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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加福音》第8章第9节和第10节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孙加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27

“我去问问拉里,这是不是一段《圣经》中腐朽堕落的内容。”雪瑞说。

肥特生气了,不耐烦地顶道:“雪瑞,你索性把《圣经》里头你喜欢的章节裁下来,然后粘成一本得了!省得其他部分碍眼。”

“别发脾气嘛!”雪瑞一边往狭小的衣柜里挂衣服,一边说。

尽管如此,肥特仍然一厢情愿地认为,从根本上说,他跟雪瑞之间存在共同的纽带。他们俩都相信:一、上帝存在;二、基督为了拯救人类而死;三、不相信以上两点的人,都生活在浑浑噩噩中。肥特曾向雪瑞透露,自己看见了上帝。雪瑞一边熨衣服,一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这叫‘显灵’,”肥特说,“或者叫‘主显’。”

“‘主显’,”雪瑞配合熨衣服的节奏,慢悠悠地说,“是1月6日庆祝基督受洗的盛大宴会。我总去,你也来吧?仪式很不错。对了,我听过一个笑话……”雪瑞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听了她的反应,肥特莫名其妙,想换个话题。这时候,雪瑞已经扯到拉里——肥特称他为明特神父——的某件轶事上,说拉里有一次把圣餐酒洒到了一位跪着领圣餐的女信徒的低胸裙上。

“施洗约翰应该属于禁欲教派吧?你觉得呢?”肥特换了个话题。

对于神学问题,雪瑞·索尔维格永远不会说“不知道”,她顶多承认“我得问问拉里”。对肥特刚才的问题,雪瑞平静地回答:“施洗约翰是一位先知,比基督来得更早。人们问过基督,基督说,施洗约翰便是应许的先知。”

“那他属于禁欲派吧?”

雪瑞熨衣服的手停了一停,问道:“禁欲派教徒生活在死海吗?”

“嗯,他们生活在库姆兰河谷。”

“你的朋友,派克主教,是不是在死海中身亡的?”

吉姆·派克生前跟肥特相识。只要一有机会,肥特就拿这事炫耀。“是的,”肥特回答,“吉姆和他太太开着一辆福特科迪纳进了死海沙漠。除了两瓶可口可乐,身边什么都没有。”

“你跟我再说说。”雪瑞继续熨衣服。

“我一直想不通,”肥特说,“他们干吗不喝汽车散热器里的水。要是我的车坏在沙漠里,进退不得,我就这么干。”一连多年,肥特一直在琢磨吉姆·派克为什么会死。他总觉得,这事跟肯尼迪和马丁·路德·金博士遇刺有关。当然,他一点儿证据也没有。

“可能散热器里放了防冻剂吧。”雪瑞说。

“开车去死海沙漠,散热器里还放防冻剂?”

雪瑞又扯了开去:“我的车最近老出毛病。十七号大街埃克森维修站的人说,发动机的底座松了。这毛病严重吗?”

肥特不想聊雪瑞那辆老旧的破烂车,他还想继续聊吉姆·派克。所以,肥特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把话题扯回他朋友的离奇死亡上去。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

“该死的车。”雪瑞骂道。

“反正你又没花钱。这车不是人家白送给你的吗?”

“白送的?他给我一辆车,我就好像成了他的所有物,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记得提醒我,永远别送你车。”肥特说。

在那天,所有关于雪瑞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线索其实已经全都摆在了肥特面前。受人帮助时,雪瑞觉得自己应该心怀感激。可是,在心底,她其实一丝感激之情都没有。所以,别人的帮助在她眼里成了负担,成了讨厌的义务。可是,肥特居然还有办法给此事打圆场。他一再告诉自己:他为雪瑞付出,没指望获得任何回报;由是,他没指望获得感激;由是,雪瑞不感激他也没关系。

可惜,肥特没发觉,对别人的帮助,雪瑞不但不会感激(光是不感激,肥特还能承受),反而会对帮助她的人报以彻头彻尾的恶意。这一点,其实肥特也注意到了。但他很快将之抛在脑后,认为这不过是雪瑞暴躁易怒的脾气,或者说不耐烦而已。肥特不相信有人会对帮助报以恶意。所以,哪怕证据明摆在眼前,他也视而不见。

有一次,我在加州大学富勒顿分校演讲。一个学生问我,如何简洁明了地定义现实。我想了想,回答道:“现实就是,就算你不相信,也仍然存在的东西。”

肥特不相信雪瑞会对帮助报以恶意,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因此,雪瑞的反应就属于“现实”的一部分。不论喜欢与否,肥特都得想法子应对雪瑞的恶意,否则就得彻底跟雪瑞断绝来往。

贝丝离开肥特的理由之一,便是肥特总去圣安娜那间破烂的小房里见雪瑞。肥特骗自己说,他纯粹是出于善意才去见雪瑞的。但其实是由于他的身体饥渴难耐。此时,贝丝对肥特的身体已经失去兴趣,所以肥特,就像人们说的,很久“没碰”过她了。在肥特看来,雪瑞怎么看都算得上漂亮。应该说,雪瑞确实是个漂亮姑娘。这一点我们都同意。化疗期间,雪瑞戴着顶假发。大卫还以为那是真的,一个劲儿称赞雪瑞的头发漂亮,把雪瑞乐坏了。我们觉得这两个人实在可怕。

西奥多·赖克研究过现代人受虐倾向的表现,发表过很有趣的观点。他说,现代受虐倾向其实十分普遍,只是方式比较隐秘,所以未能引起人们的注意。现代受虐倾向的基本运行原理如下:某人,知道某件坏事必将发生,无法避免,也没法中止,他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无助感,使他不择手段地想要控制即将降临的痛苦。这很好理解,主观上的无助感比即将到来的苦难更加令人痛苦。于是,为了获得控制感,此人采用了唯一可行的办法——默许苦难的来临,甚至主动让痛苦提前到来。这么做能使他产生虚假的印象,仿佛自己喜欢受苦,享受痛苦。自然,事实并非如此,其实是此人无法再忍受无力感,或者说,本该来的无力感。而在想法子控制无法避免的苦难的过程中,此人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冷感者”(也就是无法或不愿体验快乐愉悦之感的人)。冷感会悄悄蚕食此人,年复一年,最后彻底控制他。比如,他慢慢学着延迟满足感,这是通向冷感的阴暗旅途的第一步。在学习延迟满足感的过程中,他感受了自控。于是,他越来越禁欲自律,他不再屈服于欲望和冲动。他感觉掌控一切,掌控自己的欲望冲动,也掌控外部世界。他觉得自己既有自控力,又有控制力。很快,他会把这种控制力向外扩张,开始控制他人。无法避免地,他成了个爱操纵别人的控制狂。当然,他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因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减轻自己的无力感。可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无力感,他却不知不觉地夺走了他人的自由。尽管如此,这些却没法给他带来愉悦快感,甚至在心理上也没有任何正面的收获。他获取的基本上都是负面情绪。

雪瑞·索尔维格得了癌症,淋巴癌。但是,在医生们的英勇努力下,她得救了,进入了癌症缓解期。但是,雪瑞大脑上如磁带录音一般记下的数据却是,淋巴癌缓解期的患者到头来基本上都会旧病复发。他们没有被治愈,而是病痛不知怎么地从可感可知的状态变成了形而上的状态,成了一个不稳定的东西,一个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东西。所以,尽管雪瑞的身体目前看来很健康,可她却觉得(她的脑子告诉她的),她体内藏着一只嘀嗒作响的闹钟,等到闹钟响起,她的死期也就到了。一旦死期降临,她将无处可逃,无法可想,唯一的办法是拼命治疗,迎来第二次缓解期。可是,哪怕真有第二次缓解期,按同样的逻辑,最终也必将冷酷无情地结束。

时间把雪瑞牢牢攥在手心。雪瑞的大脑将目前的情形一一分解,最终得出结论:时间只给她预备了一个结局,即癌症晚期。无论她自我感觉有多好,无论她有怎样的生活目标,最终结局都不会改变。也就是说,缓解期的癌症病人,就像所有人类的生存状态的简略版:到头来,你终究难逃一死。

在意识深处,雪瑞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死亡。除此之外的一切,所有人、所有物、所有事件,都淡化成了影子。更糟的是,当想到身边其他人的时候,雪瑞注意到的是宇宙的不公平。其他人都没得癌症,也就是说,从心理学角度看,他们都不会死。这不公平。其他所有人,凑在一起暗中谋害她,夺走她的青春、她的幸福,最终还要夺去她的生命,取而代之的,他们把无穷无尽的痛苦加之于她,说不定还暗中以此为乐。其他人“享受快乐”,在她看来,就是恶毒地“以她的痛苦为乐”。因此,雪瑞有十足的动机希望整个世界都跟她一块儿滚下地狱。

自然,这些话,她没有大声说出来,但她用自己的生活方式表明了态度。由于罹患癌症,她成了彻底的冷感者。谁能责备癌症患者变成冷感者呢?从逻辑上讲,雪瑞本该争分夺秒,抓住缓解期的每一分每一秒寻欢作乐。可惜,正如肥特早已了然于胸的,大脑意识向来不按逻辑运行。由此,雪瑞的生命每分每秒都在等待着缓解期的结束。

在这一点上,她倒是没有延迟自己的满足感。目前,她正在享受即将复发的淋巴癌。

这么复杂的心理过程,肥特自然不会明白。他眼前所见,不过是个可怜的年轻女子,受了大罪,吃了大苦。肥特觉得,自己能改善她的生活。而且,这么做是在行善。他会爱她,也爱自己,上帝则会爱他们两人。肥特眼里见到的是爱,雪瑞则只看到即将来临的痛苦与死亡,而且她无法掌控。如此,肥特的世界和雪瑞的世界,不可能有交集。

综上(如肥特会说的),有受虐倾向的现代人,并不是喜欢痛苦,而只是无法忍受无力感。有哲学家和心理学家指出过,“享受痛苦”本身的语义就很矛盾。“痛苦”的定义是不愉快的体验,而“不愉快”的定义是不想要的东西。“享受痛苦”意思就是“喜欢让你觉得不愉快的东西”。尽管尝试其他的定义,看看你能得出什么结论。赖克的分析切中肯綮,他破解了现代受虐倾向的真正推动力……而且,还看到这一病症在所有人中扩散,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表现出或轻或重的病征。最终,这一病症成了普遍现象。

你不能责备雪瑞是在“享受癌症”,或者说她“想要癌症”也是不对的。不过,她相信,自己面前放着一摞扑克牌,癌症就藏在其中。每一天,她翻开一张牌,每天癌症都没有出现。但既然癌症就藏在里面,只要你每天不断地翻开那些牌,总有一天癌症会出现。然后,游戏结束。

因此,尽管真的不是她的错,但雪瑞将会彻彻底底地把肥特毁掉。格洛莉亚·克努森和雪瑞相比,有着明显不同:格洛莉亚纯粹出于幻想的理由,自己想寻死;而雪瑞,无论愿意与否,肯定会死。只要格洛莉亚希望,她随时可以选择中止这场恶意死亡游戏,但雪瑞却没有选择。这就好像是格洛莉亚在奥克兰西纳农大楼外人行道上摔成稀巴烂之后,转世成了雪瑞,体型增了一倍,精力也增了一倍。同时,由于贝丝带着克里斯托弗离开,爱马士·肥特遭受打击,体型缩减了一半。结局看起来不会太乐观。

自从格洛莉亚那事后,肥特一直都在寻死,而他之所以会被雪瑞吸引,真正的动机也是寻死。不过,此刻,由于斯通医生的治疗,肥特满以为自己已经痊愈,正满怀希望,鼓起风帆,向世界进发,向着目标——疯狂和死亡——准确无误地前进。这家伙真是一点儿都没吸取教训。的确,他身体中原本的那颗子弹已经被取出来,伤口已也痊愈。可是,他已经准备好再中一颗子弹,而且渴望再中一颗。他已经等不及要搬去跟雪瑞同住,拯救她。

如果你还记得,应该能想起,很久之前医生就告诉过肥特,想要健康,就别再帮助别人(必须戒掉两样东西:毒品麻醉剂和帮助别人的念头)。毒品麻醉剂,肥特倒是不吸了;可取而代之,他把所有的精力和热情都投注到救人这件事上去了。

他还不如继续吸毒呢!

6

离婚这架机器,把肥特吞噬咀嚼成个单身男人,然后放他自生自灭。他已迫不及待。

与此同时,橘子郡精神健康医院的人,给肥特指定了一位心理治疗师,让肥特接受治疗。治疗师名叫莫里斯。作为治疗师,莫里斯是个另类。在六十年代,通过长滩的港口,他曾经把枪支和毒品偷偷运进加州。他参加过SNCC和CORE,还加入以色列突击队,跟叙利亚打过仗。莫里斯高约六英尺两英寸,身材魁梧,衬衫底下隆起发达的肌肉,几乎能把衬衫扣子崩开。跟爱马士·肥特一样,他也有一把鬈曲的黑胡子。治疗的时候,他通常不坐,而是站在房间的另一边,对着肥特大吼大叫。说话时,他常常加一句“我是认真的”,以此加强劝诫的语气。肥特从没怀疑过莫里斯认不认真,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莫里斯打算粗暴地把肥特推到享受生活的道路上,绝了他救人的念头。肥特对“享受生活”毫无概念,只懂字面意思。治疗一开始,莫里斯就让他写了一份清单,列出十件最想做的事情。

“想做”这个词当中的“想”这个字,让肥特困惑不已。

“我想做的事,”他回答,“就是帮助雪瑞,让她别再生病。”

莫里斯咆哮道:“你以为你应该帮她,你以为这么做,你就能变成个好人?不管你干什么,都成不了好人。你对谁都没价值!”

肥特没底气地抗议了几声。

“你就是一文不值。”莫里斯又说。

“而你的脑子里全是屎。”肥特回敬。听了这话,莫里斯咧嘴一笑。他就想要这效果。

“听着,”莫里斯说,“我是认真的。去吸吸毒,睡几个大奶子胖妞儿,不会寻死觅活的那种。你知道雪瑞快死了,对不?她要是死了你怎么办?回到贝丝身边?贝丝想杀了你呢!”

“真的?”肥特很惊讶。

“当然是真的。她故意设了圈套,好让你去死。她知道,要是带着儿子离开你,你就会把自己整冰凉。”

“嗬。”肥特有些高兴,这证明自己没得被害妄想症。他心底一直明白,其实就是贝丝设计了自己的自杀。

“等雪瑞死了,”莫里斯接着说,“你也会死。你想死吗?我现在就能给你排个班。”他瞧了瞧手腕上那块硕大的表。这表上什么都有,连星星的位置也有。“我们看看,现在是两点半。就定在今晚六点如何?”

肥特摸不准莫里斯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但他毫不怀疑,莫里斯确实有这本事,不折不扣的。

“听着,”莫里斯说,“我是认真的。你要真想死,有的是更容易的办法,你现在的这个太折腾了。你得等雪瑞死了,然后借着这个理由再寻死一次。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找借口,你的老婆、儿子已经离你而去,雪瑞也只剩一口气,你现在就可以死。雪瑞要是咽了气,就是对你大大的回报。你这么爱她,在悲痛中……”

“等等,谁说雪瑞一定会死?”肥特打断他的话。肥特认定,自己有魔法力量,能挽救雪瑞的生命。说白了,这是他一切计划的基础。

莫里斯没理他。“你为啥想死?”他反问肥特。

“我不想死。”肥特打心底里相信,自己没想死。

“要是雪瑞没得癌症,你还会跟她一起住吗?”莫里斯看着肥特,肥特却没回答。在心里,他不得不承认,要是雪瑞没得癌症,他不会搬去跟她同住。

“你为啥想死?”莫里斯重复问道。

“嗯……”肥特不知所措。

“你是坏人吗?”

“不是。”

“那是有什么人叫你去死了吗?某个声音?还是有某个人给你发射了‘去死’的信息?”

“没有。”

“你妈妈让你去死了吗?”

“好吧,自从格洛莉亚……”

“操他的格洛莉亚。格洛莉亚是谁?你都没和她睡过,都不了解她。其实你早就想死了。别跟我扯这些狗屁。”莫里斯跟往常一样,又开始咆哮,“你要真想帮人,就去洛杉矶,到天主教义工热羹厨房去帮忙。要么,就给CARE捐钱,能捐多少捐多少。让专业人士去帮。你是在骗自己。你骗自己说,格洛莉亚对你很重要;还骗自己说,那谁来着,雪瑞不会死。她当然会死!就因为她会死,你才去跟她住一块儿。这样,等她死的时候,你就能陪在她身边。她想拉着你一起死;你呢,巴不得她这么干。你们俩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你看我办公室这扇门,从这里走进来的人,都想死。精神病也就这么回事儿。你不知道吗?我来告诉你。我真想把你的头按到水里去,直到你开始扑腾着想喘气。要是你不挣扎?见他妈的鬼,那就随你去。真希望他们能批准我这么干。你那个得癌症的朋友,是故意的。患上癌症说明免疫系统选择失效,被人自己关掉了。人失去所爱的人时,就会这么做。瞧见没,死亡就是这么传播的。癌细胞嘛,每个人都有,就在身体里飘来荡去。区别在于,不想死的人,他们的免疫系统会杀掉癌细胞。”

“雪瑞还真有个朋友死了。”肥特承认,“那个朋友得了严重的恶性癫痫。还有,她妈妈也死于癌症。”

“朋友死了,妈妈也死了,所以雪瑞会觉得内疚。格洛莉亚死了,你也觉得内疚。别再操心别人了,操心操心自己,怎么样?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你有责任保护自己。”

肥特说:“我有责任帮助雪瑞。”

“那我们来看看你列的清单吧,你小子最好已经写完了。”

肥特一边把列了“十件最想干的事情”的清单递给莫里斯,一边在心里琢磨,莫里斯的话到底对不对。雪瑞肯定不想死。她顽强地跟疾病斗争,不仅扛过了癌症病痛,还扛过了化疗。

“你想去圣芭芭拉海滩散步,”莫里斯读着清单,“这是第一条。”

“这条有什么问题吗?”肥特警惕地反问。

“没有。那,想去你干吗不去?”

“你看第二条。”肥特回答,“得有个漂亮姑娘陪我。”

莫里斯说:“那就带雪瑞一起去啊!”

“她……”肥特犹豫了。其实,他还真邀请过雪瑞,让她跟自己一块儿去圣芭芭拉,找个豪华海滩酒店,过个周末。雪瑞却回答,教会工作太忙,没时间。

“她不肯去。”莫里斯替他说完,“因为太忙了。忙什么?”

“教会工作。”

两人面面相觑。

“等癌症复发,她的生活也不会有多大改变。”最后,莫里斯打破沉默,“她会不会聊自己的癌症?”

“会。”

“跟商店店员也聊?碰到谁都聊?”

“对。”

“好吧,她的生活会不一样。她会得到更多的同情,感觉更好。”

肥特好不容易才开了口。“有一次她告诉我……”他差点儿说不下去,“得癌症是她这辈子遇见的最好的事。因为这样一来……”

“联邦政府就会给她补贴。”

“对。”肥特点头。

“这样她就再也不用工作了。我估摸着,就算现在癌症缓解了,她还在拿SSI的钱吧?”

“对。”肥特低声回答。

“联邦政府会想起这笔账的。政府会向她的医生核实情况。然后,她就得找工作赚钱养活自己了。”

肥特语气尖酸地回道:“她才不会找工作呢!”

“你恨这姑娘。”莫里斯说,“更糟的是,你唾弃她。她只算个吃白食的,是个剥削方面的艺术家,从情感和经济上对你进行双重剥削。是你在养活她,对不对?而且她还从SSI那儿拿钱。她手上握着球拍,拍子的名字叫癌症。你呢,你就是她击打的目标。”莫里斯严肃地注视着肥特。“你相信上帝吗?”他突然问道。

听到莫里斯这么问,你们就该明白,在心理治疗过程中,肥特没怎么跟莫里斯提过跟上帝说话那件事儿。他可不打算再进北病房。

“在某种程度上吧。”肥特回答。但是,只回答这一句不够,他还得多讲几句。“我对于上帝有自己的定义。这基于我本人的……”他犹豫了一下,想象自己说的话,会不会变成四周装着带刺铁丝网的陷阱,害自己掉进去。“想法。”他选择了这个词。

“这对你来说是个敏感话题?”莫里斯问道。

肥特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也不知接下来他会问什么。他没权力看自己在北病区的档案,所以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莫里斯有没有看过。

“不是。”肥特回答。

“你是否相信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莫里斯问道。

“相信。”肥特回答。

莫里斯提高声音,吼道:“那么,把自己整冰凉不就是对上帝的冒犯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个?”

“想过,”肥特回答,“我经常琢磨这个。”

“嗯,你琢磨出什么来了?以防你忘记,我来提醒你一下,《圣经·创世纪》里写道:‘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

“是有这话,”肥特打断他,“但说这话的是创世神,不是真正的上帝。”

“啥?”莫里斯质问。

肥特解释:“说这话的是亚大巴多,有时候也叫撒马尔,是盲目的神。他非常疯狂。”

“你到底在说些啥?”莫里斯又问。

“亚大巴多是索菲亚产下的怪物。索菲亚则是从普累罗麻中跌落下来的。”肥特说,“亚大巴多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真神,可他错了。他身体有缺陷,他看不见。所以,尽管他创造了我们的世界,可是,由于眼瞎,他搞砸了这工作。真正的上帝高高在上,朝下看到了这一切,出于怜悯,开始拯救我们。于是,从普累罗麻发出断断续续的光……”

莫里斯瞪大眼睛盯着他,问道:“这都是谁编出来的?你?”

“基本上吧。”肥特说,“我的学说属于C.E.二世纪的瓦伦廷派。”

“C.E.是啥玩意儿?”

“Common Era,公共纪元。这是用来代替A.D.的。瓦伦廷的诺斯替学说,比他的反对派伊朗学派更加精妙。伊朗学派,理所当然,受到了琐罗亚斯德教二元论的强烈影响。瓦伦廷认为诺斯具有本体论的拯救价值。因为,诺斯会扭转原初的无知状态。这种无知状态代表了堕落,是神性的损伤。这种损伤导致了乱糟糟的创世——也就是现象世界或称物质世界的创造。真正的上帝完全超然物外,他并没有创造世界。但是,看到亚大巴多的作为……”

“‘亚大巴多’是谁?创造世界的是耶和华!《圣经》里写着呢!”

肥特继续说:“创世神自以为是唯一神,所以他才会嫉妒,说‘除了我,你们不可有别的神’。这话……”

莫里斯吼道:“难道你没读过《圣经》吗?”

肥特明白了,面前这位是个宗教白痴。停顿片刻,他再次尝试开口。“是这样的。”他尽可能让语调平静理智,“关于世界是如何创造的,有好多种不同的看法。比如,有人认为世界是人造的——但有可能并非如此;古希腊人则将世界视为有机体——这样,就不会存在造物主;又比如,佛教唯心论则认为,在不同的时间存在不同的造物主。可是,哪怕是这样……”

“你肯定从没读过《圣经》。”莫里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知道我想让你干什么吗?我可是认真的。我要你回家,仔细研读《圣经》。我要你从头到尾,把《创世纪》读上两遍。听到没?两遍,仔仔细细地读。我还要你列一份提纲,列出《创世纪》的主要观点,还有主要事件,按照重要程度来写。下周,你来这儿的时候,我要看到这份提纲。”显然,莫里斯真的生气了。

提起上帝这话题,不算是好主意。可是,莫里斯当然不可能事先就知道肥特的想法。他只是想唤起肥特的道德感而已。作为犹太人,莫里斯认定宗教和道德是不可分割的,在希伯来的一神教中二者紧密相连。道德,是由耶和华亲自传给摩西的,这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除了爱马士·肥特!此时此刻,肥特的问题在于他知道得太多了。

莫里斯喘着粗气,啪啪地翻阅预约本。从前,某些教徒将宇宙视为具备知觉的隐德来希,同时具有精神和肉体,还认为宏观宇宙是微观宇宙(也就是人类)的镜像。幸好,莫里斯不信这个。不然,他肯定会连叙利亚阿萨辛派也干掉。

“我再多说一句。”肥特开口。

莫里斯不耐烦地点点头。

“创世神,”肥特说,“可能是疯狂的。因此,宇宙也是疯狂的。我们感受到的混乱,其实是非理性——这两者是不一样的。”说罢,他住了嘴。

“你怎么看待宇宙,宇宙就是什么样。”莫里斯说,“你的所作所为才最重要。你的责任,是为宇宙贡献更多的生命,而不是减少生命。”

“这是存在主义的观点。”肥特说,“这种观点,基于一个概念,‘我们做的事,决定了我们是谁’,而不是‘我们思考的事,决定了我们是谁’。这种观点最早出现在歌德的《浮士德》第一部分里。书中,浮士德说,‘Im Anfang war das Wort’。这是引用了第四福音书的开头,‘太初有道’。接着浮士德又说‘Nein. Im Anfang war die Tat’,意思是‘不,太初有为’。这是一切存在主义的来源。”

莫里斯瞪着他,就像瞪着一只臭虫。

肥特开车前往位于圣安娜市中心的公寓。他与雪瑞一同居住在那里。公寓里有两间卧室、两间浴室,公寓大楼配备有电动门、暗锁、地下车库和监视主要通道的闭路电视。一路上,肥特慢慢回过味来,自己已经从高高在上的“权威”,被打回成了卑贱的“怪人”。莫里斯想帮助肥特,却不小心抹消了肥特获得安全感的基础。

不过,往好处看,肥特现在的住所倒是不错。他的家像个堡垒——或者说,像个监狱—— 一座崭新的、保安设施齐备的公寓大楼,位于墨西哥区的正中心。只有持一张电脑磁卡,才能打开地下车库的大门。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让肥特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和雪瑞的公寓在顶楼,所以,他可以不折不扣地俯视圣安娜和底下那些比他更贫苦,整夜饱受醉鬼和瘾君子折腾的人。除此之外,还有重中之重的一点,他身边有雪瑞。她做得一手好饭。不过,除了做饭,其他的雪瑞就不管了。购买食材、饭后洗碗,全是肥特的事。雪瑞经常缝缝补补,熨烫衣服,开车出去办办事,跟高中女友煲煲电话粥,还时不时给肥特讲讲教会里的新闻。

至于雪瑞的教会的名字,我不能说。因为,它确实存在(呃,当然,圣安娜也真实存在)。所以,我就借用雪瑞的叫法,称它为:耶稣的血汗工厂。在教会里,一天中的一半时间,雪瑞都守在电话机和前台旁。她负责救济工作,也就是说,负责派发食物,派发过夜住店的钱,教穷人如何跟福利局打交道,还负责揪出混在可怜人当中的瘾君子(并把他们剔除出去)。

雪瑞有充分的理由痛恨瘾君子。那些吸毒的,每天都想出新花样来骗取钱财。最让她气恼的不是这些瘾君子骗教会的钱去买毒品,而是他们事后还会到处吹嘘。不过,反正瘾君子相互之间没什么忠义好讲,所以,常有吸毒的到她这儿来告发其他吸毒的,说某某人骗了钱还四处炫耀。一旦听说,雪瑞就把这人的名字写到黑名单上。通常,当她从教会回来时,总是气得发疯,抱怨那边的情况有多糟,尤其是那些吸毒的和其他讨厌鬼又干了哪些糟心的事,而牧师拉里又是怎样视而不见。

肥特和雪瑞虽然做朋友已经三年了,但在跟雪瑞同居一周后,肥特发现自己之前三年对她的了解远没有这一周了解到的多。雪瑞憎恨地球上所有的生物,离她越近,她就越恨。也就是说,她跟某人或某物打的交道越多,她就越恨他(她或它)。而她这辈子,最渴望得到的异性,是她的牧师拉里。在生病快死的那段日子里,雪瑞向拉里坦白,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跟他睡觉。拉里回答(拉里的回答让肥特很惊讶,因为他觉得这话不合适):他,拉里,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社交生活跟职业生涯混在一起(拉里已婚,有三个孩子,还有个孙子)。此后,尽管雪瑞仍然爱他,仍想跟他上床,但不免有些灰心丧气。

不过,事情还有另外一面。有一段时间,雪瑞曾在姐姐家生活——或者,用雪瑞的话说,在姐姐家等死。有一次,她癫痫发作,拉里牧师到她姐姐家,带雪瑞去医院。牧师抱起雪瑞的时候,雪瑞吻了他,而牧师也以舌吻回应。这件事,雪瑞对肥特说过好几次。她颇为怀念那段日子。

有天晚上,雪瑞告诉肥特:“我爱你。但我最爱的是拉里。因为我生病的时候,是他救了我。”肥特渐渐地开始觉得,对雪瑞的教会来说,宗教不过是副业,接电话、寄东西反而成了主业。常在教会里走动的,还有几个身份模糊的人(肥特不清楚他们叫什么,不外乎拉里、茉儿、科利什么的)。他们拿的薪水比雪瑞多得多,要干的事情却很少。雪瑞希望这些人全死光。她常常津津有味地提起这些人碰到的小麻烦,比如汽车发动不了啦,吃了张超速罚单啦,或者拉里牧师对他们表示失望啦。

“艾迪要狠狠吃一顿教训啦!”雪瑞进家门的时候常会这么说,“那该死的混球。”

雪瑞特别讨厌一个穷人,名叫杰克·班比纳。雪瑞说,这家伙会翻遍垃圾桶,从里头找些小玩意儿,当礼物送给她。杰克·班比纳总是找准机会,趁教会办公室里只有雪瑞一个人的时候出现,递给她一个脏兮兮的盒子,外加一张令人费解的字条,向她表明求爱的意愿。自从第一天看见他起,雪瑞就把他归类为疯子,而且一直害怕他杀了她。

“下次他再来,我就给你打电话。”雪瑞对肥特说,“我绝不要一个人跟他待在一起。就算把主教自由支配基金的钱全给我,我也不想跟这个杰克·班比纳独处。再说,他们付给我的钱,只有艾迪那个小娘炮的一半。”对雪瑞来说,世界上的人就这么几类:懒虫、疯子、瘾君子、同性恋,还有背后捅刀子的朋友。她也看不上墨西哥人和黑人。肥特搞不明白,雪瑞做着慈善工作,心中却为何丝毫没有基督徒的善心。既然雪瑞憎恨、害怕、讨厌每个活生生的人类,尤其对出现在她生活中的同伴抱怨不已,她怎么还能——为什么还要——在教会工作,同时眼巴巴地想要加入宗教团体呢?

雪瑞甚至憎恨自己的亲姐姐,那个在她生病期间收留她、供她吃喝、照顾她的姐姐。理由或许是,她姐姐梅伊有一辆奔驰车,还有个富有的丈夫。但最让雪瑞憎恨的,是她的挚友埃莉诺的事业——修女。

“我在圣安娜吐个不停,”雪瑞总这么抱怨,“埃莉诺却在拉斯维加斯逍遥自在。”

“你现在没吐啊。”肥特指出,“你正处于缓解期呢!”

“可她不知道啊。一个神职人员,去拉斯维加斯干什么?她没准到处卖……”

“你说的可是一位修女。”肥特见过埃莉诺,也喜欢她。

“要是没生病,我也当上修女了。”雪瑞回答。

为了逃避雪瑞喋喋不休的胡乱抱怨,肥特把自己关进另一间卧室(他把这间卧室用作书房),又开始撰写他伟大的注疏。他已经写了大约三十万字,几乎全是手写的。他开始从粗劣的内容中摘选出一部分,称其为他的“论著”(Cryptica Scriptura),其实意思就是“秘密论述”,只是他觉得拉丁文在当下潮流中更能让人印象深刻。

由此,他开始在杰作中耐心地构建他本人的天体演化学,这词儿是个术语,意思就是“宇宙是怎么形成的”。没几个人能构建自己的天体演化学。通常情况下,得借由一整个文化、一整个文明、一整个民族或者一整个部落,才能酝酿出一种天体演化学。它是集体智慧的创造物,经历时代的沉积不断进化而来。这些,肥特都很清楚。所以,能发明出自己的天体演化学,他十分骄傲。他称之为:

二源天体演化学

他日记(或称注疏)的47篇写的就是这个内容,这篇也是目前为止最长的:

“一”既是曾在,也是非曾在。然而,“一”想把非曾在从曾在中分离出来。于是,“一”生出一个二倍体胚囊。这胚囊像个鸡蛋,里面包裹着一对双胞胎。双胞胎均是雌雄同体,各自旋转,且方向相反(双胞胎就像道教的阴和阳,“一”就是道)。“一”希望双胞胎能同时从胚囊中诞生,成为此在。但是,双胞胎中沿逆时针方向转动的那个,出于对成为存在的渴望(这种渴望由“一”植入到双胞胎中),未等成熟——也就是说,在完满之前——提前破囊而出,分离而去。这就是双胞胎中的暗,或称阴。因此,它是有缺陷的。双胞胎中更具智慧的那一个,在完全成熟后才破囊而出。双胞胎二者都各自形成了单一的实体,呈现为一个由肉体和精神构成的生机勃勃的有机体,并依然各自旋转且方向相反。双胞胎中完满的那一个,被巴门尼德称为“一”,沿着正确的生长过程,一步步前进;而双胞胎中早产的那一个,被巴门尼德称为“二”,却慢慢衰萎了。

在“一”的计划中,这两个双胞胎,应该在辩证互动中,慢慢变成“多”。双胞胎“二”是两个超宇宙(超宇宙Ⅰ和超宇宙Ⅱ),他们会投下类似全息图的界面。这个界面便是我们这些生物栖居其中的形态繁复的宇宙。这二源本应以同等力量相互融合,共同维持我们的宇宙。但是超宇宙Ⅱ不断衰萎,不断陷入疾病、疯狂和失序。她把这些也投射到了我们的宇宙中。

在“一”的计划中,我们的全息图宇宙本应作为教学工具,使得众多的新生命以其为模板不断进化,最终达到和“一”同形的状态。但是,由于超宇宙Ⅱ不断堕落恶化,带来不利因素,我们的全息图宇宙也受到了损毁,由此产生了熵、不该有的痛楚、混乱、死亡,以及帝国和黑铁监狱。一句话,全息图宇宙中的生命形式,其原本应有的健康和生长均被中断。同时,全息图宇宙的教学作用,也被极大地削弱。因为,只有超宇宙Ⅰ发出的信号是包含信息的,而超宇宙Ⅱ发出的信号却成了噪音。

超宇宙Ⅰ的精神部分将自己的微缩版送进超宇宙Ⅱ,想治疗超宇宙Ⅱ。这个微缩版在我们的全息图宇宙中出现,名为耶稣基督。可惜,精神错乱的超宇宙Ⅱ(她),立即对她健康的同胞派来治疗她的微缩超宇宙实施了折磨和羞辱,拒绝他的治疗,最后还杀了他。此后,超宇宙Ⅱ便一直堕落,直到盲目、呆滞、无目的、无秩序的深渊。所以,摆在基督(更确切地说,是圣灵)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拯救所有全息图宇宙中的生命形式,或者抵消超宇宙Ⅱ对全息图宇宙的全部影响。为了完成任务,圣灵十分谨慎地准备杀掉双胞胎中精神错乱的那一个——因为她无可救药。也即是说,她认为自己没病,所以不肯接受治疗。超宇宙Ⅱ的疾病和疯狂渗透到我们所有人的身上,害我们这些蠢货只能生活在个人的、不真实的世界里。想要继续执行“一”的原初计划,就必须把超宇宙Ⅰ分成两个健康的超宇宙。这样,全息图宇宙也会慢慢变成成功的教学工具,恢复原本应有的模样。然后,我们就会进入“神的国”。

在时间之河当中,超宇宙Ⅱ仍然活着;“帝国永存”。但是,从永恒角度看(超宇宙存在于永恒当中),超宇宙Ⅱ已经死了,被双胞胎中健康的超宇宙Ⅰ杀了。这是不得不为的杀戮。超宇宙Ⅰ是护卫我们的斗士。超宇宙Ⅱ死后,“一”很悲伤,因为“一”同等地爱着两个双胞胎。于是,终极意识所含的信息中就包含了“一个女人的死亡”这样的悲剧故事。由此,全息图宇宙中所有的生物,都添上了这个悲剧的底色。生物体会到痛苦,却不知为何。直到健康的双胞胎完成有丝分裂,“神的国”降临,这种悲伤才会消失。这种转换的机制——在时间之河当中,被称为从黑铁时代到黄金时代的转变——现在正在进行。在永恒里,这个过程已经完成。

没多久,雪瑞就厌烦了肥特,厌烦了他整日整夜躲在书房里撰写注疏。还有件事也让雪瑞气得发疯。肥特离婚后,法庭判决他每月支付一大笔抚养费给贝丝和克里斯托弗。而肥特竟然要求雪瑞从SSI救济款中拿出钱来,帮他分担些公寓房租。愤怒的雪瑞索性通过圣安娜房管局,另外找了间公寓(公寓房租全部由房管局支付)。这样,雪瑞不但有了免费的住所,不用给肥特烧晚饭,而且还可以随意跟其他男人交往——两人同居时,肥特反对雪瑞跟其他男人来往。雪瑞曾有一次狠狠反抗过肥特的这种独占欲。那天晚上,雪瑞跟某男性友人手拉手,一路走回公寓。肥特怒火万丈,雪瑞则回嘴道:“这种气,我不受了!”

之后,肥特保证,不再反对雪瑞跟其他男人出去,也不再要求她帮忙负担房租和食物的开销。尽管那时肥特的银行账户里只剩九块钱。但没用,雪瑞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我要搬走了。”她宣布。

雪瑞搬走后,肥特好不容易筹齐了款子,买来各种家具,碗碟、电视机、厨具、毛巾——什么都要买。离婚的时候,肥特净身出户,几乎什么都没拿。他原本打算依靠雪瑞的家什过活。不用问,雪瑞走后,肥特的生活孤单极了。一个人生活在这间两室两卫的公寓里,想着从前跟雪瑞同住的情景,肥特说不出有多抑郁。肥特的朋友们都替他担心,前来为他打气。同一年中,贝丝在二月份离开肥特,雪瑞则在九月初离开肥特。孤单的肥特又开始一寸一寸地接近死亡。一天又一天,肥特只做同一件事:坐在打字机前,或者拿着本子和笔,撰写注疏。注疏是肥特生命中仅剩之物。贝丝搬去了萨克拉门托,离加州七百多英里,距离遥遥,所以肥特见不到克里斯托弗。肥特想过自杀,但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莫里斯肯定不喜欢这样的念头。要是知道肥特在琢磨自杀,莫里斯肯定又会让他写一张清单。

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肥特担忧的,是他预感到雪瑞的癌症可能很快就要复发了。她既要去圣安娜大学上课,又要去教会工作,疲惫之下,她的身体会慢慢垮掉。肥特还是尽量频繁地去看望雪瑞,每次见到她,肥特都发现雪瑞更疲惫了,也更瘦削了。到了十一月,雪瑞开始抱怨得了流感,抱怨胸口疼,还不停咳嗽。

“该死的流感。”雪瑞说。

最后,肥特终于说服雪瑞,去医生那儿做检查——照X光和抽血。他心里明白,她的癌症肯定已经复发。雪瑞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雪瑞得知自己癌症复发的那天,肥特陪在她身旁。雪瑞跟医生预约的时间是早晨八点。肥特一夜没睡,干坐着,天一亮就开车接雪瑞去医生那儿。同行的还有雪瑞多年的好友埃德娜。雪瑞跟艾博鲍姆医生谈话的时候,肥特和埃德娜就坐在等候室里等她。

“也就是流感罢了。”埃德娜说。

肥特没吱声。他很清楚,那不是流感。三天前,他曾跟雪瑞一同步行去杂货店买东西。雪瑞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肥特心中不抱任何希望。他跟埃德娜一起坐在拥挤的等候室里,心中满是恐惧,只想哭。谁能相信呢,今天居然还是他的生日。

雪瑞从艾博鲍姆医生办公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面巾纸,捂着眼睛。肥特和埃德娜跑了过去。雪瑞身子一歪,瘫软下来,肥特赶紧接住她。“又来了,癌症又来了。”这一次,雪瑞脖子上的淋巴结里也出现了癌细胞,右肺还有个恶性肿瘤,阻碍了她的呼吸。化疗和放疗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开始。

埃德娜震惊道:“我还以为只是流感。我还想让她到梅乐迪兰去,亲身作证,告诉大家耶稣已经治好了她。”

听到埃德娜这话,肥特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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