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在肥特给我们朗读或是引用他的论著时,凯文尽可以“啦啦……啦啦……又臭又长”地嘲讽他,但肥特所说的都是有道理的。肥特认为,噬菌作用正在宇宙中进行。放到微观层面,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在发生这种噬菌作用。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有毒的金属微粒。“在上的(宏观宇宙)便是在下的(微观宇宙,或称人类)。”我们都受了伤,都需要医生。犹太人有以利亚,希腊人有阿斯克勒庇俄斯,基督徒有基督,诺斯替教徒有琐罗亚斯德,摩尼的追随者有摩尼……人类会死,是因为每个人天生都有疾病,身上都带着重金属微粒,就像安福塔斯的无法愈合的伤口。一旦伤口愈合,我们都将永生。我们本就该永生,全因为有毒的金属碎片进入了宏观宇宙,也就进入了宏观宇宙的多重微观分身——我们人类。
就拿睡在你大腿上的猫咪来说。这只猫,体内其实有伤,但伤口尚未显露——就像雪瑞一样。有某种看不见之物正慢慢地蚕食猫咪的身体。你不信?那赌一把!要是把这只猫在线性时间上所有的形象重叠起来,放到同一个实体中,你就会得到一只被刺穿、受伤、死去的猫。但是,奇迹也发生了。一位看不见的医生让猫咪死而复生。
因此,万事万物只在世上存留片刻,随即便匆匆死去。植物和昆虫在夏末死去,牲畜和人类在若干年后死去。死神不知疲倦地收割每一条生命。可尽管如此,不,应该说凡事看起来并不如此,世间一切就好像永远在彼处存在,固守自己的位置,就仿佛万事万物都是永生不朽的一样……这只是暂时的不朽。由此,在数千年的死亡和衰朽之下,没有任何东西消失,连每一个原子都照样存在,内在之物——即事物的本性——则愈发如此。因此,每时每刻,我们都可以兴高采烈地大喊:“时间、死亡和衰朽算什么?我们仍然同在一起!”(叔本华)
叔本华曾说过,你在后院看到的正在玩耍的猫咪,三百年前也在此处玩耍。肥特遇见托马斯、三眼人,尤其是没有身体的“斑马”,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有一段关于永生的古老论证是这么讲述的:假如每个生物真如表面上那样都会死亡,那么,随着生命的不停消失,不停灭绝,宇宙中早该没有任何生命存在了。但是,生命仍然存在。由此,尽管死亡在我们眼中不可避免,生命必定有某种办法,逃过死亡。
肥特已经跟随格洛莉亚和雪瑞一起死了。但肥特还活着。身为救世主,他已准备好踏上寻觅之旅。
9
华兹华斯的诗《颂》有个副标题:“永生的暗示,来自幼年时代的记忆。”不过,对肥特来说,“永生的暗示”来自他后世的记忆。
而且,不管肥特怎么努力,都写不出像样的诗来。他很喜欢华兹华斯的《颂》,很希望自己也能写出同样好的诗。可惜,他做不到。
话说回来,肥特的全部念头都转到了旅行上。直到某天,这些念头终于转化成了具体的行动:肥特驱车来到“大世界”旅行社圣安娜分社,跟坐在柜台后电脑前的女士交流了一会儿。
“可以呀,我们能帮您买一张去中国的慢船船票。”那位女士欢快地说道。
“那不如来一张去中国的快机机票?”肥特说。
“您去中国,是去治病?”女士问。
闻言,肥特十分惊讶。
“如今,西方国家中,好些人都想飞去中国治病。”女士解释道,“我听说,就连瑞典都有人去。中国的医疗费用极其低廉……您大概已经知道了,是不是?有些病,哪怕做一次大手术,也只需要大约三十美元。”女士伸手到一堆宣传小册子里头摸索,保持着愉悦的笑容。
“嗯,大概吧。”肥特回答。
“而且,做完手术以后呢,还能把旅行费用从收入税收中扣除。”女士接着说,“您瞧见没,我们‘大世界旅行社’能为您提供许多的帮助。”
这件小事让肥特印象深刻。真是讽刺。肥特,出发去中国寻找第五位救世主,却发现州政府和联邦政府还能报销他的旅行费用。当晚,凯文来访的时候,肥特把这件事讲给他听,心想凯文肯定会大肆嘲讽一番。
可是,凯文却心不在焉。他神神秘秘地说:“明晚,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怎么样?”
“看什么电影?”肥特听出这位朋友语气中的不怀好意。这意味着,凯文别有所图。不过当然,凯文这么个人,可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科幻电影。”凯文回答。就这么四个字,没别的。
“行。”肥特回答。
第二天晚上,肥特、凯文和我一同驱车到塔斯汀大街,进了一家小小的露天电影院。既然他们说要看科幻电影,我觉得,出于职业原因,我也该去。
在凯文把他那辆红色本田思域小车停泊到位时,我们抬头看见了大银幕。
“瓦利斯,”肥特念道,“和鹅妈妈。谁是‘鹅妈妈’?”
“一支摇滚乐队。”我有些失望地回答。这电影看起来不像我喜欢的类型。凯文在音乐和电影方面的品位都很奇怪。显然,今晚,他的两种怪品位合二为一了。
“这电影我已经看过一遍了。”凯文含糊其辞地说道,“耐心些,你不会失望的。”
“你已经看过了?”肥特问道,“然后你还想再看一遍?”
“耐心些。”凯文重复道。
我们找到座位坐下,发现四周的观众基本上都是十几岁的孩子。
“鹅妈妈就是艾瑞克·兰普顿。”凯文说,“他写了《瓦利斯》的剧本,还是电影的主演。”
“他在里面唱歌了?”我问。
“没。”凯文只说了这个字,接着便陷入沉默。
“那我们来看些什么?”肥特问。
凯文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不会跟你上回的打嗝唱片一样,也是个恶搞玩笑吧?”肥特又问。有一次肥特的情绪特别低落。于是,凯文带了一张唱片给他,并且向他保证,听完以后他会振作起来。肥特无奈之下,戴上STAX静电耳机,还放大了音量。结果,唱片里全是打嗝的声音。
“不是。”凯文回答。
灯光暗了下来。年轻观众们也安静了下来。银幕上出现了标题和演职员名单。
“布伦特·米尼这名字,你熟吗?”凯文问道,“他是电影的配乐。米尼的配乐都采用计算机制造的随机声音,他称之为‘共时性音乐’。他已经出了三张黑胶唱片。我收集了后两张,第一张怎么都找不到。”
“那这是部严肃电影喽?”肥特说。
“看了就知道。”凯文回答。
电子噪音响起。
“上帝。”我厌恶地说道。银幕上出现了巨大的彩色球形,四下炸开。镜头摇近,来了个特写。我暗想,又是部低成本的爆米花科幻电影。就是这种电影,败坏了科幻的名头。
突然,所有的演职员人名消失,剧情开始了。一片宽广的褐色土地,干涸开裂,零星点缀几丛杂草。我又对自己说,显然,也就这样了。一辆吉普车,载着两名士兵,颠簸着开进了这片土地。然后某个显眼的东西在空中划过。
“像是流星,上尉。”一名士兵说。
“嗯。”另一名士兵若有所思地赞同道,“不过,我们还是调查调查为妙。”
我想错了。
《瓦利斯》这部电影主要是关于一家在加州伯班克市的小唱片公司的,公司叫“美利通”,老板名叫尼可拉斯·布莱迪,是个电子天才。根据电影中的汽车型号,还有摇滚乐类型,故事发生的时代应该是六十年代后期或七十年代早期。不过,电影中到处都和现实不太一样。比如,理查德·尼克松压根就不存在,美国总统是一位全名叫费里斯·F. 弗莱蒙的人,深受民众爱戴。在电影前半部分,不时会突然插入电视新闻片段,报道费里斯·F. 弗莱蒙热烈的连任竞选活动。
鹅妈妈本人——就是现实生活中跟大卫·鲍伊、弗兰克·扎帕和埃利斯·库珀齐名的摇滚明星——在电影中扮演一位歌曲创作人,吸毒成瘾,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只能靠布莱迪的资助度日。鹅妈妈的老婆,是个迷人的女子,头发短到紧贴头皮,大眼睛明亮惊人,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
影片中,布莱迪一直垂涎鹅妈妈的老婆,琳达·兰普顿(不知为何,鹅妈妈在电影中用了自己的真名,艾瑞克·兰普顿。因此,电影带着现实中兰普顿夫妇的影子)并非自然人——这一点,电影在一开始就透露给观众了。电影让我觉得,尽管布莱迪在电子音响方面才能惊人,却是个狗娘养的。他有一套激光系统,能把各种信息——也就是各种渠道的音乐——导入一台超出人们想象的混响器里。那玩意儿能像座堡垒一样升起来,布莱迪要通过一扇门,才能进入混响器内部。进去后,布莱迪全身沐浴在激光里,通过他大脑的转换,这些激光都会变成声音。
某个场景中,琳达·兰普顿脱下身上的衣物。观众看到,她身上没有任何生殖器官。
这是肥特和我见过的最鬼扯的场面。
而与此同时,布莱迪毫不知情地垂涎着她,完全不知道从解剖学上说,他俩根本没办法交合。这一点,鹅妈妈——就是艾瑞克·兰普顿——看在眼里,深觉滑稽。他仍然不停地注射毒品,同时写出糟糕得难以想象的歌曲。显然没过多久,他的脑子就已经彻底糊涂了,只是他本人还没意识到。尼可拉斯·布莱迪呢,则暗中实行各种计谋。观众们得到暗示,尼可拉斯打算利用堡垒混响器,让艾瑞克·兰普顿彻底消失,以便顺利地跟琳达·兰普顿上床(他却不知道,琳达根本没有性器官)。
电影放到此处,出现了令观众们费解的现象:费里斯·F. 弗莱蒙的面目渐渐模糊,越来越像布莱迪;布莱迪也渐渐变形,越来越像弗莱蒙。在某些场景中,布莱迪出现在显然是国家级的隆重会场里,观众能看到外国使节端着酒杯四处走动。背景中,一直响着低低的人语声——而且,这种响声很像是布莱迪的混响器制造出的电子噪音。
这部电影弄得我莫名其妙。
我靠到肥特耳边,轻声问:“你看懂了吗?”
“老天,怎么可能。”肥特回答。
这时,布莱迪已经把艾瑞克·兰普顿成功诱入了混响器中。只见布莱迪把一盒奇特的黑色磁带塞入卡座,按下按钮。镜头给了兰普顿脑袋一个特写。只见兰普顿的脑袋瞬间爆开——不折不扣地爆炸开来,但是,飞溅出来的不是脑组织,却是各种微型电子元件。这时,琳达·兰普顿走了进来——生生穿过混响器堡垒的墙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样东西,不知怎么一动,艾瑞克·兰普顿的时间就开始倒流。四散的电子元件重聚到他的脑袋里,头颅恢复完好。而同时,布莱迪则摇摇晃晃地走出美利通唱片大楼,走上林荫步道,惊得双眼快要掉出来了……镜头切换回到琳达·兰普顿,她将丈夫复原,两人都站在堡垒般的混响器中。
艾瑞克·兰普顿张嘴说话,响起的却是弗莱蒙的声音。琳达沮丧地后退了一步。
镜头又切换到白宫。费里斯·F. 弗莱蒙,模样已不再像尼可拉斯·布莱迪,而是恢复到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去干掉布莱迪。”他阴着脸说,“现在就去。”两个身着黑色紧身笔挺制服的男子,佩戴着某种未来武器,沉默地点头。
镜头切换到布莱迪。他正迅速穿过停车场,朝自己的车走去,一副彻底潦倒的模样。镜头摇到守在屋顶上的黑衣男子,切换到男子手中带准星的瞄准器。通过目镜的十字准线,观众看到布莱迪已经坐进车里,准备启动汽车。
画面淡去。银幕上出现成千上万的年轻姑娘,穿着红、白、蓝三色的啦啦队队服。但是,她们不是啦啦队队员。她们喊道:“干掉布莱迪!干掉布莱迪!”
慢镜头。黑衣男子开火。几乎同时,艾瑞克·兰普顿站在美利通唱片公司门口,一个脸部特写,他的眼睛变得奇怪。黑衣男子碳化成了粉末,手中的武器融化了。
“干掉布莱迪!干掉布莱迪!”成千上万的姑娘,穿着同样的红、白、蓝制服,不停地呐喊。有些姑娘欲火焚身,撕掉了身上的制服。
她们都没有生殖器官。
画面淡去。不知过了多久,两个费里斯·F. 弗莱蒙,隔着一张胡桃木长桌,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立着一个正方体,粉色光芒在其中脉动。是全息图。
此时,肥特在我身边“咕噜”一声,身子前倾,瞪大了眼睛。我也瞪大了眼睛。我认出了那粉红色光芒。那正是肥特向我描述过的、代表“斑马”的光芒。
镜头一转,艾瑞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两人赤身躺在床上,他们扯掉身上一层塑料薄膜似的东西,露出底下的性器官,两人做爱。之后,艾瑞克·兰普顿溜下床,走进客厅,往手臂里注射他惯用的某种毒品。接着,他坐了下来,疲惫地低下头,垂头丧气。
长镜头,能够俯视兰普顿家的屋子。摄影机处在所谓的“三号机位”,镜头采用“上帝视角”。一束能量从空中向下射中了兰普顿家。兰普顿打了一个激灵,仿佛被刺了一刀,双手捧住头,因剧痛而抽搐。脸部大特写;他的眼睛爆裂开来(周围的观众都倒抽一口冷气,我和肥特也一样)。
兰普顿炸开的眼窝处,出现了另一双不一样的眼睛。接着,他的前额正中慢慢滑开,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露了出来。在本应是瞳仁的位置上,只有一块透镜。
艾瑞克·兰普顿微微一笑。
一段录音场景突然插了进来:是某支民谣摇滚乐队,正在演奏一支十分带劲的曲子,情绪激昂。
“这样的曲子,你以前可从没写过。”一个男人对兰普顿说。
镜头拉近到音箱,音量随之提高。接着,镜头切换到Ampex公司的回放系统。尼可拉斯·布莱迪正在播放一盘刚才那支民谣摇滚乐队的磁带。布莱迪朝堡垒混响器的技术员打了个手势,激光从四面八方投射下来。磁带中的音轨发生了不祥的变化。布莱迪皱了皱眉,倒带,又播放一次。我们听到磁带中传来词句。
“干掉……费里斯……弗莱蒙……干掉……费里斯……弗莱蒙……”一遍又一遍。布莱迪停止播放,倒带,再度播放。这一次,我们听到的是兰普顿写下的曲子,“干掉弗莱蒙”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画面全黑。没有声音,也没有图像。接着,镜头中慢慢出现了费里斯·F. 弗莱蒙的脸,一脸阴沉,就好像听到了磁带中的话语一样。
弗莱蒙弯下腰,按下桌子上的内部通话按钮。“把国防部长叫来。”他说,“现在马上过来。我有件事必须跟他谈。”
“好的,总统先生。”
弗莱蒙坐回椅子上,打开一本文件夹,里面都是艾瑞克·兰普顿、琳达·兰普顿和尼可拉斯·布莱迪的照片,还配有各种数据信息。弗莱蒙仔细地研究那些数据。这时,一束粉红色光芒自上而下击中他的脑袋,持续了短暂的一瞬。弗莱蒙皱了皱眉,看起来有些困惑。接着,他就像个机器人,僵硬地站了起来, 走到一架标着“碎纸机”的碎纸机前,把文件夹连同里面的内容,一同塞了进去。他表情僵硬,像是彻底忘了所有的事情。
“国防部长到了,总统先生。”
弗莱蒙一脸困惑,回答:“我没叫他。”
“可是,先生——”
镜头切换到空军基地。导弹发射。特写镜头,一份标注“机密”的文件慢慢打开。上面写着:
瓦利斯计划
画外音:“‘瓦利斯’?什么是瓦利斯,将军?”
一个深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巨大主动智能活系统。你绝不能……”
整幢大楼突然爆炸,沉浸在之前看到过的粉红色光芒里。室外导弹升空,突然间,却摇晃了起来。警报响起。有声音大喊:“损毁警报!损毁警报!中止任务!”
镜头切换到费里斯·F. 弗莱蒙。他正在筹款晚宴上发表竞选演说,衣冠楚楚的人们正静静倾听着。这时,一位身着制服的官员俯下身,在总统耳边说了几句。弗莱蒙突然大声问道:“那么,打到瓦利斯没有?”
官员不安地回答:“出了点儿问题,总统先生。卫星仍然——”他接下来的话被周围的人声淹没了。人群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这些衣冠楚楚的人逐渐变形成了身着统一红、白、蓝三色制服的啦啦队队员。她们呆立不动,仿佛被拔了插头的机器人。
最后一幕。欢呼雀跃的人群。费里斯·F. 弗莱蒙背对着镜头,双手打出尼克松式的V形胜利手势。显然,他竞选连任获胜。镜头快速闪过,身着黑色制服的武装人员严阵以待,面露喜悦。众人中洋溢着愉悦之情。
有个孩子为弗莱蒙夫人献花。弗莱蒙夫人转过身,接过花束。费里斯·F. 弗莱蒙也同时转过身。镜头拉近。
是布莱迪的脸。
我们三个人开车回家,一路无语。回到塔斯汀大街时,凯文打破沉默:
“你们都看到粉红色光芒了。”
“嗯。”肥特说。
“还有透镜三眼。”凯文说。
“电影剧本是鹅妈妈写的?”我问。
“编剧、导演和主演都是鹅妈妈。”
肥特问:“他从前拍过电影吗?”
“没。”凯文回答。
“那是信息的传递啊。”我说。
“电影里吗?”凯文问,“你是说有信息传递的情节,还是说电影和音轨在给观众传递信息?”
“我不太明白……”我开口道。
“这部电影有很多传递给潜意识的信息。”凯文说,“下次我来看的时候,要带个用电池的卡带录音机。我觉得,电影要传递的信息,都编码在米尼貌似随意的共时性音乐当中。”
“我猜电影拍的是拥有另一个历史的美国。”肥特说,“那时候的总统本该是尼克松,电影里却是费里斯·F. 弗莱蒙。”
“艾瑞克和琳达·兰普顿到底是不是人类?”我说,“起先,他们看起来像人。但接着,她身上居然没有那个,你们知道的,就是……性器官。再然后又一转折,他们两人扯了身上那层薄膜,底下的性器官就露了出来。”
“可他脑袋爆炸的时候,”肥特说,“里面全是电脑元件啊。”
“你们注意到那只罐子没有?”凯文问道,“就放在尼可拉斯·布莱迪的办公桌上,一只小陶罐——就像你那只陶罐一样,就是那谁……”
“斯蒂芬妮。”肥特提示道。
“……给你做的一样。”
“没,”肥特说,“我没注意到。电影里的细节太多,节奏太快,朝我——我是说,朝观众扑来。”
“第一遍看,我也没注意到那只陶罐。”凯文说,“这只陶罐出现在了好几处地方。除了布莱迪的办公桌上,总统弗莱蒙的办公室里也出现过一次,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有用余光才能看到。在兰普顿的家里也出现过几次,比如有一次出现在客厅里。然后还有一次,艾瑞克·兰普顿在房子里摇摇晃晃地到处走,撞到了好几样东西,其中……”
“有个凉水罐。”我说。
“对,”凯文说,“有时候它就被当作凉水罐用,里面装满了水。琳达·兰普顿从冰箱里把它给拿了出来的。”
“不对,那只是个普通的塑料水罐。”肥特说。
“不不不,”凯文说,“就是那只陶罐。”
“既然是塑料水罐,怎么可能同时又是陶罐呢?”肥特问道。
“在电影开头,”凯文说,“有一片焦枯开裂的土地。在镜头的角落里,有个女人,拿着汲水罐,在一条窄窄的、几乎干涸的小溪里汲水。除非你有意识地观看,否则肯定会忽略这一幕。那个汲水罐上的花纹,跟陶罐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我说:“我好像觉得,汲水罐上的花纹里,出现过一次基督教的鱼形标志。”
“不对。”凯文断然否定。
“不对吗?”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鱼形标志。”凯文说,“但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了。那是条双螺旋。你猜到底是什么?”
“是DNA分子结构。”我回答。
“对了。”凯文咧嘴笑了,“这个结构在水罐顶部重复出现了多次。”
我们三个沉默片刻,然后我开口说:“DNA记忆。基因库记忆。”
“没错。”凯文回答。接着,他又说:“在小溪边,就是她汲水的小溪边……”
“‘她’?”肥特问道,“她是谁?”
“某个女人,”凯文说,“电影里没再出现过。我们没看到她的脸,不过,她穿着一条旧式长裙,赤着脚。在小溪边,她往陶罐里,或者说汲水罐里装水的时候,旁边还有个男人在钓鱼。镜头一闪而过,只有几分之一秒。但那里确实有个人在钓鱼,所以你会觉得自己看到了鱼的标志,因为你看到了钓鱼的景象。说不定那个钓鱼的人身边还有一堆鱼呢!下一次我得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看。总之,你的潜意识接收到了钓鱼人的形象,于是,你的大脑——右脑——便把汲水罐上的双螺旋花纹跟鱼联系在了一起。”
“那颗卫星,”肥特说,“叫瓦利斯,也就是巨大主动智能活系统,它会把信息发射给人类?”
“不只发射信息。”凯文说,“某些情况下,它还能控制人类。只要它愿意,就能越过人类的主观意愿,控制人类。”
“而他们想要把它给打下来?就用导弹?”我问道。
凯文说:“早期基督徒——真正的早期基督徒——能够想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而且,他们想让你看见什么,你就会看见什么;反之亦然,他们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你就看不见。电影传递给我的,就是这个信息。”
“可是,早期基督徒都死了。”我说,“这部电影可是设定在当下啊。”
“他们是死了。”凯文说,“但前提是,你得相信时间是真实的。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电影里的时间错乱?”
“没。”我跟肥特异口同声道。
“那片干涸的不毛之地,就是布莱迪匆匆跑过的停车场。当时,他跑向自己的汽车,屋顶上还有两个黑衣人蹲守,准备开枪射死他。”
这个我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我问:“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个地方?”
“那里有棵树。”凯文回答,“两个地方都有。”
“我没看到树。”肥特说。
“好吧,这部电影,我们都得再看一遍。”凯文说,“反正我打算再看一遍。第一遍看的时候,百分之九十的细节都会被错过。但其实只是你的有意识错过了它们,你的无意识还是把它们记了下来。我真想一帧一帧地好好研究这部电影。”
我说:“这么说,基督教的鱼形标志,其实就是克里克和沃森的双螺旋结构。DNA的分子结构中储存着基因记忆——鹅妈妈希望传递给观众的。因此……”
“早期基督徒,”凯文赞同,“就是那些看似人类,却没有性器官的非人类。可是仔细再看,他们确实是人类——他们的薄膜底下藏着真正的性器官,而且他们能做爱。”
“即使他们的头颅里面不是脑组织,而是电子元件。”我说。
“也许,他们是永生者。”肥特说。
“对,所以,布莱迪的混音器炸开艾瑞克·兰普顿脑袋的时候,琳达·兰普顿能把丈夫复原。”我说,“他们能在时间中旅行,回到过去。”
凯文没笑,认真地说:“对。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带你来看《瓦利斯》了吧。”
“明白了。”肥特嘟囔着,陷入了沉思。
“琳达·兰普顿是怎么穿过混音器的墙壁的?”我问。
“我不知道。”凯文说,“也许,她并不真实存在。或者,混音器并不真实存在。也许,她只是一幅全息图。”
“‘一幅全息图’。”肥特重复道。
凯文说:“从一开始,卫星就控制着人类。卫星想让人们看到什么,他们就会看到什么。电影的结尾表明,弗莱蒙就是布莱迪,可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一点,就连弗莱蒙的妻子也没有发觉!卫星蒙蔽了所有人,蒙蔽了他妈的一整个美国。”
“基督啊。”我刚才还没想到这一点,但凯文一说,我立刻明白过来了。
“是的。”凯文继续道,“我们看见的是布莱迪,可是,很明显,电影中的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弗莱蒙。电影中的人们根本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影片中,布莱迪,凭借自己在电子方面的才能和自己组装的电子设备,一直和弗莱蒙与秘密警察——就是那些黑衣人——较量着。至于穿着啦啦队队服的人群,她们也是弗莱蒙的人,但我还没弄明白,她们究竟是什么角色。下次再看,我就能想出来。”接着,他提高音量说道,“米尼的音乐中有很多信息。在我们观看电影时,米尼的音乐——老天啊,那根本不是音乐,而是适时出现的某些音调。它们在不知不觉地引导我们。唯有依靠音乐,这部电影才有了意义。”
“在现实中,米尼会不会真的造出什么类似于那个巨大混音器的东西?”我问道。
“有可能。”凯文回答,“米尼是从麻省理工毕业的。”
“关于米尼,你还知道些什么?”肥特问。
“不多。”凯文回答,“他是英国人,去过苏联。他说,苏联人在做实验,用微波远距离传送信息,他想去看看。米尼还制造出一个系统……”
“我刚刚想到一件事。”我打断了凯文的话,“在演职员名单上,负责剧照拍摄的是罗宾·杰米森。这人我认识。有一次,我接受《伦敦每日电讯》的采访,摄影记者就是他。他告诉我,他报道过女王的加冕礼,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剧照摄影师之一。他还说,打算举家迁居到温哥华去,因为那里是全世界最美的城市。”
“没错。”肥特赞同。
“杰米森给了我他的名片。”我说,“这样,等访谈见报后,我就可以给他写信,索取照片的底片。”
凯文说:“他应该认识琳达和艾瑞克·兰普顿。也许还认识米尼。”
“他让我跟他联系。”我说,“他人挺好,跟我坐着聊了好久。他手里的相机有马达驱动,能自动卷胶片。我家那几只猫对相机马达发出的声音很感兴趣。他还让我透过广角镜头往外看。他手里那些镜头,真是不可思议。”
“那颗卫星,”肥特说,“是谁发射上去的?苏联人?”
“电影里没说。”凯文说,“不过,片中人物谈到那东西的语气……不像说那是苏联人的。有一个场景,是弗莱蒙正在拆看一封信。他用的是一把古董拆信刀。此时,电影突然出现了蒙太奇镜头:古董拆信刀过后,立刻出现了军方谈论卫星的镜头。这样两个镜头一叠加,观众就有了个印象——我就有了个印象:这颗卫星十分古老。”
“有道理。”我说,“时间错乱的场景里,那个女人穿着旧式长裙,赤着脚,用陶制水罐在小溪里汲水。这个镜头,是从天空中拍摄的。凯文,这一点,你注意到了吗?”
“天空。”凯文嘟哝道,“没错,这是个长镜头,也是个全景镜头。天空、土地……那片土地看起来也很古老,像是在近东,叙利亚一带。你说得对。陶水罐也强调了‘近东’这个印象。”
我又说:“但卫星本身没在电影中出现。”
“不对。”凯文说。
“不对?”我反问。
“五次,一共出现了五次。”凯文说,“第一次,墙上挂着日历,日历上印着卫星的图片。第二次,镜头闪过商店橱窗,那里面摆着卫星玩具。第三次,在天空中,镜头一闪而过,我第一次看也没看见。第四次,弗莱蒙总统翻看一份文件夹,里面是美利通唱片公司众人的信息和照片,其中就有卫星的结构示意图……第五次,我这会儿忘记了。”他皱了皱眉。
“被出租车轧过的那个东西。”我补充。
“什么?”凯文说,“啊,对!有辆出租车沿着西阿拉米达大街超速行驶,轧过了某样东西。我还以为是个啤酒罐。那东西发出咣啷咣啷的响声,滚到排水沟里去了。”凯文思索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是卫星,被汽车压扁了。那响声听着像啤酒罐,误导了我。又是米尼的手笔。全因为他该死的音乐,或者说噪音。听到啤酒罐的声音,你就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看见了一个啤酒罐。”他的笑容有点儿僵硬,“所闻即所见。干得不赖嘛。”尽管我们此时正穿梭在密集的车流中,凯文还是闭了闭眼。“没错,虽然被压扁了,但就是那颗卫星没错。虽然断的断,弯的弯,但上面还是有天线。而且——该死的,上面还写着字呢!像是标签。上面写的是什么来着?哎呀,真该弄个他妈的放大镜,让电影放一帧停一停,用放大镜仔细研究,一帧一帧再一帧,每一帧都不错过。我们还得做些镜头叠加。电影会在观众眼中留下视网膜残像,全因为布莱迪用的激光。激光太亮了,导致——”凯文顿了顿。
“眼内闪光。”我接着说道,“观众的视网膜中出现了眼内闪光。你说的是这个吧?这就是为什么电影中的激光那么重要。”
“好了。”凯文开口道。此时,我们已经回到肥特的公寓,一人拿着一瓶德国啤酒,全身放松,准备好好讨论讨论,把电影搞个明白。
鹅妈妈的这部电影,跟肥特遇见上帝的经历,有很多相同之处。这一点,再清楚不过。我本来想说“就像上帝的旨意一样清楚”,但我没觉得——至少那时候确实没觉得——这件事跟上帝有什么关系。
“伟大庞塔行事,神奇莫测。”凯文不再用那种开玩笑的口吻。“操,操他娘的,”他对肥特说,“我本来一直以为你疯了。毕竟你被关进过精神病院嘛。”
“冷静点儿。”我说。
“我去看《瓦利斯》。”凯文说,“我看这电影是为了消遣,想暂时忘掉这位肥特先生往我们脑袋里灌输的疯言疯语。结果呢?我坐在天杀的电影院里,选了部鹅妈妈的科幻爆米花电影,却看到了些什么?这简直就像是你们串通好的一样!”
“别赖到我头上。”肥特说。
凯文对他说:“你一定得见见鹅妈妈。”
“怎么见?”肥特问。
“菲尔会联系杰米森。然后你就能见到鹅妈妈——或者说艾瑞克·兰普顿。菲尔是个有名的作家,他能安排。”接着,凯文转向我:“有没有哪个电影制作人,对你的哪本书感兴趣?”
“有,”我回答,“《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还有《帕默·艾德里奇的三处圣痕》。”
“那就好,”凯文说,“那么菲尔可以告诉杰米森,他有个电影的好点子。”他又转向我:“你那个电影制作人朋友,叫什么来着?就是米高梅那个。”
“斯坦·杰弗里。”我回答。
“你们俩还有联系吗?”
“私下里有一些。他们本来想拍《高堡奇人》,后来计划流产了。他有时候会给我写信,还给我寄过一大袋植物种子。他本来还想给我寄一大袋泥炭藓,幸好没寄。”
“你去联系联系他。”凯文说。
“你瞧,”肥特说,“我不明白。那里面——”他一摊手,“《瓦利斯》里面有些事儿,在1974年3月,也发生在我身上。那时候我——”他又一摊手,没说下去,一脸不知所措。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几乎有些痛苦。为什么呢?
也许,肥特觉得这部电影损害了他“遇见上帝/斑马”的神圣性。原本唯独他才有的神圣体验,居然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一部科幻电影里,而且主演还是个叫什么“鹅妈妈”的摇滚明星。不过,这部电影,是第一个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肥特所言不虚;而这个证据,还是凯文——这个戳穿起谎言来一针见血的人,替我们找到的。
“你认出了多少熟悉的元素?”我尽可能保持冷静,向一脸沮丧的肥特轻声问道。
片刻后,肥特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回答:“好吧。”
“等等,我写下来。”说着,凯文拿出一支钢笔。他总是随身带支钢笔,真是贵族末裔。“纸呢?”他环顾左右。
纸准备好以后,肥特罗列起来,“有单片镜的第三只眼睛。”
“嗯。”凯文点点头,写了下来。
“粉红色光芒。”
“嗯。”
“基督教的鱼形标志。这我没看见,不过你说这是……”
“双螺旋。”凯文说。
“显然,这两个是同一样东西。”我说。
“还有吗?”凯文问肥特。
“还有,该死的信息传递本身。瓦利斯,那颗卫星,会传递信息。你说,它不只是对人类发射信息,还会越过人类的主观意识,控制他们。”
“对,”凯文说,“这就是整部电影的意义所在。卫星把——你瞧,这部电影想说的就是:有一个以理查德·尼克松为蓝本的独裁者,名为费里斯·F. 弗莱蒙。他通过黑衣秘密警察——就是那些穿着黑制服、佩戴着望远镜似的武器的人,还有操蛋的啦啦队——统治着美国。在电影里,这些支持者被统称为‘弗魄’。”
“电影里,我没看到这个词啊?”我说。
“这个词出现在某条横幅上。”凯文回答,“出现在某个场景的边缘。上面写着‘弗魄,美国人民的朋友’,他们是弗莱蒙的市民军队,着装一模一样,爱国热忱也一模一样。总之,是卫星射出包含信息的光芒,救了布莱迪的命。这一点,你应该看明白了。最后,在卫星的安排下,在弗莱蒙竞选连任获胜的那一刻,布莱迪就代替了弗莱蒙。连任的总统其实是布莱迪,而不是弗莱蒙。而这件事,弗莱蒙一直都知道。有一个场景,弗莱蒙在翻看美利通唱片的人事档案照片,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却无能为力。他下令,让军队用导弹打下卫星瓦利斯;可是,导弹发射后,忽然不停晃动,不得不将之摧毁。一切都是瓦利斯动的手脚。要不然你以为布莱迪从哪儿学来的电子知识?也是瓦利斯教给他的。所以,最后,表面上是布莱迪代替弗莱蒙当了总统,但其实是卫星当上了总统。那么,那颗卫星究竟是谁,或者说是什么?瓦利斯究竟是谁,或者说是什么?线索就是那个陶罐,或者叫陶水罐,都一样。还有,你的大脑综合各个碎片信息后拼出的鱼形标志——这代表了基督徒,女人穿的旧式长裙,时间错乱……瓦利斯和早期基督徒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但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联系。总之,电影中的提示全都含糊省略,一切的信息都是碎片式的。比如,弗莱蒙翻阅美利通唱片人事档案的场景,你们有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档案里的文字?”
“没有。”我和肥特回答。
“‘他是很久以前的古人’,”凯文哑着嗓子说,“‘可现在仍然活着。’”
“档案里写着这句话?”肥特惊讶地问道。
“一点儿不错!”凯文回答,“就写着这句话。”
“这么说,遇见上帝的不止我一个人。”肥特说。
“是遇见‘斑马’。”凯文纠正道,“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不是上帝,你根本不知道那东西他妈的到底是什么。”
“是卫星吧?”我说,“一颗非常古老、能发射信息的卫星?”
凯文不耐烦地回答:“他们拍的可是爆米花科幻电影。在这种电影里,那东西当然只能用卫星来表示。这你应该知道,菲尔。是不是?”
“嗯。”我回答。
“所以,他们才给它起名为瓦利斯,”凯文说,“把它描述成一颗古老的卫星,能控制人类,推翻掌控美国的邪恶独裁者——显然这个独裁者的蓝本是尼克松。”
我说:“难道,我们得出的结论是,《瓦利斯》这部电影,向观众透露了一个秘密——让尼克松下台的,居然是来自天狼星系的‘斑马’,或称上帝,或称瓦利斯,或称三眼人?”
“没错。”凯文回答。
我转向肥特:“你梦见的三眼西比尔,是不是说过‘密谋者已被发现,将接受制裁’?”
“对,在1974年8月说的。”肥特回答。
凯文声音低沉地补充道:“同年同月,尼克松辞职。”
之后,我们两人离开肥特的公寓,凯文开车送我回家。一路上,趁肥特和瓦利斯都没法听到我们俩的谈话(应该没法听到吧?),我们俩继续讨论着。
凯文说道,多年来,他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肥特只是疯了,一切都是由疯症引起的。在他看来,由于格洛莉亚自杀,内疚和悲伤毁了肥特的脑子,他一直没有复原。贝丝是个心眼坏到极点的婊子,肥特在绝望中,居然跟她结了婚,使自己的生活越发悲惨。最后,在1974年,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开始发展出精神分裂症,依靠怪异夸张的小插曲来调节自己无聊的生活。他看见鲜艳的颜色,听到抚慰的语句,但这一切都来自他的无意识。他的无意识扩展上升,实实在在地吞没了他的整个意识,抹去了他的自我。在这种疯狂状态中,肥特四处乱抓救命稻草,他自以为“遇见上帝”,并从中获得了极大的安慰。对肥特来说,彻底发疯倒是件好事,是种怜悯——只要彻底切断与现实之间的联系,无论是何种模式或是形式都好,如此一来,肥特就能相信自己已被基督本人抱在怀里,受到抚慰。但当凯文看到了《瓦利斯》这部电影之后,他的推断动摇了,鹅妈妈的这部爆米花电影动摇了他的想法。
而我则在琢磨,肥特是否仍然打算飞往中国,去寻找被他称为“第五位救世主”的人。现在看来,肥特根本不用去那么远,只要去《瓦利斯》的拍摄地好莱坞就行。要不然就去美国唱片工业的中心加州伯班克市,他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艾瑞克·兰普顿和琳达·兰普顿。
第五位救世主:一个摇滚明星。
“《瓦利斯》是什么时候的?”我问凯文。
“你是说电影还是卫星?”
“当然是电影。”
凯文说:“1977年。”
“肥特的经历发生在1974年。”
“对。”凯文说,“肥特的经历或许比剧本编写的时间更早。我读了好些关于《瓦利斯》的评论,里面提到鹅妈妈在十二天之内就写出了剧本。他没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但显然他一写完就想尽快开始拍摄电影。我确定肯定是在1974年之后。”
“但你其实没法确定啊。”
凯文说:“你可以问问杰米森,那个剧照摄影师。他肯定知道。”
“要是鹅妈妈的剧本,也是在1974年3月写成的呢?”我问。
“那我可真他妈的得吓得屁滚尿流了。”凯文回答。
“向肥特发射信息的光束,”我问道,“不是什么信息卫星。你也这么想,对吧?”
“不是。卫星什么的,不过是科幻电影的手段,给那玩意儿一个科幻的解释而已。”凯文略加思索,“应该是这样。不过,电影中还出现了时间错乱。这说明鹅妈妈也意识到,时间也是必须考虑的因素。只有把时间考虑进去,才能真正看懂这部电影……女人用陶水罐汲水。肥特那个陶罐是怎么来的?某个娘们儿给他的?”
“那个娘们儿亲手拉坯,烧制,然后给他的。那是1971年左右,肥特老婆离开他之后。”
“这个老婆,不是贝丝吧。”
“不是,是再之前的那个。”
“这事发生在格洛莉亚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