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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孙加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27

凯文那套言语把戏的中心思想,便是宇宙中只有悲惨和恶意,到头来谁都逃不了。他看待宇宙,就像普通人看待没付的账单一样——总有一天,你会被逼着把钱付清。宇宙放长线钓大鱼,随你蹦跶一阵子,然后收线。凯文心中早就做好准备,随时等着宇宙对他自己、对我、对大卫,特别是对雪瑞动手。至于爱马士·肥特,凯文觉得他已经欠账好几年,早就进入收线阶段了。肥特这条鱼,不是“总有一天”,而是“已经”逃不了了。

肥特总算明智,没在凯文面前提起格洛莉亚·克努森和她自杀的事。要是凯文知道了,肯定会把格洛莉亚加到死猫那笔账里。等到审判日那天,他从外套里猛地拉出来的,除了猫,还会加上格洛莉亚。

作为天主教徒,大卫总爱把所有不对劲的事情都归咎于人类的自由意志。这一点,就连我也忍不下去了。有一次,我问他,雪瑞得癌症,难道也是自由意志的结果?我知道,大卫一直关注心理学领域的最新动态,他一定会根据时下最前沿的理论,说雪瑞在潜意识里想得癌症,于是主动关闭了身体的免疫系统云云。果然,大卫掉进了我的圈套,说了这些话。

我立即追问:“那她为什么会好转呢?难道也是她潜意识里希望好起来?”

大卫立即陷入了两难境地。如果他坚持雪瑞的疾病是她本人的意志引发的,那么他就必须把雪瑞的好转也归功于她本人的意志——也就是说,是世俗的力量造成了这一结果,而非超自然的力量。上帝于此事毫无功劳。

“就像C.S.刘易斯说的……”大卫开口道。这话立即惹怒了当时也在场的肥特。他听到大卫引用刘易斯的话当作自己极端正统神学观念的佐证,立即就发火了。

“说不定,雪瑞胜过了上帝。”我说,“上帝想让她得病,她却奋力抗争,这才好了起来。”大卫刚才挂在嘴边想说的肯定是,雪瑞的生活太过混乱,影响到了神经系统,这才得了癌症;上帝则出手干预,救了她。所以,我故意把他的意思倒过来,说了反话。

“不,”肥特说,“正好相反。上帝治好了雪瑞,就像他治好我一样。”

幸好,当时凯文不在。他可不觉得肥特已经痊愈了(我们谁也没这么觉得),而且就算肥特好了,也不是上帝的功劳。顺便说一句,刚才那句话属于“双论点相抵”结构,其中的逻辑并不严密,会遭到弗洛伊德的批判。弗洛伊德认为,这种结构揭露了将前一主题合理化的过程。比如,有人被指控偷了一匹马。此人辩白道:“我从来不偷马。何况,你那匹还是劣马。”仔细思考此话的逻辑,就能发觉隐藏在字面背后真正的思维活动:第二句话看起来似乎对第一句话进行了补充加强,但实际上并没有。自从肥特经历“神迹”之后,我们几个朋友就开始了无穷无尽的神学辩论。这种“双论点相抵”结构在我们的神学辩论中也会出现,一般是这样的:

1.上帝不存在;

2.就算存在,上帝也是个傻瓜。

仔细分析凯文那些怒气冲冲、愤世嫉俗的言语,每次都能发现其中隐含了这种结构。在我们的神学辩论中,大卫会不停地引用C.S.刘易斯;凯文一心抹黑上帝,说的话却总是自相矛盾;肥特会吞吞吐吐地提起那些经由粉红光芒射进他脑袋里的信息;雪瑞则是忍耐着剧痛,喘着气,无声地虔诚祈祷;至于我,我会根据谈话的对象,随时转变我的立场。我们几个当中,没人知道这场辩论究竟会被引向何方,但我们的空闲时间多得发慌,正好借此来消磨。此时,毒品的时代行将结束,人人都忙着寻找新的沉迷对象。多亏肥特,我们已经找到了,那就是神学。

肥特老喜欢引用一首曲子:

难道伟大的耶和华也会睡着,

就像基抹一类的虚构神灵?

啊!不可能;上天听到了我的想法,还把它们写了下来,

必然如此。

其实,这首曲子还有一半,不过肥特不爱引用。

这念头弄混了我的脑袋,

往我胸中注入千般痛苦,

让我陷入疯狂……

这首曲子是亨德尔的咏叹调。肥特过去常跟我一起听录有这首曲子的“撒拉弗”密纹唱片,由理查德·刘易斯演唱,曲名为《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有一次,我跟肥特说,还有首咏叹调,能完美概括他目前的精神状态。

“哪一首?”肥特戒备地问道。

“《全蚀》。”我回答。

全蚀!没有太阳,没有月亮,

本应耀眼的正午,却一片全黑!

哦,荣耀的光!期待中的白昼,

却没有令人欣喜的光芒,愉悦我的双眼!

上帝!为何夺回您的原初圣意?

日,月,星,在我眼中一片漆黑!

肥特回应道:“正好相反。我被另一个世界射来的神圣光芒照亮,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说得有理。

3

过去这十年——被毒品麻醉剂占据的年代,我们常碰到一个问题:要是某人的脑子坏掉了,该怎么委婉地让他明白呢?如今,我们这些跟爱马士·肥特一起陷入神学世界的朋友,也碰上了类似的问题。

要是能把毒品和疯症两样东西联系起来,那就简单多了:肥特在六十年代嗑了太多药,所以到了七十年代,脑子就成了一团糨糊。要是真能说服自己相信这种因果联系,我早就这么干了。我最喜欢能够一次性解答好几个问题的答案。可是,我实在没法说服自己。肥特没碰过迷幻药,至少没有实质性地嗑过。只有一回,那是1964年,那会儿到处都能搞到山德士LSD-25,特别是在伯克利。肥特服食了一大剂LSD-25,然后便感觉自己像是一下子被丢回到遥远的过去,一下子又去了遥远的未来,最后干脆像是被彻底抛到时间之外。总之,他说起了拉丁语,还深信Dies Irae——也就是“上帝怒火之日”——已经到来。他能听到上帝的雷霆之怒,震耳欲聋。整整八小时,肥特不停地祈祷哀求,说的全是拉丁语。后来,他自己说,在那段时间里,他只能用拉丁语思考,也只能说拉丁语。当时,他还读了一本书,书里引用了一段拉丁文。他阅读起拉丁文来,就跟阅读英文一样顺畅。好吧,也许他如今的“上帝疯症”的源头就在这儿。他的大脑很喜欢1964年的这段迷幻经历,于是把它保留了下来,以便日后能重来一遍。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要是按照这种逻辑,那就只是把所有问题一股脑儿都推给了1964年。据我所知,服了迷幻药以后能读拉丁文,说拉丁语,甚至用拉丁语思考,这可是非常少见的。肥特丝毫不懂拉丁文。此时此刻,他不会说拉丁语。回溯到1964年,在服下一大剂山德士LSD-25之前,他也不会说拉丁语。后来,到1974年,当他的神秘宗教体验开始后,他发觉自己在用某种异国语言思考。可是,这种语言连他自己也不懂(1964年那会儿,他明白自己说的是拉丁语)。他随便选了几个词,把这些词的读音记了下来。对他来说,这些词根本不算是什么语言,于是也很难为情地不敢随便拿给人家看。他太太——后娶的太太——贝丝,在大学里学过一年希腊语。她看了肥特写下的文字,认出这是不太准确的通用希腊语(Koine Greek),或是阿提卡希腊语(Attic Greek),反正肯定是希腊语。

Koine这个词,在希腊语中的意思就是“共通”。《圣经·新约》成书的年代,通用希腊语已经成了中东地区的通用语言,取代了阿拉姆语(Aramaic)。在阿拉姆语之前,中东地区的通用语言是阿卡德语(Akkadian)。(我是个职业作家,所以才知道这些。对作家来说,掌握关于语言的专业知识是必需的。)《圣经·新约》的现存手稿,是用通用希腊语写成。不过,“对观福音”的来源,也就是Q,是用阿拉姆语写成。阿拉姆语是希伯来语的一种,耶稣本人说的就是阿拉姆语。因此,当爱马士·肥特用通用希腊语思考时,他实际上和圣路加与圣保罗(两人是好友)用的是同一种语言,至少和他们用以写作的语言是一致的。通用希腊语的书面文字很滑稽。因为,书写的时候,字与字之间是不留空格的。所以,翻译这种文字的译者,蛮可以选择合适的位置,放入空格。说白了,就是他想放哪儿就放哪儿。于是,各种各样古怪的翻译版本都会出现。就拿以下这句英文为例:

GOD IS NO WHERE 上帝所存无处

GOD IS NOW HERE 上帝现存此处

其实,这些都是贝丝告诉我的。从前,贝丝一直没把肥特的神秘宗教体验当真,直到她看到肥特记录下的通用希腊语的读音,才认真起来。因为,她知道肥特从没接触过通用希腊语。肥特认不出自己写下的文字,还以为那些根本不是语言。肥特宣称——唉,肥特宣称的东西太多了,我真不该用“肥特宣称”开头——在他撰写注疏的那几年里——整整好几年!——他做出的猜想恐怕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每一天,他都能增添几条新的猜想。而且,每条都比之前的更不可思议、更激动人心——也就是说,更糊涂得不可救药。而上帝,总是肥特猜想的主题。肥特从对上帝的信仰出发,小心地探索。那模样,让我想起从前养过的一条狗。那条狗很胆小,从来不敢跨出自家前院草坪。他会站在草坪边缘——这个“他”,既指肥特,也指狗——先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或许还会迈第三步……接着立即掉转身子,飞也似的逃回自己熟悉的领地。对肥特来说,上帝就是他所标记的安全领地。不幸的是,在第一次神秘体验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返回那片领地的道路了。

人们一旦找到上帝,上帝就该留在人们身边——真该把这句话写进强制性条款里。

对肥特来说,就算他当初真找到了上帝,到了现在,这件事也只会越来越让人扫兴。就像一包兴奋剂越用越少,袋子越来越瘪,给人的愉悦感也越来越低。兴奋剂没了,可以去毒贩那儿买;上帝没了,该去哪儿买?尽管肥特确实曾找过大卫教会的某个牧师告解,但他知道教会什么忙也帮不上。没什么用。什么都没用。凯文建议他吸毒。我常跟文学打交道,所以建议肥特读读十七世纪英国玄学派小诗人的作品,比如沃恩或赫伯特的诗:

他知道自己有个家,可不知道家园在哪儿;

他说,家园太远,

早已忘记如何前往。

这首诗是沃恩写的,名叫《人》。据我看,这段时间,肥特已经落到了跟这些诗人差不多的地步,都成了时代错误。宇宙向来喜欢删除时代错误。要是肥特不赶紧振作起来,怕是也会被宇宙删除。

在所有给肥特的建议中,大概要算雪瑞的最有用。雪瑞还活着,仍处于癌症缓解期,常跟我们待在一块儿。

有一回,肥特陷入低潮,她告诉他:“你该研究研究T-34的各项特征。”

肥特问她,什么是T-34。原来,雪瑞读过一本写二战时期苏联武器的书。T-34坦克是当时苏联军队的救星、盟军的救星——往远了说,也是爱马士·肥特的救星。因为,要是没有T-34,肥特现在既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拉丁语,更不会说通用希腊语,而是——德语。

雪瑞解释道:“T-34的行动速度很快。在库尔斯克,它甚至打败了德军的‘象’式坦克歼击车。你根本想不到,它给德国第四装甲军造成了多大的损失。”说着,她在纸上开始画1943年的库尔斯克,画了当时战斗的情形,还标出了各种数据。肥特,还有我们大家,全都看傻了。雪瑞的这一面,我们从没见过。“朱可夫亲自上阵,这才力挽狂澜,击退了装甲军。”雪瑞呼呼喘着气,继续道,“一开始,瓦图京搞砸了。后来,他被亲纳粹分子刺杀。好了,现在想想德国军队的‘虎’式坦克,还有‘豹’式坦克。”她拿出几张照片,给我们看各种不同型号的坦克,接着津津有味地讲述科涅夫元帅如何在三月二十六日成功渡过德涅斯特河和普鲁特河。

究其根本,雪瑞的建议就是想将肥特的思维从宇宙啊、抽象啊这些东西上拉回到真实具体的事物上。她酝酿出了这条切实可行的想法,认为没有什么东西比二战期间的苏联大坦克更真实了。她希望这东西能变成解毒剂,缓解肥特的疯症。可惜,她娓娓动听的生动描述,外加地图和照片,只能让肥特回想起他在格洛莉亚葬礼前一晚跟鲍勃一起看的电影《巴顿将军》。当然,这事雪瑞毫不知情。

“我看哪,他该学学缝纫。”凯文说,“你不是有缝纫机吗,雪瑞?你教教他怎么用吧!”

雪瑞表现出高度的固执,坚持道:“库尔斯克的坦克大战,一共涉及超过四千辆装甲车。这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装甲战役。彼得格勒保卫战,人人都知道;可是,库尔斯克战役却无人知晓。苏联真正的胜利,发生在库尔斯克。你只要想想……”

“凯文,”大卫打断了她的话,“当时,德国人真该拿只死猫出来,让苏联人给个解释。”

“这么一来,苏联人肯定立马停止进攻。”我帮腔道,“恐怕朱可夫到现在还在绞尽脑汁想解释呢!”

雪瑞转向凯文:“在库尔斯克,上帝让正义的一方获得了耀眼的胜利。看到这个,你怎么还忍心向他抱怨一只死猫呢?”

“《圣经》里提过掉下来的麻雀。”凯文回答,“里面说,上帝的一只眼睛,连麻雀这种微小的生命也会注意到。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上帝只有一只眼睛。”

“库尔斯克的战役,是上帝打胜的吗?”我问雪瑞,“这话苏联人听了可不会高兴,特别是那些造坦克、开坦克、最后死在坦克战场上的人。”

雪瑞耐心解释道:“我们都是上帝的工具。上帝的意旨,通过我们显现出来。”

“嗯,”凯文说,“拿马仔来说,他见过上帝,也是上帝的工具。可他这工具不怎么顶用哇!要不就是,八成上帝本人也不怎么顶用,所以选的工具也不行。就像八十岁老太太开辆福特平特车,车子的油箱还是被撞凹了的。”

“要拿死猫的话,德国人也不能随便拿,只能拿凯文那只。”肥特插嘴道,“凯文在乎的只有自己那一只。”

凯文说:“那只猫,在二战期间还不存在呢!”

“那,二战期间,你有没有为这只猫伤心呢?” 肥特又问。

“怎么可能?”凯文说,“它那时还不存在呢!”

“他现在也不存在。一样嘛。你也不用伤心啊!”肥特说。

“不对。”凯文回答。

“哪儿不对?”肥特追问,“他二战期间不存在,现在也不存在。哪儿不一样?”

“现在,凯文手里有猫的尸体。”大卫说,“可以拿出来高高举起。这才是那只猫存在的全部意义。他生下来,活了几年,只为了变成一具尸体,好让凯文用来当证据,驳倒‘上帝仁慈’之说。”

“凯文,”肥特问,“是谁创造了你的猫?”

“上帝。”凯文回答。

“那,按照你的逻辑,上帝特意创造了证据,来证明自己并不仁慈喽?”

“上帝是个蠢蛋。”凯文说,“我们有一位愚蠢的神灵。这话我从前就说过。”

雪瑞又问:“创造一只猫,需要很大能耐吗?”

“只要有两只猫就行,”凯文回答,“一只公猫,一只母猫。”不过,他已经品出味道,明白雪瑞此问的含义何在。“需要……”他顿了顿,笑了,“好吧,还是需要能耐的,如果你坚持要追寻宇宙目的的话。”

“你觉得宇宙没有目的?”雪瑞追问。

凯文犹豫了一会儿,回答:“生命活着,都有目的。”

“是谁让它们有了目的?”雪瑞问。

“它们……”凯文又犹豫了,“生命本身就是生命的目的。生命和生命的目的密不可分。”

“这么说,一只动物就是一个目的的具体表现了。”雪瑞说,“这么说,宇宙还是有目的的。”

“宇宙中的一小部分,有目的。”

“没有目的的大宇宙,反而生出了有目的的小部分?”

凯文瞪着雪瑞。“吃屎去吧。”他说。

在我看来,凯文愤世嫉俗的态度,比任何一个因素——当然,是除开那个最初因素(不管是什么)——对肥特疯症的作用都大。不知不觉中,凯文成了那个最初因素的工具。这一点,肥特一清二楚。凯文的言行、外貌、体态,完完全全就是典型的精神病人,这毫无疑问。凯文愤世嫉俗的笑容,简直就像死神的笑容,仿佛一个洋洋得意的骷髅头。凯文活着,就是为了打败生命本身。从前,我一直很奇怪,肥特怎么能忍得了凯文的不断攻击。渐渐地,我看明白了。凯文常用讽刺和嘲笑把肥特的幻想世界撕碎,可是,他每撕碎一次,肥特的力量就增添一点儿。嘲讽仿佛是肥特病症的唯一解药,每当他受完攻击,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病就好一分。肥特再糊涂,也明白这一点。其实,说实话,凯文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可是,凯文脑中显然有个奇怪的反馈回路,让他在明知徒劳甚至起反作用的情况下,不但不停止攻击,反而加大了攻击的火力。所以,随着攻击越来越猛,肥特的力量也越来越强。这简直就是希腊神话。

在爱马士·肥特的日记中,一再提到这个主题。肥特相信,非理性渗透了整个宇宙,甚至渗透了宇宙背后的上帝(或者说,终极意识)。他写道:

日记第38篇

失亲与悲痛,让终极意识陷入精神错乱。我们是宇宙这个终极意识的组成部分,所以,我们也有部分精神错乱。

显然,他把自己失去格洛莉亚的痛苦,外推到了宇宙尺度。

日记第35篇

终极意识不会与我们交谈。我们是终极意识的工具。终极意识的叙事穿透我们的身体;终极意识的悲伤,以非理性的方式渗透诸人。柏拉图早就领悟了这一点。他说,在普世灵魂中渗透着非理性。

第32篇日记说得更多:

我们称之为世界的东西,是不断变化的信息、不断展开的叙事,讲的是一位女子的死亡(斜体是我加的)。这位很早之前就逝世了的女子是宇宙原初双胞胎之一,神圣对偶中的一个。叙事的目的,就是怀念这位女子,纪念她的逝去。终极意识不愿忘记她。于是,终极意识的推演永久性地记录下这位女子曾经的存在。只要读到这份记录,就能了解这位女子。终极意识处理的所有信息——即我们体验到的物质实体的排列与重组——都是为了记住这位女子。每粒小石头、每块大岩石、每棵树、每只阿米巴原虫,都留有这位女子的痕迹。这位女子生存,尔后逝去,留下孤独的终极意识。终极意识痛苦不已,于是命令所有的客观实体记录她的生与死,哪怕最低微的层级也必须如此。

读到这里,你总该知道了,肥特说的就是他自己。要是你还没看出来,那你就什么都没明白。

话说回来,我不否认,肥特的脑袋确实是彻底糊涂了。从格洛莉亚打来电话开始,他的脑袋就开始失常。之后,一路下滑,滑向无底深渊。跟雪瑞的癌症不同,肥特的疯症没有缓解期。哪怕遇见上帝也没能缓解。不过,尽管凯文冷嘲热讽,遇见上帝这事,应该不算疯病恶化的征兆。毕竟,按照逻辑来说,癌症这种疾病,如果不断恶化,其结果必然是死亡。可是,疯症就算不断恶化,其结果未必是遇见上帝。遇见上帝这事的术语——我是说神学的术语,不是精神病学的术语——叫“显灵”(theophany)。显灵的意思是神灵在凡人面前自动现身。显灵跟凡人无关,纯粹是神灵——上帝、其他神圣,或是高于人类的力量——自身的作为,比如,摩西没点燃荆棘丛,以利亚也没在何烈山上发出喃喃低语。那么,我们该如何分辨,哪些是真正的显灵,哪些不过是凡人的幻觉?有一个办法,要是凡人听到的声音对他说了些他并不知道或者无从知晓的消息,那么,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显灵,而不是幻觉。具体到肥特这事,他并不懂得通用希腊语,却说出了这种语言。这是否能证明点儿什么呢?还有,他不知道——至少在有意识层面不知道——自己儿子身上天生的缺陷。说不定,在无意识层面,肥特其实清楚儿子身上存在快要扭结的疝气,只是不愿意面对。通用希腊语的事也可以解释:人类体内存在一种跟“种系记忆”相关的机制。荣格本人曾记录过此类体验,称之为“集体无意识”或“种族无意识”,即种系演化过程(也就是人类的进化过程)会在单个个体的生长发育过程中重现。荣格的这一猜想得到了广泛的认可。鉴于此,肥特的脑中突然出现灭绝了两千年的古代语言,也就有据可循了。毕竟种系记忆一直都埋藏在人类个体的意识深处,只要往下挖,总能挖到。不过,荣格的猜想毕竟只是猜想,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将其证明。

如果承认神灵有可能存在,那么,就必须承认,神灵有能力自动现身。任何配得上称为“神圣”的实体或存在,毋庸置疑,必然拥有毫不费力就能现身的能力。在我看来,真正的问题不是“为什么会有显灵这事”,而是“为什么显灵的次数这么少”。要解释这问题,有个关键概念:deus absconditus,即藏身他处、避人耳目、神神秘秘、不为人知的神灵。(出于某些理由,荣格认为这一概念声名狼藉。)反正,要是上帝存在,从屈指可数的几次显灵来看,他肯定是一位deus absconditus。要不然,他压根儿就不存在。要不是那几次少得可怜的显灵,后一种说法显然更说得通。要想证明上帝的存在,只需要来一次确凿无疑的“显灵”即可。

什么才是“确凿无疑的显灵”?凡人接收到鲜明印象,不能算是“确凿无疑”的证据。就连一群人同时观察到的显灵,也不能算是确凿证据。斯宾诺莎猜测,整个宇宙也不过是一次显灵而已。更进一步,佛教唯心论认为,整个宇宙根本不存在。无论谁声称目击到显灵,都有可能是假的——因为,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可能是假的,无论是邮票、头骨化石,还是太空黑洞。

我们身在其中、日常体验到的宇宙,可能全是假的——这一观点,赫拉克利特阐述得最好。只要把这观点(或者说,怀疑)铭记于心,你就做好了思考上帝这事的准备。

人必须有洞察力(努斯)才能正确理解眼睛与耳朵接收到的证据,才能透过表面现象,察觉暗藏的真相,其过程与难度,如同翻译绝大多数人不懂的异国言语。赫拉克利特……在残篇五十六中说,人类,在透过具体可感事物、察觉其中蕴含的真知这方面,“跟荷马一样,都是错觉的牺牲品”。要透过表象获得真知,必须先理解后领悟,如同参破谜面猜出谜底……这一能力,表面看来凡人皆有,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能践行。对于常人的愚蠢和在他们中间流传的所谓“知识”,赫拉克利特进行了猛烈的攻击,把他们比作被禁锢在自己小天地里的沉睡不醒者。

上段文字,摘自牛津大学古代哲学讲师、万灵学院学者爱德华·赫塞的著作《前苏格拉底哲学家》(纽约查尔斯·斯克里布纳之子公司出版,1972,第37-38页)。在所有我读过的书里——我是说,爱马士·肥特读过的书里——这是对现实本质最精辟的洞见。在残篇一百二十三中,赫拉克利特写道:“万事万物,究其本质,都惯于隐藏自我。”而在残篇五十四中,他又说:“表面结构是仆人,暗藏的深层结构才是主人。”对这句话,爱德华·赫塞评论道:“如此说来,他(指赫拉克利特)必然赞同……在某种程度上,现实是‘隐藏的’。”既然现实“在某种程度上是‘隐藏的’”,那么,“显灵”的意义就需要重新考量。因为,“显灵”相当于上帝插手干预,入侵我们这个世界。可是,我们这个世界只是表象,只是“表面结构”,受到某个不可见的“深层结构”主宰。爱马士·肥特提请各位仔细思索这最为重要的一点。因为,如果赫拉克利特说得对,那么,这世界上,除了“显灵”示谕给凡人的内容,别无现实。余下的全是幻象。若果真如此,我们当中便只有肥特了解真相。而肥特,自从格洛莉亚那通电话之后,就已精神失常。

精神失常者——精神病学上而非法律上定义的精神失常者——与现实是隔绝的。爱马士·肥特精神失常,因此,他与现实隔绝。他在第30篇日记中写道:

表象世界并不存在。表象世界是终极意识处理的信息的实体化。

日记第35篇

终极意识不会与我们交谈。我们是终极意识的工具。终极意识的叙事穿透我们的身体;终极意识的悲伤,以非理性的方式渗透诸人。柏拉图早就领悟了这一点。他说,在普世灵魂中渗透着非理性。

也就是说,宇宙——还有宇宙背后的终极意识——都是精神失常的。根据这一定义,接触现实者即接触失常,也即被非理性所渗透。

归纳起来,肥特监视了自己的意识,发现自己的意识有缺陷。接着,他用自己有缺陷的意识监视了外部现实,即宏观宇宙,发现宏观宇宙也存有缺陷。而赫耳墨斯派哲学家却明确指出,宏观宇宙与微观宇宙互为忠实的镜像。肥特利用有缺陷的工具,扯出了一个有缺陷的主题。一扯之下,还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切皆妄。

我们无路可走。有缺陷的工具与有缺陷的主题相互交织,编成了完美的“中国指套”。代达罗斯为克里特岛的米诺斯国王建造了迷宫,结果自己身陷其中,脱身不得。直到如今他恐怕仍陷在迷宫中,而我们也一样。我们跟爱马士·肥特的唯一区别在于:肥特知道自己的处境,但我们却一无所知;因此,肥特成了精神错乱者,我们则是正常人。正如赫塞所说,“我们(是)被禁锢在自己小天地里的沉睡不醒者”。赫塞的话可信。他是当世最权威的古希腊思想研究学者,大约只有康福德能与之相较。柏拉图认为在普世灵魂中有非理性因素这一说法,正是康福德提出的。

米诺斯的迷宫永远走不出去。人一旦进入,迷宫就会不断改变形状。因为,这个迷宫是活的。

帕西法尔:我只稍稍一动,却似乎走了一大段距离。

古纳曼兹:孩子,你要知道,在这儿,时间会变成空间。

(身边的景物全部模糊起来。森林渐渐隐去,一堵粗石墙渐渐出现,其上可见一扇大门。两人穿过大门。森林怎么没了?两人并未挪步,也未朝任何方向有所移动,却已经身处异地。在这儿,时间会变成空间。1845年,瓦格纳创作了歌剧《帕西法尔》。1873年,瓦格纳逝世。一直要等到1908年,赫尔曼·闵可夫斯基才提出了四维时空的假说。瓦格纳根据凯尔特传说创作了《帕西法尔》,还研究了佛教,打算写一部以佛为主题的歌剧,名为《胜利者》,但未能写成。那个年代,理查德·瓦格纳究竟从哪儿来的灵感,认为时间会变成空间?)

要是时间能变成空间,那么,空间能够变成时间吗?

在米尔恰·伊利亚德的著作《传说与现实》中,有一章叫“人类能战胜时间”。战胜时间,是一切神秘仪式和圣礼的基本目的。1974年遇见上帝那次,爱马士·肥特发现自己在用两千年前圣保罗写作使用的语言思考。在这里,时间变成了空间。此外,肥特还跟我提过一件奇怪的事:遇见上帝的时候,他身边的景物,即1974年的加州,渐渐隐去,取而代之渐渐出现的,是公元一世纪的罗马。有一阵子,两者重叠,同时并存,仿佛电影中惯用的特效镜头。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做到的?上帝没说。尽管上帝对肥特说了不少话,却没详细解释景物转换这个问题。对此,上帝只说了一句神秘难解的话(肥特把它记录在日记里,标为第3篇):“他让景物看起来不一样,以此显示时间在流逝。”“他”到底是谁?从这句话里,我们是不是应该得出结论,时间其实根本没有流逝?时间流逝过吗?从前是否有过真正的时间、真正的世界?现在的时间和世界,会不会是伪造的?现在的时间和世界,会不会像肥皂泡,看起来仿佛在发展变化,其实根本没变?

总之,爱马士·肥特认为,这句话值得早早记录在他的日记(或者注疏,或者随便他称之为什么的东西)里面。接下去的日记第4篇,肥特写道:

面对终极意识的时候,物质都是塑料。

外部世界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古纳曼兹和帕西法尔无论如何都想站着不动,可是,周遭景物却改变了。于是,他们便身处另一个空间——这便是之前人们以为的时间。肥特用两千年前的语言思考,同时看见了与之相适应的古代世界。他脑中的内容,与他所见的外部世界相匹配。这两件事里头,仿佛有某种逻辑关系。也许,发生了时间错乱?若果真如此,肥特妻子贝丝当时也在场,她为什么没有相同的体验呢?(肥特遇见上帝时,贝丝还跟肥特生活在一起)。贝丝告诉我,她没有察觉到任何变化,只听到奇怪的嘭嘭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过载,也像什么东西被挤压爆开,仿佛这些东西内部塞得太满,满是能量。

关于1974年3月遇见上帝这事,还有一点奇特之处,肥特夫妻俩都跟我提过。那几天,他们饲养的两只宠物发生了古怪的变化,看起来更有智慧,更安详。但之后不久,两只宠物便都死于巨大恶性肿瘤。

其中,肥特夫妻俩提到某个细节,我一直印象深刻。那几天里,他们的宠物似乎在想办法跟他们交流——用语言交流。这一点,还有宠物后来的死亡,都没法用肥特的精神疾病来解释。

据肥特说,首先出毛病的是无线电收音机。由于长期失眠,肥特天天晚上都听收音机。某天晚上,他忽然听到收音机里传出脏话,不堪入耳,根本不能公开播出。可惜贝丝当时已经入睡,没听到这几句话,没法作证。而那时候,肥特的精神正以可怕的速度分崩离析,所以,这几句话,或许是因为肥特精神崩溃了才听到的。

精神疾病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4

后来,贝丝带着儿子克里斯托弗离开了肥特。于是,肥特决定自杀。他吃了药片,用剃须刀片割了腕,还在密闭空间里打开了汽车引擎,闹出好大动静,却还是没死成。之后,肥特就发现自己被关进了加州橘子郡的精神病院。一名武装警察,用轮椅推着肥特,从心脏重症监护病房出来,穿过一条地下通道,来到与之相连的精神病大楼。

这是肥特头一回被人关起来。为了自杀,他吃了四十九片洋地黄,导致最危急的三级药物中毒,有好几天PAT心律不齐。洋地黄药片原本是医生开给肥特用以治疗他的遗传性PAT心律不齐的,但原来想治疗的病症跟药物中毒引起的心律不齐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讽刺的是,原本用来治疗心律不齐的药物,过量服用后,反而引起了更严重的心律不齐。肥特躺在病床上,一直盯着头顶上的阴极管心率监视屏。有一次,屏幕上的折线变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也就是说,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没作声,仍然盯着屏幕。最后,屏幕上的小点又开始上下波动,形成了折线。上帝的恩典真是无边无际。

就这样,他的身体极度虚弱,在武装警卫的护送下,进了封闭精神病院。进去以后不久,迷迷糊糊当中,肥特发现自己坐在走廊上吞云吐雾,身子因为疲乏与恐惧不停发抖。当夜,肥特睡在一张简易床上(房间里一共有六张简易床)。他发现,简易床还配有皮革质地的束缚带。病房的门有东西顶着,关不上,永远向走廊敞开。这样,医护人员就能随时照看房中的病人。透过敞开的房门,肥特能看到公共电视机。电视机开着,在播放约翰尼·卡森的脱口秀节目。今夜的嘉宾居然是小萨米·戴维斯。肥特躺在床上看电视,琢磨着装一只玻璃义眼是啥感觉。这时候他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只知道自己从药物中毒当中活了下来;至于自己被关进来的原因,他倒也一清二楚,是因为自杀未遂。但他在心脏重症监护病房住了这些天,贝丝既没有打电话,也没来看他,不知在干些什么。第一个来看他的是雪瑞,然后大卫也来过。除了他们俩,其他人都不知道他自杀的事。肥特尤其不想让凯文知道。要是凯文知道肥特自杀未遂,肯定会过来对他冷嘲热讽一番。就算知道凯文没有恶意,此刻肥特也无力承受他的嘲讽。

橘子郡医疗中心的首席心脏病专家带了一群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医学生来,领他们见识肥特这个罕见病例。橘子郡医疗中心原本就是个教学型医院,这些医学生都想听听那颗在四十九片高浓度洋地黄的作用下,仍然锲而不舍、奋力跳动的心脏。

何况,他还割了左腕,失了血。挽救他生命的头一个因素,是出故障的汽车阻气门。汽车引擎发动的时候,阻气门开得不够,导致引擎最终熄火。引擎熄火后,肥特摇摇晃晃地回到家中,倒在床上等死。谁知,第二天早上他还活着,醒了过来,接着就开始呕吐,吐出了不少洋地黄片。这是挽救他生命的第二个因素。第三个因素是急救医护人员。一大群医护人员(大概全世界的急救员都来了)集中到了肥特房子的背面,合力卸下了房子的铝框玻璃推拉门,冲进来拉走了肥特。早些时候,肥特迷迷糊糊地给药房打了个电话,要求再配些利眠宁(吃洋地黄片之前,他还吃了三十片利眠宁)。接到电话的药剂师立即联系了急救站。随你怎么说上帝的恩典无边无际,说到底,一个头脑灵光的好药剂师,比上帝的恩典有用得多。

在郡医疗中心的精神病大楼接收病房住了一夜后,肥特接受了一次自动评估。一大群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站在肥特面前,个个手捧夹纸板,紧紧地盯着肥特。

肥特尽可能装得神志清醒,想尽办法,希望这些人相信他已经恢复理智。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发现根本没人拿他的话当真,仿佛他说的是斯瓦希里语,没人能懂。他滔滔不绝的独白,不仅没让这群人信服,反而贬低了自己,夺走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他越是使劲辩白,自己所剩的尊严就越少。又是个“中国指套”。

操!肥特最后在心里骂了一句,住嘴不说了。

“你先出去。”一个精神科医师说,“等我们做出决定,会告诉你。”

“我确确实实已经吸取教训了。”肥特起身,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说,“自杀,是误投向内部的敌意。这股敌意,本该导向外部,导向让你不好过的人。住在心脏重症监护室——或者叫病房——的那几天里,我好好思考了这个问题。我意识到,多年来,我一直自我克制,自我否定,导致了如今自我毁灭的行为。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我身体的智慧。我的身体不仅懂得要避免我的意识对它造成伤害,而且很清楚具体该怎么做。叶芝说过,‘我有不朽的灵魂,却被困在一具濒死的动物躯体中’。现在我知道,这句话完全说反了。就人类这个种族的实际情况而言,这句话倒过来说才正确。”

精神病科医师说:“等我们做出决定,再出来告诉你。”

肥特说:“我想儿子。”

没人看他。

“我觉得贝丝可能会伤害克里斯托弗。”肥特说。这句话,是他踏入这间病房以来,说的第一句真话。他自杀,不是因为贝丝离开他,而是因为贝丝带着克里斯托弗去了别处,他没法照顾自己的小儿子。

片刻后,他坐在走廊上一张镀铬金属与塑料制成的长椅上,耳边有位肥胖老妇人喋喋诉苦。老妇人说,她丈夫透过她卧室的门缝,朝她房间里喷毒气,想害死她。肥特回顾自己的人生。尽管他见过了上帝,此刻却没想上帝。他没对自己说,我是有幸目睹上帝显灵的极少数幸运儿之一。此刻,他想到的是斯蒂芬妮。斯蒂芬妮做了那只小陶罐,送给他。他给陶罐起名为“哦吼”,因为他觉得这像只中国陶罐。不知道斯蒂芬妮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变成海洛因瘾君子?有没有被抓住关起来,就像他自己一样?有没有死掉?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像她以前说过的那样,搬到白雪皑皑的华盛顿州去?她没去过那地方,却做梦都想着它。说不定以上皆有,说不定以上皆无。说不定,她遭遇车祸,腿瘸了。如今的肥特,老婆带着儿子离家出走,汽车阻气门出故障,脑子成了一团糨糊,还被关在精神病院里。要是斯蒂芬妮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不知会怎么说。

要是他脑子没成糨糊,他本该想到自己还活着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当然,不是哲学意义上的幸运,而是统计学意义上的幸运。一气吞下四十九片高浓度洋地黄片,人必死无疑。一般来说,医生所开剂量的两倍,就足够结果一个人了。肥特医生所开的剂量是一天四片。而肥特吞了四十九片,足足是医生所开剂量的十二点二五倍,居然还能活下来。上帝无边恩典造就的奇迹,实在无法用常识理解。而且,他不只吃了洋地黄片,还吃光了家里所有的利眠宁,还有二十片快德、六十片阿普利素宁外加半瓶葡萄酒。家里的药,只剩一瓶子迈尔斯公司的内服宁。按照常理来说,肥特已经是个死人了。

按照精神状态来说,肥特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虽说他见了上帝,可时机不对,太早,或者说太晚。总之,见到上帝这事,对肥特的存活一点儿帮助也没有。活生生的上帝显灵,竟没能增强肥特的忍耐力,帮他挨过日常生活的痛苦;而这些痛苦,就连没见过上帝的普通人都能忍受。

不过,应该指出的是——凯文就指出了这一点——除了目睹上帝显灵之外,肥特还有一大成就。有一天,凯文打电话给肥特,兴奋不已。话题是关于凯文手里另一本米尔恰·伊利亚德的书。

“听着!”凯文说,“关于澳大利亚丛林居民的梦境时间,你知道伊利亚德怎么说?他说,人类学家错了。人类学家认为,丛林居民的梦境时间,记录的是过去。但是,伊利亚德认为,梦境时间,是不断向前延伸的另一条时间线。丛林居民打破了现实时间和梦境时间的分隔,进入了梦境时间,进入了英雄和英雄事迹的时代。稍等,这一段我读给你听。”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操,”凯文接着开口道,“找不到了。总之,想要打破现实时间和梦境时间的分隔,首先必须经历可怕的痛苦。痛苦是启动仪式。你也有类似的经历,对吧?当时,你也经历了可怕的痛苦。你有一颗智齿长歪了,而且还……”电话里的凯文原本大喊大叫,此时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记得吧,你当时害怕当局会来抓你。”

“当时我脑子不正常。”肥特回答,“他们没打算抓我。”

“可你当时认定了他们要来抓你,怕得要命,你他妈的晚上根本睡不着觉,夜夜失眠。而且,你还失去了某些感官。”

“嗯,我是躺在床上睡不着。”

“你还看到了各种色彩,飘浮在空中的色彩!”凯文又兴奋地大喊起来。他冷嘲热讽的那面倒是消失了,可惜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狂躁,“《西藏度亡经》里描绘过,看见色彩,就是踏上了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旅途。当时,你正在经历精神上的死亡!就因为精神紧张加上恐惧!这就是进入另一个现实的办法!进入梦境时间的办法!”

此刻,肥特坐在镀铬金属和塑料制成的长椅上,也在经历精神上的死亡。应该说,在精神上,他已经死了。在他刚离开的房间里,精神病学专家正在决定他的命运,对他的残躯进行审判和裁决。拥有专业技术资格、脑袋没疯的人,自然应该审判疯子。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要是能打破分隔,进入梦境时间,该有多好!”凯文在电话里吼道,“那才是唯一真实的时间,所有的真实事件都发生在梦境时间里!这可是神祇的作为!”

肥特身边,胖老太太举着一把塑料扇子。一连几个小时,她企图呕吐出医生们逼她吃下的氯丙嗪。老太太用刺耳的声音对肥特说,她确定氯丙嗪里面有毒,她丈夫早就用好几个假身份,买通了医院的高层,打算在医院里结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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