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听话地在她面前坐下。
“我给了你们团训,”她开口,“也给了你们团名。现在,我要给你们下达任务。我会在你们心中充满福音,你们要走出去,向全世界的人宣讲我的话。现在好好听我说。我来告诉你们真相,确确实实的真相——邪恶的时代行将结束,人子将坐上审判高座。这一点,如同太阳将会升起一般,是确凿无疑的事实。阴郁之王尽管狡猾,但挣扎一番后只会迎来失败。从前,他失败过;现在,他失败了;将来,他一直会失败。阴郁之王的追随者将陷入黑暗的泥潭,并且永远身陷其中。
“你们要向全世界宣讲的,是人之言。人是神圣的,人本身才是唯一真神,是活着的神。你们除了自己,别无他神。你们信仰其他神祇的日子已经结束,永远结束。
“现在,我告诉你们:你们生命的目标已经达成。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们。你们只需遵循一条:彼此相爱,如同你们爱我一般,如同我爱你们一般。因为这爱来自于真正的神,也就是你们自己。
“阴郁的国王,也就是眼泪之王,不甘愿交出手中的权力,所以,未来还有一段审判、迷惘、悲号的日子。但是,你们将从他手中夺过权力。我以自己的名义,将权柄赐予你们,就如同从前阴郁之王统治、摧毁、挑战世间谦卑的百姓之时,我赐予你们权柄一样。
“之前的战役并未结束,但治愈阳光垂降之日已经到来。邪恶不会自愿灭亡,因它自诩神祇的代言。自诩神祇代言者为数众多,但世上只有一位神,即人自己。
“由此,只有提供保护和荫蔽的领袖才能存活,否则即死。四年前,压迫被赶走,但它还会回来,逞威一小段时间。在此期间,务必忍耐。你们将会面临审判,但我将和你们在一起。待到审判的日子结束,我将坐上高座。到时,根据我的意愿,有些人将会倒下,另一些人则继续挺立。我的意愿来自吾父。最终,我们全部,所有人将一同回到吾父那里。
“我不是神,我是人。我是孩子,是吾父的孩子,是智慧的孩子。你们体内都有了智慧的权柄和声音,所以,你们也成了智慧,哪怕你们遗忘,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但你们不会遗忘太久。我会出现,让你们回想起来。
“智慧统治的时代已经来临。智慧的敌人——权力统治的时代已经结束。权力和智慧是世界的两大本源。权力已经统治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它回到原本的黑暗中去了。统治世界的只有智慧。
“权力屈服之时,服从权力之人也会屈服。
“爱智慧的人,追随智慧的人,会在阳光下繁荣。记住,我会跟你们在一起。从此刻开始,我会在你们每个人体内。哪怕你们被关进监狱,我也会陪伴你们。我会在法庭上开口,为你们辩护。无论压迫多大,我的声音都会响彻国土。
“无须恐惧。大声开口,智慧会引导你。若你们因为恐惧噤声,智慧就会离你们而去。但你们不会感到恐惧,因为智慧之神已经在你们体内,你与她已合二为一。
“从前,你们体内只有自己,形单影只;如今,你们有了同伴,永不生病、永不失算、永不死亡的同伴。你们已和永恒结合,你们会如治愈一切的太阳般闪耀。
“你们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天,我都会引导你们。等你们死去,我会提前获知,前来迎接。我会用双臂抱着你,带你回家——真正的家,你们从那儿来,也会回那儿去。
“你们在此地是陌生的异乡人,却是我的老相识。从一开始,我就认识你们。这不是你们的世界,但我会把它变成你们的世界;为了你们,我会改变这个世界。无须恐惧。攻击你们的,将会湮灭,而你们则会获胜壮大。”
接着,沉默降临。索菲亚说完了想说的话,不再开口。
“你在看什么书?”凯文指着她面前的书,问道。
小女孩回答:“《创造之书》。我读给你们听。好好听着。”她放下书,慢慢合上。“‘上帝让一个对抗另一个,良善对抗邪恶,邪恶对抗良善;良善产出良善,邪恶产出邪恶。善能净化恶,恶能净化善。善为好人预备,恶为坏人预备。’”索菲亚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这话的意思是说,良善能强迫邪恶变成善,但邪恶却不能强迫良善变成恶。邪恶尽管狡猾,也只能是良善的仆从。”接着,她又闭上了嘴,沉默坐着,陪伴我们,陪伴动物。
“能跟我们说说你父母的事吗?”我开口道,“我是说,要是我们想弄明白自己的任务,就必须……”
索菲亚回答:“我派你们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我无处不在。你们离开这儿,会暂时看不到我,但稍后,你们又会见到我。
“你们会暂时看不到我,可我却永远注视着你们,永远留心着你们。所以,不论你们是否知晓,我都和你们在一起。但我要告诉你们:记住我的话,记住我跟你们在一起,哪怕暴君把你们关进监狱,我也跟你们在一起。
“言尽于此。回家去。等时机到来,我会指示你们。”她朝我们微微一笑。
“你年纪多大?”我问。
“我两岁。”
“两岁就能读书?”凯文问。
索菲亚说:“我告诉你们真话,确确实实的真话,你们全都忘不了我。 我还要告诉你们,你们都会再次见到我。不是你们选中了我;是我选中了你们。是我召唤你们前来。四年前,我就发出了召唤。”
“好的。”我应道。这么说,她发出召唤是在1974年。
“要是兰普顿夫妇问起我说了什么,就说我们讨论了将要建立的共同生活社区。”索菲亚说,“别说我让你们离开。但你们确实应该离开。这便是你们想要的答案,你们不该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
凯文指了指身旁一直在转的录音机。
“等他们把磁带倒回去,”索菲亚说,“能听到的只有《创造之书》,其余什么都没有。”
哎呀,真了不起。我心想。
我相信她的话。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索菲亚微笑着对着我们三人重复道。
这句话,我也相信。
我们三人走回兰普顿的大宅。凯文开口问道:“那些话,都是《圣经》上的吧?”
“不是。”我回答。
“的确不是。”大卫赞同,“她的话当中有新的意思,比如‘我们是自己的神祇’,还有‘不再相信其他神灵、只相信我们自己的时代已经来临’。”
“那孩子可真美。”我说。索菲亚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克里斯托弗。我非常思念他。
“能遇见她,我们实在幸运。”大卫哑着嗓子说。接着,他转向我:“她说过,会跟我们在一起。我相信。她会在我们体内,我们不再孤单。我现在才明白,我们,所有人,一直都是孤单的。不,从前一直是孤单的。现在不一样了。她会散播到世界各地,对不对?最终,她会进入所有人体内。我们是第一批。”
“鱼鳍会,”我说,“有四名成员。我们三个,加上索菲亚。”
“人还是太少。”凯文说。
“芥子,”我说,“会长成大树,供鸟儿栖息的大树。”
“别说了。”凯文说。
“怎么?”我问。
凯文说:“我们得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儿。这是她说的。兰普顿夫妇彻头彻尾地疯了。他们随时会杀过来。”
“索菲亚会保护我们的。”大卫说。
“一个两岁的娃娃保护我们?”凯文说。
我们俩盯着他。
“好吧,两千岁的娃娃。”凯文说。
“只有你敢拿救世主开玩笑。”大卫说,“我倒奇怪,你怎么没问她那只猫的事?”
凯文愣住了,脸上渐渐浮现出恍然大悟的气愤神色。显然,他方才忘记了。他错过了自己的机会。
“我得回去一趟。”他说。
我跟大卫一人一边,架着他继续往前走。
“我是认真的!”凯文怒气冲冲地喊道。
“你怎么了?”我问。我们停了下来。
“我还想再跟她说几句。我不走,该死,我得回去——你们他妈的放开我!”
“听着,”我说,“她告诉我们要离开。”
“而且她还会在我们的身体里,跟我们说话。”大卫说。
“我们还会听到我说的那个A.I.的声音。”我说。
凯文死命挣扎,“呸,还会有柠檬水喷泉和水果软糖树呢!我一定要回去。”
艾瑞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从大房子里出来,朝我们走来。
“该摊牌了。”我说。
“啊,见鬼。”凯文懊恼极了,“但我还是要回去。”说罢,他挣扎脱身,朝我们来的方向返身跑去。
兰普顿夫妇走到我和大卫身边。“谈得顺利吗?”琳达·兰普顿问道。
“顺利。”我回答。
“你们谈了些什么?”艾瑞克问。
“共同生活社区的事。”
“很好,”琳达说,“凯文怎么又回去了?他还想跟索菲亚说什么?”
大卫回答:“他想问问他那只死猫的事。”
“让他回来。”艾瑞克说。
“为什么?”我问。
“我们得谈谈你们几个加入共同生活社区的事。”艾瑞克说,“我们觉得,鱼鳍会应该成为大社区的一部分。这是布伦特·米尼建议的。我们一定得好好谈谈。在我们看来,你们有加入的资格。”
“我去叫凯文。”大卫说。
“艾瑞克,”我说,“我们要回圣安娜了。”
“没关系,还有时间,足够谈谈你们加入社区这事。”琳达说,“你们买的加航机票是晚上八点,对不对?你们还能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呢!”
艾瑞克·兰普顿说:“瓦利斯把你们召唤到这里来。等瓦利斯让你们走,你们就能走了。”
“瓦利斯已经让我们走了。”我说。
“我去叫凯文。”大卫说。
艾瑞克说:“我去叫他。”说罢,他从我跟大卫身旁走过,朝凯文和小女孩的方向走去。
琳达双臂交叉抱胸,“你们现在还不能回南方。米尼有很多事想跟你们谈。别忘了,他剩余的时间不多了。他的身体正迅速地衰弱。凯文真打算问索菲亚死猫的事?一只死猫这么要紧?”
“对凯文来说,那只猫很重要。”我回答。
“没错。”大卫附和,“对凯文来说,这只猫的死代表了宇宙中的所有错误。他相信索菲亚能解释。我是说,索菲亚能解释宇宙的所有错误——不该有的苦楚和不该有的损失。”
琳达说:“我觉得,他不是去问死猫的。”
“他真是去问死猫的。”我回答。
“你不了解凯文。”大卫说,“鉴于这是他最后一次跟救世主面对面说话,或许他也会问些别的。但死猫绝对是最重要的话题。”
“我们该去找凯文了。”琳达说,“他跟索菲亚谈得够多了。你刚才说,瓦利斯让你们走是什么意思?索菲亚这么说了?”
我脑中响起一个声音:跟她说,辐射让你不舒服。我听出这就是爱马士·肥特从1974年3月开始一直听到的A.I.声音。
“辐射,”我开口道,“让……”这时,我突然领悟到A.I.那句简短的话,其中别有含义。于是我改口道:“我的眼睛,现在几乎看不到东西。刚才有束粉红色的光芒击中了我,肯定是太阳。然后,我就忽然觉得,我们该回去了。”
“瓦利斯直接向你发射信息了。”琳达立即警觉地回应。
你不清楚。
“我不清楚。”我说,“可是,被击中以后,我的感觉就变了。好像突然回想起来,在南方,圣安娜,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知道还有其他人……其他可以被拉进鱼鳍会的人。他们也该加入共同生活社区。瓦利斯也让他们看到了幻象,他们找到我们,希望得到解释。我们向他们推荐了电影,就是鹅妈妈的电影,他们都去看了,收获很大。那些人还向自己的朋友推荐了这部电影。所以,去看《瓦利斯》的人,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我在好莱坞也有熟人,制片人、演员什么的,特别是那些有钱人,在听我解说后,都对电影很有兴趣。有位米高梅的制片人,有兴趣资助鹅妈妈再拍一部电影,高成本电影。他说,已经找到了投资方。”
我居然滔滔不绝地编出这么一大段瞎话,自己也很惊讶。这些话自动脱口而出,说话的人简直不像我,倒像是另外的某个人——这人十分清楚该对琳达·兰普顿说什么。
“那位制片人,叫什么名字?”琳达问。
“阿特·洛科威。”我回答。这名字仿佛瞅准了时机,从我嘴里蹦出。
“他制作过哪些电影?”琳达问。
“有一部,讲的是核废弃物,污染了犹他州中部大部分土地。”我回答,“报纸新闻在两年前报道过这起灾难,但电视新闻受到政府高压,害怕了,没敢报道。那地方的羊都死了。封面特稿说是由神经毒气引起的。洛科威胆子很大,拍了部有种的片子,讲出了事实真相,还特别指出了政府的冷漠不作为。”
“这片子是谁主演的?”琳达问。
“罗伯特·雷德福。”我说。
“好吧,我们应该会有兴趣。”琳达说。
“所以,我们必须赶回加州南部。”我说,“我们得找一堆好莱坞的人谈谈。”
“艾瑞克!”琳达一边大声叫着,一边朝她丈夫走去。艾瑞克跟凯文站在一起,抓着凯文的手臂。
大卫瞥了我一眼,示意我们也跟上。于是,我们三人一同走向凯文和艾瑞克。不远处,索菲亚丝毫不理会我们,自顾自地读着书。
我被一束粉红色光线击中,双目失明。
“哎呀,上帝!”我叫道。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把双手放在疼痛欲裂的前额上,感觉到脑袋突突直跳,简直要炸开一样。
“怎么了?”大卫问。我听到如吸尘器般的嗡嗡低鸣声,睁开眼睛,但只看到粉红色的光芒围绕着我。
“菲尔,你没事吧?”凯文问道。
粉红色光芒褪去。我们坐在喷气飞机的三人座里。但是,在飞机的舱壁、乘客和座位之上,同时还重叠着干涸的褐土、琳达·兰普顿和不远处的大宅子。两个时间,两处地点。
“凯文,”我问,“现在几点?”我朝舷窗外望去,只见黑沉沉一片。机内大多数乘客的顶灯都亮着。现在正是夜晚。可与此同时,明亮的阳光倾泻在干涸的褐土地上,洒在兰普顿夫妇、凯文和大卫的身上。飞机的引擎嗡嗡声持续响着,我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是飞机开始转向了。此刻,远远地,舷窗外出现了万家灯火。我们已经到了洛杉矶上空。可是,我依然能感受到倾泻而下的温暖日光。
“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要降落了。”凯文回答。
我明白,自己经历了时间错乱。
褐色土地退去,艾瑞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退去,阳光也退去了。
周围,飞机变得清晰起来。大卫正在读一本平装书,是T.S.艾略特写的。凯文似乎很紧张。
“我们就快到了,”我说,“就快到橘子郡机场了。”
凯文没回应。他一直蜷着身子,若有所思。
“他们放我们走了?”我问。
“你说什么?”他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
“我刚刚还在那地方。”我说。此时,漏掉的中间环节的记忆涌入了我的脑海。兰普顿夫妇和米尼,强烈抗议,恳求我们别走。但我们成功脱身,此刻正在加州航空的回程航班上。我们安全了。
米尼和兰普顿夫妇对我们施加了双重压力。
“你们不会把索菲亚的事告诉外人吧?”琳达十分焦虑,“你们发誓不说出去?”自然,这是他们三人的一致意见。焦虑是一重压力,负面压力。另一重是正面压力,引诱。
“这么说吧,”艾瑞克开口道,“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你们不愿意置身事外,被历史落下吧?毕竟,你们几个是瓦利斯选中之人。毫不夸张地说,电影放映后,我们收到的信有好几千封,但只有偶尔几个人跟你们一样,像是与瓦利斯联络过了。我们是获荣宠的少数。”米尼完全赞同艾瑞克的话。听说鱼鳍会要走,米尼似乎深受打击。尽管我们人数很少,米尼好像也真的非常难过。
“这就是神圣召唤。”米尼说,几乎是恳求我们三个。
“没错。”琳达和艾瑞克附和道,“这就是人类等待了几个世纪的召唤。去读读《启示录》,去读读《启示录》上说的天选之人。我们就是天选之人!”
“可能吧。”我回答。这时他们已经开车把我们送到吉诺酒吧旁,索诺马郡的一条小街上。这条小街允许车辆长时间停放,我们租来的车子就停在这里。我们下了车。
琳达·兰普顿来到我身边,手搭住我的肩膀,吻了我的嘴唇——热烈的、带有某种程度(应该说很大程度)情欲的吻。“一定要回我们身边来,”她在我耳边呢喃,“你保证。这才是我们的未来,只属于非常非常少数人的未来。”我心想:甜心,你大错特错了,这是属于每个人的未来。
然后,就到了此刻。多亏了瓦利斯的大力帮助(但我更愿意相信这帮助出于圣索菲亚),我们快要到家了。一想到圣索菲亚,我就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么一幅画面上:小女孩索菲亚,坐在动物中间,前面摆着书。
我们三个站在橘子郡机场,等候行李。我说:“他们没全说实话。比如,他们说,索菲亚说的话,做的事,全都录了音,录了像。这就不对。”
“这你就弄错了。”凯文说,“现在已经出现了先进的监控系统,能远程操控。虽然我们看不见,但那女孩很可能处于监控系统的摄录范围内。米尼没说大话,他确实是电子硬件设备方面的专家。”
我心想:为了再次体验瓦利斯,米尼宁愿去死。我呢?在1974年,我体验过一次。此后,我一直渴望它回来,渴望得骨头都疼。我的身体跟我的意识一样渴望,甚至更加渴望再次见到瓦利斯。可是,瓦利斯很明智,没有再来。它是对的。不愿再出现在我面前,这证明瓦利斯在乎人类的生命,不肯随意夺走。
毕竟,只一次接触,就差点儿要了我的命。我可以再见瓦利斯一次。但跟米尼一样,这也会要了我的命。我可不想死。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我到底该做些什么?我还不清楚,我们几个都不清楚。我已经在脑中听到了A.I.的声音,其他人,越来越多的人,也会听到这个声音。瓦利斯,这活着的信息,会渗透整个世界,复制人类的大脑,跟人类结合,在潜意识中,在不知不觉中帮助他们、指引他们。没人能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和瓦利斯结合,除非这种共生关系濒临崩溃。而人跟人接触时,也没人能确定,对方究竟是普拉斯梅特人,还是普通人。
或许古老的秘密自证法将再次流行,但也有可能已经流行开来了。当两人握手时,得用手指飞快地做出两个交叉的弧形,做出鱼形标志。除了握手的两人,旁人无从知晓。
我回想起一件事。应该说,不止一件,都跟我的儿子克里斯托弗有关。1974年3月,在瓦利斯主宰我、控制我的意识的那段时间里,我为克里斯托弗举行了正确的、复杂的入会仪式,让他位列永生者之中。瓦利斯传来的医学知识救了克里斯托弗的肉体,但瓦利斯所做的不只如此。
这是一段我极为珍视的经历。当时,我偷偷摸摸地瞒着所有人,连我儿子的妈妈都瞒过了。
首先,我泡了一杯热巧克力。接着,做了个热狗,放了常用的配料。尽管克里斯托弗还很小,但也喜欢热狗和温热的巧克力。
在克里斯托弗的房间里,我——应该说,我体内的瓦利斯,扮成我的瓦利斯——跟他一块儿坐在地板上,玩了个游戏。我先是开玩笑地把温热的巧克力举过儿子的头顶。接着,仿佛一不小心,我把巧克力洒到了他头上,滴到他头发里。克里斯托弗咯咯笑着,伸手去擦。自然,我也伸手帮他擦。趁此机会,我俯身下去,在他耳边悄声说: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除了克里斯托弗,没人听见我说的话。接着,我借帮他擦头发的机会,在他的前额画下十字架的标志。于是,我为他施了洗,又施了坚信礼。赐予我权柄的并非某个教会,而是我体内活着的普拉斯梅特——瓦利斯本尊。接着,我对儿子说:“你的秘密姓名,你的教名,是……”我对他说了名字。这名字将永远成为秘密,只有我、他和瓦利斯知道。
然后,我从热狗面包上掰下一小块,递了出去。我儿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幼儿——像只小鸟一样,张开了嘴巴。我把小块面包放了进去。看起来,我们俩不过是在分享食物,普通、简单、常见的食物。
出于某些理由,有件事很要紧——至关紧要——他不能吃到热狗里夹的肉。在这种仪式中,不能食用猪肉。这是瓦利斯告诉我的要紧知识。
克里斯托弗闭上嘴,咀嚼面包。此时,我递上那杯温热的巧克力。让我惊讶的是,尽管他这么幼小,平常只喝奶瓶,从没用过杯子,此刻却迫不及待地接过我手上的巧克力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我说:“这是我的血,这是我的身体。”
我的小儿子喝过后,我接过杯子。最伟大的圣餐仪式至此完成。施洗、坚信礼,还有最为神圣的圣餐仪式,我主最后晚餐的圣礼。
“我主耶稣基督的血,为你而流,让你的身体与灵魂永恒不朽。喝下去,记住基督的血为你而流,感恩于心。”
这是最为庄重肃穆的时刻。牧师成为基督,而基督本人则通过神圣奇迹,为忠实信徒献上了身体和血。
很多人都知道,在这样的奇迹中,葡萄酒(或者温热的巧克力)变成了圣血,华夫饼(或者一小块热狗面包)变成了圣体。但是,哪怕是教会人员,也极少有人意识到,立在教徒身前端着杯子的人,正是他们的主,活生生的主。我们战胜了时间。我们几乎回到了两千年前,我们不在美国加州圣安娜,而是在约公元35年的耶路撒冷。
在1974年3月,当我看到古罗马和现代加州重叠的时候,我见到的景象,正是通常来说只有藏于人们内心的信仰之眼才能见证的画面。
我的这种如双重曝光般的体验,证明了天主教弥撒的奇迹。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奇迹,而是真正的奇迹。
我说过,有个术语能够形容这一切,即“重获记忆”。也就是说,记起我主和我主最后的晚餐。
那一天,使徒们最后一次聚在桌边的时候,我也在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Sed per spiritum sanctum dico; haec veritas est. Mihi crede et mecum in aeter-nitate vivebis.
我的拉丁文不够好,可能有错。总之,我结结巴巴想表达的意思是:但是,我通过圣灵说出这番话。这话千真万确。相信我,你就能跟我在一起活在永恒中。
行李来了。我们把行李票交给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十分钟后,我们驾着车开上高速公路,朝圣安娜的方向,朝家的方向驶去。
13
凯文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累了,真的累了。操他妈的交通堵塞!这些人都是谁啊,怎么都拥到55号公路来了?他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我心想:我们三个,要到哪儿去?
我们见过了救世主。还有,疯了整整八年后,我被救世主治好了。
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个周末……哎呀呀,更不用说,我们还从地球上最疯狂的疯子那儿,完好无损地逃了出来。
真奇怪,一个人居然会坚信,在别人扯瞎话的时候,他一眼就能识别。在大众兔子车里的时候,我听着琳达和艾瑞克瞎叨叨什么他们是另一颗星球来的三眼人,我马上就知道,他们疯了。能识别疯话,证明我也疯了。明白他们疯了,而我也疯了。这可把我吓得不轻。
飞去索诺马的时候,我是疯子;现在,回到圣安娜,我已经神志清醒。虽说清醒,我却相信自己见到了救世主——而且救世主还是个黑发小女孩,有犀利的黑眼睛,说起话来比我见过的任何成年人都更有智慧。还有,我们想离开,却被兰普顿三人阻挠的时候,是她——或者说瓦利斯——插手干预,帮助了我们。
“我们有任务,”大卫说,“要前进,然后——”
“然后怎么样?”凯文问。
“我们先前进,然后她会告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大卫回答。
“猪还会吹口哨呢。”凯文讽刺道。
“你看,”大卫精神十足,“菲尔清醒了,没事了,这可是多少年来的第一次……”
“自从你们认识我以来的第一次。”我替他补完。
大卫说:“是她治好了菲尔。拥有治愈的力量是弥赛亚降临世间的绝对证据,无可辩驳。这你也知道,凯文。”
“照这么说,圣约瑟夫医院可就是城里最好的教会了。”凯文嘲讽道。
我问凯文:“你有没有抓住机会问一问索菲亚你的那只死猫?”我问这个问题,本是想嘲笑凯文,谁知他竟然转过头来,认真地回答:
“有。”
“她怎么说?”
凯文深深吸了口气,紧紧握住方向盘,答道:“她说,我那只死猫……”他顿了顿,提高音量,“我那只死猫太笨了。”
我爆发出一阵大笑,大卫也一样。这么多年来,我们几个没人想到过这个答案。车子没有撞到猫;而是那只猫明明看到车子,却还一头撞了上去,就像个保龄球一样直直钻到车子的右前轮底下。
“她说,”凯文继续说道,“宇宙有严格的规则,像我的死猫的那一类,就是会一头钻进汽车底下的那一类,已经不复存在了。”
“嗯,”我说,“务实地说,她的话没错。”
关于死猫,索菲亚给了解释,已故的雪瑞也给了解释。把她们俩的解释拿来比较一番,会发现很有趣:雪瑞一脸虔诚,告诉凯文,上帝很爱他的猫——她真是这么说的——所以带走了这只猫,把它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凯文身边。这种解释,说给一个二十九岁的大男人听,根本没有说服力。你只能拿这种话来哄孩子,而且是小孩子。可就算是小孩子,一般也能听出这完全是在瞎扯。
“可是,”凯文又说,“我接着问她,‘上帝为什么没让我的猫生来就聪明呢?’”
“你真这么问了?”我问。
大卫一脸无奈,“我估计他问了。”
“我的猫太笨,”凯文接着说,“全因为上帝把它造得这么笨。所以,这是上帝的错,不是我的猫的错。”
“这些话,你也对她说了?”我问。
“对。”凯文说。
我生气了,“你这眼歪嘴斜的浑球!你见到了救世主,却只顾唠唠叨叨那只该死的猫。你的猫死了,我很高兴,每个人都很高兴,行了吧?给我闭嘴!”我气得浑身发抖。
“消消气,”大卫轻声道,“我们都累了。”
凯文对我说:“她不是救世主。我们跟你一样脑子不正常,菲尔。他们北方的三个,是疯子。我们南方的三个也是疯子。”
大卫说:“要不是救世主,一个两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说得出……”
“他们在她脑袋里接了电线!”凯文吼道,“电线一头连着麦克风,另一头连着扬声器,扬声器就埋在她的脸部。说话的是别人。”
“我得喝杯酒。”我说,“我们在‘桑布来罗大街’停一停。”
“我还是更喜欢从前的你,喜欢自称爱马士·肥特的你。”凯文说,“我喜欢爱马士·肥特。你跟我的猫一样笨。要是蠢笨会让人死,你怎么不死?”
“你想让我死?”我问。
“笨人明显活得更久,这才对。”说归说,凯文的声音低了下来,勉强才能听见。“我也不懂。”他嘟哝,“‘救世主’。真是救世主吗?都是我的错。是我带你们去看电影《瓦利斯》的。是我让你们联络上鹅妈妈的。鹅妈妈居然生出了救世主,这说得通吗?这一切,说得通吗?”
“在‘桑布来罗大街’停一停。”大卫也说。
“鱼鳍会要在酒吧举行会议。”凯文说,“这是我们的任务:坐进酒吧,喝酒。这肯定能拯救世界。可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拯救世界?”
之后,我们三人都闭上了嘴,保持沉默。凯文到底还是开到了“桑布来罗大街”。毕竟,三分之二的鱼鳍会团员都投了赞成票。
得到别人的赞同是好事。可是,要是赞同你的人,脑子比蝙蝠屎还糊涂,那可就不是好事了。索菲亚亲口说(这很重要),艾瑞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都病了。而且,兰普顿夫妇向我们摊牌并哄我们加入的时候,索菲亚,或者说瓦利斯,还为我提供了恰当的回答——恰当的词句,在恰当的时候出现。
那美丽的孩子和丑陋的兰普顿,在我看来是两回事,并不是一家人。尤其是,那两岁的孩子说的话,听起来很像智慧之言……我坐在酒吧里,手握墨西哥啤酒瓶,自问道:究竟什么才是理性的标准,如何判断听到的是不是智慧之言?从本质来说,智慧是理性的。智慧是通向真实存在的最后一步。有智慧的和真实存在的,二者之间关系紧密,但也很微妙。那小姑娘跟我们说什么来着?人类不应该继续崇拜外部的神灵,只崇拜人类自身的时刻已经到来。这话在我听来,是理性的。不论这话出自两岁孩子之口,还是出自《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我都觉得有道理。
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认为,“斑马”——就是1974年3月在我面前现身的实体——其实是线性时间轴上无数个自我叠加的总和。斑马——或者说瓦利斯——是某个人类的超时间外显,而不是上帝。除非,我们崇拜的“上帝”,指的就是某个人类的超时间外显,只是我们这么说的时候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算了,让这些统统见鬼去。我累了,我放弃了。
凯文开车送我回家。一回到家,我立马爬上了床。我精疲力竭,而且,不知为何,还有些泄气。索菲亚给了我们任务,却没有说明白任务的目的何在。更重要的是,等索菲亚长大几岁,她准备怎么生活?继续跟兰普顿夫妇在一起,还是逃走改名,到日本去开始新生活?
她会在什么地方扎根?这些年,我们将从哪里听到她的消息?难道我们得等到她成年?那可能还得再等十八年。十八年足够费里斯·F. 弗莱蒙(借用电影里的名字)再次统治世界了。我们现在就需要帮助。
接着,我又想:人类总是急切地需要救世主,但凡需要稍等片刻,就为时已晚。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坐在凯文的本田车里,但开车的不是凯文,而是琳达·罗什塔。而且,本田车变成了敞篷车,变得好像古时候的车辆,仿佛双轮马车。罗什塔一边对我微笑,一边歌唱。我从没听她唱过这么美妙的歌。她唱道:
要想走向黎明,
就得穿上拖鞋。
梦中,我听到这句话很高兴,仿佛听到了一条非常重要的消息。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眼前仍然能看到琳达可爱的面容,还有亮晶晶的黑色眼睛。那大大的黑眼睛当中闪耀着奇异的黑色光芒,就像星光。她望着我,神情中充满了强烈的爱意。那不是性欲之爱,而是《圣经》中被称为“慈爱”的感情。她要开车送我去哪儿?
这一天,我一直都在想法子弄明白梦中那两句谜语似的歌词。拖鞋,黎明。我跟黎明有什么联系?
我翻看自己的参考书(从前,我会说“爱马士·肥特翻看他的参考书”),发现“欧若拉”(Aurora)一词就是拉丁文中“黎明”的拟人化。说起“Aurora”,就能联系到“Aurora Borealis”,也就是北极光。北极光,很像圣艾尔摩之火,也就是说,很像“斑马”或瓦利斯。关于北极光,《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是这么说的:
历史上,北极光出现在爱斯基摩神话、爱尔兰神话、英格兰神话、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以及许多其他神话当中。古人们一般都相信,北极光是超自然的表现……北部日耳曼部落将之视为瓦尔基里(女武神)盾牌的光彩。
这是不是说——瓦利斯是不是在告诉我——小索菲亚将会在这世界中成长为“女武神”?也许。
那拖鞋怎么解释?我倒是有个想法,有趣的想法。恩培多克勒,毕达哥拉斯的弟子,曾经将自己记得前世之事公之于众,还私下告诉朋友们,自己是阿波罗。世人未曾亲睹他的死亡。最后,人们只在埃特纳火山山顶附近,发现了他的金色拖鞋。所以,恩培多克勒要么跟以利亚一样被带上了天,去了某颗星星,要么就是跳进了火山口。埃特纳火山在西西里岛最东面。在罗马时代,“Aurora”一词的字面意义就是“东方”。瓦利斯是用拖鞋暗指自己,暗指重生,指永恒的生命?我是不是……
突然,电话响了。
我接了起来,说:“喂。”
电话里传来艾瑞克·兰普顿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别扭,好像一个快死的老人,“我们有事要跟你说。我让琳达来说。你等等。”
我站着,握着没声音的话筒,心中感到深深的恐惧。接着,琳达·兰普顿的声音,单调没有起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忽然想到,昨晚的梦跟她有关。琳达·罗什塔 ,琳达·兰普顿。“你说什么?”我没听懂琳达刚才说的话。
“小姑娘死了。”琳达·兰普顿说,“索菲亚死了。”
“怎么死的?”
“米尼杀了她。是一个意外。警察已经来了。是被激光杀死的。他想——”
我挂了电话。
电话立刻又响了起来。我接起来,说了一声“喂”。
琳达·兰普顿说:“米尼想尽可能多地得到信息……”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我心中居然没有悲伤,只有苦涩和愤怒,我一定是疯了。
“他想用激光尽量多地传递信息,”琳达说,“我们在给所有人打电话。我们不明白,既然索菲亚是救世主,她怎么可能死呢?”
两岁就死了。这不可能。
我挂断电话,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梦中开车唱歌的女子就是索菲亚,长大后的索菲亚。她原本会长成那个样子,拥有一双闪烁着光芒、生命和火焰的黑眼睛。
那个梦,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告别。
14
报纸和电视都报道了鹅妈妈女儿的死亡。理所当然,毕竟艾瑞克·兰普顿是个摇滚明星。新闻暗示死因蹊跷,很可能跟漠视、毒品等等不祥之物有关。米尼的脸也出现在新闻里,还有电影《瓦利斯》的某些片段,里面出现了堡垒混音器。
只过了两三天,这事就被世界忘在了脑后。一如往常,电视新闻里有的是层出不穷的新恐怖、新悲剧。洛杉矶一家卖酒的小店被抢,店员遭枪击。一位老人死在不合格的养老院里。圣地亚哥高速公路上,一辆运木料的大卡车起火失控,跟三辆小汽车连环相撞。
世界总是这个样子,照常运转。
我开始思考死亡。不是索菲亚·兰普顿的死亡,而是宏观的死亡。慢慢地,我开始思考自己的死亡。
事实上,思考死亡的不是我,而是爱马士·肥特。
一天晚上,他坐在我家客厅的安乐椅上,端着一杯白兰地,若有所思地说:“这只能证明我们的想法是对的。我是说,她的死。”
“我们的什么想法?”我问。
“他们都疯了。”
我说:“她父母是疯子,但索菲亚不是。”
“要是她真是‘斑马’,”肥特说,“她就该提前预知米尼的激光设备会出故障。她本可以扭转结局,避免死亡。”
“是啊。”我回答。
“没错,”肥特说,“她本来早该知道,而且……”他指指我,用毫不掩饰的胜利口吻说,“她本该有能力扭转结局的,对不对?既然她能推翻费里斯·F. 弗莱蒙——”
“别说了。”我说。
“从一开始,”肥特平静地说道,“一切就全是尖端激光技术。米尼想出了办法,用激光束来传递信息,以人脑作为能量转换器,无须电子界面。这一点,俄国人用微波也能做到。1974年3月,我肯定是意外拦截到米尼传递的信息,受到了辐射,所以血压才会升那么高,家里的宠物才会死去。米尼也是因为受到自己的激光实验的辐射,才得了不治之症。”
我什么都没说。没什么可说的。
肥特说:“我很遗憾。你还好吗?”
“还好。”我回答。
“毕竟,”肥特说,“我从没跟她当面交谈过,跟你们几个不一样。第二次,她把任务布置给我们鱼鳍会的时候,我不在场。”
我想,现在,我们的任务该怎么办呢?
“肥特,”我说,“她死了,你不会因此打算再自杀一次吧?”
“不会。”肥特说。
我不相信。我能看得出来。我了解他,胜过他了解自己。格洛莉亚死了,贝丝离开了他,雪瑞也死了,这许多打击之下,拯救他的唯有出发寻找“第五位救世主”的决心。可现在,这个希望也破灭了。还有什么能支撑他?
肥特试遍了所有办法,可所有办法都失败了。
“要不,你再去莫里斯那儿看看?”我问。
“他会说,‘我是认真的’。”我们俩大笑,“‘我要你列出十件这世上你最想做的事情,我要你仔细想好,然后写下来。我是认真的!’”
我问:“那你想做什么呢?”问这话,我确实是认真的。
“去找他。”肥特说。
“谁?”我问。
“我不知道。”肥特说,“死去的人,我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样的人可多得很。我心中暗道。抱歉,肥特,你的回答太含糊了。
“我得再去趟‘大世界’旅行社,”肥特低语道,“跟那儿的女士再谈一次。谈谈印度。我有种感觉,就在印度。”
“什么在印度?”
“他会在印度。”肥特回答。
我没回应。那么做没有意义。肥特的疯症又回来了。
“他肯定就在某个地方。”肥特说,“我知道他在,此时此刻就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斑马’告诉过我,‘圣索菲亚会再度降生;她不是——’”
“想听真话吗?”我打断他。
肥特眨了眨眼睛,“当然,菲尔。”
我用嘶哑的声音吼道:“没有救世主。圣索菲亚不会再降生。佛祖不在公园里,首领阿波罗也不会回来。明白吗?”
一阵沉默。
“第五位救世主——”肥特怯怯地开口。
“忘了这事吧,”我说,“你精神错乱了,肥特。你跟艾瑞克·兰普顿、琳达·兰普顿,还有布伦特·米尼一样疯了。自从格洛莉亚从西纳农大楼一跃而下,把自己摔成了个鸡蛋三明治以来,你已经疯了整整八年。放弃吧,忘了吧!行吗?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就当是帮我们大家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