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们其实都跟爱马士·肥特一样,只是自己并不知晓?
我们到底同时存在于多少个世界中?
我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打开电视,打算看《迪克·克拉克美好昔日》的第二部分。可屏幕上出现的净是像白痴低能儿一样流着口水的蠢货和傻子,要么就是满脸痘痘,不管看到什么玩意儿都要尖叫一番的熊孩子们。我关上电视。我的猫向我要吃的。哪儿来的猫?在那些梦里,我跟我妻子没养宠物。我们有一幢舒适的房子,一座整洁的大花园。每个周末,我们都会花时间打理这座花园。我们还有一间两车位的车库……我突然间惊醒,买这房子得花很多钱。在那些相关联的梦里,我富有,过着中产阶级的生活。这不是我。我从没过过这样的生活。而且,就算我过上了这样的生活,也会浑身不自在。财富和产业让我浑身不自在。我生在伯克利,长在伯克利,因此拥有典型的伯克利左翼社会主义良知,对轻松自在的生活有着本能的怀疑。
梦中人还有一栋湖边的小屋。但是,只有那辆天杀的卡普里,在梦境和现实中均存在。今年早些时候,我买下了这辆崭新的卡普里吉亚。这么贵的车,我平常是买不起的。这是我梦中的那个人才能买得起的车。看来,我的梦还算有逻辑,作为梦中那人,我就该拥有一辆卡普里。
醒来后一小时,我脑中的意识之眼(不管它叫第三只眼,还是眉心轮)仍然能看到梦中的画面:我妻子,穿着蓝色牛仔裤,拖着浇花水管,走过水泥车道。但是,画面细节不清,也没有情节。我真希望我能拥有隔壁的大宅邸。我真这么希望吗?在现实生活中,我绝对不会想拥有一栋大宅邸。那都是些富人。我讨厌富人。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成了多少个人?我到底在哪儿?南加州这所小小的塑料公寓不是我的家。可是,现在我清醒着(应该清醒着吧),我就住在这所公寓里,里面摆着电视机(你好啊,迪克·克拉克)、音响(你好啊,奥利维亚·纽顿-约翰),还有书(你们好啊,九百万个又长又拗口的书名)。比起那些相互关联的梦中的生活,这个现实生活真是既孤单又虚假,一文不值,根本配不上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聪明人。玫瑰花在哪儿?湖泊在哪儿?那面带微笑,苗条诱人,手里拖着绿色浇花水管,慢慢把水管卷起来的女子在哪儿?现实生活中的我,跟梦中的我比起来,成了个失败者、受挫者,自以为生活得很充实。可是,在那些梦中,我却看到了真正充实的生活,而我并不拥有。
接着,我忽然有了个古怪的念头。我父亲还活着,已经八十多岁了,住在北加州门罗帕克市,但我跟他并不亲近。我只去他家探视过两次,最近一次还是二十年前。他住的房子,跟我梦中拥有的那幢很像。他的渴望,还有成就,也正是梦中的我的渴望与成就。难道我在梦境中变成了我的父亲?我的梦中人——也就是我自己——跟我现在的年纪差不多,也可能更年轻些。对了。根据那女子——我梦中的妻子——的年纪推断,梦中的我肯定更年轻,年轻得多。在梦中,我回到了过去,但不是我自己的过去,而是我父亲的年轻时代!梦中,我对美好生活的看法,对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想象,都是我父亲的观念。这些观念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在我清醒后的一个小时中,依然徘徊不去。如此一来,在醒来后我当然会厌恶自家的那只猫了——我父亲讨厌猫。
我父亲,在我出生之前那十年,常开车北上去太浩湖。他和我母亲很有可能在湖边拥有一栋小屋。可能吧,我从没去过那边。
族类记忆,一个种族的集体记忆。不是我个人的记忆,而是一个种族演化史的记忆。就像书里写的,“族类记忆就是种族演化史的再现”。每个人类个体中,都蕴藏着人类这一种族的历史,一直可以追溯到种族的起源,追溯到古罗马,到米诺斯的克里特岛,最后到外太空的某颗星星。我在梦中看到的一切,在梦中释放出来的一切,是一代人的记忆。这是基因池中的记忆,是DNA的记忆。这就可以解释爱马士·肥特那极为重要的体验(他看到早期基督教的鱼形标志,于是解禁了两千年前的一个人格)。因为鱼形标志起源于两千年前。要是肥特看到的是某个更为古老的标志,解禁的就会是更为古老的记忆。毕竟,他当时正处于解禁记忆的绝佳状态——刚刚服下一堆硫喷妥钠,也就是传说中的“吐真剂”。
肥特的看法跟我不同。他认为,现在就是103C.E.(我偏要说是103A.D.,去他的肥特,去他的嬉皮现代主义)。我们真的处于使徒时代。但是,有一层幻境,希腊人称之为“dokos”,遮蔽了真实的景观。dokos,幻境,遮蔽真实的表象,这是肥特观念的关键点。一切都跟时间有关,跟时间是否真实存在有关。
我呢,不打算得到肥特的允许,决定自己引用赫拉克利特的话:“时间是个玩西洋跳棋的孩子;孩子手中的便是王国。”基督在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爱德华·赫塞解释过这段话,“这儿的‘时间’,很可能跟阿那克西曼德著述中的一样,都是对上帝的某种称呼,从词源学上暗示了上帝的永生性。无限永生的神圣,是个玩棋类游戏的孩子。他会根据游戏规则,移动宇宙的某些部件进行战斗。”耶稣基督,我们到底身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宇宙?我们身在何处,身处何时?我们到底是谁?我们到底同时身处多少个时代,多少个地区,到底同时身为多少个人?我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被“无限永生的神圣”操控,可祂却只是个“孩子”!
还是喝口白兰地吧。白兰地总能让我平静。有时候,特别是在跟肥特聊了半个晚上以后,我总会被吓得不轻,需要喝点儿什么镇静镇静。我很害怕。我觉得肥特看穿了某些真实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只会让人汗毛倒竖。我本人可一点儿也不想开创什么新理论、新哲学。但我还是得跟爱马士·肥特保持联系,跟他聊天,分享那些鬼知道他碰到了什么东西才迸发出来的愚蠢想法。他碰到的说不定是终极现实,但不管是什么,那东西都是活的,能思考。而且,跟我们人类丝毫不像,尽管《约翰福音》第3章的1、2小节是那么说的。
色诺芬尼说得对。
“有一位神,无论身体形状、思维意识,都丝毫不像凡人。”
“我不是我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矛盾修饰法,像是自相矛盾的语言,像是语义上毫无意义的句子。但是,肥特却是托马斯;我呢,在仔细思考了梦中的信息后,得出结论:我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在我母亲还年轻时同她结了婚——当时我还没出生。梦中那句模棱两可的话,“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一两个巫师出生”,应该是要向我传达某种信息。在我们人类眼中,某种极端先进的技术,就是魔法——这一点,阿瑟·克拉克早已指出。而巫师,就是会魔法的人。因此,“巫师”指的就是拥有某种极端先进技术并令我们困惑不解的人。那是一个跟时间玩跳棋的人,一个我们无法用肉眼看见的人。那不是上帝。只有过去的人和如今那些故步自封的人才会用这个古旧的名字来称呼这位存在。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名称,但我们所面对的却是位自古便有的存在。
爱马士·肥特能穿越时间,穿越回几千年前。三眼人很可能生活在遥远的未来,是我们的后代,却已经高度进化。或许正是他们的技术,帮助肥特实现了时间旅行。说起来,肥特的主人格也许并不是古人,而是未来之人——它曾以“斑马”的形象独立于肥特之外显现自己。我所说的实际上就是,那个被肥特看作有感知能力的活物,那个在肥特公寓里出现的圣艾尔摩之火,很有可能正是回到这个时代的我们自己的孩子。
8
我认为,肥特遇见的不是上帝,而是来自遥远未来、高度发达的自己。不过,这一点,还是不告诉肥特为妙。未来的肥特进化得太多,改变得太厉害,失去了人的模样。肥特记起自己来自外星球,也遇见了某个正准备回外星球的自己,与此同时还遇到了很多个自己,经历了很多不同的时间点。肥特遇见的所有人,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在他的论著的第13篇写道:
帕斯卡说过:“人类历史,不过是同一个永生之人不断学习的记录。”这位永生者受到我们的崇拜,我们却不晓得他的名字。“他是很久以前的古人,可现在仍然活着。”还有,“首领阿波罗即将回归”。名字不同而已。
从某个角度说,肥特猜到了真相。他遇见了过去的自己,也遇见了未来的自己——两个未来的自己。一个是三眼人,离我们的时代稍近;另一个是“斑马”,已经远离得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不知怎么,时间对肥特失去了作用。在线性时间轴上,肥特的自我一再出现,重重叠叠,压在同一个实体中,共用一具身体。
层层重叠的自我,终于产生了“斑马”。“斑马”是超/泛时间的存在,是纯粹的能量,纯粹的活着的信息。“斑马”不朽、善良、充满智慧、乐于助人,代表了人类理性的本质。在一个由非理性大脑掌控的非理性世界的中心,站着一个理性的人。爱马士·肥特就是这样一个例证。
1974年肥特所遇到的“入侵神灵”,其实就是他自己。不过,肥特似乎更愿意相信自己遇见的是上帝,那么我也就藏起自己的观点,不对他讲。毕竟,万一我猜错了呢。
时间是关键。米切亚·艾利亚德写道:“人类能战胜时间。”这句话,是一切的中心。厄琉息斯、俄耳甫斯教徒、早期基督教、塞拉比斯、希腊—罗马神秘宗教、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复兴赫耳墨斯派炼金术士、玫瑰十字兄弟会、提亚纳的阿波罗尼乌斯、西门·马古、阿斯克勒庇俄斯、帕拉塞尔苏斯、布鲁诺……这些人物和组织掌握的巨大秘密,都跟抹消时间有关。抹消时间的技术确实存在。但丁在《神曲》中就探讨过。抹消时间的关键,就是重获记忆。一旦人类能够不再遗忘,真正记忆就能上下延展,延伸到过去,也延伸到未来,而且奇妙地,还能延伸到平行宇宙中去。它不仅能水平延伸,也可以垂直延伸。
因此,说以利亚永生,一点儿不假。以利亚进入了“上层王国”(借用肥特的话),不再受到时间的奴役。时间,便是古人口中的“星辰宿命论”。以上所有的神秘人物和组织,目的都是帮助新加入者摆脱“星辰宿命论”(约等于“命运”)。关于这一点,肥特在论著中写道:
日记第48篇
存在两层王国,上层和下层。上层王国来自超宇宙I,也叫阳,巴门尼德称之为“一”。上层王国有感知力,也有意志。下层王国,也叫阴,巴门尼德称为“二”,来自某个已死的本源,所以机械、固化、没有智慧,由盲目而高效的动因驱动。古时候,下层王国被称为“星辰宿命论”。我们绝大部分人,都被困在下层王国里。但是,通过圣礼,通过普拉斯梅特,我们被解救。直到“星辰宿命论”被打破,我们依然没有意识到禁锢的存在。人是多么闭目塞听啊!“帝国永存”。
悉达多,也就是佛祖,记得自己所有的前世。因此,他才被称为“佛”,意为“觉者”。忆起前生的能力和知识,从佛祖传到古希腊,出现在毕达哥拉斯对弟子的训教中。毕达哥拉斯知晓许多诺斯替教派的超自然神秘知识,但其中的大部分被他严格保密,只传授给弟子。然而他的弟子之一,恩培多克勒,打破了毕达哥拉斯兄弟会的束缚,将知识传播给大众。恩培多克勒曾私下向朋友们透露过,说自己是阿波罗,跟佛祖和毕达哥拉斯一样,也能忆起前生。不过,有一点,他们都没有说出口:除了前生,他们还能“忆起”后世。
肥特看见的三眼人,代表了他在许多世生命中,进化到了“觉者”的阶段。佛教中,三眼被称为“天眼通”(dibba-cakkhu),即能看到生命逝去及重生的能力。佛祖乔达摩(悉达多)在菩提树下入定,于中日(上午十点至下午两点)获得了“天眼通”,在初日(早晨六点至上午十点),佛祖则获得了洞悉过去、知晓自己所有前生的能力“宿命通”(pubbeni-vasanussati-nana)。从理论上说,既然肥特能看到自己的前生后世,那么,他已经成佛了。这话我当然没跟肥特说,我觉得不该告诉他。而且,要是他真成了佛,他自己肯定知道。
这真是个有趣的悖论。身为佛——也就是觉者——过了四年半以后,居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佛。四年半来,肥特一直孜孜矻矻于自己大部头的注疏,企图弄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全是徒劳。比起佛,他更像是交通事故逃逸案的受害者。
“操他的祖奶奶!”对肥特遇见“斑马”一事,凯文肯定会这么说,“那到底是啥玩意儿?”
任何软弱之物的虚张声势,都逃不过凯文的眼睛。凯文将自己比作老鹰,虚张声势则是兔子。他瞧不上肥特的注疏,却仍然是肥特的好朋友。因为凯文行事自有原则:对事不对人。
这些天来,凯文一直感觉良好。因为,他对雪瑞的阴暗预言成了真。而且,雪瑞的病情复发,也让他跟肥特的关系越发亲密。尽管身患癌症让雪瑞令人同情,但凯文还是早就看清了她的为人。雪瑞最后查出来已经病入膏肓时,凯文表现得一点儿也不在乎。因为他反复思考后认定,雪瑞的癌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随着肥特越来越担心雪瑞,他也越来越沉迷于某个新想法:救世主即将重生,或已经重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救世主的双脚即将或者已经,再次踏上地球的土地。
等雪瑞死了,肥特打算怎么办?莫里斯曾经对肥特吼过这个问题。他也打算去死吗?
压根儿不会。肥特思考,写作,翻阅资料,在意识昏沉和睡梦中接受来自“斑马”的点滴信息,并且期望用余生来拯救点儿什么。如此种种,让肥特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去寻找救世主,不管去往哪里,都要将他找出来。
这便是1974年3月,“斑马”交给肥特的任务,神圣目的,温和的轭套,轻盈的负担。肥特,现在已经成了一位圣人,即将成为寻找救世主的现代“东方三博士”。万事俱备,只欠一条线索,一条指示肥特该去何处寻找的线索。这条直接来自于上帝的线索,最终会由“斑马”透露给他。“斑马”向肥特显灵为的就是这个:送肥特踏上寻找救世主的道路。
我们的朋友大卫,听说肥特要出发寻找救世主后,问道:“会不会是基督?”这句话,表明了他虔诚的天主教信仰。
“是第五位救世主。”肥特模棱两可地回答。毕竟,对将要到来的救世主,连“斑马”也用了好几种称呼,而且彼此矛盾:有圣索菲亚,也就是基督;有首领阿波罗;还有佛祖或称悉达多。
肥特从他所有涉猎过的哲学流派中选了一些名字列出来:佛祖、琐罗亚斯德、基督、阿布·卡西木·穆罕默德·本·阿布杜拉·本·阿布杜勒-穆塔利卜·本·哈希姆 (即穆罕默德)。有时候,肥特会在名单中加上摩尼。这样一来,要是按照短名单,即将到来的就是第五位救世主;如果按照长名单,则是第六位。某些时候,肥特还会在名单里加上阿斯克勒庇俄斯——那么,长名单上就有了六个名字,未来的救世主则成了第七位。不管怎样,即将到来的救世主都是最后一位。他将坐上王座,审判一切国家和人民。琐罗亚斯德教的裁判之桥已经搭好,如此,善良的灵魂(光明)将与邪恶的灵魂(黑暗)区分开来。玛亚特已经拔下她的羽毛,放到了天平上,用来称量每一个接受审判的人的心脏。负责审判的死神奥西里斯高坐一旁。那场面一定热闹。
肥特希望自己能在场,最好能像《但以理书》中描绘的“古老时代”那样,为最高审判者递上《生命之书》。
我们几个都告诫肥特,就算真有《生命之书》,那上面记录着每个获得拯救的人的名字,那本书也肯定重得要命,一个人根本拿不动,得靠绞盘和起重机才行。肥特一点儿没觉得好笑。
“等着吧,看那个最高审判者看到我的猫会怎么样。”凯文说。
“又是你那天杀的死猫。”我说,“我们早就听厌了。”
肥特向我透露了自己的秘密计划:寻找救世主,无论走多远的路,都要找到他。我立刻意识到:肥特要找的,其实是死去的姑娘格洛莉亚。肥特一直觉得自己对她的死负有责任。这一点,十分明显。肥特已经彻底把自己的情感生活和情感目标,混同成了自己的宗教生活和宗教目标。对他来说,“救世主”便是“逝去的朋友”。他一心想要跟她重聚,不过是在活人的世界里重聚。既然他没法跟随她去另一个世界,那么,他就要在现世重新找到她。如此看来,肥特虽然已经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但脑袋仍然不清醒。尽管脑袋不清醒,在我看来,肥特的情况比从前仍有好转:因为,生欲已经代替了死欲。用凯文的话来说就是:“说不定,肥特这一路上,还能睡个迷人的狐狸精呢!”
当肥特真正踏上神圣试炼之旅的时候,他要寻找的姑娘已经增加到了两位:一个是格洛莉亚,一个是雪瑞。肥特的“寻找圣杯”之旅这么一更新,就让我想起,说不定《帕西法尔》里寻找圣杯的骑士,也是出于同样的生欲动机,最后才到达了蒙萨瓦尔特的城堡(帕西法尔最后也来到了这座城堡)。瓦格纳在笔记中写道,唯有被圣杯选中并召唤之人,才能找到通往城堡的路。基督在十字架上流的血,被接在最后的晚餐时他用来饮酒的高脚杯里,所以这只杯子确确实实盛有耶稣的血液。正是这些血液,而不是杯子本身,召唤了骑士。杯中的血液乃永生之物。就像“斑马”一样。杯中之血也是等离子体(或者用肥特的话说,是普拉斯梅特)。说不准肥特日记里的某一篇中,就写着“斑马”等同于普拉斯梅特,也等同于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流下的圣血。
在奥克兰西纳农大楼边的人行道上摔了个稀烂的姑娘,她溅出的血,也在召唤肥特。跟帕西法尔一样,肥特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愚人。在阿拉伯语中,“帕西法尔”的意思就是愚人。“帕西法尔”一词,应该来源于阿拉伯语的“法尔帕西”,意为“纯粹的愚者”。当然,帕西法尔的名字,并非意指“纯粹的愚者”(虽然歌剧中,昆德利就是这么称呼帕西法尔的)。“帕西法尔”其实是亚瑟王的圆桌骑士珀西瓦尔的变体,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没有深意。不过,有意思的地方不止这一点:波斯人把圣杯等同于前基督教的“lapis exilix”,即魔石。后来,魔石又成了赫耳墨斯派炼金术士手中的“媒介”,可以使人类达到彻底的蜕变。而按照肥特的跨种族共生概念,人类会和“斑马”(或称“逻各斯”、普拉斯梅特)结合,成为普拉斯梅特,我发现这一切中暗含着某种连续性。肥特相信,自己已经和“斑马”结合,因此,他已经实现了赫耳墨斯派炼金术士们追寻的目标。所以,对他来说,去寻找圣杯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将会寻找到他的朋友、他自己和他的家园。
而凯文就像是《帕西法尔》歌剧中邪恶的魔法师克林索尔,一直不停地讽刺肥特的理想主义追求。凯文说,肥特不过是饥渴难耐而已。凯文认定,肥特的死欲一直在和生欲斗争。当然,凯文说的“生欲”,指的是“肉体欲望”,而不是“活下去的欲望”。这么想也许不算离谱……我是说,凯文说肥特心中有两股不停争斗、难分难解的对立力量,这话基本上没错。肥特心中,有一部分渴望着死亡,另一部分渴望着生命。死欲能假扮成任何模样,它能杀死生欲,再假扮成生欲。一旦死欲假扮成功,麻烦就大了:你自以为受到生欲的驱使,可驱使你的其实是戴面具的死欲。但愿肥特的情形不至于此。但愿他想去寻找救世主的愿望,是由真正的生欲驱使的。
真正的救世主,或者真正的上帝,跟生命紧密相连——他就是生命。任何带来死亡的“救世主”或“神”,都是戴着救世主面具的死欲。这就是为什么耶稣要通过施展治愈奇迹来证明自己是真正的救世主——尽管有时他并不想以这种方式来自证。人们很清楚,能够施展治愈奇迹意味着什么。在《圣经·旧约》的末尾,有一段美妙的语言,清楚说明了这一点:上帝说,“但向你们敬畏我名的人,必有公义的日头出现,其光线(原文作“翅膀”)有医治之能。你们必出来跳跃如圈里的肥犊。”
在某种意义上,肥特真心希望救世主能医治患病者,修复破碎者。在某种程度上,他真心相信死去的姑娘格洛莉亚能重获生命。因此,眼见雪瑞承受着无法缓解的痛苦,癌症日益恶化,肥特的希望和信仰都受到了打击,困惑不已。要是按照他在日记中根据遇到上帝而推演出的那套理论,雪瑞早就应该被治愈了才对。
肥特在寻找的是个伟大之物。尽管从理论上,他能理解雪瑞为何会患癌症;但精神上,他却理解不了。说起来,连上帝之子基督为何要被钉上十字架,肥特也没法理解。在他看来,疼痛苦楚都没有意义,他无法把它们与伟大的设想匹配起来。因此,他推测,如此可怕的痛苦之所以存在,全因我们宇宙中存在非理性——即理性之敌。
毫无疑问,肥特是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既定的试炼目标。他一点一点地攒钱,已经在储蓄账户里存了约两万美元,用于旅途花费。
“别嘲笑他,”有一次,我对凯文说,“这对他很重要。”
凯文眼中闪烁着惯常的嘲讽光芒,回答:“揭穿某人的老底,对我也很重要。”
“得了吧,”我说,“这话可不好笑。”
凯文却咧着嘴笑个不停。
一周后,雪瑞死了。
正如我所预料,现在肥特背上了两条人命,他谁都救不了。如果你是扛着地球的阿特拉斯,你就必须扛起肩上的重负。要是你丢掉担子,很多人都会跟着遭殃,一整个世界的人,一整个世界,都会遭殃。如今,肥特精神上的重担已经超过了他身体上遭受过的创伤。两具尸体紧紧地系在他身上,嗷嗷叫喊救命。尽管人死了,叫喊声却没有停止。那声音实在可怕,你可千万别想去听。
我很怕肥特会重新走上自杀的老路。万一自杀失败,他会再度被锁进精神病院。
我去肥特的公寓看他,惊讶地发现他的情绪还算稳定。
“我要上路了。”他对我说。
“开始试炼?”
“没错。”
“去哪儿?”
“不知道。只要我动身上路就行,斑马会给我指引方向的。”
我丝毫没有劝他留下的念头。我支持他上路。除了上路,他还能干什么?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他跟雪瑞共同生活过的公寓里?还是听凯文嘲笑这世上的悲伤?又或者还有更糟的,那就是听大卫喋喋不休,说什么“上帝会让邪恶中生出良善”。要说有什么最能逼疯肥特,害他再次进精神病院,那没什么能比得上待在凯文和大卫的交叉火力中间:一方愚蠢、虔诚、轻信,另一方却愤世嫉俗、生性残酷。况且,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雪瑞的死也令我心碎。现在的我已经散落成一堆零件,就像一个拼装玩具被拆开还原成一个个部件,装回鲜亮的套装盒子里一样。我真想说:“带我一起走吧,肥特。指引我回家的路。”
肥特和我,两人忧伤地默然对坐。这时,电话铃响了,是贝丝。她提醒肥特,这个月儿子的抚养费他还没给,已经拖延一周了。
肥特放下电话,对我说:“我这几个前妻,全是鼠辈。”
“你还是离开这儿的好。”我回答。
“看来,你赞成我上路?”
“是的。”
“我已经攒下了足够的路费,能去世界任何一个角落。我在想,要不要去中国,或者去法国?”
“法国,为什么?”我问。
“我一直想看看法国长什么样。”
“那就去吧。”
“‘你会怎么做’。”肥特忽然喃喃道。
“你说什么?”
“我在想美国运通旅行支票的电视广告。里面有句台词:‘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做’。我现在就是这感觉。这广告说得对。”
我说:“我喜欢另一则广告。里面有个中年男人说:‘我钱包里只剩下六百块钱了。这是我这辈子碰到的最糟糕的事。’要是这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事……”
“没错,”肥特点点头,“他这辈子肯定一直过得养尊处优。”
我知道肥特脑中浮现了什么画面。他又看到了那两个死去的姑娘。一个受到外力冲击,摔个稀烂;一个受到体内癌症肿瘤的攻击,身体爆裂开来。我颤抖着,感觉自己几乎哭出来。
“她是憋死的。”最后,肥特开口低声道,“她他妈的是憋死的。她再也没法呼吸了。”
“我很难过。”
“你知道医生怎么安慰我?”肥特说,“‘还有比癌症更可怕的疾病呢’。”
“哎哟,比癌症更可怕哪!他给你看幻灯片了没?”
我们俩哈哈大笑。当你悲痛到疯狂边缘的时候,就会抓住每一个机会大笑。
“我们到‘桑布来罗大街’去。”我提议。那是家不错的餐馆兼酒吧,我们几个都喜欢。“我们喝一杯,我请客。”
我们俩沿着主街一路走到“桑布来罗大街”,在吧台前坐下。
“常跟你在一块儿的小个子棕发女士怎么没来?”女服务生给我们倒酒,顺口问肥特。
“她在克利夫兰。”肥特回答。我们俩又大笑。女服务生还记得雪瑞。我们没法认真回答她的问题。我们受不了。
“我认识一个女的,”我一边喝酒,一边对肥特说,“有一次,我说自己养的猫死了。我说:‘哎,它现在在永恒中安眠呢。’你猜她说什么?她马上一脸严肃地回应:‘我的猫在加州格兰岱尔市安眠。’我们几个都顺着这话凑热闹,认认真真地比较‘永恒’和‘格兰岱尔市’哪里的天气更好。”说罢,我跟肥特两人大声笑个不停,声音太响,旁边的人都朝我们看。“我们得小声点儿。”我平静下来,说道。
“永恒那里肯定更冷点吧?”肥特说。
“肯定的,不过‘永恒’里雾霾少。”
肥特又说:“也许,我得去那里找他。”
“谁?”
“他。第五个救世主。”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在你的公寓里,”我说,“当时雪瑞刚开始化疗,一直掉头发……”
“啊,对,猫咪水盆事件。”
“她站在猫咪的水盆旁边,头发不停地掉进水盆里。可怜的猫咪莫名其妙……”
“‘这到底是啥东西哇?’”肥特学着猫咪的口吻,“‘偶水盆里到底是啥东西?’”说罢,肥特咧开嘴,却没有欢乐。我们俩谁都没法再继续开玩笑,即使互相打趣也没了兴致。“我们得找凯文来说说笑话。”肥特说。接着,他喃喃道:“等等,我又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们只需要不停地说废话就行。”我说。
“菲尔,”肥特说,“要是找不到他,我只能去死。”
“我知道。”我回答。他说得没错。拦在爱马士·肥特跟灭亡之间的,只有救世主。
“我身上带有自毁程序。”肥特说,“而且按钮已经被按下了。”
“你现在的感受……”我开口道。
“是理性的。”肥特打断我的话,“基于目前的情形,我的感受是理性的。这是真话。我没疯。不管他在哪儿,我都必须找到他。否则我就得死。”
“要是你死了,”我说,“那我也得死。”
“没错。”肥特点点头,“你也明白了。没有我,你没法生存。没有你,我也没法生存。我们俩拴在一条绳子上。操。这算是哪门子生活?这些破事都是怎么发生的?”
“你自己也说了,这个宇宙是……”
“我会找到他的。”说罢,肥特喝干杯中的酒,放下空杯子,站了起来,“我们走,回我的公寓去。我给你听听琳达·罗什塔的新唱片《活在美国》。很好听。”
我们站起身来。我边走边说:“凯文说,罗什塔已经过气了。”
闻言,肥特在酒吧门口停住,回答道:“凯文才过气了。等到最终审判日那天,凯文从外套里抽出那只天杀的死猫来,审判官会狠狠地嘲笑他,就像他嘲笑我们一样。这是他活该!他就应该遇上个跟他一模一样的最终审判官。”
“这个神学观念倒不错,”我说,“最终审判日那天,你面对的审判官就是你自己。你觉得你能找到他吗?”
“救世主?肯定,我能找到他。要是钱用完了,我就回来,干活赚些钱,然后再出发。救世主肯定就在地球上某个地方。这是‘斑马’说的。还有我脑袋里面的托马斯,他也知道。他记得,就在没多久之前,耶稣还在他们身边,而且他知道耶稣肯定会回来。他们个个都欢呼雀跃,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忙着做欢迎的准备,迎接新郎回来。菲尔,那场面真是一片欢腾,人们欢乐兴奋,四处飞奔。他们刚刚从黑铁监狱逃出来,笑啊,欢呼啊……他们把黑铁监狱都他妈的炸飞了,一整个黑铁监狱啊,菲尔,全炸飞了!然后从里面逃了出来,四下奔走,放声大笑,幸福至极。而我,正是他们中的一个。”
“你还会快乐幸福的。”我说。
“我会的。”肥特回答,“等我找到他,我就会快乐幸福。找不到他,我就不会幸福。不可能幸福。没法幸福。”他在人行道上立住,双手插在衣袋里,“我很想他,菲尔,我他妈的真想念他。我想去他身边,被他抱在怀里。除了他,没人能让我幸福。我见过他一次,要是那算得上的话。而现在,我还想再见到他。那种爱,那种温暖……看见我,他很高兴,他很高兴见到的是我。他认出了我,他认出了我!”
“我知道。”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挤出这几个字来。
“见他一面,然后就再也看不到他。”肥特说,“没人知道这有多痛苦!快五年了,整整五年——”他找不出字句,打了个手势,“这五年算什么?而在见到他之前,我的生活又算什么?”
“你会找到他的。”我说。
“我一定得找到。”肥特说,“否则我就得死。你也得死,菲尔。这一点,我们俩都清楚。”
《帕西法尔》中圣杯骑士的首领,安福塔斯,身上有处不会愈合的伤口。这处伤口是坏魔法师克林索尔留下的,他拿着刺穿基督两肋的长矛,刺伤了安福塔斯。后来,克林索尔又拿起长矛,朝帕西法尔掷来。谁知,长矛竟在半空中停了下来。那“纯粹的愚人”接住长矛,高高举起,比出十字架的形状。顿时,克林索尔,还有整座城堡,全部都消失了。原来,这些全都是幻影(即希腊人所说的dokos,印度人所说的摩耶的面纱),一开始就不存在。
帕西法尔无所不能。在歌剧结尾,帕西法尔用长矛碰了碰安福塔斯的伤口,伤口立刻愈合了。一心求死的安福塔斯被帕西法尔治好了。此时,有几句神神秘秘的歌词反复。虽然我能读懂德语,却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Gesegnet sei dein Leiden,
Das Mitleids höchste Kraft,
Und reinsten Wissens Macht
Denn zagen Toren gab!
这几句话,是帕西法尔故事的关键。那“纯粹的愚人”竟能抹消魔法师克林索尔和他的城堡,还能治愈安福塔斯的伤口。可是,这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祝福你的伤口——
是它给予怯懦的愚人
怜悯的至高力量,
还有最纯洁知识的大能!
我不懂这些话的含义。不过,有一点我知道:在我们身边,那个“纯粹的愚人”爱马士·肥特,也有一处不会愈合的伤口,也承受着伤口带来的痛楚。好吧,这处伤口是刺穿救世主两肋的长矛留下的,也只有同一支长矛,才能治愈伤口。在歌剧中,安福塔斯的伤口一经愈合,圣物箱便应声打开(圣物箱已经封闭了很长时间),露出里面的圣杯。此时,从天堂而来的声音说道:
Erlösung dem Erlöser!
这话也很奇怪。因为,它的意思是:
救赎者得到了救赎!
换句话说,就是基督救了自己。用一句术语来说,叫Salvator salvandus,即“被拯救的救世主”。
事实是,永恒信使想要完成任务、卸下重担,就必须多次投胎转世,经历多次宇宙流放。还有一点——至少在伊朗的神话中是这么流传——在某种意义上,救世主跟他所召唤拯救的人一样,都是神圣自我一度失去的部分。‘被拯救的救世主’便由此而来。
上面这段话的来源很可靠,引自《哲学百科全书》(麦克米兰出版社,纽约,1967年版)中的“诺斯替教”词条。我琢磨着,该怎么把这段话套在肥特身上。什么是“怜悯的至高力量”?怜悯怎么会有力量来治愈伤口?肥特能不能怜悯自己,然后治愈自己的伤口?如果能,爱马士·肥特是不是就成了救世主,“被拯救的救世主”?瓦格纳似乎想表达的就是这一观念。“被拯救的救世主”源自诺斯替教,又怎么会出现在《帕西法尔》当中呢?
也许,踏上寻找救世主之路的肥特,实际上要找的是他自己。唯有如此,那个最初由格洛莉亚的死亡所造成,之后又因为雪瑞之死而加重的伤口,才能被治愈。但是,歌剧中克林索尔的巨大石城堡,如果被放到我们的现代世界中,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那会不会就是肥特口中的“帝国”,那座黑铁监狱?
“永存”的帝国,会不会只是一个幻象?
帕西法尔说了一句话,便让克林索尔的巨大城堡以及克林索尔本人全部消失。
Mit diesem Zeichen bann' Ich deinen Zauber.
凭着这个标志,我抹消你的魔力。
这个标志,指的当然就是十字架。就像我之前说的,肥特的救世主就是他自己。“斑马”其实是线性时间轴上肥特所有自我的总和。所有的自我层层叠合,形成了一个不会死亡的超/泛时间的自我,回来拯救肥特。但我不敢告诉肥特,他寻找的其实就是他自己。他现在还无法接受这一观点,因为和我们其他人一样,他觉得自己要寻找的是一个自身之外的拯救者。
“怜悯的至高力量”纯属狗屁。怜悯没有任何力量。肥特对格洛莉亚、雪瑞都怀有无限的怜悯。可这份怜悯有个屁用?光有怜悯不够,还需要其他东西。这一点,众所周知。任何人,只要俯身凝视过某个重病濒死的人,或是某只重病濒死的动物,都知道那感觉多么无助:一方面,心中生出深深的怜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另一方面,人也同样清楚,这份怜悯,无论有多么深沉,都一无是处。
治愈伤口的另有他物。
对我、大卫和凯文来说,这个问题很重要。肥特心中有无法愈合的伤口,但这个伤口又必须愈合,也一定会愈合——只要肥特找到救世主就行。难道,将来某一天,肥特会奇迹般地恍然大悟,明白自己就是救世主,然后心中的伤口自动痊愈?别指望了。反正我不信。
《帕西法尔》就像是文化领域中类似于红酒开瓶器那样的人造物,乍看之下让你觉得能从中学到些宝贵的、甚至是无价的东西。但是仔细一想,你就会突然抓抓头,说道:“等等,这说不通啊!”我都能想到理查德·瓦格纳站在天堂的入口,冲着里面大喊:“你得让我进去。我写了《帕西法尔》,那里头有圣杯、基督、苦楚、怜悯和治愈。对不?”然后那里头的人会回答:“嗯,我们读过,可它根本说不通啊!”砰!门关上了。瓦格纳的话有道理,里头的人的话也有道理。又一个“中国指套”式的陷阱。
等等。也许我没抓住重点。说不定,这是一桩禅宗公案:说不通的事情,恰恰意义最为重大。我犯了最严重的错误,陷入了亚里士多德的两分法逻辑:某物要么是A,要么不是A(即排除中位法)。众所周知,亚里士多德的两分法逻辑不合情理得很。我的意思是——
要是凯文在,他肯定会说:“啦啦……啦啦……又臭又长”。肥特给我们念注疏的时候,凯文就是这么讽刺他的。凯文对深刻的事物没有丝毫好感。他是对的。我刚才说的一大堆,也不过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啦啦……啦啦……又臭又长”,想要弄明白爱马士·肥特究竟该怎么治愈——或者拯救——爱马士·肥特本人。因为,肥特其实已经没救了。如果雪瑞能够被治愈,那么,格洛莉亚死亡的债便可还清。可是,雪瑞也死了。格洛莉亚之死害得肥特吞下了四十九片毒药;现在,雪瑞也死了,我们却指望着肥特能站起来,向前看,去寻找救世主(什么救世主?),获得治愈。他的伤口,光是格洛莉亚之死导致的伤口,已经是致命伤,现在又加上了雪瑞之死的伤害。世上已经没有了爱马士·肥特这个人。留在世上的,只有他的伤口。
爱马士·肥特已经死了。他是个傻瓜,所以被两个充满恶意的女人拖进了坟墓。傻瓜居然能成救世主——这是《帕西法尔》这部剧的另一个荒唐之处。为什么?傻瓜为什么能成救世主?《帕西法尔》中,苦楚给了怯懦的愚人“最纯洁知识的大能”。怎么给的?为什么会给?请解释一下!
请解释一下,格洛莉亚的苦楚,还有雪瑞的苦楚,对肥特有什么好处?对谁有好处?对什么有好处?都是谎言,邪恶的谎言。苦楚就该被抹消。好吧,帕西法尔倒是抹消了一点儿苦楚,他治愈了安福塔斯的伤口,剧痛消失了。
我们真正需要的其实是医生,而不是长矛。让我给你们看看肥特论著的第45篇吧!
日记第45篇
在某次幻视中,我见到了基督。我对他说出了正确的请求:“我们需要医治。”在幻视中,我看到了失常的创世神,无缘无故地——也就是非理性地——毁灭了他创造的生灵。这是终极意识精神错乱的表现。基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因为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经没法回应我们的呼唤了。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基督之前的救世主,他拯救了一个人,让他死而复生。由此,宙斯派了一个独眼巨人,用霹雳杀了阿斯克勒庇俄斯。基督也让人死而复生,所以,他也被杀了。以利亚救了一个男孩,唤回他的生命,不久后,他也消失于旋风中。“帝国永存”。
日记第46篇
医生来过好几次,每次用的名字都不一样。可是,我们仍然没有痊愈。每一次,帝国都发现了他,赶走了他。但是这一次,他会依靠吞噬细胞的噬菌作用,杀死帝国。
肥特的日记,在很多方面,跟《帕西法尔》一样,都说不通。肥特将宇宙视为活着的有机体,遭到了有毒微粒的攻击。有毒微粒由重金属构成,已经侵入宇宙有机体,埋伏其中,不断施以毒害。宇宙有机体派出了吞噬细胞,也就是基督。吞噬细胞包围了有毒的金属微粒——也就是黑铁监狱,一点一点地将之摧毁。
日记第41篇
帝国是混乱的制度化、体系化。帝国不仅疯狂,而且凭借暴力将这种疯狂强加到我们身上。帝国的本性就是暴力。
日记第42篇
一旦跟帝国斗争,就会被帝国的混乱感染。这是一条悖论:任何打败了帝国某个部分的人,就会变成帝国。帝国如病毒,侵入敌人身上,不断繁殖。由此,帝国的敌人变成了帝国本身。
日记第43篇
跟帝国对立的,是活着的信息,即为普拉斯梅特或是医生。我们给予它的名字是圣灵或灵体基督。本源共有两个:黑暗(帝国)和光明(普拉斯梅特)。最后,终极意识会将胜利授予光明。我们每个人都要选择立场、做出努力,据此来决定最后我们是死去还是存活。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光明和黑暗;最后终有一方会获胜。无人例外。这一点,琐罗亚斯德很清楚,因为智慧之脑早就对他说过。他是第一位救世主。到目前,我们一共有过四位救世主。第五位即将降生。跟前四位不同,这一位将会统治我们,审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