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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瑞典-马伊·舍瓦尔/佩尔·瓦勒 当前章节:61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1:21

多莉丝·莫滕松于四月二十日星期六傍晚回到家。

现在是星期一上午八点,她站在卧室的大镜子前欣赏自己晒成麦色的皮肤,想着办公室同事看了不知会有多羡慕。她右边大腿上有一个难看的爱的咬痕,左边胸部另有两处。她边将胸罩扣上边想着,接下来一周得把这些遮起来,避免一些尴尬的问题及多事的解释。

门铃响了。她套上衣服,又匆匆穿上拖鞋,跑去开门。门口被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填满,他穿着斜纹软呢西装,外加一件敞开的运动外套。

他海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说:

“希腊怎么样? ”

“棒极了。”

“你难道不知道,那里只要开一个军事议会就可以把成千上万的人关到政治监狱里,然后每天都有人被凌虐至死吗? 还有他们把女人用铁钩吊在天花板上,用电锯锯掉她们的奶头? ”

“当外头阳光普照,每个人都跳着舞、兴高采烈时,你根本不会去想这些问题。”

“兴高采烈? ”

她以评估的眼光看他,心里想,自己晒成麦色的皮肤衬着身上的白色衣服应该很好看。这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她一眼就可以看出这点。高大、强壮、直率,也许还带点儿粗鲁? 太棒了!

“你是谁? ”她带着兴趣问他。

“警察。我姓拉尔森。今年三月七日晚上十一点十分你曾接了一通假报火警的电话,你记不记得? ”

“哦,是的。我们很少接到假警报。河岸村城环路。”

“很好。那人说了什么? ”

“‘环路三十七号房子着火,底楼。”’

“打电话的人是男是女? ”

“男人。”

“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

“没有,只说了这些。”

“你确定那就是他使用的字眼儿? ”

“是的,一字不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些纸及一支圆珠笔,写下一些东西。

“你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其他的事? ”

“有啊,很多。”

他似乎十分惊讶,皱起眉,一双蓝眼直直地、贪婪地望着她。总算有个很真正的瑞典男人了。自己身上那些伤实在很糟糕,不过,或许他是那种不会介意的人。

“是吗? 比如说? ”

“首先,他是从公共电话亭打来的。线路接通之前,我先听到硬币掉进投币箱的声音。也许他是从河岸村城某个电话亭打出来的。”

“你怎么会这样推断? ”

“呃,你要知道,那里有些电话亭仍贴着旧公告,上面有发生火情时打到我们那里的专线号码。但是现在都是教人打到斯德哥尔摩报警中心的紧急电话。”

拉尔森点点头,把这点记下来。

“当时,我重复了一遍住址,然后问他:‘是在城里吗? 我是说,在河岸村城吗? ’然后我就要问他名字等等的。”

“但是你没有? ”

“没有。他只说:‘是的。’就把电话挂了,仿佛他很匆忙似的。不过通常打电话来报火警的人都很慌张。”

“他打断了你的话? ”

“对,我想我连‘河岸村城’都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没说出口? ”

“呃,我是把话说完了。但他中途就插进来,说‘是的’,然后挂上听筒。所以我想他根本没听到。”

“你知不知道,同一个时间在斯德哥尔摩一个同样的住址有一场火灾? ”

“不知道。当时在斯德哥尔摩有一场大火,我是十或十二分钟后接到报警中心通知的。不过那是在盾牌街。”她用犀利的眼光看着他说,“嘿,你不是那个把所有的人救出火场的家伙吗? ”

他没有回答,停了一会儿后,她说:

“没错,就是你,我看过你的相片。但我不知道你块头有这么大。”

“你的记性显然很好。”

“我一知道那是假火警后就试着回想并记住那段对话,因为事后警方通常都会想要知道。我是说外地的警察。但这次他们并没有询问。”

这人皱起眉头,他皱眉挺好看的。她将右臀稍稍往上抬,同时弯膝,提起脚后跟。她有双美腿,现在这双腿更是晒成美丽的麦色。

“关于那个人,你还记得什么? ”

“他不是瑞典人。”

“是外国人吗?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锐利的眼光盯着她。

真讨厌! 她竟然穿着拖鞋! 她的脚很好看,她很清楚这一点,而脚有时是很有吸引力的。

“是的,”她说,“他有很重的外国腔。”

“什么样的腔调? ”

“不是德国腔,也不是芬兰腔,”她说,“当然也不是挪威或丹麦。”

“你怎么知道? ”

“芬兰腔我一听就知道了,我曾经……跟一个德国人订过婚。”

“那他的瑞典话说得很糟糕吗? ”

“不,一点儿也不。我听得懂他说的话,而且他说的又快又溜。”

她皱着眉回想。这样的表情应该很迷人的。

“他也不会是西班牙人或是英国人。”

“美国人吗? ”这人提醒道。

“当然不是。”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 ”

“我认得居住在斯德哥尔摩的许多外国人,”她说,“而且我每年至少去南边度假两次。总之,英国人和美国人从来不学瑞典话。也许他是法国人,也有可能是意大利人。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可能是法国人。”

“不过,这纯是猜测而已,对不对? ”

“呃——譬如说,他说‘浩兹’。”

“浩兹? ”

“对,甚至是‘奥兹’,因为我几乎听不到最前面那个‘h ’的音。他把房子说成‘奥兹’而不是‘浩斯’。”

他低头看看他的笔记,说:

“让我们逐字核对一下。起先他说‘环路三十七号的房子着火’? ”

“不,他说的是‘环路三十七号房子着火,底楼。’而且他把房子说成‘奥兹’,七说成‘接本’。我觉得那很像法国腔——”

“你也跟法国人订过婚吗? ”

“呃,我认得一些……我有一些法国朋友。”

“他的‘是的’是怎么发音的? ”

“那个‘e ’发成开口音,像斯科讷人的发音。”

“我们会再跟你联络,”他说,“你是最棒的一个。”

“那你要不要——”

“我指的是记忆力,再见。”

“奥洛夫松有没有可能说瑞典话语带着法国腔,把房子说成‘奥兹’,把七说成‘接本’? ”次日,当大家都聚在国王岛警察局时,拉尔森问道。

其他人都带着问号看他。

“还把一楼说成底楼? ”

没人回答,贡瓦尔也沉默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转向马丁·贝克,说:

“瓦斯贝加那边那个叫沙鸡的小鬼——”

“斯卡基。”

“对,就是他。可以用吗? ”

“看用在什么地方。”

“他能不能到河岸村城去查看昕有的电话亭? ”

“不能叫那边的警察去查吗? ”

“门儿都没有。不行,要那个小子过去。他可以带张地图,标出仍贴有河岸村城消防队电话号码的旧通告的公共电话亭。”

“你能不能解释得更详细些? ”

贡瓦尔解释了一遍。马丁·贝克手握着下巴沉思。

“真是神秘。”勒恩说。

“什么很神秘? ”哈马尔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科里贝尔跟在他后面。

“所有的事。”勒恩沮丧地回答。

“贡瓦尔,有人告你玩忽职守。”哈马尔对着他摇晃一份文件。

“谁? ”

“索尔纳一个叫乌尔霍尔姆的巡警。他说有人向他报告,你值勤期间向那里的消防队散布许多激进言论。”

“噢,乌尔霍尔姆,”贡瓦尔·拉尔森说,“这又不是第一次。”

“上次告的也是同样的事吗? ”

“不是。上次是因为我在克拉拉警卫室里说了一句脏话,他说我破坏警界的名声。”

“他也打过我的小报告,”勒恩说,“去年秋天,在那个公车凶杀案之后。说我在御林军医院询问一位垂死的老人时没有报上姓名和官阶。他自己明明亲眼看到,那人在死前清醒的时间还不到三十秒。”

“呃,案子进行的怎样了? ”哈马尔带着挑战地意味问道,眼睛扫过房间。

没人回答他,几秒钟后,哈马尔就离开了,回去处理那些跟检察官以及警政官员问没完没了的协商,并且应付其他对本案的发展问个不停的上级警官。这些,够他受的了。

马丁·贝克看起来意志消沉,带着心事。他也罹患入春以来的第一场感冒,每五分钟就得擤一次鼻涕。最后他说:

“假如奥洛夫松是打电话的人,他就有可能是故意改变声音。他很有可能这样做,对不对? ”

科里贝尔摇摇头说:

“但是奥洛夫松是斯德哥尔摩本地人,怎么会跑到河岸村城打电话给消防队? ”

“就是。”贡瓦尔同意。

那个星期二,四月二十三日,发生的事大概就是如此。

周三跟周四都过得平淡无奇,但是星期五当他们聚在一起时,贡瓦尔问道:

“沙鸡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

“斯卡基。”马丁·贝克打着喷嚏说。

“他好像没有动静。”科里贝尔说。

“我应该自己弄的,”贡瓦尔不悦地说,“那种工作应该一个下午就解决了。”

“他有一两件事得处理,所以一直到昨天才有空去弄。”马丁·贝克抱歉地说。

“什么事? ”

“呃,事实上,除了河岸村城的电话亭之外,我们还有别的事要伤脑筋。”

追查奥洛夫松下落一事毫无进展,也无法更紧密地追踪。

所有能发出的通告与资料,包括相片、描述、指纹、牙医资料等等,全都发出去了。

对马丁·贝克而言,那个周末假期特别难熬。除了感冒加剧外,这个已够他焦虑操心的案件看来乱成一团。此外,一件纯属私人的事情更给他进一步的打击。他女儿英格丽跟他说她想搬出去住。这件事本来没什么好惊讶的。她快要十七岁了,各方面都臻于成熟,她也很聪明懂事,自然有权过自己的生活,做她认为对自己最好的事。很久以来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他却没料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他觉得嘴干唇燥,昏昏沉沉的。他可怜巴巴地打着喷嚏,但一语不发,因为他很了解她,知道她是经过深思熟虑、仔细评估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更糟的是,他老婆冷淡地、很实际地说:“我们最好看看英格丽要带什么。我们不需为她担心,她自己会处理,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最清楚不过了。”

这是在受伤的心灵上撒盐,偏偏她说的大多是事实。他们十三岁的儿子反应更简洁。他耸耸肩,说:

“太好了! 那我就可以搬去你房问了。那里插头的位置比较方便。”

星期日下午某个时刻,马丁·贝克正好跟英格丽单独在厨房里。他们面对面坐在铺着塑料桌布的餐桌旁,许多年来,许多的早晨,他们常这样坐着一起喝可可。她突然伸出手盖在他手上。有几秒钟吧,他们就这样不发一语地坐着。然后她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

“我知道我不应该说,但我还是要说出来。你为什么不跟我一样,搬出去? ”

他吃惊地看着她。她的眼光并未移开。

“对,可是……”

他迟疑地开口,然后停住。因为他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他知道,这段简短的对话会让他想上许久。

星期一,二十九号,有两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并不是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斯卡基走进办公室,在马丁·贝克桌上放了一份报告。报告写得很好,非常详尽。根据他调查的结果,河岸村城有六个电话亭仍贴有旧公告。此外,还有两个有可能三月七日仍贴着旧公告,但现在已经撕掉了。

但是在索尔纳则没有那样的电话亭。虽然没人要他去调查索尔纳,他却自动去了。

马丁·贝克弯腰坐在桌前,用右手食指拨弄着眼前的报告。

斯卡基站在六英尺外的地方,很像是那种坐得笔直讨着要糖吃的小狗。

也许应该夸他几句,不然科里贝尔一进来又要开始挖苦他。

马丁·贝克一时下不了决定。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适时解决了他的难题。

“我是贝克。”

“有个侦查员要跟你说话。我没听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接过来就是了……喂,我是贝克。”

“嗨,我是马尔默的佩尔·蒙松。”

“嗨,你好吗? ”

“还好,星期一总是有点儿不提劲,加上这里大家都痴迷于网球,今天是跟罗德西亚比赛。”

蒙松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

“你在找一个叫贝蒂尔·奥洛夫松的人,对不对? ”

“对。”

“我找到他了。”

“在你那儿? ”

“对,在马尔默,死了。我们三个礼拜前找到他,但一直到今天才知道他是谁。”

“你确定吗? ”

“是的,百分之九十确定。他上颚的牙齿跟医疗卡上的记录吻合。而且他的牙齿很特别。”

“其他的呢? 指纹啦,其他的牙齿等等——”

“我们找不到他的下颚,也没办法核对指纹,他在水里泡得太久了。”

马丁·贝克坐直身体。

“多久了? ”

“医生说至少两个月了。”

“你什么时候把他弄上岸的? ”

“八号,星期一。他坐在车里沉在港口海底。有两个小孩儿——”

“这意味着他三月七日前已经死了? ”马丁·贝克打断他的话问道。

“三月七日? 噢,是的,至少死了一个月了,可能更久。他在你们那里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

“二月三日,他跟别人说他要出国。”

“出国了吗? 很好,这帮我确定了日期。他大约是在二月四日至八日之间被杀的。”

马丁·贝克沉默地坐着。这样的结论说明了一件非常浅而易见的事:盾牌街那栋房了着火时,奥洛夫松已经死了一个月。

梅兰德说得没错,他们追错方向了。

蒙松也沉默着。

“是怎样的情况? ”马丁·贝克问道。

“诡异,非常诡异。他被一颗包在袜子里的石头打死,然后放在权当棺材的旧车里。车子里及他的衣服上都找不到任何线索,我是说,除了那个杀他的武器和他三分之二的遗骸之外。”

“我会尽快赶过去,”马丁·贝克说,“要不就是科里贝尔。

然后,我想你也必须上来一趟。”

“一定得去吗? ”蒙松叹了口气。

对他而言,那个号称北方威尼斯的都市等同于地狱。

“呃,这个案件挺复杂的,”马丁·贝克说,“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复杂。”

“是吗,”蒙松语气中带着些许讥讽。“那就等你过来了。”

马丁` 贝克挂上听筒,心不在焉地看着斯卡基,说:

“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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