以不再悲伤。伤口已经愈合。
时间太晚,我没法给其他人打电话,告诉他们兰普顿已经打来电话。我也没法给加州航空打电话,预订机票。不过,第二天清早,我就先后给大卫、凯文和肥特打了电话。他们让我来安排行程,周五晚上他们都有空。
这天傍晚,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决定给我们的小团体起个名字。争了几句后,我们决定让肥特起一个名字。由于艾瑞克·兰普顿一再提到佛祖,因此,最后我们决定称自己为“悉达多社团”。
“那我就不参加了。”大卫说,“抱歉,要是名字里没有暗指基督教的话,我可没办法接受。但也不用听起来很狂热的那种,不过……”
“你这话听起来就很狂热。”凯文说。
又是一阵争吵。最终,我们总算想出了一个名字,既迂回曲折得能让肥特满意,又神秘难解得能让凯文满意,还为了让大卫满意而带有基督教的含义。至于我,名字叫什么根本不重要。肥特给我们讲了他最近做的一个梦。在梦里,他成了一条大鱼,没有手臂,只有如同船帆一般或者说如同扇子一般的鱼鳍。他靠这些鱼鳍行走,还想用鱼鳍握住一把M-16步枪。但他没握住,步枪滑到地上,一个声音高声喊道:
“鱼不能持枪。”
肥特梦中的鱼鳍式扇子,希腊文称为rhipidos(避役类爬行动物“Rhiptoglossa reptiles”当中就有这个词根)。于是,我们决定将名字定为“鱼鳍会”(Rhipidon Society)。这名字约略指向早期基督教的鱼形标志。肥特也喜欢这名字,因为这名字能让人想到多贡人,还有他们用来代表良善神灵的鱼形标志。
于是,万事俱备,虽然人数很少,但我们能以正式社团的名义面见艾瑞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了。我觉得,此时此刻,我们几个都有些害怕——确切地说,是有些胆怯。
肥特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我们真的可以不再去计较她的死亡了吗?艾瑞克·兰普顿真这么说?”
我把手放在肥特肩膀上。“都结束了。”我说,“他是这么说的。压迫的时代在1974年8月已经结束了。现在,悲哀的时代也开始走向终结。别担心,好吗?”
“好。”肥特微微露出笑容。那表情像是在说,他没法相信听到的话,可他真的希望自己能相信。
“你没疯。”我说,“记住这一点。别再拿这个当借口了。”
“还有,他,真的活着?已经出世了?”
“兰普顿是这么说的。”
“那就是真的。”
我说:“很有可能。”
“你相信他对吧?”
“嗯,差不多。”我说,“我们很快就能知道。”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老人?孩子?我猜他还是个孩子。菲尔——”肥特望着我,突然打了个冷战,“要是他不是人类,怎么办?”
“好了,”我说,“现在先别想,等问题真来了,我们再考虑。”但我却对自己说,也许他来自未来,这才是最有可能的。在某些方面,他可能不像人类;但在其他方面,他还保留着人类的模样。我们永生不死的后代……几百万年后的生命形态。“斑马”。我终于能见到你了。我们都能见到你了。
你是国王,也是最终审判者,就如琐罗亚斯德时代流传至今的预言里所说的一般。
不,应该更早到地狱之神奥西里斯那里开始。预言是从埃及人那儿传给多贡人的。埃及人,则是从来自宇宙星辰的人口中听说的。
“来点儿白兰地,”凯文提着酒瓶进了客厅,“我们来干一杯。”
“该死的,凯文。”大卫抗议道,“你不能为救世主干杯;就算要干,也不能用白兰地呀!”
“不用白兰地,难道用里波?”凯文说。
我们四个都倒了一杯拿破仑白兰地,包括大卫。
“敬鱼鳍会。”肥特提议。我们碰杯。
我加了一句:“敬我们的团训。”
“我们有团训?”凯文问道。
“‘鱼不能持枪’。”我回答。
我们四人一饮而尽。
11
我有很多年没来加州索诺马郡了。索诺马郡三面环绕着秀丽的小山,位于加州这座葡萄酒王国的核心位置。这里最吸引人的景致要数市区公园。该公园位于市区的正中心,有一栋古老的市政府大楼,由石块砌成;有一座池塘,鸭子游弋其间;还有旧日战争留下的古老大炮。
公园方方正正,周围环绕着各种各样的小店铺。光临店铺的顾客,多为来此度周末的游客。店铺里头的商品净是些毫无价值的花哨东西,顾客一不留神就会上当。不过,这儿留存着真正具备历史价值的老房子。这些房子建于墨西哥统治时期,一直遗留至今。老房子被重新粉刷,镶上铭牌,标明其历史地位。这儿空气清新,对于我们这种刚从“南方”过来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所以,尽管我们到达时已经是夜晚,但我们仍然四处闲逛了一阵,然后才进了一家名为“吉诺”的酒吧,给兰普顿夫妇打电话。
艾瑞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开着一辆白色的大众兔子来接我们。他们在“吉诺”酒吧找到了我们几个。当时,我们正坐在桌边,喝一种名为“分离者”的酒吧特饮。
兰普顿夫妇朝我们走来。“抱歉,我们没法去机场接你们。” 艾瑞克·兰普顿开口道歉。显然,兰普顿肯定在报纸上看到过我的照片,他认出了我。
艾瑞克·兰普顿身材瘦削,留着长长的金发,穿着一件印着“救救鲸鱼”的T恤和红色喇叭裤。凯文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他。酒吧里一阵骚动,其他人也认出了他,有人叫他们的名字,有人大喊,还有人打招呼致意。显然,有好些人都是兰普顿夫妇的朋友,夫妇俩朝他们露出微笑。琳达·兰普顿走在艾瑞克身边,步履轻快,身材苗条,微笑时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就像爱美萝·哈里斯。她一头柔软的黑色长发,穿着一条浅色水洗牛仔热裤,搭配一件格子衬衣,脖子上扎着鲜艳的方巾。夫妇俩都穿着靴子:艾瑞克穿的是机车靴,琳达穿的是系带及膝靴。
不一会儿,我们六人都挤到兰普顿的兔子车里,沿着住宅区的街道慢慢行驶。街道两边的房屋还算现代,家家门口都有宽阔的草坪。
“我们是鱼鳍会。”肥特开口道。
艾瑞克·兰普顿回答:“我们是‘上帝之友’。”
闻言,凯文大吃一惊,死死盯着艾瑞克·兰普顿。我们几个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
“看来,你听说过这个名字。”艾瑞克说。
“Gottesfreunde,”凯文说,“你居然回溯到了十四世纪!”
“没错。”琳达·兰普顿解释道,“‘上帝之友’最初在瑞士巴塞尔创立,最后进入了德国和荷兰。那么,你也知道埃克哈特大师了。”
凯文说:“他是最伟大的基督教神秘主义学家,第一个提出‘神格’概念,将‘上帝’和‘神格’区分开来。他的教义是,凡人可以与神格相结合。他甚至提出,上帝存在于人类的灵魂中!”我们从没见凯文这么兴奋过。“他说,人类的灵魂,有能力切切实实地认清上帝!如今,再也没人说这种话了。还有,还有……”凯文竟然结巴起来,这我们还是头一次见到,“九世纪时,印度的商羯罗也宣示过跟埃克哈特同样的训诫。这种神秘主义思想超越了基督教的教义,认为凡人可以逾越上帝,或者与上帝融合。融合的途径,或者融合的形式,则是某种非造物的灵光一现,也就是‘梵’。所以,‘斑马’才……”
“是瓦利斯。”艾瑞克·兰普顿纠正道。
“叫什么都一样,”凯文转向我,激动不已,“这下就能说得通了,为什么预言中既有佛祖,又有圣索菲亚,还有基督。这种思想超越了国别、文化和宗教。抱歉,大卫。”
大卫和和气气地点了点头,但心中明显有些动摇。他知道,刚刚听到的话悖逆了基督教教义。
艾瑞克说:“商羯罗和埃克哈特是同一个人,却活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
肥特低声说道:“‘他让景物变化,造成时间流逝的假象。’”
“还有空间,也是假象。”琳达补充。
“瓦利斯到底是什么?”我问。
“巨大主动智能活系统。”艾瑞克回答。
“这是描述,不是定义。”我说。
“我们只知道这个。”艾瑞克说,“除了这个,难道还需要别的?难道你想要一个名字,就像上帝让人类给所有的动物取名一样?瓦利斯就是名字。称呼这个名字就可以,不必再想别的。”
“瓦利斯是人?”我问,“是上帝?还是别的什么?”
艾瑞克和琳达都露出了微笑。
“它来自星辰吗?”我问。
“我们所在之处,也是星辰啊!”艾瑞克说,“我们的太阳也是星辰。”
“打哑谜。”我说。
肥特问:“瓦利斯是救世主吗?”
艾瑞克和琳达沉默了片刻,然后琳达回答道:“我们是上帝之友。”说罢,她闭口不言。
大卫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对上我的视线,用眼神问道:这些人可靠吗?
“他们属于一个古老的团体,”我回答,“我以为这个团体几百年前就消失了。”
艾瑞克说:“我们从未消失过,比你能意识到的久远得多,比你能了解到的也久远得多。如果你问,我们会告诉你我们的历史,但实际上,我们的历史比那还要久远。”
“这么说,你们比埃克哈特更古老?”凯文猛地意识到。
琳达回答:“是的。”
“古老几百年?”凯文接着问。
没有回答。
“几千几万年?”最后,我终于问出口。
“‘高山为野山羊的住所’,”琳达说,“‘岩石为沙番的藏处’。”
“什么意思?”我开口的时候,凯文也加入进来。我俩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大卫说。
“这不可能。”肥特显然也已经想出琳达这句话出自何处。
过了一会儿,艾瑞克开口道:“‘雀鸟在其上搭窝’。”
肥特对我说:“这些人是阿肯那顿的族人。刚才他们引用的是《圣经·旧约·诗篇》第104首,这诗是根据阿肯那顿的圣歌改写而成。它被收录进《圣经》,但却比《圣经》古老得多。”
琳达·兰普顿说:“我们是丑陋的建筑者,拥有爪子一样的手。我们太丑,因此躲起来不愿见人。我们跟赫淮斯托斯一起,建起高大的城墙,还为神祇建造府邸。”
“没错。”凯文说,“赫淮斯托斯,建筑之神,也很丑。你们杀了阿斯克勒庇俄斯。”
“这些人是独眼巨人族。”肥特轻声说。
“这名字的意思是‘圆眼睛’。”凯文说。
“但我们其实有三只眼睛。”艾瑞克说,“所以,历史记录出了错。”
“是故意记错的吗?”凯文问道。
琳达回答:“对。”
“你们非常古老。”肥特说。
“对,我们非常古老。”艾瑞克一边回答,琳达一边点头。艾瑞克继续说道:“非常非常古老。不过,时间并不真实存在。至少对我们来说,时间并不存在。”
“上帝啊,”肥特身体僵硬,仿佛深受打击,“他们是原初的建筑者。”
“我们从没停止过,仍旧在建造。”艾瑞克说,“是我们建造了这个世界,这个时空基体。”
“你们是我们的创造者。”肥特说。
兰普顿夫妇点点头。
“你们的确是上帝之友。”凯文说,“确确实实,毫不夸张。”
“别害怕。”艾瑞克说,“你们都知道,湿婆举起一只手,告诉众人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我们当然要害怕。”肥特说,“湿婆是毁灭者,他的第三只眼睛能毁灭世界。”
“他也是世界的重建者。”琳达说。
大卫凑到我身边,对着我的耳朵低语道:“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他们是神灵,我心想,他们是湿婆,既能毁灭世界,也能保护世界。他们是审判者。
也许,我该觉得害怕。可是,我心中丝毫没有畏惧。他们早已完成了摧毁的任务——就像电影《瓦利斯》里描述的,他们推翻了费里斯·F. 弗莱蒙的暴政。
现在,身为重建者的湿婆,要重塑这个世界了。我们失去的东西都会回来,死去的两个姑娘也将重生。
跟《瓦利斯》里面一样,如果必要,琳达·兰普顿能让时间倒流,让生命复活。
我慢慢开始理解这部电影了。
我们“鱼鳍会”的成员,尽管是鱼,却也无法再深潜入下去。
荣格说过,“集体无意识”一旦闯入,便能轻易地抹去脆弱的个人意识。在集体无意识深处,沉眠着原型;一旦原型醒来,它们既能治愈,也能摧毁,这两种相反的力量浑然一体。这便是原型的危险之处。直到“有意识”出现,这两种相反的力量才能二分对立。
所以,对神灵来说,生与死,保护与摧毁,是同一的。这种秘密的合作关系存在于时空之外。
想到这儿,人会恐惧不已。这理所当然。毕竟,你的存在岌岌可危。
创造、保护和荫庇之后,毁灭接踵而来——这就是真正的危险,最终极的恐惧。若一切按此而行,那么所有造物都终将走向死亡。
一切宗教中都隐藏着死亡。
死亡随时可能闪现。死之羽翼中藏着的并非解药,而是毒药,是伤害。
可是,我们几个早就受够了伤害。瓦利斯朝我们发射的是治愈信息,是医学细节。瓦利斯以医生的身份接近我们。带来伤害的时代——黑铁时代,和那些有毒的铁碎片一起,已经烟消云散。
可是……潜在的危险始终存在。
这游戏真可怕,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走向。
我对自己说:Libera me, Domine, In die illa。拯救我,上帝,保护我,在这怒火冲天的末日。宇宙中存在着非理性,而我们——心存希望、心存信仰的小小“鱼鳍会”——也许会被非理性吞没,毁灭。
就像之前那些被毁灭的生物一样。
我记得,在文艺复兴时代,有个伟大的医生,发现了毒药的用途。只要控制好用量,毒药也能变成良药。帕拉塞尔苏斯是第一个将金属(比如水银)当药物使用的人。就因为能够恰当地使用有毒金属,帕拉塞尔苏斯被载入史册。可惜,这位伟大的医生的结局却有些不幸。
他死于金属中毒。
所以,换句话说,药物也能变成剧毒,能杀人。这在任何时代都一样。
两千五百年前,赫拉克利特写道:“时间是个玩西洋跳棋的孩子,他手中的便是王国。”从各个角度仔细琢磨,这句话实在可怕,没什么比这念头更可怕的。一个孩子,玩着游戏……游戏的玩具则是世上所有的生命。
真希望能有别的出路。此刻,我已经明白了“鱼鳍会”团训的重要性。这条团训,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必须遵守,它代表了基督教绝不能丢弃的精髓:
鱼不能持枪!
一旦丢弃了这条团训,我们便会陷入悖论,并且最终走向死亡。尽管团训听着很傻,里面却凝聚着我们需要的全部洞察力。只需记住这条团训,就够了。
在肥特那个关于丢弃M-16步枪的离奇梦境中,神圣对我们说话了。德义无瑕,准许公开。我们进入到爱当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但神圣与可怕密不可分。诺莫和尤拉古是一对,缺一不可。奥西里斯和赛特也一样。在《圣经·旧约·约伯记》当中,耶和华和撒旦也是一对。但是,对人类来说,要活下去就必须拆散这对组合。一旦时空成形,造物出世,这对隐藏在幕后的组合就必须拆散。
应该获得胜利的不是上帝,也不是神灵,而是智慧,神圣智慧。但愿第五位救世主能够拆散原有的两极组合,使其融合为一个统一体。不要三位一体,不要两位,只要一位。不要创世神梵天、护世神毗湿奴、毁世神湿婆,只要琐罗亚斯德口中的“智慧意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