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约两英里外的一个巨大的新坟里。老两口埋葬了他们的死者,然后回到了矗立在寂静和阴暗中的屋子。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开始他们不信是真的,依然停留在一种期待中,虽然已有别的事发生,但仍未减轻年老的心所不堪承受的重负。
大约一星期之后,老头在夜里突然醒来,伸出手去,发现床上就他一人。室内漆黑一片,从窗边传来压低的吸泣声,他在床上坐起来听着。
“回来。”他柔和地说,“你会着凉的。”
“我儿子会更凉。”老太太说着,又哭起来。
啜泣声在他耳边渐渐消失,床很暖和,他的眼睛流露出困意。他断断续续地打着盹,直到他妻子突如其来发出一声疯狂的喊叫,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爪子!”她急切地喊道,“那只猴爪!”
他惊恐地抬起身;”哪儿?它在哪儿?什么事?”
她跌跌撞撞地穿过房间走过来。“我要它,”她稍静下来说,“你没毁掉它吧?”
“它在客厅里,在餐具柜上。”他答道,感到惊讶。“问这干啥?
她又叫又笑。俯身亲他的脸颊。
“我刚刚才想到它。”她歇斯底里地说,“为什么我以前没想到?为什么你没想到?”
“想到什么?”他问。
“另外两个心愿。”她很快答道。“我们只提了一个。”
“那还不够?”他愤怒地问。
“不,”她得意地叫道,“我们还能再提一个。下去,快把它拿来,来求我们的儿子复活。”
老头坐起在床上,四肢发抖地推出被子。“仁慈的上帝,你疯了!”他叫道,惊呆了。
“拿它去,”她喘着气,“快拿它去,来祈求——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丈夫划了一根火柴点燃蜡烛。“回床上去。”他固执地说,“你不知道你在说啥。”
“我们兑现了第一个心愿。”老太太狂热地说,“为什么不提第二个?”
“那只是一种巧合。”老头结结巴巴地说道。
“去拿来求呀。”他妻子叫道,激动得发抖。
老头转身注视着她,声音颤抖了:“他已死了十天,而且他——我不想告诉你别的——我只能承认他穿了他的衣服。对你来说,他太可怕了,都无法看,现在又能怎样?”
“让他回来。”老太太叫道,拖他到门口。”你难道以为我会害怕自己养大的孩子?”
他在黑暗中下楼来,摸索到客厅,再到壁炉台。那神物果然在原处,一种极度的恐惧震撼了他,想到那个未说出的心愿去把他残缺不全的儿子带到面前,他恨不得逃出这屋子。想着想着,他发现迷失了去门口的方向,他呼吸受阻,眉上积着冷汗。他感到自己正在绕着桌子兜圈。于是,他摸索着墙走。直到发现自己已在小过道里,手里拿着那讨厌的东西。
他进卧室时,他妻子的脸色好象变了,苍白而又有所期待,可伯的是似乎以一种异乎寻常的眼光望着那东西,他有点怕她了。
“求呀!”她用一种坚决的声音叫道。
“这真是又愚蠢又邪恶。”他声音发颤。
“求呀!”他妻子重复道。
他举起手:“我祈求我儿子复活。”
那神物掉到地上,他恐惧地注视着它,然后颤栗着陷进一只椅子里。老太太却红着眼,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坐着,直到感到凉意逼人,才偶而瞥了一眼正盯着窗外的老太太的身影。蜡烛燃到了尽头,正烧着底下中国式烛台的边缘,烛光把跳动的影子映在天花板和墙上。
在闪出一个较大的火花之后熄灭了。本着一种对神物失灵的无可言状的宽慰感,他溜回床上。一两分钟后,老太太沉默而又漠然地来到他身旁。
两人没讲话,静静地躺着听着钟的嘀达声。楼梯吱嘎一响,一只吱吱叫的老鼠悉悉嗦嗦急匆匆地跑过墙。黑暗是难以忍受的,躺了一会后,他鼓起勇气,拿了一盒火柴,划着一根,下楼来点蜡烛。
走到楼梯脚,火柴熄了,他暂停下来划另一根,就在这时,响起一下敲门声,极轻微而又隐秘,几乎无法听见。
火柴脱手掉落在过道里。他站着不动,屏息倾听。敲门声又响,他急速转身逃回卧室,在身后关上门。然而,第三下敲门声响彻了整座房子。
“那是什么。”老太太惊叫起来。
“一只老鼠。”老头用发颤的音调说,“——一只老鼠,下楼梯时从我身边跑过。”
他妻子坐在床上听着,一下重重的敲门声又响彻整座房子。
“是赫伯特!”她尖叫道,“是赫伯特!”
她奔向门口,但她丈夫已抢在她前面,抓住她的手臂,紧紧握住,“你想干什么?”他声音嘶哑地低声问。
“是我的孩子,是赫伯特!”她叫道,机械地反抗着,“我忘记那儿有两英里远了,你抓住我干什么?让我去,我一定要开门。”
“看在上帝的面上别让他进来。”老头发抖地叫道。
“你难道怕你自己的儿子,”她叫着,挣扎着,“让我去。我来了,赫伯特,我来了。”
又一下敲门声,接着又一下,老太太突然猛力挣脱。跑出卧室。他丈夫追了几步,恳求地叫着她,而她却急速冲下楼去了。他听到链锁被嘎啦嘎啦地拖开,底栓正被缓慢地、不灵活地从插座中拔出来。他还听到老太太紧张的喘气声。
“门栓。”她高声叫过,“你下来,我拖不出来。”
但是,她丈夫这时正手脚并用在地板上急急地摸索着。寻找那只爪子,一心想着,如果在外边那个东西进来之前找到它就能得救了。又一连串猛烈的敲门声回荡在整座房子里,他听到链锁的刮擦声,他妻子正把它从门上拆下来,他还听到门栓正吱嘎作响地慢慢在外移动。同时,他也发现了猴爪。并狂乱地喊出他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心愿。
敲门声突然中止,回音还在屋子里激荡,他听到链锁拽掉了,门打开了,一股寒凤冲上楼梯,他妻子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失望而又痛苦的大声哭喊。他鼓足勇气跑下楼,来到大门外妻子的身旁,却发现四周空荡荡的,阒无一人,见到的只是对面闪烁的街灯,以及灯光下那条寂静而又荒凉的大路。
《船上的女人》
阿拉贝尔号的船长正坐在船尾处,右手搭在舵柄上。船尾几码外有一艘纵帆船,船长方才跟那艘船上的大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可由于对宗教观念产生了分歧,谈话已然结束。船长争论得太激烈了,不由得相信自己已从母亲那里学到了安息日浸礼派[1]的种种信条,而那个大副则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会如此满怀热情地推崇卫斯理宗[2],即使是那个教派的成员见了,也会大吃一惊。不仅如此,大副还确信——他把船长误认为是普通船员——安息日浸礼派即使称不上是多了一位新成员,也好歹算是多了个拥护者。
船长仍沉浸在宗教辩论的余味中,漫长夏日的天光正被夜色吞没,他想知道,自个儿的那位大副——他的小舅子,这会儿去了哪里。船上方才与暮光争辉的灯光此时无比明亮,船长从阴影处走到一簇投射在甲板上的光线中,掏出那只银色的旧表,现在已经是十点钟了。
这时候,码头上出现了一个暗影,攀下梯子。一个二十二岁的健壮小伙灵活地跳到了甲板上。
已经十点了,泰德。船长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再过一个钟头才到十一点。大副不慌不忙地回嘴。
确实如此,船长注意到那个迟到的家伙坐在自己平常最喜欢的位置上,多少提高了声调。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母亲偶然讲过的话:现在别跟我讲话,我刚跟魔鬼的儿子吵了半个钟头。
嘿,你这家伙!那位被称作魔鬼的儿子的大副抗议道,声音很不愉快。
泰德,你别不在意他!船长略带怜悯地说。
他不是在跟我讲话,泰德说,哎,别管他了,我有事要跟你单独谈谈。
快说吧,小伙子。船长故作亲切地说。
对啊,大声说出来!帆船上那家伙满怀期待,我在听呢。
不过他并没有从船员那儿得到回话,因为船长正领着泰德往船舱走,他点亮一根蜡烛,房间里亮堂了许多,然后坐在一个锁柜上,让泰德赶紧说。
呃,你看,是这样的,大副开口了,身子微微扭动着,有一个年轻姑娘——
一个年轻的啥?船长几乎叫了起来。
姑娘!大副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你难道没听过“姑娘”这个词吗?好了,我跟一个年轻姑娘一块儿散步来着。
散步?船长追问,啊,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泰德回嘴道:噢,如果你能长得帅点,也许就有人会跟你去散步了。呃,我邀请那姑娘跟我们同行。
是吗?你居然这样,船长尖刻道,要是露伊莎知道了,会怎么说?
那就得请你多担待了,泰德打趣道——露伊莎是他的姐姐,我会给她铺一张床,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他突然吃了一惊。帆船的大副满心愉悦地吹着口哨,调子是最浪漫的爱情歌曲。
她在那儿,他说,我让她等在外边。
泰德冲上甲板,而他心绪不安的姐夫则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正好看见他和一个提着包的姑娘一同爬下了梯子。
这是我的姐夫,吉布斯船长,泰德向来客介绍道,他是这条河上最聪明的跑船人。
那女孩伸出一只戴着干净手套的手,与船长亲切地握了握,船长则好奇地望着她。
泰德,这儿离水好近啊。她语气中带着怀疑。
船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按规矩,我们是不载乘客的。他显得有些尴尬,毕竟,船上不是很舒适。
没关系,姑娘愉快地说,我不是挑剔的人。
她转过身,跟着大副走下船舱。她对舱里种种为节省空间而作的陈设充满兴趣——尤其是对装在船长床铺上的抽屉。而船长透过天窗,看到她费力地想铺一个苹果派形状的被窝,可是却没什么办法。他满心不以为然,像个去扫兴的家伙似的匆匆下了舱。
我只是想稍稍整理一下你的床。哈里斯小姐红着脸道。
我看到了。船长简略地回话。
他试着鼓起勇气,告诉她,自己不能带她上路,但最终只是冷淡地咳嗽了几声。
我来准备晚餐,大副突然说,你坐下吧,老家伙,跟露丝说会儿话。
为了招待客人,他摊开一小块布,开始准备冷牛肉、腌菜和一些调料,他的动作让哈里斯小姐不禁想到从魔术师帽子里蹦出来的白兔。吉布斯船长已然接受现实,默默无言地吃着晚餐,任由他俩眉来眼去。
露丝,我们得给你现搭一张床。吃完饭后,大副说道。
哈里斯小姐吓了一跳,在哪儿?她问道。
在船的另一头,大副回答着,一边在胳膊底下夹了几块垫子,约翰,你能拿个灯笼来吗?
船长这会儿已经喝了几杯啤酒,总算更合群了些,于是听命行事,陪着他俩来到狭小的前舱。舱门一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污水、柏油、油漆和消毒剂的气味就扑鼻而来,船长晃荡着灯笼走下来,忍不住要笑了。
那姑娘笃定地说,我不能睡在这儿,我会被吓死。
你会习惯的,泰德边鼓励边扶着她下到舱内,这儿很干燥也很舒服。
他用手环住她的腰,然后紧握她的手。哈里斯小姐获得了这一精神支持,不仅决定住下,还发现了这里的不少好处,这些好处连之前住在这里的水手都没留意过。
我把灯笼留给你,大副飞快地说,晚上大部分时间我们得呆在甲板上,两点钟起航。
他和船长一前一后出了前舱。假意推脱了一番后,泰德走回客舱,想睡两三个钟头。
泰德,还有另外一桩麻烦事呢!船长爬上卧铺时紧张地说,我让你跟这样一个女孩作伴,露伊莎肯定会臭骂我一顿。前几天我们还在谈论你,她说假如你在五年内就结婚,那真是够早的。
让露伊管好她自己吧,大副刻薄地回嘴,她不能老是对我唠叨个没完,谢天谢地她不是我老婆。
大副翻了个身,很快就沉沉睡去。三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觉得神清气爽。他满心喜悦地认为,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次航行。
阿拉贝尔号顺着水流缓慢前行,风格外和缓,每每遇到高大的房舍,船就走不动了。行驶过格林威治[3]后,风总算猛烈了些。过了一会儿,哈里斯小姐慢慢地走上甲板,面色发白,头发乱糟糟的。
哪儿有穿衣镜啊?她冲着殷勤地迎上来的泰德问道,我的头发看上去如何?
像波浪一样,这个被爱慕冲昏头脑的小伙子说,是一个个浪涛般的小卷。客舱里面有面镜子。
哈里斯小姐向坐在舵柄旁的船长轻轻点头算是打招呼,就跟着大副下到客舱。看到自己在镜子中的形象,她恼怒地轻轻叫了一声,挥挥手让一旁温情脉脉注视着她的泰德上去,自己开始梳理凌乱的头发。
早餐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摩擦,大副刻薄地说,这都是因为船长既小心眼又死板守旧。泰德说他本已安排好,在自己同哈里斯小姐一块吃早餐时由船长掌舵,但是咖啡刚一上桌,船长就叫他上去掌舵,自己则下舱去喝他心爱的咖啡。大副当然不愿意了。
噢,这可不合适,船长说,我和她一块儿吃饭,然后你才能吃你那份。我会照顾她的。
哈里斯小姐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大副掌舵之时,交谈声、欢笑声阵阵入耳,他不由得满腔怒火。终于轮到泰德走下舱来,他草草喝了凉咖啡,吃了冷鲱鱼后,就回到了甲板上,却发现船长正向哈里斯小姐讲述他最得意的经历,而后者则全神贯注地听着。
他俩对自己内心感情的无视让泰德心中震怒。生平第一遭,他的心灵被妒火占据,恶意在胸中肆意蔓延。在他眼中,那姑娘毫无疑问是深深地迷恋上了船长,而他正绞尽脑汁想找出原因。
为了让姐夫安分守己,泰德好几次漫不经心地提到了船长的妻子。可船长却充耳不闻,像个父亲似的拍拍哈里斯小姐的脸颊,还讲了不少大副小时候的趣事,逗得她笑个不停。大副历来极力否认这些事,这一次也不例外,而哈里斯小姐极力忍着笑,厉声斥责了他的否认。
晚餐刚准备好,大副就摆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漠然姿态。吃完饭,那两人又到甲板上,大副却像是丢了魂,一口饭没吃,反倒衬得哈里斯小姐胃口很好。
我真为你害臊,泰德。船长严厉地说。
原来你还知道什么叫害臊啊?大副回嘴道。
如果你不会好好说话,最好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把你肚子里的火清一清。船长接着道。
我很乐意,大副满肚子不痛快,真希望这船能造得再长点。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长了!哈里斯小姐摇晃着脑袋说。
像个小学生一样。船长喃喃道。
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好好表现!大副边说边下了舱。突然他又探出脑袋来,加了一句,可惜有人不知道。然后就不见了。
泰德察觉到,在他吃饭时,再没轻佻的谈话声从头顶传来,心里十分痛快。再一次爬上甲板之后,他背对着那两人,慢悠悠地向前走,直到听见船长叫他回来。
你刚才说了什么,泰德?他问道。
大副怀着恶意的快乐,重复了一遍。
哈,好极了,船长尖刻地说,真是好极了。
你别再跟我说话了,哈里斯小姐郑重其事地说,因为我绝对不会回答的。
大副把他的孩子气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粗鲁地说道:好像谁爱搭理你一样,这难道就是你感谢我的方式?
感谢?哈里斯小姐抬抬下巴说,为什么?
因为我带你航行。大副严肃地回答。
你带我航行!哈里斯小姐轻蔑地笑着,我想,吉布斯船长才是船的主人吧。是他让我搭船航行,你只是个大副罢了。
原来如此,大副冲着姐夫冷笑,船长觉得有点不自在,我倒要看看,要是露伊看到你跟一个姑娘在船上,她会怎么说?
吉布斯船长愤愤地说:她是来跟你作伴的!
嗬,她的确在跟我作伴,不是吗?大副冷笑道,就算是吧,只是到时候别指望我替你打圆场。我说完了。
船长满脸恐慌地盯着他,此刻他已改变了态度。
别傻了,泰德,他一改方才不友善的态度,你晓得露伊的性子。
呃,我对此很期待呢,大副故意道,噢,我得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打扰你们太久。他慢慢朝前走去,点起烟斗,随意躺在甲板上,慵懒地伸开四肢,当即无言地宣布退出这段关系。
茶点的时候,船长调换了吃饭的顺序——让泰德和哈里斯小姐一起先吃。可她坚定地不愿意跟大副同桌就餐,船长的好意也白费了。
哈里斯小姐回到房间后,船长也试着在大副身上唤起他所谓的好性情,可还是无功而返。
她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大副一本正经地宣布,我跟她划清界限了。她是个骚货,我跟露伊一样,受不了这种人。
船长没再说什么,但哈里斯小姐在第二天清晨来到甲板上时,他的脸色很差。哈里斯小姐发现船只缓慢地青草霏霏的两岸间移动。看到船长脸色很疲惫,她还以为是在这样狭小而蜿蜒的河流驾驶这样一艘大船太过吃力的缘故。
我们半个小时后就能靠岸了。船长一边说一边盯着她。
哈里斯小姐露出一副满意的神情。
希望你不介意先回前舱,等我们停船再出来。船长说,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船主很不喜欢我搭载乘客。
哈里斯小姐心里明白,说:当然不介意。随后冷冷地瞪了大副一眼。而泰德则一脸戏谑,毫无难过的神情。哈里斯小姐立刻回到舱里,善解人意地关上了舱门。
泰德,不要再恶作剧了,船长略带紧张地说。船已拐过最后一个弯,科尔山姆[4]近在眼前。
大副只是站在一旁收帆,一言不发。船飞快地驶向那个小码头。随后船速减缓,阿拉贝尔号似乎也对此刻藏身船舱的禁运品忧心忡忡,它仿佛踟蹰不定,向那个站在码头上,身材敦实,样貌跟大副很像的中年妇女开去。
可怜的露伊在那儿。大副叹了口气说。
船长并没觉察到话中恶毒的深意。驳船沿着码头缓行,最后稳稳停下。
我想你应该这时候到,吉布斯太太对她丈夫说,现在去吃早餐吧,泰德也一起来。
吉布斯船长下舱拿了外套,趟水上岸,心中满是感激,准备跟妻子一道离开。
泰德,你也尽快过来吧,他妻子说,嘿,他干嘛摆出这样一副臭脸?
她转身时,正好瞥见她弟弟装作看见吉布斯的眼色,挤出一个疑问的表情,还轻轻动了动大拇指。
快走吧!吉布斯船长深情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但是泰德怎么这副样子?他妻子问道,又轻易地看到大副又一个诡异表情。
噢,他在闹着玩呢!丈夫回答道,脚步却不停。
闹着玩?吉布斯太太尖声道,泰德,到底怎么了?
没事,他回答。
可能是牙痛吧?船长说,露伊,快来,我可想吃你做的早餐了。
吉布斯太太很不情愿地被拖着往前走,朝家走了五码路后,她又一次扭头向后望。她看到大副还在牙痛,而且仿佛已经痛不欲生了。
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吉布斯太太说着就开始往回走,泰德,你到底为什么要摆出这副怪表情?
没怎么啊。大副遮遮掩掩地说。
吉布斯太太满腹狐疑,讽刺说这样可没人能帮得上他,但她还是想知道泰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问约翰。怀恨在心的大副故意道。
吉布斯太太问了,而她丈夫说他什么也不知道,还说泰德之前一直都这样,自己不告诉她只是怕她担心。之后船长试着说服太太一道去药店买点止痛药。
吉布斯太太毫不让步地摇摇头。她走上驳船,在舱口坐下来,继续盘问她那弟弟究竟有何症状。大副一口否认,声明自己一切无恙,他还睁大双眼望着吉布斯船长,好像在问他该怎么办。
泰德,马上跟我回家。她最后说。
不行,大副说,我现在不能下船。
为什么不行?他姐姐质问。
你问约翰。大副又一次回答。
吉布斯太太积聚的怒火骤然爆发,她在甲板上用力跺脚。跺脚声总是惹人注意的,前舱门被拉开了,女孩年轻漂亮、惹人注目的脸孔出现了。大副翻着白眼,于事无补地比划着。至于不幸的船长,他的罪行已是昭然若揭、无从辩白了。他心爱的妻子满脸怒容,转过身瞪着他。
你这个流氓!她怒骂着,声音有些哽咽。
你这个流氓!她怒骂道,声音有些哽咽。
吉布斯船长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恳求似的看着大副。
亲爱的,这是个小惊喜,他结巴地说,这位是泰德的女朋友。
根本不是这回事。大副尖刻道。
不是吗?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哈里斯小姐走上甲板,质问道。
嘿,是你带她上船的,泰德,你自己很清楚。郁闷的船长恳求道。
大副没有否认,但是脸上写满了难过和惊讶。船长的心登时就沉了下去。
好吧,大副最后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给我闭嘴,泰德,吉布斯太太怒喝,你想袒护这混蛋吗?
我已经告诉你是泰德带她上船的,小两口拌了几句嘴。船长郁闷极了,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泰德牙痛,还想拉我去药店?妻子愤愤地反驳,你以为我是白痴吗?你居然敢带一个年轻女人上船?你吃了豹子胆吗?
不是我带她上船的。她丈夫说。
呵,这么说是她自己要上去的喽!妻子嘲讽起来,转而怒视着那位乘客,她看上去倒很像那种人——不要脸的女人!
嘿,露伊,别这样!大副插嘴道。他看到了女孩那惨白的脸,不禁脸红起来。
管好你自己的事。他姐姐厉声道。
这就是我的事!大副说,他已经后悔了,是我带她上船的,我们吵架了。
噢,我毫不怀疑,他姐姐嗤之以鼻,真是好借口,可惜没用,骗不了我。
我敢发誓这是事实!大副说。
那么,约翰为什么要遮遮掩掩,还让她藏起来?他姐姐问道。
我确实是为了搭船,哈里斯小姐说,就是这样。没必要大惊小怪!吉布斯船长,我要付多少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然而一脸尴尬的船长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怒火中烧的吉布斯太太伸手一巴掌,把那钱包打落。大副本能地向前一跃,但还是晚了一步,钱包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女孩轻轻一叫,攥紧了双手。
我怎么把它找回来啊?她声音里充满沮丧。
我会把它找回来的,露丝,大副说,我很抱歉,我真不是人。
你?那女孩气急败坏地说,我宁可淹死,也不要你帮忙。
我真的很抱歉,大副虔诚地忏悔。
你们的戏演够了吧?吉布斯太太插嘴道,你马上给我滚下船。
你就呆在这儿!没事的。大副说,声音中满是威严。
把那女人带下船!吉布斯太太冲着丈夫尖叫道。
吉布斯船长傻笑着,挠挠头问:那她能去哪儿呢?
她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妻子厉声大叫,把她带下去!
女孩一脸不屑地望着她,推开一心挽留她的大副,准备下船。突然她停下脚步——她看到大副猛地脱掉了外套,一屁股坐在舱口,匆忙地脱掉靴子。船长已经看出了他的意图,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犯傻,泰德,他喘着粗气说,你会被淹死的。
大副挣脱开,纵身跃入水中,水花几乎把船长呛到。哈里斯小姐双手紧紧交缠,冲到船边,一脸惊恐地盯着他消失的地方。吉布斯太太惊声尖叫,却仍不忘谴责她的丈夫,指出他的不良行为会造成的严重后果。那段时间真是漫长啊,过了许久,大副的脑袋浮出水面。他换了口气,又一次消失了。船长手握救生带,紧张地注视着。
泰德,快上来!他又一次浮上来换气时,吉布斯太太冲他尖叫。
大副再一次潜入水中。第三次浮上来时,他伏在船沿上做短暂的休整。这样一个衣着整齐的人浸在水中,实在是一副恐怖而绝望的画面。哈里斯小姐哭了起来。
你会淹死的啊!她抽泣道。
你快上来啊!吉布斯太太喊得声音都哑了。她跪倒在甲板上,用手指抓着他的头发,泰德吃力地回话。
别管那个钱包了,哈里斯小姐啜泣道,那不要紧的。
等我上来,你会跟我和好吗?大副问道。
不会,我一辈子都不会和你说话了。那女孩说,声音里却满含深情。
大副又一次消失了。这一次他比前几次潜得更久,等他再次露出水面,只是无力地摇摇胳膊,然后又消失在水面之下。又是一声巨响,船长抓着救生带,越过船沿纵身跃入水中,女人们不禁尖叫起来。转眼间,大副乌黑发亮的脑袋露出了水面,船长拽着他的头发,拖着他游向船沿,一阵手忙脚乱后,两个人都被拉上了船。
船长像落水狗一样甩了甩水,而大副人事不省地躺在甲板上,周遭一大滩水迹。吉布斯太太疯了似的拍着他的手。哈里斯小姐,则向他俯下身子,狂热地吻着他,这是她的抢救方式。
吉布斯船长一把将她推开,生硬地喊道:你这么吻他,他就没法醒过来了。
不曾想那淹死的家伙偷偷睁开眼,冲着他眨眼示意。船长又气又恼,两手垂在身子两侧,傻乎乎地瞪着他。
我看见他眼皮闪了一下。吉布斯太太满心喜悦地说。
他什么事儿也没有!她那一肚子火的丈夫说,他生来就淹不死。呵,我白白糟蹋了一身好衣服!
妻子惊讶地看着丈夫从那昏迷不醒的人身旁走开,手里握着一根撑篙,去捞自己浮在水面上的帽子。吉布斯太太一脸震惊地盯着丈夫的举动,却在无意中瞟见弟弟脸上露出一个天使般的微笑——此时哈里斯小姐正在无微不至地照料他。这个因为过度激动而全身虚脱的女人一时气急,抬手狠狠在她弟弟脸上掴了一巴掌,登时就把他打醒了过来。
我在哪儿?他故意天真地问道。
吉布斯太太回答了他,也把自己对他的看法一并告知。她没有重复丈夫的话,但应该如何惩罚泰德,他们俩的想法却如出一辙。
你跟我回家吧,她友好地对一脸困惑的姑娘说道,这都是他们自找的,他们俩都一样。我现在只希望他俩都能得一场重感冒,嗓子疼得一年都说不出话来。
她挽住那姑娘的手,扶着她上了岸。她们走了一段后,回头向船上望了一眼,正好看到不停道歉忏悔的泰德,而一肚子火的船长正用撑篙做出回答。然后她们就进屋去吃早餐了。
[1]安息日浸礼派:是星期六安息日的热烈拥护推崇者。(译注)
[2]卫斯理宗:新教宗派之一,亦译卫理宗或循道宗。该宗是以创始人、英国神学家约翰·卫斯理的宗教思想为依据的各教会(卫理公会、循道公会等)的统称。(译注)
[3]格林威治:英国大伦敦的一个区。位于伦敦东南、泰晤士河南岸。(译注)
[4]科尔山姆:英国地名。(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