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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孙加 当前章节:155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27

“你找到通往上层王国的路啦!”凯文大叫道,“你在日记里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日记第48篇

存在两层王国,上层和下层。上层王国来自超宇宙I,也叫阳,巴门尼德称之为“一”。上层王国有感知力,也有意志。下层王国,也叫阴,巴门尼德称为“二”,来自某个已死的本源,所以机械、固化、没有智慧,由盲目的效率动机驱动。古时候,下层王国也叫“星辰宿命论”。我们绝大部分人,都被困在下层王国里。但是,通过圣礼,通过普拉斯梅特,我们能够得到解救。我们被死死封闭在下层王国中。除非“星辰宿命论”被打破,否则终其一生,我们都意识不到自己遭到禁锢。“帝国永存”。

一个漂亮娇小的黑发女子,手里拿着鞋,默默地走过肥特和胖老太太身边。吃早餐时,这位黑发女子企图用鞋跟打碎窗户。未遂后,又击倒了一名六英尺高的黑人看护。此刻,这位女子的面容却十分安详,没有一丝波澜。

“帝国永存。”肥特自言自语道。这句话,在他的日记中一再出现,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这句话,是他在某个意义重大的梦中看到的。梦里,他又成了孩子,身处某家积灰的二手书书店,搜寻稀罕的科幻旧杂志,尤其是《惊奇》。书店里,数不清的杂志高高摞起,一叠又一叠,摇摇欲坠。他在书堆中埋头翻找,找一期名为《帝国永存》的刊物。只要读完这本杂志,他就能知晓一切。这是他在梦中背负的责任。

做这个梦之前,他曾看到过重叠的两个世界。一个是1974年的美国加州,另一个是古罗马。当时,他在重叠的两个世界中发现了格式塔。这两个时空连续体有共同的格式塔,共同的元素:黑铁监狱,也就是后来他梦中的“帝国”。一看到黑铁监狱,肥特就认了出来。所有的人都被关在里头而不自知,因为监狱就是他们的世界。

至于是谁造了这座监狱,理由何在,肥特不清楚。但是,当时,他还看到了一样好东西:有人在攻击监狱。一群基督徒——不是每周日去教堂做礼拜的普通基督徒,而是早期的秘密基督徒,他们穿着浅灰色的长袍,对监狱发起了攻击,大获全胜。这些早期的秘密基督徒欢呼雀跃。

尽管肥特得了疯症,却也明白这些人为何欣喜。这下,这些穿灰袍子的早期秘密基督徒就能摆脱监狱的控制,反过来控制监狱了。这就是神圣梦境时间中的英雄事迹……而梦境时间,对丛林居民来说,才是唯一真实的时间。

有一次,在一本低俗科幻小说《仿生人,为我泪流成河》中,肥特读到过一段对黑铁监狱的完美描述。不过,这篇小说的背景设定在遥远的未来。如此说来,如果把过去(古罗马)、现在(二十世纪的加州)和《仿生人,为我泪流成河》中的遥远未来重叠在一起,就能看到“帝国”,即黑铁监狱。黑铁监狱是居于时间之上(超时间),或是横贯整条时间线(泛时间)的不变存在。不论古人今人,每个人都实实在在地被禁锢在监狱的铁墙之内。这一点没人发觉——除了那些穿灰袍子的秘密基督徒。

如此看来,这些早期的秘密基督徒,也是超时间或泛时间者,存在于所有的时代。这已经超越了肥特的理解范围。他们怎么可能既是古代人,又是现代人,还是未来人呢?还有,如果他们存在于现今,为什么没人能看见他们呢?另一方面,为什么没人能看见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禁锢众人也禁锢自己的监狱铁墙呢?为什么这些对抗的力量,只有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由于未知原因)重叠的时候,才会现身为有形之物呢?

也许,在丛林居民的梦境时间中,不存在“时间”这一概念。可是,如果时间不存在,那些早期的秘密基督教徒怎么可能成功炸毁黑铁监狱,继而欢呼蹦跳奔走呢?还有,约公元70年的罗马,还没有现代人使用的各种炸药,他们又是拿什么炸毁监狱的?而且,如果梦境时间中的时间不会流逝,监狱又怎么可能先存在然后被毁呢?这让肥特想起《帕西法尔》中一句古怪的台词:“孩子,你要知道,在这儿,时间会变成空间。”在1974年3月的那次宗教体验中,肥特见识了空间的延伸。当时,他看到空间一寸接一寸地延伸,一直扩展到星辰,他身边的空间豁然开朗,仿佛原本禁锢自己的盒子突然消失。当时,肥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猫,被人放到盒子里,装进车子,开车走了好远的路。接着,车子到了目的地,有人突然打开了盒子,放他自由。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梦见了无边无际的虚空。尽管无边无际,这片虚空却是活物。它会延伸,会飘浮,看起来空空荡荡,却拥有人格。看到肥特,虚空很高兴。在梦中,他没有躯体,跟这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一样,缓缓飘浮,非常缓慢。隐隐约约,他还能听到音乐般的哼鸣声。显然,虚空通过这种回音和哼鸣来进行交流。

“在所有人当中,”虚空告诉他,“在世上所有人当中,我最爱的是你。”

在所有的古人今人当中,虚空只等待着他,等待着爱马士·肥特,等着跟他相聚。虚空向太空无限延伸;虚空的爱也同样无边无际。虚空,还有虚空的爱,亘古以来就一直飘浮。梦中,肥特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精神科医师来到肥特身边,说:“我们决定留你住院两周。”

“我不能回家?”肥特问道。

“不能。我们觉得你还需要治疗。你的状态还不宜回家。”

“告诉我,我有哪些权利?”肥特只觉得浑身麻木,恐惧不已。

“我们可以留你住院两周,无须听证会。之后,如果我们觉得有必要,在征得你同意后,我们可以再留你住院九十天。”

肥特知道,只要他开口,不管说什么,他们都会留他住九十天。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疯子都得学会闭嘴。

原来,要是你发疯了,而且还被人抓到在公开场合发疯,就会落得进监狱的下场。肥特终于明白了这一点。橘子郡不但设有专门关押醉鬼的牢房,竟然还有专门关押疯子的牢房。此刻,他就身处其中。说不定,他得在这儿待很久。在这段时间里,贝丝肯定会回家,从房子里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统统拿到她租住的公寓去。贝丝不肯告诉肥特她的地址,就连在哪座城市都不肯说。

事实上,此刻肥特还不知道,全因自己的愚蠢,他漏交了一期房贷和车贷,同时还忘了付电费和电话费。而贝丝,则被肥特糟糕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弄得心烦意乱,没有精力来料理肥特的烂摊子。所以,等肥特出院回家时,他会发现一张房子已经被法院拍卖的通知单,他的车也不见了,冰箱不停地往外渗水。而当他想打电话求助时,电话那头却一片死寂。就算他出院时还留有一点儿士气,这一切也足以将他彻底打垮。而且,他知道,这都是他自己犯的错误,自己造的恶业。

此刻,肥特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被关进了精神病院,至少要待两周。而且,他还从其他病人的口中得知了另一个消息,橘子郡政府会把住在这里的费用全都算到他的头上。说起来,包括心脏重症监护病房的费用,肥特在政府那儿已经欠了两千多美元。而当初,肥特就是因为没钱,才会被送到郡公立医院,而不是私立医院。所以,如今,关于发疯,肥特又学到了宝贵的一课:发了疯,不仅会被关起来,而且还得支付一大笔钱。疯子就得交钱。要是你不肯交钱,或是交不出来,他们就会起诉你。如果判决结果对你不利,而你又不肯服从,他们就会判你藐视法庭,再把你关起来。

不过,回头想想,肥特当初自杀,就是因为深不见底的绝望。跟这种绝望相比,此刻的处境,不论如何糟糕,在肥特身上都失去了效力,没法影响到他。肥特身边,镀铬金属和塑料制成的长椅上,胖老太太还在把吃下去的药往医院提供的塑料脸盆里吐。精神科医师抓着肥特的手臂,带他前往病房。未来两周,他都得待在那里。他们管那儿叫北病区。肥特温顺地跟着医师走出接收病房,穿过大厅。一进北病区,身后的门就上了锁。

操。肥特暗自说道。

精神科医师送肥特进了他的房间。病房里摆着的不是六张简易床,而是两张真正的床。接着,他领肥特到一间小房间填调查表。“几分钟就好。”医师说。

小房间里站着一个姑娘,墨西哥人,身材丰满,皮肤黝黑粗糙,乌溜溜的眼睛大得惊人,眼神平和安详,却透着炽热,仿佛两团静静燃烧的火焰。那双燃烧着的安详大眼睛,让肥特不由得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呆立着,望着她。姑娘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竖放在电视机顶上。她微笑着把打开的那一页展示给肥特看。那是一幅有些幼稚的画,画的是“安宁王国”。肥特明白了,这本杂志是《守望台》,而对着自己微笑的姑娘,是一位“耶和华见证人”教派的信徒。

姑娘用温和的语气,对着肥特(却没有看向医师)缓缓地说道:“我们的主为我们准备了一处住所。那儿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看见没?动物们幸福地躺在一块儿,有狮子,也有绵羊。我们也一样。在那儿,人人都是朋友,彼此相爱,没有苦难,没有死亡。我们会跟我主耶和华在一起。无论我们做什么,主都爱我们,都不会抛弃我们,永远永远。”

“黛比,请离开休息室。”医师说。

姑娘仍然冲着肥特微笑,指了指着那幅幼稚的画上的母牛和羊羔。“等‘王国’到来,所有的野兽、所有的人类、所有的生物,不论大小,都会沐浴在耶和华温暖的爱当中。你是不是以为,要等待很久很久,‘王国’才会来?不,耶稣基督今天就跟我们在一起。”说罢,她合上杂志,不再说话,微笑着离开了房间。

“抱歉。”医师对肥特说。

“天哪!”肥特不由叹道。

“她让你不自在了?抱歉。我们不让她看那种书,肯定是谁偷偷带进来给她的。”

肥特回答:“没关系。”他忽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一时头晕目眩。

“我们来填表吧。”医师坐下来,拿出夹纸板和笔,“你的生日?”

你这个傻瓜,肥特对自己说,你这个大傻瓜。上帝就在这儿,在这家该死的精神病院里,你还不知道。你明明看见了却还不知道。上帝已经入侵了你的身体,你还不知道。

他心中喜悦。

他记起自己写下的第9篇注疏:“他是很久以前的古人,可现在仍然活着。”他还活着,肥特想。遭了这许多罪,可他还活着。吃了药,割了腕,吸了汽车废气,被关进精神病院,可他还活着。

几天后,肥特发现自己最喜欢的病友名为道格。道格是个大块头年轻人,青春型精神分裂症恶化,从来不穿外出服,只把医院发的睡袍反着穿,后背大敞着。有个负责照料病号的女人,给道格洗头、剪发、梳理,因为道格不会料理自己。道格没把自己的处境当回事,只讨厌一点:被叫醒吃早餐。每天早晨,道格都战战兢兢地和肥特道早安。

“电视室里有魔鬼。”道格几乎每个早晨都会这么说,“我害怕,不敢进去。你有没有感觉到?就算是路过,我也能感觉到。”

当他们预订午餐时,道格会写:泔水。

“我点泔水。”他对肥特说。肥特则回答:“我点泥巴。”

中央办公室是由几堵玻璃墙和一扇上锁的门构成。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会隔着墙观察病人,做记录。他们在肥特的观察记录中写道:其他病人玩牌的时候,肥特从来不参加(事实上,由于不会被施以任何治疗手段,玩牌占据了病人们大半的时间)。其他病人玩扑克和二十一点的时候,肥特一个人坐着看书。

“你怎么不玩牌?”一个名叫潘妮的医师问肥特。

“扑克和二十一点不是纸牌游戏,是赌钱游戏。”肥特放下书,回答道,“我们身上又没钱,玩这种赌钱游戏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你应该玩牌。”潘妮说。

肥特听得出,这是在命令他玩牌。于是,他跟黛比开始玩一种小孩子玩的纸牌游戏,名叫“摸鱼”。他们俩玩了好几个小时。工作人员就守在中央办公室里,透过玻璃墙,记录下他们所见的情形。

病人当中,有个女人,想法子保住了一本《圣经》。病人一共有三十五个,《圣经》只有这一本。医院不准黛比看《圣经》。不过,走廊有个拐角(在白天,病房的门都是上锁的,以免病人上床睡觉),那儿是工作人员的视线盲区。在这个拐角,肥特有时会把那本共有的唯一一本《圣经》交给黛比,让她飞快地浏览《旧约·诗篇》中的某一首。医师们知道他们偷偷摸摸的作为,很反感。不过,等到某个医师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的时候,黛比早就溜达远了。

住院的精神病人行动都有固定的速度,从来不变。有些人慢慢走,有些人则奔跑。黛比体型宽大结实,总是像滑行般缓缓而行。道格也一样。肥特常跟道格一块儿散步。他会放慢脚步,配合道格的速度。两人会一边聊天,一边绕着走廊一圈又一圈地溜达。在精神病院聊天,跟在公共汽车站聊天差不多。因为在灰狗长途车站,人们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在精神病院——尤其是郡封闭精神病院——人们能做的也只有等待,等待出院的那一天。

跟虚构小说中描写的不同,精神病院里其实波澜不兴。病人们不会推翻院方,而院方也不会谋杀病人。大多时候,病人们就玩玩牌,散散步,读读书报,看看电视,喝喝咖啡,坐着抽烟,或者想法子在沙发上躺着睡觉。一日三次,食物会放在托盘里,送到病区。唯有送餐小推车的到来,人们才会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入夜后,会有人来探望。探病的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精神病院中的病人从来不明白,为什么来探病的人会微笑。对我来说,直到今天,这仍是个谜。

药物,一般总是简称为“药”,每天会不定时地分发,装在小小的纸杯里。每个人的“药”里都有氯丙嗪,再配些别的什么。护士们从来不告诉你吃的是什么药,但会盯着你,直到你确确实实把药吞下去。有时候,管药的护士犯了错误,同样的药发了两次。病人们会提出异议,说十分钟前才刚刚吃过药。护士们则充耳不闻,仍然坚持让病人再服一次药。整整一天,没人会发现这个错误。直到一天结束后,在盘点药物时才会被发现。就算如此,护士们也不会对病人有任何交代——尽管他们体内有着规定剂量两倍的氯丙嗪。

被迫服下两倍剂量的药品这件事,在我认识的精神病人里——哪怕是偏执多疑的病人也一样——没有任何一个将之视为医院的阴谋,认为是医院蓄意想毒死病人。大家都觉得,重复给药的原因再明显不过,那就是护士太笨了。病房的人口流动性太大,不断有新人入院,旧人出院。想要正确地分辨病人,把人和名字对上号,再把小纸杯送到正确的病人手上,这已经够让护士头疼了。在精神病区里,唯一真正的危险就是误收了某个吸了PCP(也叫天使粉)的病人。很多精神病院都有规定,拒收PCP吸食者,把他们留给武装警察处理。武装警察呢,则一直在强迫精神病院收治这些人,想把这些人留给手无寸铁的病人、医生和护士。大家都不想跟PCP吸食者打交道,这很好理解。新闻报道里常常提到,某个被关在精神病院的PCP疯子,把其他人的耳朵咬了下来,或者生生抠出了自己的眼睛。

幸好,肥特对此毫不知情。他甚至不知道还存在PCP吸食者这种可怕的人。这多亏了橘子郡医疗中心规划缜密,确保北病区内不会出现任何吸食PCP的疯子。就这一点来说,肥特欠橘子郡医疗中心一条命(还有两千美元)。可惜他的脑子太混乱,想不到这一点,更不会因此心怀感激。

橘子郡医疗中心列出了详细的账单,送到贝丝手上。贝丝翻看账单,简直没法相信,为了救她丈夫的命,医院居然干了这么多事。账单长达整整五页,甚至还包括了吸氧。肥特并不知道,在心脏重症监护病房时,护士们都以为他死定了。他们持续地监测他。时不时地,重症病房里会响起的警报声,表示某个病人的某个重要生命体征正在消失。而肥特躺在床上,身上的导线连着显示屏,听着生命维持机不停发出各种响声,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嘈杂的铁路中转站。

精神病人常常会仇恨帮助他们的人,却爱着阴谋暗害他们的人。这是精神疾病的典型症状。肥特也一样。他仍然爱着贝丝,却憎恶橘子郡医疗中心——我深信,这一点表明,他确确实实应该待在北病区里。当初,贝丝带着克里斯托弗出走,去了某个肥特不知道的城市,心中早就料定,肥特会因此自杀——因为之前在加拿大,肥特就已经自杀过一次。而且,贝丝还打定主意,一旦肥特结果了自己,她就带着儿子搬回来。这都是贝丝后来亲口告诉肥特的。她还说,听到肥特自杀失败,她都快气疯了。肥特问她为什么,贝丝回答:

“这再次证明,你什么都干不好。”

清醒和疯狂之间的差别,比剃刀刀锋还薄,比猎犬尖牙还利,比黑尾鹿还灵活,比最飘忽的幽灵还难捉摸。说不定,这种差别根本就不存在。说不定,它真是个幽灵。

讽刺的是,肥特被关进封闭的精神病区,不是因为他疯了(虽然他的确疯了),而是因为——理论上来说——违反了“不得威胁自身安全”的规定。肥特是个隐患,会威胁到自身的健康安全(这个罪名,可以安在很多人头上)。在北病区住院期间,院方给他做了好些心理测验,肥特都通过了。当然,他非常明智地没提遇见上帝这事。他说的全是假话,这才通过了测试。为了打发时间,肥特画了好些画儿,题材都是同一个: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引诱德国骑士走到冰面上,走向死亡。肥特觉得自己就是那些条顿骑士,穿戴着沉重的盔甲,面罩上只有两条看向外面的细缝,头盔两边装饰着突出的公牛角状物。在肥特笔下,这些骑士手提巨大的盾牌,手举不配剑鞘的利剑。肥特在盾牌上写了一句话:In hoc signo vinces。这句话是他从烟盒上看来的,意思是“凭此标记,你将战无不胜”。所谓的标记,就是一个铁十字。肥特对上帝的爱,慢慢变成了愤怒,模糊的愤怒。他在幻觉中看到克里斯托弗在草地上奔跑,不停地跑,小小的蓝色外套在身后上下飘动。无疑,那其实就是肥特本人,那个存在于他脑海深处仍然是孩子的自己,奔跑着逃离某些跟他的愤怒一样模糊的东西。

而且,他还多次写过以下这句话:

日记第28篇

Dico per spiritum sanctum. Haec verltas est. Mihi crede et mecum in aeternitate vivebis.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通过圣灵说话。这是真的。相信我,你就能跟我在一起,活在永恒中。”

病区走廊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通告,上面列了好些事项,要求病人照做。有一天,肥特在通告上写道:

Ex Deo nascimur, in Jesu mortimur, per spiritum sanctum reviviscimus.

道格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肥特翻译道:“我们由上帝而生,随耶稣而死,凭圣灵复活。”

“你肯定得在这儿待上九十天。”道格说。

还有一次,肥特看到某份张贴的通告,上面的文字让他很感兴趣。通告规定了某些禁止的行为,按照严重程度排序。在靠近最上方处,有一条昭告所有相关人员:

不得擅动病房的烟灰缸。

这条下方某处,有一条写道:

除非病人书面同意,否则不得实施前叶切除术。

“应该是‘前额叶’。”说着,道格在通告上添了一个“额”字。

“你怎么知道的?”肥特问道。

“可以通过两条途径来知道。”道格回答,“要么,从感官获得知识——这被称为经验;要么,从大脑内部获得知识——这被称为先验。”说完,道格又在通告上添了一句:

如果我把烟灰缸还给病房,能不能允许我保留前额叶?

“你肯定得在这儿待上九十天。”肥特评论道。

大楼外头,暴雨如注。自从肥特住进北病区,就一直在下雨。站在洗衣房的洗衣机上,透过装了栏杆的窗户,他能看到外头的停车场。停车场里,从车里下来的人们在大雨中飞奔。望着此景,肥特庆幸自己身在室内,住在病房里。

有一天,负责精神病区的斯通医生找肥特谈话。

“你之前有没有自杀过?”医生问道。

“没。”肥特回答。自然,这是假话。不过,此刻,肥特早已经忘了加拿大的事。他觉得,他的生命是从两周前贝丝离家出走的那一刻才开始的。

“我觉得,”斯通医生说,“你企图自杀时,才是你第一次面对现实。”

“可能吧。”肥特说。

“我打算让你试一试这个,”斯通医生一边说,一边伸手到乱糟糟的小办公桌上,打开一只黑色公文包,“我们称为‘巴奇疗法’。”他把“巴赫”念作“巴奇”。“这些都是有机药物,是从花儿里面提炼出来的。这些花儿生长于威尔士。巴奇医生每经历一种负面的精神状态时,就会在威尔士的田间草原漫步,轻柔地捧起一朵又一朵花儿。一旦他捧起正确的花儿,花朵就会在巴奇医生的掌间颤抖。巴奇医生据此研发出独特的方法,提炼出每朵花的精华。而我用朗姆酒做药引,把不同花朵的精华配制在一起。”说着,他把三个小瓶子放在桌上,又找了一个大空瓶,把三个小瓶子里的东西统统倒进大瓶子,“这个,每天服用六滴。”斯通医生说,“巴奇疗法使用的药物不是有毒的化学品,对身体无害。这些药物会消除你的绝望、恐惧和行动无力。据我诊断,正是绝望、恐惧和行动无力这三者,形成了你的精神障碍。本来,你根本不用自杀。你蛮可以冲到你老婆那儿,把儿子带走——加州有法律规定,除非法庭判决,未成年的孩子都归父亲抚养。而且,你还可以卷一份报纸或者拿本电话簿,轻轻揍一下你老婆。”

“谢谢您。”肥特从医生手里接过了药瓶。此刻,肥特已经看出,这位斯通医生也彻底疯了,不过没有恶意。除了病友,斯通医生是北病区第一个把肥特当人看,而且还认认真真跟他交谈的人。

“你体内积聚了好些怒气。”斯通医生说,“我借你一本《道德经》看看。你读过老子吗?”

“没。”肥特承认道。

“我给你读一段。”说着,斯通医生大声念道,“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听完,肥特想起了自己注疏中的第1篇和第2篇。根据记忆,他把这两段念给斯通医生听。

第1篇:宇宙中只存在一个终极意识,但却有两个本源相互争斗。

第2篇:终极意识先放入光明,继而放入黑暗。光明与黑暗争斗,于是产生了时间。最后,终极意识将胜利给予光明。时间停止,终极意识获得了圆满。

“可是,”斯通医生说,“要是终极意识将胜利给予光明,黑暗就会消失,那么,现实也会跟着消失的。毕竟现实的一半是阴,另一半是阳嘛。”

“阳就是巴门尼德说的‘一’,”肥特回答,“阴则是‘二’。巴门尼德断言,‘二’其实并不存在,存在的唯有‘一’。巴门尼德相信世界是一元的。人们臆想存在两种形态,但他们错了。亚里士多德曾论述过,巴门尼德的‘一’等同于‘是什么’,而‘二’则等同于‘不是什么’。所以说,人真的很容易被蒙骗。”

斯通盯着肥特,问道:“你这是从哪儿看来的?”

“爱德华·赫塞的书里。”肥特回答。

“他在牛津大学教书。”斯通说,“我上过牛津。在我看来,赫塞无人能比。”

“你说得对。”肥特回答。

“你还知道些什么?能告诉我吗?”斯通医生问道。

肥特说:“时间并不存在。这个重大秘密,提亚纳的阿波罗尼乌斯、塔尔色斯的保罗、西门·马古、帕拉塞尔苏斯、波墨和布鲁诺都知道。宇宙正在收缩成单一实体,以达到自身完整。衰朽与混乱反而被我们视为增长。我在注疏第18篇写过,真正的时间,在公元70年,随着耶路撒冷神庙的崩塌,已经停止了。直到1974年,方才再度开始流动。这当中的两千多年,是完美的伪造,是对终极意识所造之物的模仿。”

“是谁伪造的呢?”斯通医生问道。

“是黑铁监狱,也就是帝国的一种物化形式。这是……”肥特刚想说“这是上帝显示给我看的”,随即改了口,说,“这是我最重要的发现,帝国永存。”

斯通医生靠在桌边,交叠双臂,身体前后轻晃,注视着肥特,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就知道这些。”虽然晚了点儿,但肥特终于警惕起来。

“我对你说的很感兴趣。”斯通医生说。

肥特意识到,此话有且只有两种可能的含义:其一,斯通医生彻底精神失常了,不是一般的失常,而是彻彻底底疯了;其二,医生刚才那些话都是故意的,是专业手法,用来逗引肥特开口。他成功地引出了肥特的一大通话。现在他可以断定,肥特彻底精神失常了,也就是说,他得出席听证会,并且在这儿待上九十天。

真是可悲的发现。

1. 赞同你观点的人,都是疯子;

2. 不赞同你观点的人,大权在握。

这两条发现,此刻渗透了肥特的大脑。他决定孤注一掷,把自己注疏中最不可思议的一条念给斯通医生听。

“第24篇。”肥特开口道,“普拉斯梅特,活着的信息,以休眠种子的形式,沉睡在科诺伯斯基翁,埋藏在地下的手抄本图书馆里,直到……”

“什么是‘科诺伯斯基翁’?”斯通医生打断他的话。

“《拿戈·玛第文集》。”肥特回答。

“哦,诺斯替教派的经集。”斯通医生点点头,“1945年发现。里面的内容有人读过,但一直没有公开出版。‘活着的信息’?”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肥特,审视着他,“‘活着的信息’。”他又说了一遍。接着,他想了起来,“逻各斯。”

肥特一阵颤抖。

“对了。”斯通医生说,“逻各斯就是活着的信息,能够自我复制。”

“不是通过信息自我复制,”肥特说道,“也不是在信息中自我复制,而是如同信息一般能够自我复制。‘一颗芥子会长成一棵大树,大到鸟儿能在上头栖息’,耶稣在简略地说这句比喻时,就是这个意思。”

“世上没有芥子树这种东西。”斯通医生赞同,“所以,耶稣那句话,肯定不能从字面理解。这一点,符合《马可福音》所谓‘密文’的主旨,他不希望非教徒得知真理。可是,你居然能知道?”

“耶稣不仅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还预见到了所有——”肥特犹豫片刻,说道,“所有‘普拉斯梅特人’的死亡。普拉斯梅特结合的对象正是人类。这是跨种族的共生。普拉斯梅特是活着的信息,会沿着人类的视觉神经一路向上,到达松果腺体。人类大脑是它的雌性宿主——”

斯通医生呻吟一声,用力一掐身上的肉。

“——它会在人类大脑里不断复制,直到长成活跃形态。”肥特继续道,“古希腊赫耳墨斯派的炼金术士,通过古老文献的记载,从理论上得知了普拉斯梅特的存在,但他们没法将其复制。因为,他们不知道普拉斯梅特的种子沉眠在哪里。”

“可是,你刚刚说,普拉斯梅特——也就是逻各斯——已经在拿戈玛第出土了!”

“是的。人们一旦阅读了其中的抄本,普拉斯梅特就苏醒了。”

“你确定,普拉斯梅特的休眠种子,不在库姆兰的五号洞里?”

“嗯……”肥特有些动摇。

“最开始,普拉斯梅特从哪儿来?”

肥特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来自另一个星系。”

“你能不能指明,到底是哪个星系?”

“天狼星系。”肥特回答。

“这么说,你也认为苏丹西部的多贡人,是基督教的始源?”

“他们确实使用‘鱼’作标志。”肥特回答,“那代表‘诺莫’,也就是双胞胎中仁慈的那一个。”

“也就是‘一’,或者说阳。”

“对。”肥特回答。

“那么,尤拉古就是‘二’。不过你认定‘二’并不存在。”

“诺莫被迫杀了尤拉古。”肥特说。

“在某种意义上,日本神话也是这么说的。”斯通医生说,“在他们的创世神话中,双胞胎妹妹生出‘火神’后,死于难产,沉入地底。双胞胎哥哥跟着进入地下,想让她复活,却发现妹妹的身躯一边腐坏分解,一边还在生产出各种怪物。妹妹紧追哥哥不放,哥哥被迫把妹妹封印在地底下。”

肥特很吃惊,“她一边腐坏分解,一边还能生产?”

“生产出来的只有怪物。”斯通医生纠正。

对话进行到这里,肥特又发现了两条新命题:

1. 有些大权在握的人是疯子;

2. 但他们说得有道理。

“有道理”的意思是“与现实相符”。这些天来,肥特的念头总是转到自己最灰暗的洞见上:宇宙和统治宇宙的终极意识都完全是非理性的。肥特琢磨着,该不该把这念头讲给斯通医生听。毕竟,在肥特这辈子遇见过的人里,就数斯通医生最懂他。

“斯通医生,”肥特开口道,“我有件事想请教您的专业意见。”

“说吧。”

“宇宙会不会是非理性的?”

“你是在说宇宙背后没有意志主导吧?我建议你读读色诺芬尼。”

“啊,是了。”肥特应道,“克勒芬的色诺芬尼。他说过,‘有一位神,无论身体形状或是思维意志,都丝毫不像凡人。他通体能看、能听、能思索。他总是一动不动地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应该……’”

“是‘不适合’。”斯通医生纠正道,“‘不适合于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到处移动’。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在残篇二十五里写着,‘但是,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运用意志驱动一切’。”

“但他也有可能是非理性的。”肥特补充道。

“那我们怎么知道?”

“整个宇宙都可能是非理性的。”

斯通医生问:“跟什么相比呢?”

这一点,肥特从没想过。然而此刻,稍一思索,他便领悟到,这个问题不仅没有打消,反而增加了他的恐惧。要是整个宇宙都是非理性的(因为它被一个非理性的大脑,也就是疯狂的大脑所控制),那么,所有的物种在出生、生长、湮灭的漫长过程中,将永远猜想不到这一点——而原因正是斯通刚刚所问的那个问题。

“逻各斯,也就是我说的普拉斯梅特,不是非理性的。”肥特下定决心,大声说,“它以信息的形式,被埋在拿戈·玛第的手抄本中。现在,它已经回到了我们身边,正在创造新的普拉斯梅特人。原初的那些,都被罗马人——也就是帝国——杀光了。”

“可是,照你所说,真正的时间在公元70年罗马人毁灭神庙时,就停止了。那么,现在仍是罗马时代,罗马人仍然存在于此。这么算起来,现在大约是——”斯通医生算了算,“大约是公元100年。”

肥特意识到,斯通医生这番话,正好解释了他为何会看到1974年的加州与古罗马重叠在一起。斯通医生为他解答了双重显影之谜。

负责治疗肥特疯症的精神科医生认可了肥特的幻觉。从此,在肥特心中,对自己遇见上帝这事,再不会产生动摇。是斯通医生坚定了他的信念。

5

肥特在北病区待了十三天,喝喝咖啡,读读书报,跟道格散散步。可惜,他没能再找到机会跟斯通医生交谈。毕竟,斯通医生重任在肩,要负责照管整个病区,包括病人和员工,实在太忙。

不过,出院那天,肥特倒是找准机会,跟斯通医生匆忙交谈了几句,问了个蠢问题。

“我觉得,你情况良好,可以出院啦!”当时,斯通高兴地对肥特说。

肥特则说:“不过让我来问问你。我同意,有个意识——就像色诺芬尼设想的那种意识——在控制宇宙。但是,这个意识,是精神失常的。”

“诺斯替教徒认为,创世神确实是精神失常的,”斯通回答,“而且是盲目的。我给你看样东西,还从没公开发表过。这是奥佛尔·温特缪特给我的一份打印文稿。他现在正跟贝特格一起,着手翻译《拿戈·玛第》的手抄本。稿子上这段话摘自《论世界的起源》。你来念念。”

肥特接过宝贵的文稿,默默念了起来。

他说:“我是神,除我之外没有别的神。”这话一出口,他就得罪了所有的不朽(不灭)者。这些不朽者一直在保护他。更甚者,比斯替见这位主统治者如此不敬,便发了怒。她隐藏形体,说道:“你错了,撒马尔(撒马尔意为盲目的神),在你之前,早有一位智慧不朽之人存在。这位智慧不朽之人,将会出现在你铸造的躯体之内。他会如践踏陶土般践踏你。你,还有你的人,都会坠落到你母亲——深渊——那里去。”

肥特立刻读懂了这段话。撒马尔是一位创世神。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神,正如《创世纪》上所写的那样。但是,他却是盲目的,那词儿怎么说来着,闭目塞听。“闭目塞听”是肥特使用的最重要的一个词。它包括了以下所有的含义:精神失常、疯狂、非理性、糊涂、一团糟、脑子坏掉、神经病。因为他的盲目(或非理性,也就是与现实隔绝),他没能认识到——

稿子上怎么说来着?肥特急得在稿子上拼命寻找。见此,斯通医生拍拍肥特的手臂,告诉肥特可以留下稿子,反正他自己已经复印了好几份。

找到了。稿子上是这么说的:一位智慧不朽之人在创世神之前就存在,而且,这位智慧不朽之人,还将出现在撒马尔将要创造的人类种族之中。还有,这位在创世神之前就存在的智慧不朽之人,将会如同践踏陶土般践踏这位一团糟的盲目闭塞的创世者。

正因如此,肥特才会通过那只名叫“哦吼”的陶罐(就是斯蒂芬妮用拉坯机做出来送给肥特的那只)遇见上帝——真正的上帝。

“看来,关于《拿戈·玛第文集》,我说得没错。”肥特对斯通医生说。

“那还用说,你肯定知道。”斯通医生说。接着,他说了一句从来没有人对肥特说过的话。“你是权威嘛。”斯通医生说。

肥特明白,斯通已经复活了他的——肥特的——精神生命。斯通,这位杰出的精神科医生,救了他的命。斯通对肥特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以治好他为目的和动机。斯通提供的信息正确与否并不重要。从一开始,斯通的目标就是重建肥特的自信。自从贝丝走后,应该说,自从多年前,他没能挽救格洛莉亚的生命开始,肥特就彻底丧失了这种信心。

斯通医生没疯,他是一位真正的治疗师,非常适合这份工作。很有可能,他采用许许多多的治疗方法治好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会针对不同病人,改变治疗方法,而不是使用同一种疗法,强迫病人适应。

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肥特心想。

只是那么短短一句,“你是权威嘛”,斯通就让肥特重获灵魂。

那灵魂,当初,被格洛莉亚用她致命可怕的心理游戏无情夺走。

入住病区的都是被毁掉的人。他们——又是“他们”——付钱给斯通医生,让他想办法找出到底是什么毁掉了这些人。这些人每一个都在生命的某时某地挨过一颗子弹。子弹进入他们的身体,疼痛逐渐蔓延。不知不觉中,疼痛扩散到全身,沿着身体正中,将此人劈成两半。要医治此人,就得把他的两半身体重新拼合。这是医护人员,甚至也是其他病友的任务。但是,只要那颗致命的子弹还在,此人的身体就不可能复原。能力不足的医师,顶多只能发现此人已被劈成两半,并着手将他拼合完整。可是,他们却没本事找到那颗子弹,更不用说将子弹移除。(当年,由弗洛伊德最先提出的有关精神伤者的理论,其基础便是这颗射中病人身体的致命子弹。弗洛伊德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将这颗子弹称为“创伤”。)过一阵子,所有人——不论是医师,还是病友——都放弃了,不愿再花时间寻找那颗子弹。因为,想要找到这颗子弹,要花费难以想象的时间,只有极为深入地了解病人,才有可能做到。斯通医生,无疑具备了超常的才能,就像他那无法以正常思维理解的“巴奇疗法”,那显然是个把戏,是一个引病人开口说话的幌子。“巴奇疗法”本身不过是朗姆酒浸鲜花,仅此而已。但是,其背后却掩藏着一颗敏锐的头脑,倾听着病人所说的每一句话。

莱昂·斯通医生,成了爱马士·肥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肥特先是毁了自己的精神,然后又差点儿毁了自己的身体,这才碰到斯通。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上帝行事,凡人难料”吧。否则,肥特还能怎样才会和莱昂·斯通搭上话呢?只有沮丧到企图自杀,并且实施真正致命的自杀行为,才能办到。肥特必须死,或者差点儿死,才能痊愈,或者说几乎痊愈。

我想知道,莱昂·斯通医生现在在哪家医院,他的治愈率有多高,还有他超群的能力是怎么来的。我想知道的还有很多。贝丝带着克里斯托弗离开,肥特企图自杀……这些肥特生命中最糟糕的事情,却带来了无法估量的良性后果。如果判断一连串事件的好坏只以结果而论的话,那肥特刚刚经历的,便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他走出北病区的时候,心智已经恢复成能够达到的最坚强状态——毕竟,人的坚强程度总是有限的。不论飞的、跑的、跳的、爬的,不论哪种生物,总有个躲不过的终极敌手,总会败在这个敌人手上。不过,斯通医生已经替肥特找回了缺失的那一块——也就是当初格洛莉亚·克努森出于尽可能多拉人垫背的心理,半是无心半是故意,从肥特身上夺走的东西——自信心。斯通说:“你是权威嘛!”只这句话,便足够了。

我一直跟人说,不论是谁,都能被一句话(仅仅几个词)毁灭。而当肥特跟我讲莱昂·斯通的事情时,我意识到(这晚了好些年):不论是谁,也能被另一句话(另外的几个词)治愈。在生命中,或迟或早,你肯定会听到毁灭你的那句话;可是,想听到治愈你的那句话,就得凭运气了。世事就是如此。无须教导,普通人都能自己找出毁灭人的那句话;可是,想要找出治愈人的那句话,就必须接受专业训练。斯蒂芬妮做了小陶罐“哦吼”送给肥特当礼物。这几乎能治愈肥特了。陶罐代表了斯蒂芬妮对肥特的爱,一种由于缺乏表达能力而无法准确言说的爱。

斯通把《拿戈·玛第文集》的翻译打印文稿交给肥特,里面提到了陶工和黏土。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对肥特具有重大意义?除非斯通有心灵感应。嗯,反正我是猜不出来。肥特呢,自然有他的看法。他认定,跟斯蒂芬妮一样,斯通医生也是上帝的缩微版。所以我才说,肥特几乎痊愈,而不是痊愈了。

不过,肥特将好心人视为缩微上帝这一点,说明肥特遇见的是位善良的神,而不是盲目、残酷、邪恶的神。这一点值得认真考虑。肥特对上帝的评价很高。如果说,“逻各斯”是理性的,而“逻各斯”又等同于上帝,那么,上帝便是理性的。正因如此,第四福音书对“逻各斯”身份的阐释,才非同小可。第四福音书写道:Kai theos en ho logos,意思是“道就是神。”在《新约》中,耶稣说,除了他没人见过上帝。而耶稣即耶稣基督,第四福音书中的“逻各斯”(道)。如果此话不假,那么,肥特遇见的便是“逻各斯”。而“逻各斯”即上帝,所以,遇见基督便是遇见上帝。还有一句更重要的话,出现在《新约》当中。可惜,大多数人都没读过。人们只会去读福音书或是保罗书信,谁会去读《约翰一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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