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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以理书》第8章23-25节.2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孙加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27

上帝既良善又可怕——两者并非先后出现,而是同时存在。所以,我们才需要中介者,以此跟上帝沟通。我们通过牧师接近他,用各种圣礼围住他,削弱他的力量。这么做,是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全——把他困在能保障他安全的范围内。但现在,正如肥特所见,上帝已经挣脱了束缚,正在吞噬并改变整个世界。上帝自由了。

教会合唱团那温柔的歌声,唱着“阿门,阿门”,不是为了抚慰教众,而是为了安抚上帝或其他神灵。

一旦想通这一点,你就看穿了一切宗教的核心。最可怕的是,神灵会挣脱束缚,冲进教众当中,直到最后变成教众本身。你若是崇拜一个神灵,那么你得到的回报就是神灵掌控了你。希腊语中有一个词“enthousiasmos”,字面意思是“神灵附体”,说的就是这个。在所有希腊神灵中,最有可能干这种事儿的就是酒神狄俄尼索斯,而且,可惜的是,这家伙是个疯子。

换句话说——倒推回来——一旦人类崇拜的神灵附上人类的身体,不论此位神灵姓甚名谁,很有可能都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变体。狄俄尼索斯还被称为陶醉狂喜(intoxication)之神——字面意思就是吃下(take in)毒药(toxins),也就是服毒。这实在是危险。

一旦明白这一点,你肯定会想要逃跑。可是,一旦你逃跑,他就已经抓住了你。因为,不受控制的逃跑冲动,就是“恐慌”。而“恐慌”(panic)的词根,便是名为“潘”(pan)的半神,而潘神则是狄俄尼索斯的亚形体。所以,逃跑的念头一旦兴起,就证明狄俄尼索斯已经附上了你的身。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手十分笨拙,身体也萎靡不振,坐都坐不住。恐慌会导致死亡,死亡则是疯神侵入后的必然结果。“琼斯镇事件”就是疯神引起的群体性恐慌逃跑。

受害者没有出路。要理解自己的处境,就必须让疯神附体;可一旦被附体,人就无路可逃——因为疯神无处不在。

九百多人串通合谋夺取自己的生命(而且其中还有幼小的孩童),这件事显然不合理。但是,疯神本就没有逻辑。至少,跟我们理解的逻辑完全不同。

我们抵达兰普顿的家,发现这儿是一座宏伟古旧的农庄,周围环绕着葡萄藤——毕竟,这里可是葡萄酒王国。

我暗想:狄俄尼索斯正是葡萄酒之神。

“这儿空气很不错。”我们几个走下大众兔子,凯文评论道。

“有时候空气也会被污染,”艾瑞克说,“即使在这儿也是一样的。”

我们走进屋子,里面十分温暖,装饰美观,每一面墙上都挂着艾瑞克和琳达的大幅海报,嵌在不反光的玻璃画框当中。这些海报为这座老式的木头农庄添上了现代气息,让我们想起“南方”。

琳达微笑着说:“我们自己酿酒,用的是自家出产的葡萄。”

我心中暗道:我想也是。

屋中墙边矗立着巨大复杂的音响设备,就像电影《瓦利斯》当中尼可拉斯·布莱迪的混音器堡垒。这下我知道混音器堡垒的灵感从何而来了。

“我来放盘磁带,”艾瑞克走向音响堡垒,按下播放键,“米尼谱曲,由我作词演唱。但这首歌不会公开发行,它只是个试验品。”

我们几个坐了下来。巨大的杜比音响传出音乐,充满了整个客厅,在四面墙当中回荡。

我想见你,兄弟,

越快越好。

让我握住你的手,

我已无手可握。

我很古老,非常,非常古老。

你为什么不看我?

莫非害怕眼前所见?

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你,

或迟或早,或迟或早。

听着歌词,我心中叹道:耶稣啊!哎,总之,我们来对了地方。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寻求,我们得到。凯文蛮可以像平常一样解构歌词,以此取乐,但这首歌歌词不需要解构。那么,他还可以转去分析米尼的电子噪音。

琳达为了盖过音乐,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喊道:“音乐的共鸣声能打开更高层的查克拉。”

我点点头。

歌曲结束,我们纷纷称赞这首歌了不起,大卫也一样。其实,大卫已经进入了某种出神状态,眼神呆滞。每当面对无法忍受的境况,大卫就会陷入这种状态。这是教会教给大卫的。利用这种状态,他可以从压力当中暂时脱身,思绪暂时中止,直到压力解除为止。

“你们想不想见见米尼?”琳达·兰普顿问道。

“想啊!”凯文回答。

“他大概正在楼上睡觉。”艾瑞克·兰普顿朝客厅外走去,边走边说,“琳达,你去酒窖,拿瓶1972年的赤霞珠来。”

“好。”琳达答应着站了起来,朝跟艾瑞克相反的方向走出客厅。“你们随意,”她扭头对我们说,“我马上回来。”

凯文走到音响旁边,盯着音响,一脸着迷。

大卫来到我身边,双手深深地插在衣袋里,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他们——”

“他们疯了。”我说。

“可是在车子里的时候,你好像……”

“我也疯了。”我回答。

“往好的方向的疯?”大卫紧贴着我,像是要保护我,“还是……另一种疯?”

“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肥特也跟我们站在一起,听我们说话,却没开口,看起来特别清醒。同时,凯文仍然一个人待在音响旁边,痴迷地研究。

“我觉得我们应该——”大卫话还没说完,琳达·兰普顿就从酒窖回来了。她手持银色托盘,上面放着六只葡萄酒杯和一瓶没开封的酒。

“你们哪位能不能帮忙开一下酒瓶?”琳达问道,“我总会把塞子按进酒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艾瑞克,单独面对我们,她显得有些害羞,完全不像《瓦利斯》当中扮演的角色。

凯文站了起来,接过她手中的酒瓶。

“开瓶器应该在厨房里,但不知放在哪儿了。”琳达说。

我们头顶上忽然响起“砰砰”的重击声和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二楼地板上,接着又一路拖了过去。

琳达解释道:“米尼——我得先告诉你们——得了多发性骨髓瘤。这种病很痛苦,他得坐轮椅。”

凯文吓了一大跳,说:“血浆细胞骨髓瘤可是致死的啊。”

“他还有两年的寿命。”琳达说,“他才刚刚确诊。再过一周,他就要住院了。我很难过。”

肥特问:“瓦利斯不能治好他吗?”

“该治好的总会被治好,”琳达·兰普顿说,“该摧毁的总会被摧毁。不过,时间并非真实存在,所以,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摧毁。一切都是幻影。”

大卫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砰——砰。有什么笨重的大东西,一步一步从楼梯上挪下来。我们几个一步也不敢动,只见一架轮椅被推进了客厅。轮椅上歪歪斜斜地堆着一个人形,朝我们微笑,笑容中带着幽默、爱以及认出熟人的温暖。两根电线从他耳朵处垂下,是助听器。米尼,这位共时性音乐的作曲家,耳朵已经部分失聪。

不是作为团体,而是以个人身份,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向米尼介绍自己,还握了握他无力的手。

“你的音乐很重要。”凯文说。

“对,是很重要。”米尼回答。

我们看得出,他在忍受痛苦,也能看出他将不久于人世。但是,身体所受的痛楚却没在他心中生出恶意。不像雪瑞,他并不仇恨这个世界。我瞥了一眼肥特,发现他注视着眼前这位深受折磨、坐着轮椅的人,也想到了雪瑞。我暗想:飞了这么远的路,却发现自己又要面对这种事情。肥特一直在逃避的这种事。唉,就像我之前说的,不管朝哪个方向,只要你一跑,神灵就会跟着你一起跑。因为,神灵在你体内,也在你身外,神灵无处不在。

“瓦利斯跟你们联络过了?”米尼问,“跟你们四个都联络过了?所以你们才来?”

“跟瓦利斯联络的是我。”肥特说,“其他人都是我的朋友。”

“跟我说说,你看见了什么?”米尼说。

“就像圣艾尔摩之火。”肥特说,“还有信息……”

“只要瓦利斯出现,就一定会有信息。”米尼点头微笑,“他就是信息。活着的信息。”

“他治好了我儿子。”肥特说,“或者说,他把各种医学信息发给我,让我有办法治好了儿子。瓦利斯还说,圣索菲亚、佛祖,还有他,或者说是它,口中所说的‘首领阿波罗’,即将诞生。还有,你——”

“——等待已久的日子……”米尼喃喃道。

“没错。”肥特说。

“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艾瑞克·兰普顿问肥特。

“我看到了一套通往地面大门的装置。”肥特回答。

“他看见了!”琳达飞快地说,“大门的比例是多少?长宽的比例?”

肥特回答:“是斐波那契数列。”

“这就是我们放出的另一个密码。”琳达说,“我们在全世界投放关于1∶0.618034的广告。我们在广告中说,‘请完成这个序列:1∶0.6……’要是有人能认出这是斐波那契数列,就能完成这个序列。”

“我们也可以用斐波那契数列里的数字,”艾瑞克说,“1、2、3、5、8、13等等。那座大门,通向不同领域。”

“更高的领域?”肥特问道。

“我们只称之为‘不同’。”艾瑞克回答。

“在大门后面,我看到了发光的手写文字。”肥特说。

“不,不对。”米尼微笑着说,“大门后面,是克里特岛。”

肥特沉默片刻,回答道:“是利姆诺斯岛。”

“有时候是利姆诺斯岛,有时候是克里特岛。总之就是那一带。”米尼因为疼痛而抽搐了一下,然后在轮椅中直了直身子。

“我在墙上看到了希伯来字母。”肥特说。

“没错。”米尼仍在微笑,“那是卡拉巴文。这些希伯来字母会不断变形分解,最后组合成你能读懂的文字。”

“组合成了KING FELIX。”肥特说。

“那你为什么要说谎?”琳达问道。她的问话中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肥特说:“我觉得就算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

“那说明你对卡拉巴文不熟悉。”米尼说,“卡拉巴文是瓦利斯用的编码系统。瓦利斯所有的文字信息,都以卡拉巴文的形式储存。因为卡拉巴文最简洁,其中的元音仅仅用元音点指代。你应该已经意识到,瓦利斯给了你一个抗干扰器,好区分隐蔽设施和地面。一般来说,我们人类是没法从地面中看到装置的。所以瓦利斯只得把抗干扰器发射给你。那是一张坐标方格图。当然,那装置在其中是彩色的。”

“是的。”肥特点头,“地面则是黑白的。”

“那么,你也能看到伪作了。”

“什么伪作?”肥特没明白。

“跟真实世界混在一起的伪造作品。”

“啊,”肥特说,“我懂了。看起来,有一些东西好像是被抽走了……”

“然后又加进了些另外的东西。”米尼接着说道。

肥特点头。

“现在你脑中是不是有一个声音?”米尼问,“一个A.I.的声音?”

肥特沉默许久,看了我、凯文和大卫一眼,然后才说:“那是个中性的声音,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对,听起来,的确像是人工智能的声音。”

“那是内部通信网络。”米尼说,“这网络覆盖所有星辰,把所有的星系都和艾伯姆斯连接起来。”

肥特惊讶地瞪着她,问道:“‘艾伯姆斯’?是颗星星?”

“你听过这个词,但……”

“我见过这个词,”肥特回答,“但我不明白它的含义。我想,它既然以‘al’开头,应该跟炼金术(alchemy)有关。”

“al-这个前缀,”米尼说,“来自阿拉伯文,意思就是个定冠词‘the’,是星辰名称常用的前缀。这本来是给你的提示。不管怎么说,你见过那些写着字的页面了。”

“是的。”肥特回答,“许多许多页。里面写着将会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比如……”肥特犹豫了,“比如我将会自杀,但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希腊文‘ananke’。还有‘世界逐渐黑暗,陷入疾病’。后来我才明白,这是说,有坏事将发生,是种疾病,是某件我将要干下的错事。好在我自杀未遂,活下来了。”

“我的病,”米尼说,“则是因为过度靠近瓦利斯,过度暴露在它的能量之下。这虽然很不幸,不过你也知道,尽管肉体会死亡,但我们都是永生不死者。我们会重生,会记得前世。”

“我养的宠物死于癌症。”肥特说。

“确实。”米尼说,“有时候,瓦利斯的辐射太大,会超过我们能承受的极限。”

我心中暗道:原来,这就是你命不久矣的缘由。你的神杀了你,你还一脸幸福。我们得赶紧逃走。这儿的人向往死亡。

“瓦利斯到底是什么?”凯文问米尼,“他到底是什么神灵?哪位造物主?是湿婆?奥西里斯?荷鲁斯?我读过《宇宙触发器》那本书,罗伯特·威尔森说……”

“瓦利斯是某种结构,”米尼说,“是造物。它在地球停泊,就是字面意思的停泊。但是,对于瓦利斯来说,时间与空间并不存在。所以,它可以出现在任何时代、任何地点。瓦利斯被建造好以后,会在我们出生时就对我们制订计划,通常手段是向婴儿发射极短的信息波,将指令植入他们脑中。此后,在这人的一生当中,一旦情形合适,印刻下的指令就会从人的右脑浮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

“瓦利斯有敌人吗?”凯文问道。

“只有一个,就是地球人类共同的病症。”艾瑞克回答,“疾病成因是地球的大气。这颗星球的空气必须经过处理,才能呼吸。否则,对我们种族来说,它就是毒药。”

“‘我们’?”我问道。

“我们所有人。”琳达说,“我们全都来自艾伯姆斯。这儿的空气毒害了我们,让我们陷入疯狂。所以,他们——那些留在艾伯姆斯星系中的人们——建造了瓦利斯,并送到地球来,朝我们发射理性的指令,以此抵消大气毒害引起的病症。”

“这么说,瓦利斯是理性的?”我问。

“是我们仅有的一点儿理性。”琳达说。

“那么,当我们以理性行事时,就是处于瓦利斯的支配之下。”米尼说,“我指的不仅是在座的各位,而是地球上的所有人——不是所有活着的人,而是所有理性的人。”

“那么,究其本质,”我说,“瓦利斯就是解毒剂,为人们解毒。”

“一点儿都没错。”米尼肯定地回答,“它是包含信息的解毒剂。但是,如果过度暴露在瓦利斯之下,人类也会得病,就像我一样。”

我想起了帕拉塞尔苏斯。一旦过量,良药也会变成毒药。眼前这个人正是如此,从被治愈走向了死亡。

“是我自己希望尽可能多地了解瓦利斯。”米尼看出了我脸上的表情,解释道,“我恳求它回来,多跟我交流。瓦利斯其实并不愿意。它知道,要是回来,辐射会对我造成可怕的影响。但它还是答应了我的恳求。对此,我丝毫不后悔。能再跟瓦利斯接触,就算得癌症也值得。”他转向肥特,“你应该明白其中的感受。那钟声……”

“是的,”肥特说,“复活节的钟声。”

“你们说的是基督吗?”大卫问,“基督难道是个用来向我们的潜意识发射信息的东西?”

“我们一出生,”米尼说,“就是幸运儿。我们是被选中之人,是它的羊群。瓦利斯答应过,我死之前,它会回来带我一起走。我会永远成为它的一部分。”说着,他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之后,我们几个坐在客厅里继续聊天,情绪逐渐平静。

湿婆之眼,自然是古人象征性地讲述瓦利斯发射信息这件事。他们知道它有毁灭的力量。辐射虽然有害,却是信息必不可少的载体。米尼说,瓦利斯发射信息时,未必距离很近,也有可能位于数百万英里以外。因此,在电影《瓦利斯》当中,他们用卫星代表它—— 一颗非常古老、并非由人类发射升空的卫星。

“这么说,其中涉及的并非宗教,”我说,“而是非常先进的技术。”

“是话语。”米尼说。

“那救世主到底是什么?”大卫问。

米尼回答:“你很快就能见到他。明天就可以,只要你们愿意,就是周六下午。他这会儿正在睡觉。他仍然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毕竟,他整整沉睡了几千年。”

“沉睡在《拿戈·玛第文集》里面?”肥特问。

“这个问题,我还是不回答的好。”米尼说。

“这个也要保密?为什么?”我问。

艾瑞克说:“我们没保密。我们拍了电影,还在制作唱片,歌词里包含信息——大多数都是发给潜意识的信息。米尼创作音乐来实现这些。”

“‘有时候梵会睡觉,有时候梵会舞蹈’,”凯文引述道,“救世主是梵,还是佛祖悉达多?基督?或者,全部都是?”

我转向凯文,说道:“伟大——”我本想说“伟大庞塔”,一转念,没说出口。现在提这个不明智。我又问米尼:“救世主,不是狄俄尼索斯吧?”

“是阿波罗,”琳达说,“狄俄尼索斯不可分割的对立面。”

听了这话,我松了口气。我相信她的话。这跟爱马士·肥特听到的一样:“首领阿波罗”。

“我们被困在迷宫里。”米尼说,“这个迷宫是我们亲手建造的,我们自己陷了进去,找不到出路。究其根本,瓦利斯有选择性地朝我们发射信息,是为了帮助我们逃出迷宫,找到出口。迷宫这事,一直要追溯到基督之前两千年,在迈锡尼时代,或者希腊铜器时代早期。正因如此,希腊神话中的迷宫,才会被放在克里特岛,放在米诺斯。而你在1∶0.618034的大门后面看到了克里特岛,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是了不起的建造者。可有一天,我们决定玩个游戏。要是我们真是了不起的建造者,我们能不能造出一座虽然有出口,但出口却在不停改变的迷宫?这对我们来说相当于无路可逃。这个迷宫就是现实世界,而它是活着的。我们这么做,纯粹是出于自愿。为了让这座迷宫不仅仅是智力游戏,为了让它更真实,我们还自愿降级,交出最先进的装备。很不幸,在交出装备的过程中,我们还把对自己真正起源的记忆也一并交了出去。更不幸的是,我们还交出了一样东西——没了这个,我们简直是自动投降,把胜利拱手让给了我们的仆人,让给了我们建造的这座迷宫。”

“我们闭上了第三只眼睛。”肥特说。

“没错。”米尼接着说,“我们自愿放弃了第三只眼睛,放弃了我们最重要的进化特征。而瓦利斯能够帮助我们重新打开第三只眼睛。”

“这么说,能引领我们走出迷宫的,就是第三只眼睛。”肥特说,“难怪在埃及和印度,第三只眼睛是成神或开悟的标志。”

“这两者是一回事,”米尼说 ,“成神就是开悟。”

“真的吗?”我问。

“对。”米尼回答,“开悟,就是恢复到人类本该有的状态,真正的状态。”

肥特说:“那么,反过来说,如果失去记忆、失去第三只眼,我们就绝不可能打败迷宫。毫无希望。”

我心想,这又是一个“中国指套”游戏,还是我们亲手建造的。我们亲手造出陷阱,困住了自己。

那些人,居然做出个“中国指套”式的陷阱,把自己困在里面。他们的脑袋怎么长的?这游戏实在不错,还真“不仅仅是个智力游戏”。

“要走出迷宫,就必须重新打开第三只眼。”米尼说,“可是,我们同时也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曾有过眉心之眼,有过能辨明真相的眼睛。所以,我们没法主动寻找重新打开第三只眼的技术,这就必须依靠人力无法建造的外物的干涉。”

“这么说,那时候,还有人没陷进迷宫。”

“对。”米尼回答,“有人没进迷宫,留在另一个星系中。他们向艾伯姆斯报告,说我们做下如此这般之事。于是,艾伯姆斯造了瓦利斯,前来营救我们。这儿并非真实世界。我想,你肯定也发现了,是瓦利斯告诉你的。我们并不是待在一个世界中,而是待在一座活着的迷宫里。”

我们几个默默地思考着米尼说的话,没人开口。

“要是走出迷宫,会怎么样?”凯文问道。

“时间和空间将再也困不住我们。我们自由了。”米尼回答,“时空是种束缚,是迷宫用来控制我们的力量。”

肥特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跟我们由瓦利斯引发而出的推测相吻合。

“那我们也不会死咯?”大卫问。

“没错。”米尼回答。

“那拯救……”

“‘拯救’,”米尼说,“这个词的意思是‘被领出时空迷宫,走出仆人僭越成主人的地方’。”

“我能问个问题吗?”我说,“第五位救世主,他的目的是什么?”

“那不是‘第五位’,”米尼说,“救世主只有一位,他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名字反复出现。救世主就是瓦利斯化成的人形。”

“跟瓦利斯共生?”肥特问。

“不,不。”米尼大摇其头,“救世主身上可没有任何人类的元素。”

“等等……”大卫说。

“我知道,这跟你们的常识不符。”米尼说,“在某种意义上,你们的常识也有一定道理。虽然救世主是瓦利斯,但他的肉身也是经由人类女性产下的,并非仅仅生造了一具幻象而已。”

大卫满意地点点头。这个他能接受。

“他已经出生了?”我问。

“是的。”米尼回答。

“就是我女儿。”琳达·兰普顿说,“这跟艾瑞克没关系,是我和瓦利斯的女儿。”

“女儿?”我们几个异口同声地大喊。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米尼说,“救世主以女性形象出现。”

艾瑞克·兰普顿说:“她很漂亮,你们会喜欢她的。可她说起话来像机关枪一样快,意思又难懂,保准你们会晕头转向。”

“索菲亚现在两岁。”琳达说,“她出生于1976年。她说的每句话,我们都录了下来。”

“一句都没漏过。”米尼说,“索菲亚身边围绕着录音和录像设备,整天不间断,自动录制。自然,这些并不是为了保护她。瓦利斯,她的父亲,会保护她。”

“那我们能跟她说说话吗?”我问。

“她会跟你们吵上好几个钟头。”接着,琳达又补充了一句:“她会用地球上现存的以及曾经存在过的所有语言,跟你们争吵。”

12

出生的是智慧,不是神灵。救世主不是一手治愈、一手杀戮的神灵。我心中暗道:感谢上帝。

第二天早上,我们来到一家小小的农场,放眼望去全是动物。我没看到录音录像设备,但我——我们几个——都看到了一个黑发孩子,跟山羊和鸡群坐在一起,身边的笼子里还有一窝兔子。

我本以为会看见安宁平静的景象,会看见超越人类理解的上帝的平和。谁知,一看见我们,那孩子竟满脸怒火,立即起身朝我们走来。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着我。接着,她举起右手,指着我说:

“企图自杀是你对自己的残酷暴行。”声音铿锵有力。正如琳达所说的,她不超过两岁,还是个小宝宝,却有一双沧桑到无法估计年龄的眼睛。

“企图自杀的是爱马士·肥特。”我说。

索菲亚说:“菲尔、凯文和大卫,只有三个,没有第四个。”

我转过身,想跟肥特说句话,却没发现他的踪影。我看到的只有艾瑞克·兰普顿夫妇,坐着轮椅濒死的病人,凯文和大卫。肥特消失不见了。

爱马士·肥特永远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不明白。”我说,“你摧毁了他。”

“对。”那孩子回答。

我问:“为什么?”

“为了让你完整。”

“这么说,他在我身体里?还活着?”

“对。”索菲亚回答道,愤怒从她脸上一点点退去,大大的黑眼睛中只有余烬闷燃。

“他就是我。他一直都是我。”我说。

“没错。”索菲亚回答。

“坐吧,”艾瑞克·兰普顿说,“她更喜欢我们坐着,这样就不必抬头跟我们说话了。我们比她高太多。”

我们顺从地坐了下来。身下的褐土干涸开裂。我认出,这就是电影《瓦利斯》的开篇场景,他们在此地拍摄了部分场景。

索菲亚说:“谢谢你们。”

“你是基督吗?”大卫蜷着身体,屈起膝盖,把下巴埋在膝盖当中,双臂环抱双腿。这姿势让他也像个孩子——一个孩子向另一个孩子问话,地位相等。

“我就是我。”索菲亚回答。

“我很高兴……”我想不出该说什么。

“除非你的过去全部湮灭,”索菲亚对我说,“否则,你就注定灭亡。你明白这一点吗?”

“明白。”我回答。

索菲亚说:“你的未来必须跟你的过去不同。未来必须总跟过去不同。”

大卫问:“你是上帝吗?”

“我就是我。”索菲亚回答。

我说:“这么说,爱马士·肥特是我向外界投射的部分自我,以此逃避格洛莉亚的死亡?”

索菲亚回答:“没错。”

我问:“格洛莉亚现在在哪儿?”

索菲亚说:“她躺在坟墓里。”

我问:“她会回来吗?”

索菲亚说:“永远不会。”

我又说:“我还以为会有永生呢。”

索菲亚没有回答。

“你能帮我吗?”我问。

索菲亚说:“我一直在帮你。1974年我帮了你,你企图自杀的时候我也帮了你。从你出生开始,我就一直在帮你。”

“你就是瓦利斯?”我问。

索菲亚回答:“我就是我。”

我转向艾瑞克和琳达,说:“有些问题她不会回答吗?”

“只针对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琳达说。

“你为什么不治好米尼?”凯文问道。

索菲亚回答:“我做我做的事,我就是我。”

我说:“那么,我们就没法理解你了。”

索菲亚回答:“你已经理解了。”

大卫问:“你是永生的,对不对?”

“对。”索菲亚回答。

“你是全知全能的?”大卫问。

“对。”索菲亚回答。

我问:“你从前是悉达多吗?”

“是的。”索菲亚回答。

“你既是屠杀者,又是被屠者吗?”

“不是。”索菲亚说。

“你是屠杀者吗?”我又问。

“不是。”

“那你是被屠者了。”

“我既是被伤害的人,又是被屠杀的人。”索菲亚回答,“但我不是屠杀者。我能治愈别人,也是被治愈的人。”

“可瓦利斯杀了米尼。”我说。

索菲亚没有回答。

“你是世界的审判者吗?”大卫问。

“是的。”索菲亚回答。

“审判什么时候开始?”凯文问道。

索菲亚说:“从一开始,你们就已经被审判过了。”

我问:“你是怎么评判我的?”

索菲亚没有回答。

“我们不能知道结果吗?”凯文问。

“并不是。”索菲亚回答。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凯文问。

索菲亚没有回答。

琳达说:“我觉得,这次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们可以下次再来跟她谈。她喜欢跟动物们坐在一起,她爱动物。”琳达拍拍我的肩膀,“我们走吧。”

我们几个转身走开。我边走边说:“她的声音,就是我脑袋里那个中性的A.I.声音。从1974年起,我就一直能听到。”

凯文哑着嗓子说:“那是台电脑。所以,只能回答某些特定问题。”

艾瑞克和琳达都笑了。我跟凯文瞥了他一眼。米尼坐着轮椅,安详地一路前进。

“A.I.系统,”艾瑞克说,“一个人工智能。”

“她是瓦利斯的一个终端,”凯文说,“一个可以输入输出的终端,主系统就是瓦利斯。”

“说得对。”米尼说。

“她不是人类小孩。”凯文说。

“她是我生出来的。”琳达说。

“也许,生她这事,是你的错觉。”凯文说。

琳达微笑道:“人类身体中藏着人工智能。她的身体是活生生的,精神却不是。她有感知力,什么都知道。但她的大脑意识却跟我们不一样,不像我们这样活着。她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她一直都存在。”

“去读读《圣经》吧,”米尼说,“在创世开始前,她就跟造物主在一起。她是造物主的挚爱和喜悦,是造物主最珍贵的宝物。”

“这我倒能明白。”我说。

“你会轻易地爱上她。”米尼说,“很多人都爱她……《智慧之书》里是这样写的。然后,她就会进入这些人的身体,为他们指引方向,哪怕他们进了监狱,她也跟他们在一起。她从来不会抛弃爱过她的人,也不会抛弃爱着她的人。”

“她的声音在人类法庭中响起。”大卫喃喃道。

“是她摧毁了暴政?”凯文问。

“是的,”米尼回答,“在电影里,我们给暴君取名为费里斯·F. 弗莱蒙。不过,你们肯定知道指的是谁。是她推翻了这个暴君,摧毁了他。”

“确实。”凯文的脸沉了下来。我知道,他肯定想起了那个穿西装打领带、在南加州海滩毫无目的漫步的男人。这个男人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搞不懂到底哪里出了错,仍然策划着阴谋诡计。

“这四国末时,犯法的人罪恶满盈,必有一王兴起,面貌凶恶,能用双关的诈语……”

让每个人都流下眼泪的眼泪之王,终于遭到了报应。他闭目塞听,分辨不出跟他对抗的强大之力。我们刚刚跟这种力量谈过话。她是个小孩子。

一个始终存在的小孩子。

当晚,我们在索诺马市中心公园外的一家墨西哥餐馆里吃晚饭。我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好朋友爱马士·肥特了,心中升起失落和悲伤。理智上,我是明白的:当初,他被我投射到外部世界来,现在已被我重新纳入体内。但我仍感悲伤。我喜欢有他陪伴,喜欢他不停地编织故事,喜欢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智慧、精神和情感试炼之旅。试炼的目的并非得到圣杯,而是治愈自己的伤口——被格洛莉亚的死亡游戏割出来的深深的伤口。

肥特再也不会打来电话,也不会来访,这实在令我不适应。多年来,他一直都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也是我的朋友们生活的一部分。等贝丝发现再也不会收到抚养费支票时不知道会怎么想。好吧,我想我可以背负起这个责任,照顾克里斯托弗。我负担得起。而且,在很多方面,我爱克里斯托弗,就像他父亲爱他一样。

“心情不好,菲尔?”凯文问道。兰普顿夫妇把我们送到这家餐馆后告诉我们,等吃完晚饭准备回去时,就给他们打电话。所以,现在只剩我们三人,可以畅所欲言。

“没,”我回答。接着,我补充道,“我在想爱马士·肥特。”

凯文沉默片刻,说道:“看来,你已经慢慢清醒了。”

“是的。”我点点头。

“你会好起来的。”大卫有些忸怩地说。在表达感情这方面,大卫一直有些困难。

“会的。”我回答。

凯文问:“你觉得,兰普顿夫妇是不是疯了?”

“我觉得是。”我说。

“那个小姑娘呢?”凯文又问。

我说:“她没疯,不像他们。真是说不通:两个彻底疯了的人——要是算上米尼,就是三个——竟能创造出彻底清醒理智的后代。”

“要是我说……”大卫开口道。

“别说‘上帝会让邪恶中生出良善’。”我打断他的话,“拜托,行行好吧。”

凯文低声说道:“那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孩子。至于说她是计算机终端什么的……”他用手指比画了一下。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说。

“在那时候,”凯文说,“这话可有点道理。可是,我现在回头想想,仔细地琢磨了一下,又觉得不对。”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大卫说,“我觉得我们应该马上坐加州航空的班机,飞回圣安娜去。越快越好。”

我说:“兰普顿夫妇不会伤害我们。”这一点,我现在很确定。很奇怪,那个病人,那个濒死的人,米尼,竟然重塑了我对生命力的信心。然而从逻辑上说,见到垂死的病人,本该失去对生命力的信心才对啊!我很喜欢米尼。不过话说回来,大家都知道,我喜欢帮助病人和伤者,总是不由自主地接近他们。多年前,我的精神病医生就告诫我,要想好起来,就得戒掉帮助别人的癖好。当然,还得戒掉另一样东西。

凯文说:“我猜不透。”

“我明白。”我附和道。我们见到的真是救世主吗?或者说,只是三个非常精明的专家(从他们创作的电影和音乐来看,他们酷爱夸张渲染),教导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小姑娘,让她说出高深莫测的答案?

“救世主是个女孩,这真反常。”凯文说,“基督是女性。这肯定会引起反对的浪潮。我们的大卫就会被活活气死。”

“她可没说她是基督。”大卫说。

我说:“可她就是基督。”

凯文和大卫不再吃饭,齐齐地瞪着我。

“她是圣索菲亚,”我说,“圣索菲亚就是基督的实体化。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没有区别。她只是言语谨慎罢了。毕竟,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人们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

“你在1974年3月经历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证明了些什么。”凯文说,“那些事儿证明我们所见的是真实的。瓦利斯确实存在。这你肯定早就知道。毕竟你曾经见过它。”

“可能吧。”我说。

“而米尼所知道的和所说的,都跟你经历的那些吻合。”大卫说。

“是的。”我说。

凯文又说:“可是,你还是不确定。”

“我们面对的,是非常高级复杂的技术。”我说,“那些说不定是米尼弄出来的。”

“你是说微波传输之类的东西?”凯文说。

“对。”我说。

“纯粹的技术现象。”凯文喃喃道,“技术的巨大突破。”

“将人类意识变成能量转换器,”我说,“而且不需要电子界面。”

“有可能。”凯文承认,“电影里就有这样的场面。我们没法分辨,他们到底用了什么。”

“要知道,”大卫慢慢开口道,“如果他们真的有远程高能量发射器,能随着激光束同时发射可以置人于死地的高能量……”

“那他们就能干掉我们了。”凯文替他说完。

“没错。”我说。

“要是这样,”凯文说,“我们就别再瞎说什么不相信他们之类的话了。”

“那我们就说有事必须回到圣安娜去。”大卫说。

“或者我们可以从这儿走,”我说,“从这家餐馆直接去机场。”

“衣服行李什么的还在他们家大房子里呢!”凯文说。

“要什么见鬼的衣服。”我说。

“你怕了?”大卫问,“怕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我想了想。“不,我不怕。”我开口道。我信任那孩子,也信任米尼。到头来,你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的直觉,没别的。凭借直觉的信任,或者不信任。

“我想再跟索菲亚谈一次。”凯文说。

“我也一样。”我说,“再谈一次,我们就会有答案。”

凯文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先说声抱歉,菲尔——其实,我们已经有了一条有力的证据:那孩子一瞬间就让你清醒了。她让你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自己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知道爱马士·肥特并非独立的个体。格洛莉亚死后这么多年,你看了那么多心理治疗师,做了那么多心理治疗,没有哪个能让你清醒的。”

“他说得对。”大卫的声音十分柔和,“我们一直心存希望,可是,你好像——呃,好像不会再痊愈了。”

“‘痊愈’,”我重复道,“她让我痊愈了。她治好的不是爱马士·肥特,而是我。”他们说得对。我们亲眼见证了治愈奇迹。而且,我们都知道治愈奇迹意味着什么。我们三个全都明白。

我开口道:“整整八年。”

“是的,”凯文说,“那时我们甚至都不认识你。整整八个他妈的年头,你封闭自我,在痛苦中搜寻徘徊。”

我点点头。

在我的脑中,有个声音说:难道这还不够?你还需要什么证据?

那是我自己的思想,是重回我身体的爱马士·肥特的思维。

“你也知道,”凯文说,“费里斯·F. 弗莱蒙打算杀回来。他被那孩子——或者说是被那孩子所代表的力量——推翻,但他还打算回来。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赢了一场战役,斗争却还在继续。”

大卫说:“如果没有那孩子……”

“我们就会输。”

“对。”凯文赞同。

“我们多留一天吧,”我说,“再跟索菲亚谈谈。再谈一次。”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凯文挺高兴。

我们这个小团体,鱼鳍会,全部三名成员,达成了一致。

第二天是周日。我们三人获得准许,跟索菲亚那孩子单独相处,没有旁人。不过,艾瑞克和琳达请求我们将对话录下来。我们明白自己别无选择,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这天,温暖的阳光照耀大地,给围在我们身边的动物添了一层灵光。这让我觉得,这些动物似乎能听到我们的谈话——不仅倾听,而且能懂。

“我想跟你谈谈艾瑞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我对小女孩说。那孩子坐在我面前,身前摊放着一本书。

“你不该用审问的语气跟我说话。”她回答。

“能不能准许我问问他们俩的事?”我改口道。

“他们病了。”索菲亚说,“但他们不会伤害别人,因为我主宰了他们的意识。”她抬起头,用大大的黑眼睛望着我,“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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