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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加福音》第8章第9节和第10节.2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孙加 当前章节:154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1:27

事情到了这份儿上,挑明来说,肥特对雪瑞已经没有任何道德上的义务。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条,就是雪瑞从与他同居的公寓搬走,丢下他孤零零一个人,痛苦绝望,无事可做,只能涂写注疏。肥特所有的朋友都跟他强调了这一点,就连埃德娜也趁雪瑞不在房间里的时候,悄悄跟他说过。但肥特仍然爱着雪瑞。他知道雪瑞现在已经太过虚弱,没法自己做饭。等到化疗开始,她只会越来越虚弱。肥特请求雪瑞搬回来,跟他一起住,好让他照顾她。

“不了,谢谢。”雪瑞的回答,声调毫无起伏。

肥特找了一天去了趟雪瑞的教会,找拉里牧师谈话。他请求拉里,向加州医护局施压,让他们派人来照顾雪瑞,给她做饭,帮她清理公寓——这些雪瑞都不让肥特帮她干。拉里牧师答应了。但之后便没了下文。于是,肥特又去了一趟教会,跟牧师谈话,问他还有什么办法能帮助雪瑞。说着说着,肥特突然哭了出来。

见此,拉里牧师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能为那姑娘哭的眼泪,我都已经哭干了。”

肥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是拉里太过悲伤,已经超过了极限?还是说,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手段,拉里有意地缩减了自己的悲伤?直到今天肥特也没能弄明白这句话。而他本人的悲伤在此时已经到了最大临界值。如今,雪瑞已经入院。肥特去看她时,她就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只剩平常一半那么大,痛苦地不停咳嗽,眼中净是绝望。探视过后,肥特连开车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于是,凯文就开车送他回家。那个向来愤世嫉俗的凯文,也伤心得说不出话来。两人一路驾车前行,凯文伸出手,拍拍肥特的肩膀——这是男人之间表达友爱的唯一方式。

“我该怎么办?”肥特开口道,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这话其实是说:等她死了,我该怎么办?

肥特是真的爱雪瑞,尽管她对他不好——事实上,肥特所有朋友们都说,雪瑞对待肥特非常不地道。但肥特自己并不清楚,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雪瑞此刻躺在医院病床上,全身长满了转移的肿瘤。每一天,肥特都去医院看望雪瑞,与他同去的还有所有熟识雪瑞的人。

夜里,肥特就干他唯一能干的事——撰写注疏。他已经写到了一条重要的篇目。

日记第48篇

论我们的本质

可以说,我们的本质是记忆螺旋体(有感知能力的DNA携带者),处在类似计算机的思维系统中。我们每个人都如实地记录并储存了几千年来的经验信息,而且每个个体储存的内容都略有不同。但是,这个思维系统出了故障,无法顺利读取我们的记忆。故障的根源出在我们每个人脑的“亚回路”上。只有通过“灵知”,我们才能获得“拯救”——更确切地说,治好失忆症,重获记忆信息。这对我们每个个体很重要,能让我们在洞察力、自我身份认同、认知力、理解力、对世界和自我的体验上,发生飞跃,甚至能获得永生。然而,这对整个思维系统的意义却更为重大和深远。因为,我们的记忆是珍贵的数据。系统要正常运作,我们脑中的数据是至关重要的。

因此,思维系统目前正处于自我修复中。修复步骤包括:通过改变横向或纵向的时间,重建我们脑中的亚回路;不断给我们发信号,施以刺激,试图激活我们封闭的记忆库,读取其中的记忆。

因此,外部信息,或者说“灵知”,其本质就是打破禁锢的指令,而其核心内容实际是我们的固有本性——也就是说,本来就存在于我们的脑中。(这一点,柏拉图早已指出过。他说:任何知识的学习,其实都只是回忆而已。)

古代人,特别是古希腊、古罗马的神秘宗教教徒(包括早期基督教徒),有办法通过种种手段(圣礼或其他宗教仪式)来激活记忆库,读取记忆。但是,这些宗教基本上只关注重获记忆对个体的重塑价值。只有诺斯替教徒,正确认识到重获记忆的本体论价值,即对“完满存在”(诺斯替教徒们称为“神性”)本身的价值。

神性已经受了损伤。在原初之时,神性之内就发生过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危机。

肥特还修改了日记第29篇,加在论我们的本质这一篇中。

日记第29篇

人类堕落,并非犯了道德错误,而是犯了智识错误。我们把表象世界当成了真实世界。因此,我们在道德上是纯洁无瑕的。是帝国,披着种种伪装的帝国,告诉我们犯了罪孽。“帝国永存”。

此时,肥特的脑子已经彻底错乱了。每一天,他要么撰写日记(或称他的论著),要么听音乐,要么就是去医院看望雪瑞。他开始在论著中胡乱添加条目,不按照逻辑顺序,也没有任何理由。

日记第30篇

表象世界并不存在。表象世界是终极意识所处理的信息的实体化。

日记第27篇

如果去掉十几个世纪的伪造虚假时间,那么,现在的纪元应该是公元103年,而不是公元1978年。这么看来,《圣经·新约》说得对,圣灵的王国将在“活着的人死去”之前降临。所以,我们其实还生活在使徒时代。

日记第20篇

赫耳墨斯派炼金术士知晓“三眼入侵者”这个秘密种族的存在,几经努力,却一直没能取得联系。所以,炼金术士们对腓特烈五世、普法尔茨选帝侯和波西米亚王的支持都失败了。“帝国永存”。

日记第21篇

玫瑰十字兄弟会写道,“Ex Deo nasci-mur, in Jesu mortimur, per spiritum sanctum reviviscimus”。这意思是说,“我们由上帝而生,随耶稣而死,凭圣灵复活”。这句话表明,他们已经重新发现了失落已久的获得永生的程式。这程式曾被帝国摧毁。“帝国永存”。

日记第10篇

提亚纳的阿波罗尼乌斯,托名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写道,“在上的,其实便是在下的”。他想用这句话告诉我们,宇宙其实是个全息图。可惜他缺少合适的术语。

日记第12篇

“永生者”,被希腊人称为“狄俄尼索斯”,被犹太人称为“以利亚”,被基督徒称为“耶稣”。当一个人类宿主死去,“永生者”便会转移到另一个人类宿主身上。因此,“永生者”永远不会被杀,也不会被抓。所以,十字架上的耶稣才会大叫,“Eli, Eli, lama sabachthani”。当时在场围观的人中,有些人正确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说道,“这个人在呼唤以利亚”。以利亚离开了耶稣,他孤独地死去。

写下这一条的时候,爱马士·肥特也在孤独地死去。在1974年,往肥特脑壳里发射大量信息的神圣存在,不管它叫以利亚还是别的什么,已经离开了肥特。有一个可怕的问题,肥特一直反复自问,却没有写在日记或论著里。如果写下来,这个问题大致是:

既然神圣存在知晓克里斯托弗的出生缺陷,并出手纠正,那它为什么不出手干预雪瑞的癌症?为什么要让她躺着等死?

肥特想不明白。因为误诊,雪瑞浪费了整整一年。“斑马”为什么不发射信息呢?可以发给肥特,给雪瑞,或者给雪瑞的医生,随便给谁都行!

只要能及时拯救雪瑞的生命就行!

一天,肥特去医院看望雪瑞,发现有个傻子立在她床边,正咧着嘴笑。这傻子肥特见过。跟雪瑞同居的时候,他来过一回,摇摇晃晃地走进公寓,用手臂搂住雪瑞,吻她,还说爱她——压根儿没把肥特放在眼里。这傻子是雪瑞孩提时代的朋友。肥特进病房的时候,傻子正问雪瑞:

“等我当上世界之王,你便是世界之后,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痛苦不已的雪瑞喃喃回答:“我只想把堵在喉咙口的肿块去掉。”

肥特恨不得把这傻子揍到明天早上才能醒过来。跟肥特同去的凯文,不得不用上蛮力,死死拖住肥特。

之后,他们开车往肥特那个凄冷的公寓走,路上,肥特回忆起他和雪瑞同居的短暂时光,对凯文说:“我要疯了。我受不了。”

“你有这反应很正常。”这些日子,凯文一直收敛着平素愤世嫉俗的态度。

“告诉我,”肥特又说,“上帝为什么不帮她。”凯文知道肥特在写日记,也知道他写到哪里了。就连肥特在1974年遇见上帝那事儿,他也知道。所以,对凯文,肥特可以畅所欲言。

凯文回答:“伟大庞塔行事,凡人难料。”

“伟大庞塔是什么鬼东西?”肥特问。

“我不信上帝,”凯文说,“我信伟大庞塔。伟大庞塔行事,凡人难料。没人知道他行事的理由,也没人知道他袖手旁观的理由。”

“你在拿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

“伟大庞塔从哪儿来?”

“只有伟大庞塔知道。”

“他仁慈吗?”

“有人说他仁慈,有人说不。”

“要是他愿意,他可以帮助雪瑞。”

凯文回答:“这一点,也只有伟大庞塔知道。”

两人哈哈大笑。

痴迷于死亡,再加上对雪瑞的悲伤忧心,肥特继续撰写他的论著:

日记第15篇

库迈的西比尔保护着罗马共和国,还会及时发出警报。早在公元一世纪,她就预见了肯尼迪兄弟、马丁·路德·金博士和派克主教会遇刺。她预见到,这四位遇刺者有两个共同点:第一,他们都守护着共和国的自由;第二,他们都是宗教领袖。这是他们遇刺的缘由。由此,共和国便再度沦落为被独裁者统治的帝国。“帝国永存”。

日记第16篇

1974年3月,西比尔说:“密谋者已被发现,将接受制裁。”她用第三只眼睛,或称眉心轮、湿婆之眼发现了密谋者。这只眼睛一般只对内用以自省。一旦对外使用,就会爆炸,产生令生命枯竭的巨大热能。1974年8月,西比尔预言的制裁得以实现。

肥特决定在论著中写下“斑马”射入他脑中的所有预言。

日记第7篇

首领阿波罗即将回归。圣索菲亚会再度降临人世。之前,她不被接纳。佛陀在园子里。悉达多仍在睡梦中(但很快会醒来)。你们等待的日子已经到来。

这些都是神圣之物直接告诉肥特的。所以,肥特成了现世的预言家。可是,由于他已经疯了,肥特在论著中也记下了一些荒诞不经的话。

日记第50篇

我们所有的宗教,最初的源头,都来自多贡人的祖先。多贡祖先的天体演化学和宇宙学,都直接传自许久前访问地球的三眼入侵者。三眼入侵者口哑耳聋,但具备心灵感应能力。他们没法呼吸我们的空气,有阿肯那顿般的过长畸形头颅,来自天狼星系中的某颗行星。尽管他们没有手,只有螃蟹般的钳子,但却是了不起的建筑师。他们悄悄地影响着我们的历史,让人类获得成就。

事到如今,肥特已经彻底与现实脱节了。

7

现在你该明白为何肥特再也无法区分幻想和神圣示谕之间的区别(假如这两者当真有区别的话)。他想象“斑马”来自天狼星系中某颗行星,在1974年8月帮忙推翻了尼克松的独裁,并且最终还会在地球上建立起一个和平王国。在这个王国中,不再有疾病、痛苦和孤单,所有的动物都将快乐起舞。

肥特在某本参考书中发现了一首阿肯那顿颂歌。他抄了一部分,写在论著里。

蛋中雏鸟唧唧叫,

您赐呼吸让它活。

靠您它在蛋中长,

力气大到破蛋壳。

雏鸟破壳出世间,

用尽全力叫唧唧。

自从出壳入世间,

两只脚儿四处走。

您的伟业数不清,

我们蒙昧看不清。

唯一之神世无双,

一人从心创世界:

人类牛群有大小,

走兽在地靠腿足,

高飞在天凭双翼。

您在我的心中留。

要问有谁了解您,

唯有圣子阿肯那顿,

精心设计与伟力,

阿肯那顿得智慧,

世界在您双掌中……

第52篇表明,到现在这时候,不管是多渺茫的希望,肥特都会伸手去抓,只求能让自己相信一条——这世上总有良善存在。

日记第52篇

我们的世界,仍由阿肯那顿的不为人知的子孙秘密统治着。这位子孙拥有的知识,便是宏观大脑本身的信息。

牛儿歇息草场中,

树木植物繁茂生。

鸟儿湿地鼓翅飞,

双翼上举示倾慕。

羊儿四蹄翩翩舞,

有翼动物翔苍穹,

只要有您光芒照,

永生不死享天年。

这些知识,由阿肯那顿传给摩西,由摩西传给“永生者”以利亚。后来,“永生者”又成了基督。但是,虽然名字众多,“永生者”却只有一位——我们就是“永生者”。

肥特仍然相信上帝,相信基督,还相信很多东西。可是,他很想知道,为什么“斑马”(这是他对神圣存在的称呼)当初没有早点儿发出警告,提示雪瑞的癌症,而现在也不肯出手治好她。这个疑问折磨着肥特的脑袋,逼得他发了疯。

一直追寻死亡的肥特无法理解,为什么雪瑞非得去死,而且还死得这么痛苦。

我倒是愿意站出来,提供可能的解释。受出生缺陷威胁的小男孩,跟渴求死亡、玩邪恶游戏的成年女人,不能算作同类。何况,这个女人玩的心理游戏,其恶劣程度,堪比摧毁她肉体的淋巴癌。再说,当肥特本人自杀的时候,神圣存在也没有插手干预。神圣存在放任他吞下了四十九片高浓度纯洋地黄片。当贝丝离弃肥特、还带走了肥特的小儿子的时候(当初,神圣显灵,示谕肥特各种医学细节,救下的正是这个孩子),神圣存在也没有加以阻止。

肥特提到的那个口哑耳聋、拥有心灵感应能力、没有手只有爪子的三眼外星入侵生物,让我很感兴趣。可惜,肥特一直故意回避这个话题,三缄其口。他知道得太多;本能告诉他,在这件事上,不能有啥说啥。不过,在1974年3月,他遇见上帝那次(确切地说,是“斑马”),曾做过几个栩栩如生的梦,在梦中他见过三眼人。这些梦,他倒是向我描述过。在梦里,三眼人是一个个机械实体,包裹在玻璃泡泡里,拖着大量的技术装备,蹒跚行走。这些梦中,有一处地方很怪,我跟肥特都弄不明白:在这些幻视般的梦中,能看到许多苏联技术员来去匆匆,维修包裹着三眼人的技术复杂的交流设备。

“那个信号,是叫微波精神基因,还是叫微波精神激光?不管怎么叫,都可能是俄国人向你发射的。”我说,我曾经读过一篇文章,声称苏联能用微波放大心灵感应的信号强度。

“苏联还会对克里斯托弗的疝气感兴趣?”肥特语带讽刺。

话虽如此,这些不知是幻觉、梦境,还是他在半梦半醒间看见的什么东西,一直困扰着肥特。因为,他在其间听到人家说俄语,还看到好些纸张,总有数百张,像是俄国的技术手册。手册里有图表,所以肥特猜测上面写的是工程原理和机械构造。

“你大概碰巧听到了某次双向传输,”我提出想法,“俄国人和某个地外生命之间的双向传输。”

“我可真够走运。”肥特说。

在体验“显灵”的那些日子里,肥特的血压飙升,达到了临近中风的数值。医生直接收他住院,并警告他不能再嗑药。

“我没嗑药。”肥特抗议道。这是实话。

在住院期间,能做的检查,医生统统让肥特做了一遍,以期找到血压飙升的病因,结果却一无所获。过了几天,肥特的血压慢慢降了下来。医生怀疑肥特还跟从前吃兴奋剂那时候一样放纵自己。但肥特和我都知道,这不是真的。当时,肥特的血压最高达到过280/178,这数值可是会要人命的。通常情况下,肥特的血压是135/90,属于正常范围。肥特血压突然飙升的缘由,直到今天也没弄明白。除此之外,肥特家养的宠物为何突然死亡,至今也仍然是个谜。

这些事儿,我也不知道有关无关,有用没用。总之,都是真事,确确实实发生过。

在肥特看来,那几天,他的公寓中充满了某种高强度辐射。事实上,他亲眼看到过,屋子里有蓝色光芒舞动,仿佛圣艾尔摩之火。

不仅如此,这些在屋子里嘶嘶盘旋的光芒还像是有知觉的活物。如果光芒进入某个物体,就会干涉这个物体原本的因果进程。如果光芒进入肥特脑中,不仅会输入信息,而且还会输入某个人格,一个不属于肥特的人格,一个拥有跟肥特完全不同的记忆、传统、口味和习惯的人格。

于是,平生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肥特不再喝葡萄酒,出去买了些啤酒,而且是外国啤酒。肥特还改口,称家养的狗为“他”,猫为“她”——尽管肥特明明知道(或者说,之前明明知道),那条狗是母的,猫是公的。这让贝丝很头疼。

那几天,肥特改穿平常从来不穿的衣服,还仔仔细细地修剪胡子。在浴室照镜子的时候,尽管镜子里的人五官并没有改变,但肥特却觉得,眼前是一张陌生人的脸。还有,肥特忽然不适应这儿的气候:空气太干,太阳太烈,海拔好像不对,湿度也不对。他有种感觉,片刻之前,自己还生活在某个凉爽湿润的高海拔地区,而不是加州的橘子郡。

而且,在肥特脑中,上面的这些推论都是用通用希腊语进行的。那几天,肥特都在用这种语言思考。可他并不理解这种语言,而且也没法理解自己脑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连开车,对肥特来说,也变得困难重重。他弄不明白,哪个装置控制哪个部件,所有的操纵杆仿佛都错位了。

最最奇特的,或许是肥特做了一个特别逼真的梦——如果那真是梦的话。他梦见一个要给他写信的苏联女人。在梦中,人家给他看了一张照片,上面的那个女人一头金发。人家还告诉他:“她名叫萨达撒·乌尔娜。”与此同时,肥特脑中接收到一条极为重要的信息:一旦收到她的信,他就必须回复。

两天后,果然来了一封寄自苏联的挂号航空信。肥特吓坏了。信是一个男人寄来的,肥特从没听过他的名字(当然,肥特从前也没收到过来自苏联的信)。信中,男人向肥特索要:

1.一张肥特本人的照片;

2.肥特的手写字体样本,特别是他的签名。

肥特对贝丝说:“今天是周一。等到周三,还会有一封信来。那封信就是梦中的女人寄来的。”

周三,肥特收到了一大堆信,一共七封。肥特一封都没拆,在七封信中摸索一阵,指着其中一封既没有寄件人姓名,也没写回信地址的信说:“就是这封。”此刻,贝丝也吓坏了。肥特告诉贝丝:“把这封信拆开看看。别让我看见她的姓名、地址,否则,我肯定会写回信。”

贝丝拆了信。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份印着两篇书评的复印件。两篇书评都来自纽约左翼报纸《每日世界》,并排印在一起。评论提到,书的作者是生活在美国的苏联公民。根据评论,很明显,这位作者是苏共党员。

“上帝。”贝丝看了看复印件的反面,惊叹道,“作者的姓名和地址都写在背后呢!”

“是个女人?”肥特问。

“对。”贝丝回答。

肥特和贝丝是怎么处理那两封信的,我一直不清楚。从肥特的只言片语中,我推测:肥特最后认定,第一封信是无害的,于是写了回信。至于第二封信,严格说来那张复印件都算不上是信,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肥特是如何处理的,况且我也不想知道。说不定烧了,说不定把信交到了警察、FBI或者CIA手里。反正,我觉得他不会回信。

首先,他不肯看复印件的反面,不肯看那女人的姓名和地址。他认定,一旦看见,他就会回信,不管自己愿不愿意。这很有可能。谁也说不准。先是整整八小时,某个未知来源一直朝你脑袋里发射图形信息,就像可怕的眼内闪光,仿佛一幅由八十种颜色组成的现代抽象画;接着,你又梦到了三眼人,罩在玻璃泡泡里,拖着各种电子装备;再接着,你的公寓里,有圣艾尔摩之火似的等离子能量四处舞动,这种能量还是活的,能思考;然后,你养的宠物莫名其妙地死了;你的身体被用希腊语思考的新人格占据;你梦见了俄国人;最后,在三天内,你一连收到了两封来自苏联的信件,而且事先你已经预料到会有信来。不过,这一连串的事件,总体上感觉并不像坏事——因为,其中某一条发射进你脑袋的信息拯救了你儿子的性命。啊,对了,还漏了一件事——肥特还看到了古罗马的景象和1974年的加州相互重叠。嗯,我得说,肥特确确实实来了一场奇遇。就算他遇见的不是上帝,也肯定是别的什么奇异存在。

难怪此后,肥特便开始专心致志一页接一页地撰写日记, 要是换了我也一样。肥特并非想扯这些谎来骗点儿钱;他只是在想法子弄清楚,自己身上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要是肥特只是单纯地疯了,那他也疯得够奇特、够有创意的。那时候,肥特正在接受心理治疗(他总在接受心理治疗),他让医生给他做罗夏墨迹人格测试。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症。罗夏测试的结果表明,他只有轻微的神经衰弱。所以,疯症之说就此打住。

我在1977年出版的小说《暗黑扫描仪》里面有段话,偷偷借用了肥特的经历,借用了他讲给我听的整整八小时可怕眼内闪光的体验:

“几年前,他一直使用影响神经组织的去抑制效应物质做试验,一天晚上,他给自己静脉注射了一剂安全温和的欣快剂,随即大脑中的GABA(γ-氨基丁酸)液体灾难性下降。在想象中,他目睹了绚烂华丽的光幻视现象投射在卧室另一侧墙上,如同一段疯狂变化的蒙太奇镜头,当时他把那些画面视作现代抽象画。

大约六个小时,S. A.鲍尔斯在恍惚中看到成千上万的毕加索画作以目不暇接的速度一幅接一幅地出现,然后他又开始欣赏保罗·克利的画作,数量超过了这位画家一生的作品。接下来是莫迪利亚尼的画作在S. A.鲍尔斯眼前以疯狂的速度不断变换。他推测(人们对于任何事情都想找到原因),这个玫瑰十字会会员通过心灵感应把图画传送给他,也许经过某种先进的微动继电器系统增强;但后来,康定斯基的画作也开始骚扰他,他回想起彼得格勒的大型艺术博物馆专门收藏这类抽象现代艺术,认为这一定是苏联人想通过心灵感应联系他。

到了早晨他才想到,大脑中GABA液体急剧下降会引起这种光幻视现象;没有人想通过心灵感应联系他,无论有没有微波增强。”

脑内的γ-氨基丁酸液堵住了脑神经回路,阻止其激活,令其处于休眠或潜伏状态,等待某个解禁的正确刺激物出现在肌体组织中——爱马士·肥特的经历正属此列。也就是说,这些脑神经回路,必须在特定的时间里、特定的环境下,才能被激活。在此之前,在眼内闪光幻视(眼内闪光是脑内γ-氨基丁酸液剧降的标志,表明原本堵塞的脑回路——或者说超脑回路——被激活)之前,肥特是否遇到过解禁刺激物?

这一连串事件,都发生在1974年3月。这个月之前,肥特拔了一颗阻生智齿。为了止痛,牙医在拔牙前,先给他静脉注射了一剂硫喷妥钠。拔完牙,下午回到家后,肥特痛得要命,叫贝丝打电话,让药房送些口服止痛药来。没多久,有人敲门,是药房送药的来了。尽管剧痛难忍,肥特还是亲自去应门。他打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一位可爱的黑发年轻女子,手上拿着的白色小包里装着止痛药达尔丰。深受疼痛折磨的肥特,却丝毫没有注意止痛片——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姑娘脖子上闪烁的金色项链上。他紧紧盯着项链,没法移开视线。此时,因为疼痛,还有硫喷妥钠的作用,加上之前可怕的拔牙经历,肥特头晕目眩,全身无力。但他还是打起精神,问那姑娘,项链正中金色的挂坠是什么含义。那是一条鱼,只有简略的轮廓。

姑娘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指,摸了摸金色的鱼,回答:“这是早期基督教徒使用的标志。”

听了这话,一瞬间,肥特脑中闪过回忆。虽然只有短短半秒钟,但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古罗马,还有自己的身份,一个早期基督教徒。一整个古代世界的记忆,还有身为秘密基督教徒、一直遭到罗马当局追捕、偷偷摸摸提心吊胆过生活的记忆,栩栩如生,充满他的整个脑海。接着,他又回到了1974年的加州,从姑娘手中接过装着止痛片的白色小包。

一个月后,肥特情绪低落,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的节目,无法入睡。这时,他眼前出现了浮动的颜色块。紧接着,收音机突然爆出粗口,用尖锐的声音对他说了几句难以入耳的脏话。之后两天,模糊的颜色块忽然加速朝他飞来,仿佛他正朝着这些颜色块移动,而且越来越快。接着,就像我在《暗黑扫描仪》中描述的,模糊的颜色块突然静止,变得十分清晰,形成仿若现代抽象画的画面,成千上万幅(毫不夸张,确确实实成千上万幅),一帧帧地快速闪过。

当看到“鱼”标志,听到姑娘说的话时,肥特脑中的超脑回路解禁了。

就这么简单。

几天后,肥特醒来,看到古罗马重叠在1974年的加州之上。他开始用通用希腊语——也就是罗马世界的近东地区所用的混合交际语——思考。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正是古罗马这一地区。当时,肥特并不知道古罗马近东地区使用的是通用希腊语,他还以为这个地区使用的是拉丁语。再说,之前我也提过,他连自己脑中出现的究竟是不是语言都吃不准。

爱马士·肥特同时生活在两个不同的时代,两个不同的地区——也就是说,他同时存在于两个不同的时空连续体内。1974年3月,由于古代的“鱼”标志在一个月前出现,两个时空连续体不再处于分离状态,融合为一。肥特的两个身份(两种人格),同时也融合到一起。之后,肥特听到脑中有声音说:

“我身体里还住着个人。他不属于这个世纪。”

肥特的另一个人格也弄明白了融合这事。另一个人格也在思考。此后,直到最近这一个月,肥特还能接收到这另一个人格的思维片段,尤其是晚上即将入睡的时刻。也就是说,在分隔两人的阻碍消失四年半后,肥特仍然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思维。

1975年开年不久,肥特开始向我倾诉秘密。他将第二个人格这事解释得十分清楚。肥特管这个生活在不同世纪、不同地区的人叫“托马斯”。

肥特说:“托马斯比我聪明,比我懂的事情多。在我们两人当中,托马斯是主人格。”肥特觉得这是好事。要是发现自己脑袋里住着的人格邪恶无比,或者愚蠢至极,那才叫惨!

我回答:“你是说,你曾经是托马斯吧。你是托马斯的转世,拥有他的记忆和……”

“不,他还活着,此时此刻,就活在古罗马。他不是我。这跟转世毫无关系。”

“可,你的身体……”我犹疑道。

肥特盯着我,点点头,“对。就是说,我的身体同时处于两个时空连续体中。或者说,我的身体哪儿都不在。”

日记第14篇

宇宙是信息。身处其间的我们处于静止状态。我们不是三维的,也不存在于空间或时间。我们接收信息,然后把它实体化成表象世界。

日记第30篇(这条是14篇的重述,以示强调)

表象世界并不存在。表象世界是终极意识所处理的信息的实体化。

肥特说的这些,把我吓得够呛。他发现自己脑袋里有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人——生活在八千英里之外的两千年前。于是,他推断出了上述第14篇和第30篇。

我们并非独立个体。我们都是某个终极意识之中的基站。我们本该终生与其他人隔绝。但是,偶然之下,肥特收到了原本应该发给托马斯的信号(金色的鱼形标志)。跟这标志打交道的本该是托马斯,不是肥特。要是那姑娘没向肥特解释这标志的含义,肥特和托马斯之间的隔断也不会消失。可是,那姑娘解释了;于是,隔断消失了。时间和空间——原本是阻隔二人的机制——却对肥特(也对托马斯!)揭开了面纱。隔断消失后,肥特看到了重叠在一起的双重现实,托马斯眼前大概也出现了同样场景。托马斯肯定在琢磨,自己脑袋里出现的到底是哪门子外国语言。接着,他就会弄明白,这根本不是自己的脑袋。

“我身体里还住着个人。他不属于这个世纪。”这是托马斯思考的结果,也适用于肥特。

不过,托马斯比肥特更胜一筹。因为,就像肥特说的,托马斯比他聪明,在两人中,他才是主人格。他掌控着肥特,逼他不喝葡萄酒,改喝啤酒,逼他修了胡子,也令他在驾车时麻烦不断……更重要的是,托马斯记得——不知“记得”这个词是否合适——除了自己和肥特之外还有其他自我:其中一个很古老,生活在米诺斯时代的克里特岛,大约在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前1100年之间;另一个则是跨越了群星降临地球的外星人。

托马斯是后新石器时代的终极智者。作为使徒时代的早期基督教徒,他本人倒是没见过耶稣,但他认识亲眼见过耶稣的人(哎呀,老天,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都快控制不住自己了)。托马斯也知道,如何在身体死亡后重组自我。这一点,所有的早期基督教徒都知道。只要重获记忆就可以。嗯,整个过程大体是这样:当托马斯濒临死亡时,他会把自己的记忆印刻在基督教的鱼形标志里,然后吃下某种奇特的粉红色食物(对,就是肥特曾经见过的那种粉红色),再喝下神圣水罐中的水(水罐储存在阴凉的橱柜里),然后死去。再次出生后,他会慢慢长大,变成另一个人,忘了原先的自己。但是,一旦见到鱼形标志,他的全部记忆就将被唤醒。

托马斯原本以为,死后四十年左右,即可重组自我。谁知,一等就等了整整两千年。

通过这种方式,这种机制,时间便失去了意义。或者,换句话来说,死亡的暴政被推翻了。

基督对自己那一小群使徒承诺的“永生”,并非骗人的谎言。基督还教过他们该如何实现永生,那跟肥特提过的不朽普拉斯梅特有关。普拉斯梅特,活着的信息,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一直沉眠在《拿戈·玛第文集》里。罗马人发觉了早期基督教徒的永生秘密,于是杀害了所有的普拉斯梅特人——也就是与普拉斯梅特共生的所有早期基督教徒。他们死后,普拉斯梅特躲进《拿戈·玛第文集》里,以信息的形式,沉眠在手抄本里。

直到1945年。《拿戈·玛第文集》被发掘出土,手抄本被阅读,普拉斯梅特这才再度苏醒。所以,托马斯等了整整两千年,而不是四十年。因为光靠金色鱼形标志还不够。永生,也就是时间与空间的消亡,必须通过“逻各斯”,或称普拉斯梅特,才能实现。只有这才是不朽的。

对,我们说的就是基督。他是几千年前从外太空来到地球的地外生命。他以活着的信息的形式,住进了地球原住民——人类——的大脑。我们所说的,就是不同物种之间的共生。

在成为基督之前,他被称为“以利亚”。犹太人都知道以利亚和他的永生,还有他通过“分发自己的灵”来让其他人获得永生的能力。这一点,库姆兰人也知道,他们都渴望分到以利亚之灵。

“孩子,你要知道,在这儿,时间会变成空间。”

首先,时间被变成空间;接着,人可以从空间中走过。但是,正如帕西法尔注意到的,自己并未移动。他静止地站立着,周围的景物却发生了变化,发生了大规模变形。有那么片刻,帕西法尔肯定也跟肥特一样,目睹了双重现实,一个叠影。这便是梦境时间,存在于此刻,而不是在过去——那个所有的英雄、神祇存在和行动的过去。

在肥特领悟到的事实中,最有冲击力的,便是发现我们的宇宙是非理性的,并且由一个非理性的意识——创世神——统治。如果宇宙本身被认定是理性的,那么闯入这个宇宙的东西便有可能被视为是非理性的。因为,它与原本的这个宇宙格格不入。但肥特把一切都颠倒了过来。他认定是理性之物闯入了非理性的世界。永生的普拉斯梅特侵入了我们的世界。普拉斯梅特是绝对理性的,因此我们的世界则是非理性的。这是肥特世界观的基石,也是他的底线。

两千年来,我们这个非理性世界中唯一的理性因素,一直在沉睡。1945年,它终于醒了过来,休眠的种子开始生长。它在肥特体内生长,很可能也在其他人类体内生长。同时,它也在外部宏观世界中生长。我也说过,普拉斯梅特的规模之大,肥特根本无法估量。有某个外来之物,正在吞噬我们的世界——这自然是件大事。如果,吞噬我们世界的是邪恶之物,或者疯狂之物,那么,这就不只是件大事,而且是件悲惨的大事。但在肥特眼中却不是这样,他在对宇宙的看法上与柏拉图持同样的观点——理性意识(努斯)将非理性(随机性,盲目决定性,阿南刻)劝服,使其进入宇宙系统。

然而,此过程却被帝国打断。

“帝国永存。”但是,现在,1974年8月,帝国遭到了打击,伤痕累累,甚至可能命不久矣。而发动攻击的则是——可以说是——永生的普拉斯梅特。普拉斯梅特已经恢复活跃状态,还利用人类作为它的实体工具。

爱马士·肥特就是此类工具之一。可以说,他是普拉斯梅特的双手,击伤帝国的双手。

由此,肥特得出结论:他有任务在身,普拉斯梅特侵入他的大脑,这表明普拉斯梅特打算利用他,实现自己良善的目的。

我本人也曾梦见另一处地方。那是北边的一个湖泊,南岸上散落着一栋栋农舍和小房子。梦中,我总是从南加州的居所出发,到达此地。那是一处度假胜地,有些过时。所有的屋舍都是由一条条褐色的木板搭建,这种材质二战前在加州十分流行。这地方的道路满是尘土,汽车也都是老式车型。奇怪的是,在现实中,加州北部并没有这种湖泊存在。我曾经一路开车北上,一直开到俄勒冈,甚至还越过州界。但整整七百英里的路,全是陆地,没有湖泊。

那么,这个湖,还有湖周围的屋舍道路,到底存在于何处呢?这个梦,我做过无数次。在梦中,我知道自己在度假,知道自己真正的家在南加州。所以,有时候,在梦里,我会开车回橘子郡,然后开始做另一个相关联的梦。但在那些梦中,我虽然回到了南加州,我的家却是一栋独立的别墅(现实中,我住在公寓里)。而且,我还结了婚(现实中,我一个人生活)。更奇怪的是,我妻子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

在某一次的梦中,我跟妻子两人站在别墅后院中,给玫瑰园浇水,拔草修剪。从后院望出去,我能看到隔壁的房子。那是一幢宏伟的宅邸,跟我们的别墅共用一堵水泥界墙。界墙旁边种着野玫瑰,景致优美。我扛着耙子往前走。路过绿色的塑料垃圾桶时(我们修剪下的枝叶都塞在垃圾桶里),我瞄了一眼妻子,她正用水管给花园浇水。接着,我朝远处望去,凝视着界墙,还有界墙边美丽的野玫瑰花丛,心情愉悦。我觉得,有这么一座美丽的后花园,一栋舒适的房子,生活在南加州真幸福。隔壁大宅固然令我艳羡,但我站在后院就能看到它,还能去大宅子里做客,看看大宅子更加宽阔的花园。我的妻子穿着蓝色牛仔裤,身材苗条,模样俏丽。

每次做完这样的梦醒来,我都会想,我该开车北上,到湖边去。这儿固然好,有妻子、后花园和野玫瑰丛,可湖边更美。接着,我慢慢清醒,记起现在正是一月,一旦驾车北上,开出旧金山湾区后,都是被冰雪覆盖的公路。选这个时候回湖边小屋可不明智,应该等到夏天再去。我的车倒是不错,是一辆几乎全新的红色卡普里。但毕竟,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司机。然后,我才会彻底清醒,记起自己其实是独自一人住在南加州的一所公寓里。没有妻子,没有别墅,没有后花园,没有长着野玫瑰花丛的高高界墙。北边的湖泊岸边,也没有我的度假小屋。甚至,加州北部也根本就没有湖。在梦中,我在脑中看到的是一份虚构的地图,上面绘制的并非加州。那么,这份地图上描绘的是哪个州呢?华盛顿吗?华盛顿北部倒是有宽广的湖泊。从加拿大回来的时候,我坐飞机从华盛顿州上方飞过,看到过那些湖泊。我还去过一次西雅图。

还有,梦中的那位妻子是谁?我目前单身,从没见过梦中的女人,更没跟她结过婚。可是,在梦中,我却感受到自己对她的爱意——深刻、熟悉、舒适的爱意。只有做了多年的夫妻后,才会有这样的爱意。等等,这我又是怎么知道的?我可从未和谁维持过多年的婚姻,怎么会懂得梦中的爱意呢?

我从床上爬起来(在傍晚时分,我正在小睡),走进公寓客厅,发现一切都是人工合成的,顿时震惊得哑口无言。音响(人工合成的)、电视机(当然也是人工合成的)、书——书只能算二手体验,至少跟“驾车沿着满是尘土的湖边窄路一路开去,大树的枝丫在头顶掠过,最后到达湖边小屋停车处”这样的亲身体验没法比。(等等,什么小屋?什么湖泊?)我甚至记得第一次去湖边的经历。那是多年前,妈妈带着我一同前往。如今,我有时候会坐飞机去。现在,从南加州去湖边有直飞航班。当然,从机场出来后,还需驱车数英里。(等等,什么机场?)最难接受的是,我怎么能独自一人住在这栋塑料公寓里,忍受目前这种“人工替代”的生活,却没有她的陪伴,没有我那穿着蓝色牛仔裤的苗条妻子?

要不是因为爱马士·肥特,要不是因为他遇见上帝(或者说“斑马”、“逻各斯”),还有另一个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人住在他脑子里,要不是因为这一切,我根本不会在乎这些梦。我能够记得在梦中读过的文章,那上面说在那个湖边住着一群人,他们都属于某个有点儿像贵格会(我就生长在贵格会家庭)的温和宗教团体,除此之外,这些人还坚信婴儿不能睡在木质的摇篮里。这是他们奇特的异教观念。而且——事实上,在梦中,我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刊载着文章的报纸——文章还提到,这些人中,“每隔一阵子”就会降生一两个巫师。这也跟他们厌恶木制摇篮有关。因为,要是把天生是巫师——未来的巫师——的婴儿,放进木制摇篮里,他必定会慢慢失去自己的魔力。

这会不会是有关我的另一个人生的梦?可是,梦境所在究竟是何处?每次清醒后,梦中的加州地图(假地图),连同湖泊、屋舍、道路、人物、车辆、机场,以及有着奇特木制摇篮禁忌的温和宗教团体就会慢慢淡去。但是,一连好些年(现实中慢慢流逝的年岁),这一长串相互关联的梦反复出现。这些现实年岁可不那么容易淡化。所以,那些梦也不容易淡化。

梦境跟现实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我的红色卡普里。

为什么只有这辆现实生活中的红色卡普里,会在梦境中出现呢?

有种说法,认为梦不过是“可控的精神疾病”罢了。或者换句话说,精神疾病也就是在清醒时刻梦境强行插入了进来。这跟我的湖泊之梦,以及梦中我从未见过、却怀有深刻熟悉爱意的女人,有什么关系?我脑袋里也跟肥特一样,有两个人吗?我的脑袋也分了区?可是,我并没有见过什么“解禁的标志”,也没有在偶然之下触发“另一个人”强行越过分区,侵入我的人格和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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