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特沉默许久,低声问:“那,你跟凯文的想法一样咯?”
“对,”我说,“我跟凯文的想法一样。”
“那,我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肥特轻声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也不在乎。这是你的生命,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斑马不会对我说谎。”肥特说。
“没有‘斑马’,”我说,“只有你自己。难道你还不明白?那就是你,自始至终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格洛莉亚自杀后,你把没实现的渴望和得不到回应的愿望给投射了出去。你没法用现实来填满心中的空虚,便只能用幻想填充。你的生活一事无成,白白浪费,每日都过得空虚而且充满痛苦,而‘斑马’只是你幻想出来的对精神生活的补偿。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他妈的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放弃。你就像凯文的那只死猫,太笨。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始末。懂了吗?”
“你这是在剥夺我的希望。”
“我什么都没剥夺。本来就没有希望。”
“真是这样?你真这么想?真的?”
我说:“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你觉得我不该去找他?”
“该死的,你到底想去哪儿找?你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你连一点点头绪都没有。他可能在爱尔兰,可能在墨西哥城,可能在阿纳翰市的迪斯尼乐园。对了,说不定他就在迪斯尼乐园扫地。而且,你准备怎么把他认出来?我们都以为索菲亚是救世主,确信不疑,可她却死了。她说起话来跟救世主一模一样。我们还有很多其他证据,很多其他迹象。我们有电影《瓦利斯》,我们有两个单词的密码,我们有兰普顿夫妇和米尼。他们说的跟你说的完全吻合。一切都吻合。可现在,世上又多了个死去的姑娘,多了个埋在地下的箱子。三个人白白死去。你相信她是救世主,我也信,大卫也信,凯文也信,兰普顿夫妇也信,米尼也信——米尼尤其坚定,坚定到一不小心杀了她。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这一切,本来就不该发生。都怪该死的凯文看了那部电影!去吧,去自杀吧!滚他妈的。”
“我还是有可能——”
“不可能,”我说,“我知道,你不可能找到他。我把话说白了,好让你彻底听懂。你以为救世主会让格洛莉亚复活,对不对?不管救世主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都根本不会让她复活!而现在救世主自己也死了。本来应该……”我说不下去了。
“那……宗教真正的名字,”肥特说,“其实是死亡。”
“没错,这就是神圣秘密。”我赞同道,“你终于明白了。耶稣死了,阿斯克勒庇俄斯也死了。人们杀害了曼尼,手段比杀害耶稣更残忍。可是,没人在意,更没人记得。他们还杀了法国南部的卡特里派教徒,好几万人死了。三十年战争期间死了几十万人,有新教徒,有天主教徒,你杀我,我杀你。死亡正是宗教真正的名字。宗教真正的名字不是上帝,不是救世主,不是爱,而是——死亡。凯文说得对。他的死猫,说明了宇宙中所有的错误。最高审判官根本没法回答凯文的问题。凯文问:‘我的猫为什么会死?’审判官回答:‘我知道才怪。’没有答案,只有一只死去的动物。那只动物只是想横穿马路而已。我们都是想横穿马路的动物,刚走到一半,就被横冲出来的东西撞飞,连街对面的景象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你去问问凯文吧!说什么‘你的猫太笨’。猫是谁造出来的?他为什么让猫这么笨?猫被车撞死,学到教训没有?它学到什么教训?雪瑞死于癌症,又学到什么教训?格洛莉亚学到——”
“行了,够了。”肥特说。
“凯文说得对。”我说,“出去找个妞,睡一觉。”
“跟谁睡?她们都死了。”
我说:“活着的妞儿多的是。趁她们没死,趁你没死,趁没人死也没动物死,赶紧睡一个。你自己也说过,宇宙是非理性的,因为宇宙背后的意识是非理性的。你也一样是非理性。这你清楚。我也一样。我们大家都一样,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知道自己脑子不正常。我真想写本书,可惜没人会相信我的话。我们这群人,疯狂到这种程度,做出这种事,没人会相信。”
“他们现在会相信的。”肥特说,“在吉姆·琼斯和琼斯镇九百人集体自杀事件之后,他们会相信的。”
“走吧,肥特,”我说,“去南部,回索诺马,去兰普顿的社区申请入住,除非他们已经关门大吉了。我觉得不会。疯症自有推动力,只会不停前进。”我站了起来,走到肥特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那姑娘已经死了。格洛莉亚已经死了。不会再复活。”
“有时候我会梦到——”
“我会把这句话刻在你的墓碑上。”
肥特弄好护照,离开了美国。他乘坐冰岛航空的班机飞到卢森堡。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机票。之后,我们收到过一张明信片,是他经过冰岛的时候寄来的。一个月后,我们又收到他从法国梅斯寄来的信。我在地图上查了,那是在和卢森堡的交界处。
在梅斯(他喜欢梅斯的风景),他遇见了个姑娘,享受了一段美好时光。最后,姑娘偷走了他身上一半的钱。他给我们寄过一张姑娘的照片,很漂亮,有点儿像琳达·罗什塔,脸型和发型都和琳达一样。之后,肥特再也没寄过照片,因为他的相机也被她偷走了。姑娘在书店工作,至于有没有跟他上过床,肥特倒没跟我们说。
从梅斯出发,肥特去了西德。在那里,美元一文不值。肥特懂一点儿德语,能读能说,所以他在西德过得还算轻松。可是,他的来信越来越少,渐渐地,便和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要是他跟那法国姑娘睡过,”凯文说,“他早就康复啦!”
“他肯定跟她睡过了。”大卫说。
凯文说:“要是睡过了,他就会精精神神地回家来。可他没回来,所以肯定没睡过。”
一年后的一天,我接到肥特寄来的一份邮传电报。他已经飞回美国,到了纽约(他在纽约有熟人)。肥特说,他在欧洲染上了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一旦痊愈,马上就回加州。
“他到底有没有找到救世主?”凯文问。邮传电报里没提。“要是找到了,他肯定会说的。”凯文说,“他既然说了法国姑娘的事,肯定也会提救世主的事儿。”
“好歹他总算没死。”大卫说。
凯文说:“那得看你怎么定义‘死’。”
这一年来,我过得倒是不错。我的书卖得挺好,糊口之余还能富余不少,多到我不知该怎么花。事实上,我们三个都过得不错。大卫开了家烟草商店,门面在市里的购物中心,还是橘子郡最高端的购物中心之一。凯文交了个新女友,那姑娘对他挺温柔,对我们也温柔,而且挺识相,不计较我们几个(特别是凯文)如绞刑架般的幽默感。我们给凯文的新女友讲了肥特的事,讲了他寻找救世主的试炼,还有连钱带宾得相机一锅端走的法国姑娘。凯文的新女友很想见见他。我们也很期待再次见到肥特,听他讲讲旅途经历,看看他拍的照片,说不定还能拿到礼物呢!(我们心中暗想。)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收到第二份邮传电报。这一次,电报是从俄勒冈州的波特兰市发来。电报里写着:
KING FELIX
就只有这两个吓人一跳的字眼。哎?我琢磨,找到了?他想告诉我们,他找到救世主了?过了这么久,难道鱼鳍会又要重新召集全体会议了?
对我们三个来说,这种事还是别来的好。对于团体来说也好,对于个人来说也罢,过去的那件事,我们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了,那是属于我们宁愿忘记的一段回忆。太痛苦了,有太多的希望被冲进了下水道。
肥特抵达洛杉矶机场,我、大卫、凯文和他的小女友金吉,四个人在机场迎接。金吉把一头耀眼的金发编成了辫子,辫子里还编进了细细的红丝带,整个人色彩缤纷的。这姑娘会在深夜出门,开老远的车,就为到某家偏僻的爱尔兰酒吧,去喝杯爱尔兰咖啡。
全世界的人好像都拥到机场来了,我们挤在人潮中四处转悠,说话聊天。突然,一转眼,爱马士·肥特就猛地出现在我们面前,随着一群旅客,大步朝我们走来,手里提着公文包,面露笑容——我们的朋友回来了。
他西装笔挺,打着领带,全身都是东海岸时尚最前沿的式样。见肥特如此衣冠楚楚,我们都吃了一惊。本来,我们几个都暗暗以为,要见到的肯定是个眼神空洞、皮包骨头的人形残骸,一瘸一拐,连走路都勉强。
我们拥抱了肥特,把金吉介绍给他,然后便问他过得怎么样。
“还不赖。”他回答。
我们在附近一家高级酒店吃饭。不知为何,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肥特有些沉默,但心情还不错。我猜他可能是累了。毕竟,他经历了长途旅行,风霜都刻在脸上。人的经历会留下印记,藏也藏不住。
“公文包里放着什么呢?”饭后咖啡上来的时候,我问肥特。
闻言,肥特推开面前的盘子,在餐桌上摆好公文包,按开锁扣。公文包没用钥匙上锁,一下就弹开了。包里放着好些马尼拉纸文件袋,上面都编了号。肥特翻捡一番,挑出一个,又仔细核对了编号,这才递给我。
“看看里面是什么。”他面露微笑,就好像知道送的礼物别人一定会喜欢,非要让人当面拆开一样。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四张8英寸×10英寸的光面相片。相片拍得很好,显然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简直像是电影公司印制的宣传剧照。
相片拍的是一个希腊花瓶。花瓶上画着一个男子形体。我们认出,那是赫耳墨斯。
让我们震惊的是,整个花瓶环绕着双螺旋花纹,花瓶底色是黑色,双螺旋则是红釉。是DNA分子,不会错。
“这是件两千三四百年前的文物。”肥特说,“我是说照片上的巨爵,就是那个陶器,不是说照片。”
“陶罐。”我说。
“这是我在雅典一家博物馆里看到的,是真正的文物。这可不是我说的,我没这个资格。这是博物馆的专家做的鉴定。我跟其中一名专家聊了聊。他原本没想到花纹的含义,听我一说,很有兴趣。那个陶器,就是巨爵,后来被用作装洗礼水的器皿。‘巨爵’(krater)这个词是1974年3月进入我脑袋的希腊词语之一。当时,同时出现在我脑中的词还有‘poros’。‘poros krater’一词的本意就是‘石灰石洗礼盆’。”
确凿无疑,那花纹,前基督教时代文物上的花纹,就是克里克和沃特森历经多次错误、多次试验修正,方才得出的双螺旋模型。这模型忠实地复制在两千多年前的文物上。
“然后呢?”
“赫耳墨斯所持的权杖,饰有两条交缠的蛇。蛇杖现在仍然是医学的象征。究其本意,蛇杖并不是赫耳墨斯的,而是……”肥特顿了顿,眼神闪亮,“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蛇象征智慧。但是,除此之外,蛇杖还有很特别的含义,表明持杖者身份神圣,不得妨碍……这就是为什么,众神使者赫耳墨斯会手持蛇杖。”
一时间,我们没人说话。
按照惯例,凯文应该会来几句干巴巴的讽刺俏皮话。但他只是坐着,闭口不言。
金吉仔细地观看那几张相片,感叹道:“真可爱呀!”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医生,”肥特对她说,“是希腊医学的奠基者。罗马帝国皇帝尤利安——他被称为叛教者尤利安,因为他背弃了基督教——将阿斯克勒庇俄斯视作上帝,或者说至少是一位神祇。朱利安崇拜阿斯克勒庇俄斯。要是这种崇拜一直延续,整个西方世界的历史都将彻底改变。”
“你是不会放弃的。”我对肥特说。
“不会。”肥特赞同,“我永远不会放弃。我现在回来,是因为没钱了。等我攒些钱,还会再出发。我已经知道该去哪儿找了。我该去希腊群岛——利姆诺斯、莱斯沃斯、克里特等等,特别是克里特。我做过一个梦——这个梦重复了两次——我坐在一部下降的电梯里,电梯操作员在背诵诗歌,还有一大盘意大利面,上面插着一把三个齿的叉子,一把三叉戟……这肯定象征着阿里阿德涅给忒修斯的线团。忒修斯杀死怪物米诺陶诺斯后,这个线团帮他走出了米诺斯的迷宫。半人半兽的怪物米诺陶诺斯,在我看来,代表了疯狂的神灵撒马尔,就是诺斯替教中的德穆革。”
“那两个单词的邮传电报”,我说,“‘KING FELIX’。”
肥特说:“我没找到他。”
“哦。”我说。
“不过,他肯定就在某个地方。”肥特说,“我很确定。我永远不会放弃。”他把照片重新放回纸袋中,收回公文包,扣好。
如今,肥特在土耳其。他给我们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一座清真寺。这座清真寺原先是座基督教大教堂,称为“圣索菲亚”或“Hagia Sophia”大教堂,虽然这座建筑的屋顶在中世纪就崩塌了,需要重建,却仍属于世界奇观之一。任何一本建筑教科书,无论多简略,都收录了索菲亚大教堂示意图。这是一座独一无二的建筑,教堂的中央部分仿佛飘在空中,要朝天堂升去——这正是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建造这座大教堂的意图。当年,这位罗马皇帝亲自督建了这座教堂,将其命名为“圣索菲亚”,即基督的密名。
爱马士·肥特会再联系我们的。凯文这么说,而我相信他的判断。凯文的话值得信任。他在我们当中疯狂的程度最轻;更重要的是,他的信仰最坚定——这是我花了很久,才明白过来的。
信仰是个奇特的东西。根据定义,信仰某物的意思就是某物乃是无法证明的东西。比如,上个周六,我在上午打开了电视机。我没想看电视,一是因为周六上午全是儿童剧,二是因为我本来就不看白天的电视节目。我打开电视,只想把电视当作背景声音。有时候,电视的声响能减轻我的孤单。总之,上周六,跟平常一样,电视里放了一连串广告。不知怎么,我的注意力突然被电视吸引。我放下手里的活儿,全神贯注地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一条连锁超市的广告。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大字:FOOD KING。然后,一瞬间,镜头就切换了。放映速度当然是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尽可能多地挤进广告。下一条出现的是卡通片“Felix the Cat”(猫咪菲利克斯),一部黑白老卡通片。前一刻,屏幕上的字是FOOD KING;后一刻,几乎是同时,出现了大写的FELIX THE CAT。
这么一来,就形成了并列的、顺序恰当的密码:
KING FELIX
但是,这个密码只能作用于你的潜意识。有谁会偶然——纯粹出于偶然——注意到这两个并列的词?只有孩子,南方的小孩子。对他们来说,这两个词毫无意义。他们不会想到这两个词连起来会组成密码;就算想到了,也不会理解其中的含义,不会明白这两个字指的是谁。
可是,我也看见了,而且我知道这两个字指的是谁。我想,就像荣格说的,这肯定是纯粹的共时性,纯粹的巧合,偶然而已。
或者……难道说,这是发出来的信号?通过全世界最大的电视台之一,NBC(全国广播公司)的洛杉矶发射台,传到了千千万万个孩子的脑中?这一瞬间的信息,会被孩子们的右脑处理,被有意识之下的层面接收并储存,说不定还会被解码。有多少东西沉眠并储存在那个层面啊!这肯定不是艾瑞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干的。应该是某个广播工作人员,NBC的某个技术员,从手里的一大沓广告中,随机抽取播放的。如果说,电视中这两个词的并列出现是有意为之,那么,能完成这件事的,唯有瓦利斯,唯有身为信息的瓦利斯。
也许,我刚刚看到的真是瓦利斯,播放广告和卡通片的瓦利斯。
我对自己说:消息又传出去了。
两天后,我接到琳达·兰普顿的电话。那起悲剧发生后,这是我第一次接到他们的消息。电话里,琳达的声音很兴奋,很快乐。
“我怀孕了。”她说。
“太好了,”我说,“几个月了?”
“八个月了。”
“哎呀呀。”我心中暗想,快生了。
“快生了。”琳达说。
“这一次,会是男孩子吗?”我问。
琳达说:“瓦利斯说,这次也是个女孩。”
“米尼他……”
“他死了。我很难过。他得的是绝症,毫无办法。我又有孩子了,妙极了,是不是?”
“想好起什么名字了吗?”我问。
“还没。”她回答。
当夜,我恰巧又在电视里看到一条广告。狗粮广告。狗粮!广告最后,列出了一长串动物的名字,说该公司均为其提供食粮。公司的名字我已经忘了,但我还记得最后一句话:
“为牧羊人,也为羊群。”
左边出现了一条德国牧羊犬,右边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绵羊。一瞬间,电视台切换到另一条广告:一条帆船,默默驶过屏幕。白帆上,我看到了小小的黑色记号。不用细看,我也知道那记号是什么。造船者在船帆上放的是鱼形标记。
牧羊人,羊群,然后是鱼。三者并列,之前又有KING FELIX。我说不好。我缺乏凯文的信仰,也没肥特疯得那么彻底。可是,我看到的是不是瓦利斯在短短几天内有意发出的两次信号?两次信号意义相同,难道都为了影响我们的潜意识,告诉我们时候已到?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也许,我要做的不是思考,不是相信,也不是发疯。也许,我要做的——瓦利斯要求我做的——只是等待。等待,并保持清醒。
我等待着。一天,我接到爱马士·肥特打来的电话。这一回,他到了东京。他听起来身体健康,活力充沛,情绪高涨。突然接到他的电话,我惊讶不已。听到我这么吃惊,他乐不可支。
“密克罗尼西亚。”他说。
“什么?”我没听懂,以为他又开始说通用希腊语了。接着,我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太平洋上的群岛。“噢,”我说,“那地方你去过啦?卡罗林群岛、马绍尔群岛什么的。”
肥特说:“我还没去,正打算去。我脑中的A.I.声音叫我去密克罗尼西亚找找。”
“那些岛都挺小的吧?”我问。
“所以才叫‘小岛群岛’呀!密克罗,超级小!”肥特哈哈大笑。
“一共有几个岛啊?”我想着,可能有十几二十个吧。
“两千多个。”
“两千!”我泄了气,“你一辈子都找不完。A.I.就不能缩小范围吗?”
“我希望它能。也许能缩小到关岛。我打算先飞去关岛,从那儿开始找。细细搜索密克罗尼西亚,能看到不少二战的遗迹呢!”
我说:“A.I.又开始说希腊语了,真有意思。”
“希腊语里,mikros意思是小,”肥特说,“nesoi意思是岛。说不定你是对的,说不定A.I.指的不是密克罗尼西亚,这只是A.I.惯于回溯到希腊语的癖好。不管怎么说,值得一试。”
“你知道凯文会怎么说。”我说,“那两千个岛上,多的是思想和身体都白纸一片的土著姑娘。”
“等我到了那儿才知道。”他说。
肥特挂了电话。放下电话,我觉得心中好受了些。能听到他的近况,听到他如此开心,真好。
这些天,我一直觉得,人性良善。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难道来自肥特的电话?——但我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如今又值三月,肥特会不会再次经历粉红光束从天而降,朝他发射更多的新信息?这些信息会不会缩小他的搜寻范围?
肥特的首次经历便出现在三月,是三月春分(Vernal equinox)之后的一天。vernal的意思自然是春天。equinox的意思则是太阳几乎直射地球赤道,全球各地的昼夜等长。所以,爱马士·肥特遇见上帝或“斑马”或瓦利斯或永生的自己,是一年中白天长度首次超过黑夜的那一天。而且,根据某些学者的考据,这一天,才是基督真正的生日。
我坐在电视机前,注视屏幕,等待下一条信息。我是小小的鱼鳍会成员——在我心中,这个团体仍然存在。在电影《瓦利斯》中,卫星的微缩复制品,瓦利斯的缩小版,就像阴沟里的空啤酒罐,被出租车轧过。与此相仿,在我们的世界中,神圣象征最早出现的地方,也一定在社会最底层。反正,我是这么想的。凯文也说过类似的话:神圣之物会入侵我们最想不到的地方。
“去最想不到的地方找找。”凯文曾对肥特说过。可这完全是个悖论——一旦出发寻找,最想不到的地方就不再是最想不到了。
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拥有一座水上小屋,这次是在海洋上。海水无边无际。水上小屋的样式我从没见过,看起来有点儿像是电影中南太平洋上的小屋。而我慢慢清醒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我脑中:
花环,歌舞,朗诵神话、传说和诗歌。
后来,我回忆起来,我读到过这句话。这句话出自《不列颠百科全书》“密克罗尼西亚文化”这一条目。那声音也对我说话了,提醒我爱马士·肥特前去寻找的地方,正是此处。
我呢,则留在家中继续寻找。我坐在客厅的电视机前。坐着,等着,注视着屏幕,保持清醒。正如很久以前,在原初之际,曾有人让我们这样做的一般。我坚守着自己的任务。
附录
秘密论著手稿
1. 宇宙中只存在一个终极意识,但却有两个本源相互争斗。
2. 终极意识先放入光明,继而放入黑暗。光明与黑暗争斗,于是产生了时间。最后,终极意识将胜利给予光明。时间停止,终极意识获得了圆满。
3. 他让景物看起来不一样,以此显示时间在流逝。
4. 面对终极意识的时候,物质都是塑料。
5. 他把我们一个一个拉出这个世界。
6. 帝国永存。
7. 首领阿波罗即将回归。圣索菲亚会再度降临人世。之前,她不被接纳。佛陀在园子里。悉达多仍在睡梦中(但很快会醒来)。你们等待的日子已经到来。
8. 上层王国拥有无限力量。
9. 他是很久以前的古人,可现在仍然活着。
10. 提亚纳的阿波罗尼乌斯,托名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写道,“在上的,其实便是在下的”。他想用这句话告诉我们,宇宙其实是个全息图。可惜他缺少合适的术语。
11. 提亚纳的阿波罗尼乌斯,塔尔色斯的保罗,西门·马古,帕拉塞尔苏斯,波墨和布鲁诺共同保守的最大秘密是:普通人类只能沿着时间线后退。宇宙本身在不断收缩,最终将会收缩成单一实体。这是宇宙成为完整体的过程。衰朽与混乱被我们反过来视为增长。以上几位医生学会了沿着时间线前进,这一行为却被我们视为倒退。
12.“永生者”,被希腊人称为“狄俄尼索斯”,被犹太人称为“以利亚”,被基督徒称为“耶稣”。当一个人类宿主死去,“永生者”便会转移到另一个人类宿主身上。因此,“永生者”永远不会被杀,也不会被抓。所以,十字架上的耶稣才会大叫,“Eli, Eli, lama sabachthani”。当时在场围观的人中,有些人正确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说道,“这个人在呼唤以利亚”。以利亚离开了耶稣,他孤独地死去。
13. 帕斯卡说过:“人类历史,不过是同一个永生之人不断学习的记录。”这位永生者受到我们的崇拜,我们却不晓得他的名字。“他是很久以前的古人,可现在仍然活着。”还有,“首领阿波罗即将回归”。名字不同而已。
14. 宇宙是信息。身处其间的我们处于静止状态。我们不是三维的,也不存在于空间或时间。我们接收信息,然后把它实体化成表象世界。
15. 库迈的西比尔保护着罗马共和国,还会及时发出警报。早在公元一世纪,她就预见了肯尼迪兄弟、马丁·路德·金博士和派克主教会遇刺。她预见到,这四位遇刺者有两个共同点:第一,他们都守护着共和国的自由;第二,他们都是宗教领袖。这是他们遇刺的缘由。由此,共和国便再度沦落为被独裁者统治的帝国。“帝国永存”。
16. 1974年3月,西比尔说:“密谋者已被发现,将接受制裁。”她用第三只眼睛,或称眉心轮、湿婆之眼发现了密谋者。这只眼睛一般只对内用以自省。一旦对外使用,就会爆炸,产生令生命枯竭的巨大热能。1974年8月,西比尔预言的制裁得以实现。
17. 诺斯替教徒相信,共有两个时代:第一个时代,即现存的时代,是邪恶时代;第二个时代,即未来的时代,是良善时代。第一个时代是黑铁时代,以黑铁监狱为代表。第一个时代在1974年8月结束,取而代之的是黄金时代。黄金时代以棕榈树花园为代表。
18. 真正的时间,在公元70年,随着耶路撒冷神庙的崩塌,已经停止了。直到1974年,方才再度开始流动。这当中的两千多年,是完美的伪造,是对终极意识所造之物的模仿。“帝国永存”,但是,在1974年,有人发出了一条密码。这是黑铁时代终结的信号。密码只有两个单词:KING FELIX,意思就是快乐的(或者合法的)国王。
19. 这条两个单词的密码,KING FELIX,并不是发给人类的,而是发给阿肯那顿的后代,他们是秘密生活在我们人类当中的三眼人。
20. 赫耳墨斯派炼金术士知晓“三眼入侵者”这个秘密种族的存在,几经努力,却一直没能取得联系。所以,炼金术士们对腓特烈五世、普法尔茨选帝侯和波西米亚王的支持都失败了。“帝国永存”。
21. 玫瑰十字兄弟会写道,“Ex Deo nasci-mur, in Jesu mortimur, per spiritum sanctum reviviscimus”。这意思是说,“我们由上帝而生,随耶稣而死,凭圣灵复活”。这句话表明,他们已经重新发现了失落已久的获得永生的程式。这程式曾被帝国摧毁。“帝国永存”。
22. 我将“永生者”称为普拉斯梅特,因为它是一种能量,是活着的信息。它能自我复制——并非通过信息自我复制,也非在信息中自我复制——而是作为信息本身,自我复制。
23. 普拉斯梅特能跟人类结合,结合后的产物被我称为普拉斯梅特人。一旦结合,人类就会永远归属于普拉斯梅特。这被通称为“由上帝而生”或“由圣灵而生”。普拉斯梅特跟人类结合,始于基督,由基督倡导。但帝国摧毁了所有的普拉斯梅特人,他们没能自我复制。
24. 普拉斯梅特,活着的信息,以休眠种子的形式,沉睡在科诺伯斯基翁 ,埋藏在地下的手抄本图书馆里,直到公元1945年。“一颗芥子会长成一棵大树,大到鸟儿能在上头栖息。”耶稣那句语焉不详的话想说的就是这个。耶稣不仅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还预见到了所有普拉斯梅特人的死亡。他预见到抄本出土,被人阅读,普拉斯梅特找到新的人类宿主,与之结合。但他没有预见到,普拉斯梅特沉眠缺席了差不多整整两千年。
25. 普拉斯梅特,活着的信息,会沿着人类视神经往上,一路到达松果腺体。人类大脑是它的雌性宿主。它会在人类大脑里不断复制,直到长成能发挥力量的形体。古希腊赫耳墨斯派的炼金术士,通过古老文献的记载,从理论得知了普拉斯梅特的存在,但他们没法复制。因为,他们不知道普拉斯梅特种子沉眠在哪里。布鲁诺怀疑,普拉斯梅特已被帝国摧毁,并向公众暗示了这一点。于是,他被活活烧死。“帝国永存”。
26. 我们必须认识到,在公元70年,所有的普拉斯梅特人都被杀害之时,真正的时间已经停止了。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知道,如今,普拉斯梅特已经回归,正在创造新的普拉斯梅特人,依靠这些普拉斯梅特人摧毁帝国,让真正的时间重新开始。我们管普拉斯梅特叫作“圣灵”。所以,玫瑰十字兄弟会才写道:“凭圣灵复活。”
27. 如果去掉十几个世纪的伪造虚假时间,那么,现在的纪元应该是公元103年,而不是公元1978年。这么看来,《圣经·新约》说得对,圣灵的王国将在“活着的人死去”之前降临。所以,我们其实还生活在使徒时代。
28. Dico per spiritum sanctum. Haec verltas est. Mihi crede et mecum in aeternitate vivebis.
(我通过圣灵说话。这是真的。相信我,你就能跟我在一起,活在永恒中。)
29. 人类堕落,并非犯了道德错误,而是犯了智识错误。我们把表象世界当成了真实世界。因此,我们在道德上是纯洁无瑕的。是帝国,披着种种伪装的帝国,告诉我们犯了罪孽。“帝国永存”。
30. 表象世界并不存在。表象世界是终极意识所处理的信息的实体化。
31. 我们将信息实体化,变成物体。物体位置的改变,就是信息内容的改变。信息也是语言,但我们已失去读懂这种语言的能力。我们本身也是语言的一部分。我们改变,信息内容也会改变。我们本身也充满了信息;信息进入我们的大脑,经大脑处理,形式改变,再次向外投射。处理信息时,我们并未意识到。其实,终其一生,我们所做的无非处理信息而已。
32. 我们称之为世界的东西,是不断变化的信息、不断展开的叙事,讲的是一位女子的死亡。这位很早之前就逝世了的女子是宇宙原初双胞胎之一,神圣对偶中的一个。叙事的目的,就是怀念这位女子,纪念她的逝去。终极意识不愿忘记她。于是,终极意识的推演永久性地记录下这位女子曾经的存在。只要读到这份记录,就能了解这位女子。终极意识处理的所有信息——即我们体验到的物质实体的排列与重组——都是为了记住这位女子。每粒小石头、每块大岩石、每棵树、每只阿米巴原虫,都留有这位女子的痕迹。这位女子生存,尔后逝去,留下孤独的终极意识。终极意识痛苦不已,于是命令所有的客观实体记录她的生与死,哪怕最低微的层级也不放过。
33. 失去至亲的终极意识,孤独,极度痛苦,令整个宇宙的所有组成部分都深陷这种情感。它的所有组成都是活着的。因此,古希腊的思想家都是“万物有生论”者。
34. 古希腊思想家理解这种泛神论的本质,但他们读不懂它到底在说什么。从原初某一刻开始,我们就失去了读懂终极意识语言的能力。关于这种能力如何丧失的传说,小心翼翼、改头换面地流传了下来。“改头换面”的意思就是伪造、歪曲。我们体验着终极意识失去至亲的痛苦,却将这种感受误认为罪恶感。
35. 终极意识不会与我们交谈。我们是终极意识的工具。终极意识的叙事穿透我们的身体;终极意识的悲伤,以非理性的方式渗透诸人。柏拉图早就领悟了这一点。他说,在普世灵魂中渗透着非理性。
36. 总结:终极意识的思维,就是我们在物质宇宙中感知到的排列与重组——也就是变化。所谓变化,就是信息和信息处理过程的实体化。我们不仅将终极意识的思维视为客观实在,更将之视为客观活动——更确切地说,是对客观实在的布局排列:即物与物之间如何相互连接。但是,我们无法读懂这些排列组合中的规律,无法从中提取信息。也就是说,我们无法将所谓的客观实在还原成本来的信息。终极意识将物体连接或解散重连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一种语言(当然不是我们使用的语言)。但这种语言只在其对自我沟通时使用,并不需要与外界的人或物进行交流。
37. 我们本该听见这些信息或叙事,因为我们体内本该有个中性声音对我们说话。可惜不知何处出了问题,声音消失了。所有的造物都是语言,仅是语言而已。但由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这种语言,在外界我们读不懂,在体内我们听不见。所以我才说,我们都成了傻子。我们的智慧出了问题。
我的理由如下:终极意识各部分的排列是语言;我们是终极意识的一部分,所以我们也是语言。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语言呢?我们甚至连自己的本质都不知道,更何况我们身处的外界现实的本质。“傻子”这个词的词源是“自私”。我们大家都成了“自私”的产物,而不再与终极意识共享思维,除非是在潜意识层面。因此,我们真实的生活和意图,其实都是在意识阈限之下进行的。
38. 失亲与悲痛,让终极意识陷入精神错乱。我们是宇宙这个终极意识的组成部分,所以,我们也有部分精神错乱。
39. 终极意识在自身之外,造出一位医生,用以医治自己。这位医生是“宏大脑”的亚形式,神智健全。它在终极意识中各处游走,就像噬菌细胞在动物心血管系统中四处移动,一个区域接一个区域,治愈终极意识的精神错乱。这位医生,我们都知道他来过:希腊人称他为阿斯克勒庇俄斯,犹太人称他为艾赛尼,埃及人称他为特拉普提,基督徒称他为耶稣。
40. “再度降生”“由上而生”或“由圣灵而生”,意思都是经治疗痊愈。也就是说,神志恢复健全。所以,《圣经·新约》里才说,耶稣能驱赶魔鬼。耶稣让我们神志健全,重新获得失去的能力。针对我们人类目前所处的贬落状态,凯文说:“(人类)同时被剥夺了超自然的天赋。没有这些天赋,人类就没有获得永恒救赎的希望。于是,接下来,人类被赶出了神的国;而且,跟灵魂幸福生活相关的所有感情,也在人类心中熄灭。除非上帝恩典,这些感情才能再度产生……基督治愈人类,让人们恢复了这些天赋和感情;可是,这些天赋和感情,却被大众视为偶发的超自然现象。因此,我们得出结论:人类确实残缺。重复一遍:人类的健全神志和正直心灵都被摧毁——这就是人类天赋的残缺。尽管我们保留了部分理解力、判断力和意志力,但我们的心智既不完整、也不健全。理智……作为天赋,无法彻底摧毁,却能削弱……”我说:“帝国永存。”
41.帝国是混乱的制度化、体系化。帝国不仅疯狂,而且凭借暴力将这种疯狂强加到我们身上。帝国的本性就是暴力。
42.一旦跟帝国斗争,就会被帝国的混乱感染。这是一条悖论:任何打败了帝国某个部分的人,就会变成帝国。帝国如病毒,侵入敌人身上,不断繁殖。由此,帝国的敌人变成了帝国本身。
43.跟帝国对立的,是活着的信息,即为普拉斯梅特或是医生。我们给予它的名字是圣灵或灵体基督。本源共有两个:黑暗(帝国)和光明(普拉斯梅特)。最后,终极意识会将胜利授予光明。我们每个人都要选择立场、做出努力,据此来决定最后我们是死去还是存活。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光明和黑暗;最后终有一方会获胜。无人例外。这一点,琐罗亚斯德很清楚,因为智慧之脑早已对他说过。他是第一位救世主。到目前,我们一共有过四位救世主。第五位即将降生。跟前四位不同,这一位将会统治我们,审判我们。
44. 鉴于宇宙其实由信息组成,可以说,信息将会拯救我们。这便是诺斯替教徒寻求的“灵知”。拯救之路只此一条。可是,信息——更准确地说,是阅读并理解信息宇宙的能力——只能由圣灵给予,我们自身无法获得。因此,才有教义说:我们获得拯救,并非依靠自身功德,只能依靠上帝的恩典。人类的救赎都要归功于基督。而基督,我说过,是一名医生。
45. 在某次幻视中,我见到了基督。我对他说出了正确的请求:“我们需要医治。”在幻视中,我看到了失常的创世神,无缘无故地——也就是非理性地——毁灭了他创造的生灵。这是终极意识精神错乱的表现。基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因为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经没法回应我们的呼唤了。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基督之前的救世主,他拯救了一个人,让他死而复生。由此,宙斯派了一个独眼巨人,用霹雳杀了阿斯克勒庇俄斯。基督也让人死而复生,所以,他也被杀了。以利亚救了一个男孩,唤回他的生命,不久后,他也消失于旋风中。“帝国永存”。
46. 医生来过好几次,每次用的名字都不一样。可是,我们仍然没有痊愈。每一次,帝国都发现了他,赶走了他。但是这一次,他会依靠吞噬细胞的噬菌作用,杀死帝国。
47. 二源天体演化学
“一”既是曾在,也是非曾在。然而,“一”想把非曾在从曾在中分离出来。于是,“一”生出一个二倍体胚囊。这胚囊像个鸡蛋,里面包裹着一对双胞胎。双胞胎均是雌雄同体,各自旋转,且方向相反(双胞胎就像道教的阴和阳,“一”就是道)。“一”希望双胞胎能同时从胚囊中诞生,成为此在。但是,双胞胎中沿逆时针方向转动的那个,出于对成为存在的渴望(这种渴望由“一”植入到双胞胎中),未等成熟——也就是说,在完满之前——提前破囊而出,分离而去。这就是双胞胎中的暗,或称阴。因此,它是有缺陷的。双胞胎中更具智慧的那一个,在完全成熟后才破囊而出。双胞胎二者都各自形成了单一的实体,呈现为一个由肉体和精神构成的生机勃勃的有机体,并依然各自旋转且方向相反。双胞胎中完满的那一个,被巴门尼德称为“一”,沿着正确的生长过程,一步步前进;而双胞胎中早产的那一个,被巴门尼德称为“二”,却慢慢衰萎了。
在“一”的计划中,这两个双胞胎,应该在辩证互动中,慢慢变成“多”。双胞胎“二”是两个超宇宙(超宇宙Ⅰ和超宇宙Ⅱ),他们会投下类似全息图的界面。这个界面便是我们这些生物栖居其中的形态繁复的宇宙。这二源本应以同等力量相互融合,共同维持我们的宇宙。但是超宇宙Ⅱ不断衰萎,不断陷入疾病、疯狂和失序。她把这些也投射到了我们的宇宙中。
在“一”的计划中,我们的全息图宇宙本应作为教学工具,使得众多的新生命以其为模板不断进化,最终达到和“一”同形的状态。但是,由于超宇宙Ⅱ不断堕落恶化,带来不利因素,我们的全息图宇宙也受到了损毁,由此产生了熵、不该有的痛楚、混乱、死亡,以及帝国和黑铁监狱。一句话,全息图宇宙中的生命形式,其原本应有的健康和生长均被中断。同时,全息图宇宙的教学作用,也被极大地削弱。因为,只有超宇宙Ⅰ发出的信号是包含信息的,而超宇宙Ⅱ发出的信号却成了噪音。
超宇宙Ⅰ的精神部分将自己的微缩版送进超宇宙Ⅱ,想治疗超宇宙Ⅱ。这个微缩版在我们的全息图宇宙中出现,名为耶稣基督。可惜,精神错乱的超宇宙Ⅱ(她),立即对她健康的同胞派来治疗她的微缩超宇宙实施了折磨和羞辱,拒绝他的治疗,最后还杀了他。此后,超宇宙Ⅱ便一直堕落,直到落入盲目、呆滞、无目的、无秩序的深渊。所以,摆在基督(更确切地说,是圣灵)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拯救所有全息图宇宙中的生命形式,或者抵消超宇宙Ⅱ对全息图宇宙的全部影响。为了完成任务,圣灵十分谨慎地准备杀掉双胞胎中精神错乱的那一个——因为她无可救药。也即是说,她认为自己没病,所以不肯接受治疗。超宇宙Ⅱ的疾病和疯狂渗透到我们所有人的身上,害我们这些蠢货只能生活在个人的、不真实的世界里。想要继续执行“一”的原初计划,就必须把超宇宙Ⅰ分成两个健康的超宇宙。这样,全息图宇宙也会慢慢变成成功的教学工具,恢复原本应有的模样。然后,我们就会进入“神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