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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镜子里》①第六章

作者: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当前章节:137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48

谁也没有看见他是在哪一天晚间上的岸,谁也没有看见那艘竹舟怎样沉没在神圣的泥沼里,但是几天之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是从南方来的;他的家乡在河流上游的许多村落中,在大山的深腰里,那里的尊德语②还不曾受到希腊语的污染,麻风病也不是那么经常发现,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灰色的人当时吻了一下稀泥,爬上了岸,没有挡开那些划破了他皮肉的苇叶(很可能他都没有感觉到,昏昏沉沉地鲜血淋淋地爬着,一直爬进了这个圆形的场地。场地中央有一只石头的老虎或者一匹石头的马,有时候是火红的颜色,现在则是灰白的颜色。这个圆形场地是古代被火焚毁的一座古庙,已经受到沼泽丛林的亵读,它所供奉的神也不再有人来礼拜了。这个外来的人躺到台座下面,高升的太阳使他清醒了过来。他毫不惊讶地发现身上的创伤都已结了疤。他闭上苍白的眼睛,睡了过去,并非由于体力的衰竭,而是由于意志的决定。他知道这个废庙就是他那不可克服的意志需要的地方。他知道不断地繁殖的树木并没有封死河流下面另一个合适的神庙废墟,那里的神也被烧毁了。他知道当前的任务是做梦。半夜里,一只鸟的悲啼把他惊醒。许多赤脚的脚印,一些无花果,以及一只水罐,使他明白,当地的人在他做梦的时候已经尊敬地来看视过他,是为了恳求他的保护,或者是因为害怕他的魔法。他感到一阵恐惧的寒战,就在倒塌的墙壁间找了一个壁龛,藏身在不知名的灌木的叶丛里面。

把他引到这里来的目的,并不是不可能实现的,尽管它是超自然的。他要梦见一个人;要梦见他,包括全部的细节,而且要使他成为现实。这个魔法的计划消耗了他心灵的全部内容。要是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或者讲讲以前怎么过的日子,他简直无法肯定地予以答复。这个荒废的坍毁的神庙对他很合适,因为它是一个最低限度的看得见的世界。附近的农夫也是这样,因为他们承担了供应他有限的生活必需品。他们奉献给他的大米和水果,足够维持他身体的需要,使他能够从事睡觉和做梦的这唯一的任务。

“起初,他做的梦是纷乱不堪的;不久之后,就自然而然地合乎辩证了,这个陌生人梦见自己在一座圆形露夭剧场的中央,有点儿像被火烧毁的神庙。一大群密集如云的学生,肃静地在台阶上坐着。最远的学生的脸,远在几个世纪之外,高在天上的星宿之旁,但是都清清楚楚。这个人给他们讲课,教他们解剖学,宇宙学,魔法学。一张张的脸热切地听着,努力地去领悟,以回答提问,好像他们明白这种考察的重要性,因为这样会把他们之中的一两个从空虚的幻象中救赎出来,放进现实的世界里去。这个人,不论在梦中或者醒着的时候,总是在思考这些幻影的答复,不让骗子手得逞。他有点困惑地发现,有一种智慧正在增长。他是在寻找一个值得分享宇宙的灵魂。

经过九个或者十个夜晚之后,他有点痛苦地懂得了,他从这些被动地接受他学说的学生中、不可能期望什么,只有从那些有时候敢于合情合理地反对他的人中间,才会找到希望。前者尽管可爱,使他喜欢,却不能上升到个性,后者则原来就显得可能性多一些。有一天傍晚(现在傍晚也用来做梦了,现在他只有在天亮的时候醒一两个钟头),他把这所学生众多的幻想的学堂永远停了课,只让一个学生留下来。这是一个默不做声的少年,神情忧郁,有时候很倔强,瘦削的脸容跟他的梦想者相类似,他的同学们突然消失,并没有使他惊慌很久。经过几次个别讲授之后,他的进步就已经使老师大为惊讶。可是,不幸的事发生了。有一天,这个人从梦中醒来,仿佛从粘糊糊的沙漠里出来一样。他瞧着傍晚朦胧的光,突然弄错,以为是黎明。他明白自己并没有做梦。整个晚上,整个白天,失眠的难以忍受的清醒压倒了他。他想到林莽里去踏勘一下,使自己疲劳。可是在毒芹丛中,他仅仅做了几个短暂而朦胧的梦,得到一些粗糙的一瞬即逝的幻景,毫无用处。他想再把学生召集起来,但是他刚刚说了几句简单的鼓励的话,就变了形状,消失不见。在这种几乎无休无止的失眠中,气愤的眼泪烧灼的着他的老眼。

他懂得,把组成梦的无条理的杂乱事物加以模造,是一个男子汉所能从事的最最困难的工作,即使悟透了超级的和低级的谜也不行,要比用沙子搓一条绳子或者用没有脸的风铸成一个钱还要难。他明白,开初的失败,是无法避免的。他发誓,忘掉开始时把他引入歧途的庞大幻景,寻找另一种工作方法。在付诸实行之前,他花了一整个月,恢复被精神错乱所消耗的体力。他放弃了入梦之前的一切预想,因而几乎每天有一段合理的时间可以人睡,在这期间他做的很少几次梦,他也并不在梦中加以观察。为了使任务得以重新开始,他等待着满月的时候来到。来到之后,他傍晚下到河水里净身,礼拜了夭上的众星宿,呼唤了一个强大有力的名字的规定的音节,就去睡觉。他几乎立刻做起梦来,不禁心跳不止。

他梦见了活跃、温暖、秘密的它,有一只握紧的拳头那么大小,石榴的颜色,隐约地藏在一个还没有面孔和没有性器官的人体里面,一连十四个明净的夜晚,他以小心翼翼的爱去梦见它。每一个晚上,他观察着它,发现它越来越明显。他不触摸它,仅仅限于目睹着它,察看着它,也许还以目光纠正着它。他从许多的距离,许多的角度,观察它,培养它。到了第十四个夜晚,他用食指触了触它的肺动脉,然后又从里到外触摸了整个心脏,这次检查使他很满意。有一天晚上。他故意不做梦,然后重新拿起那颗心,祈求了个星宿的名字,开始从事另一个主要器官的幻影。一年不到,他已经达到了骨架和眼皮。无数的头发也许是一项最困难的工作。他梦见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小伙子,但是不能站起来,不会说话,也不睁开眼睛。一夜接一夜地,他梦见这个小伙子在睡觉。

诺斯替教的创世纪说,造物主捏成了一个红色的亚当,但是不能够站起来,这个巫师花了那么多夜晚在梦中制成的亚当,就跟那个泥土捏的亚当一样笨拙,粗糙。原始。有一天下午,这个人几乎把自己的成品完全毁掉,但是他后悔了(还不如毁了的好)。他把大地的神祗,河上的神祗都祈求遍了之后,扑到那座也许是只老虎,也许是匹马的雕像脚下,恳求这个不知各的神的救助。这天黄昏,他梦见了这座雕像。他梦见它是活的,颤动的。它不是老虎和马匹的丑恶变种,而是同时是这两种强有力的动物,也是一头公牛,一朵玫瑰花,一场暴风雨。这个多面的神向他显示,说它在地上的名字是火,在这个圆形的神庙里(以及其他同样形状的神庙里人),曾经受过祭献,受过崇拜。它将魔术般地使这个梦中的幻影获得生命。以致所有的生灵,除了火自己和做梦者之外,都以为这是个有骨有肉的人。它命令,一旦此人被教会了礼仪,就要派到到另一座坍毁的神庙去,那些金字塔还在下游耸立着,以便有人在那个废墟里赞颂它的名字,在这个做梦的人的梦中,做梦的人醒了过来。

巫师按照命令办事。他使用了一段时间(结果是大约两年),向这小伙子启示宇宙的奥秘,对火的崇拜。然而在内心里,他却因为就要跟他分离而痛苦。他以教育的需要为借口,每天延长做梦的时间。他也为他重新做了右肩,也许是因为原来的不得力的缘故。有时候,一种似乎一切都已经发生的印象,使他不能安宁……一般他说,他的日子是好过的;他闭上眼睛,就想:现在我是跟我的儿子在一起了。或者,想得更少一些的是:我培育的儿子在等待着我,要是我不去,他就不存在。……

逐渐逐渐地,他使这小伙子习惯了现实。有一次,他命令他去远处山岭上插一面旗。第二天,旗子就在山峰上飘动了。他尝试了其他类似的测验,一次比一次大胆。他不无痛苦地明白,他的儿子已经准备降生了——而且也许还迫不及待。这天晚上,他第一次吻了他儿子一下,就派他到另一座神庙去,那座庙的废墟在河的下游发出白色,中间隔着许多里路的密集丛林和沼泽。在这之前(为了永远不让他知道字己是一个幻影,相信自己跟别人一样,是一个人),他使他忘掉了所有随师学艺的徒弟岁月。

他的成功和他的宁静,却受到了厌烦的侵袭。在傍晚的暮色里,以及黎明的曙光里,他俯伏在石像前面,也许是在想象他的非真实儿子也正在做同样的礼拜,在别的圆形废墟里,在河的下游。晚上,他不再做梦,或者做所有其他人同样的梦。他看到宇宙的声音和形状,都有点灰白。他的离去的儿子,就是靠着他灵魂的缩小获得养料的。他的生命的目的已经达到,使这个人不禁沉浸在狂喜之中。过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些讲他故事的人喜欢以年计算,有些则以五年为一期计算;有两个船夫半夜里惊醒了他。他看不见他们的脸,但是听见他们在讲,北方的神庙里有一个有魔法的人,能够踩着火而不烧着。巫师突然想起了神的话。他记得,构成地球的全部生物中间,只有火知道他的儿子是一个幻影。这段口忆,开始时使他安心,后来却折磨着他。他怕他的儿子会思考这种不正常的特权,因而发现自己仅仅是一个幻影。不是一个人,而是另外一个人做的梦的投影,这简直是无比的屈辱!简直是头脑发昏!所有的父亲都关心(或者容忍)自己生育的儿子的一点点烦恼或者幸福;因此,也很自然,巫师担心着这个儿子的未来,这儿子是他在一千零一个夜晚,一点一点的脏腑,一个一个的特征,费尽心机地想出来的。

他的忧虑是突然结束的,不过有些预兆。首先(在长期的干旱之后),远处飘来一片云,活泼得像只鸟,到了山头上,然后,南方的天空染上了豹子牙床那样的玫瑰红颜色。后来是使夜晚的金属生锈的团团烟雾,最后,是野兽惊慌地四散奔逃。因为,许多世纪以前的事情又重复发生了。火神的神庙的废墟,被火所焚毁。黎明,一只鸟也没有。巫师看见密集的火焰爬上了墙壁。有一会儿,他想逃到水里躲起来,但是后来明白,死亡就要来结束他的晚年,解脱他的劳作了。他向着一片片的火焰走去。火焰却并不咬啮他的肉,反而抚爱地围裹住他,既没有炙热,也没有烧灼。他宽慰,他谦卑,他惶恐,他明白: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一个别人在做梦时看见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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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国作家莱维斯?卡洛尔(1832一1898)的童话小说。

②古代波斯的一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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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

他脸上有一条险恶的伤疤:一道灰白色的、几乎不间断的弧线,从一侧太阳穴横贯到另一侧的颧骨。

他的真实姓名无关紧要,塔夸仑博的人都管他叫做红土农场的英国人。那片土地的主人,卡多索,起先不愿意出售。我听说那个英国人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主意:他把伤疤的秘密故事告诉了卡多索。

英国人来自南里奥格朗德边境地区,不少人说他在巴西干走私买卖。红土农场的土地上荒草丛生,河水枯涩,英国人为了改变这种情况,跟雇工们一起干活。据说他严厉到了残忍的地步,不过办事十分公道。还说他爱喝酒,一年之中有两三次躲在那个有凸肚窗的房间里,猛喝两三天,再露面时像打过一仗或者昏厥之后苏醒过来似的,脸色苍白,两手颤抖,情绪很坏,不过仍旧跟先前一样威严。至今我还记得他冷冰冰的眼神,瘦削精悍的身躯和灰色的小胡子。他跟谁都不来往,他的西班牙语也确实差劲,讲起话来像巴西人。除了偶尔有些商业信函或者小册子以外,从来没有人给他来信。

我最近一次在北方省份旅行的时候,遇上卡拉瓜塔河水暴涨,只能在红土农场过夜。没呆了几分钟,我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我想讨好那个英国人,便把谈话转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题目上──爱国主义。我说一个具有英吉利精神的国家是不可战胜的。主人表示同意,可又微笑着补充说他并不是英国人,他是爱尔兰登加凡地方的人。话刚出口,他立刻停住,好象觉得泄露了一个秘密似的。晚饭后,我们到外面去看看天色。已经放晴了,可是南方尖刀一般的山峰后面的天空,不是被闪电划破,刚才伺候我们吃饭的雇工端来一瓶罗姆酒。我们两人默不做声地喝了好长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又点醉意;不知是由于高兴还是由于腻烦,我忽然异想天开,提到了他脸上的伤疤。英国人脸色一沉,有好几秒钟冷场,我以为他准会把我撵出去。最后,他声调一点没有改变,对我说道:

“我不妨把这个伤疤的来历告诉你,可是有一个条件:不论情节多么丢人,多么不光彩,都如实讲来,不打折扣。”

我当然同意。下面就是他的故事,讲的时候英语夹杂着西班牙语,甚至还有葡萄牙语。

1922年前后,康诺特的一个城里有许多策划争取爱尔兰独立的人,我是其中之一。我当时的伙伴中间,有些人如今仍旧健在,从事和平工作;有些人说来也怪,目前在海上或者沙漠里为英国旗帜战斗;还有一个最勇敢,拂晓时分在一个军营的场院里被那些睡眼惺忪的士兵枪决了;再有一些(并非最不走运的)在内战默默无闻甚至几乎是秘密的战斗中找到归宿。我们是一伙拥护共和、信奉天主教的人,我想我们还是浪漫主义者。在我们看来,爱尔兰不仅有难以忍受的现在,有乌托邦似的将来,它还是一个辛酸而可爱的神话;有圆塔,有红色的沼泽,是帕内尔的反抗,是歌颂盗牛的史诗,那些牛有时时英雄的化身,有时又是鱼和山的化身。

一天下午,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成员,一个名叫约翰.文森特.穆恩的人从芒斯特省来到我们这里。

他年纪不到二十岁,又瘦小又窝囊,像无脊椎动物似的叫人看了不舒服。他带着死心眼的狂热熟读了一本不知什么名字的共产主义的小册子,无论谈论什么问题,总是用辨证唯物论来下结论。你有无数理由可以厌恶或者喜欢一个人,穆恩却把全部历史归纳为肮脏的经济冲突。他断言革命注定要胜利。我说仁人志士应当力挽狂澜,站在失败的一方。

已经很晚了,我们从走廊、楼梯一直争论到街上。给我深刻印象的不是穆恩的观点,而是他那不容置辩的声调。这个新来的同志不是在讨论问题,而是带着轻蔑和愠怒在发号施令。

我们走到市区尽头,周围的房屋稀稀落落,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枪声,使我们大吃一惊(在这前后,我们经过了一家工厂或者一座军营的围墙)。我们赶紧拐进一条土路。一个士兵从着火的棚屋里出来,映着火光,身躯显得特别高大。他厉声吆喝,叫我们站住,我加快了脚步,我那个伙伴却没有跟上来。我转过身,只见约翰.文森特穆恩吓得一动不动,呆若木鸡。我马上再往回跑,一拳把那个士兵打倒在地,使劲推推文森特.穆恩,狠狠骂他,叫他跟我走。他吓瘫了,我只得拽住他的胳臂拉着他跑。我们在火光四起的黑夜里夺路而逃,背后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穆恩的右臂给一颗子弹擦过,我们逃进小松林里,他竟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那一年,1922年秋天,我在贝克莱将军的乡间宅第驻防。将军当时在孟加拉担任不知什么行政职务,我从没有见过他。那座房屋盖了还不到一百年,但很破败阴暗,有许多曲折的走廊和无用的前厅。古董摆设和大量藏书占据了底层;那些书百家争鸣,互不相容,在某种意义上说来正好代表了十九世纪的历史;波斯尼沙普尔的腰刀缓和的弧线上仿佛还遗留着古战场的风声和残酷。我记得我们是从后院进屋的。穆恩嘴唇颤抖干燥,喃喃地说那晚的经历很有趣;我替他倒了一杯茶,包扎了伤口,发现他挨的那枪只擦破了一点皮肉,没有伤筋动骨。突然,他迷惑不解地说:

“可是你冒了很大的危险。”

我叫他不必担心(内战的习惯迫使我刚才非那样做不可,何况一个成员被捕有可能危害我们的整个事业)。

第二天,穆恩已经恢复了镇静。他接过我给他的一支烟,然后严肃地盘问我,要了解“我们革命党的经济来源”。他提的问题很有条理,我实话实说,告诉他情况很严重。南面枪声激烈。我对穆恩说,伙伴们在等着我们。我的大衣和手枪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取了回来时,发现穆恩两眼紧闭,躺在沙发上。他觉得自己在发烧,诉说肩膀疼的厉害。

我明白他已经怯懦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我尴尬地请他自己多加保重,然后向他告别。那个胆小的人叫我害臊,好象胆小鬼是我,不是文森特.穆恩。一个人的所做所为和所有的人都有共同之处,因此,把花园里的一次违抗说成是败坏了全人类不是不公平,说一个犹太人被钉上了十字架就足以拯救全人类也不是不公平的。叔本华的名言:我即是他人,人皆众生,也许有道理。从某种意义上说,莎士比亚就是那个可悲的约翰.文森特.穆恩。

我们在将军的大宅里呆了九天。关于战争的痛苦和希望我不想评论,我的目的是叙说这条使我破相的伤疤。那九天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成了一天,除了最后第二天。那天,我们的人冲进了一座军营,杀了十六个士兵,替我们在艾尔芬被机枪扫射死去的十六个同志报了仇。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从那座房子里溜了出来,傍晚才回去。我的伙伴在二楼等我,他因为伤痛不能下到底层。我记得他手里拿着一本有关战略的书,毛德或者克劳塞维茨德作品。有一晚,他曾对我说过:“我最喜欢的武器是大炮。”他打听我们的计划,夸夸其谈地加以批评或者修改。他还经常抨击“我们可悲的经济基础”,武断而阴沉地预言结局肯定一团糟。他嘀咕着说:“这件事完蛋了。”他为了表明并不介意自己肉体的懦弱,竭力显示头脑的敏锐。我们就这样好歹过了九天。

第十天,爱尔兰皇家警察辅助部队完全控制了城市。高大的骑兵悄悄地在街上巡逻,风中夹着灰烟;我从街角望见广场中央吊着一具尸体,仿佛软荡荡的人体模型,士兵们拿它当作靶子,不停地练习枪法。我那天清晨出门,午前就回来了。穆恩在图书室和谁正讲着话,我听声调知道他在打电话。我听见他提到我的名字,接着又说我晚上七点钟回来,还出点子说可以等我穿过花园时逮捕我。我那位十分理智的朋友正在十分理智地出卖我。我还听到他要求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故事的头绪到这里就乱了,也断了。我只记得那个告密者要逃跑,我穿过梦魇似的黑走廊和使人头眩的长楼梯穷追不舍。穆恩很熟悉房子的布局,比我清楚得多,有几次几乎被他逃脱。但在士兵们抓住我之前,我把他逼到一个死角。我从墙上将军的兵器摆设中抽出一把弯刀,用那半月形的钢刃在他脸上留下了一条半月形的永不消退的血的印记。“博尔赫斯,你我虽然素昧平生,我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了你。你尽可以瞧不起我,我不会难受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我发现他的手在颤抖。

“穆恩后来怎么啦?”我问道。

“他领到了犹大的赏钱,逃到巴西去了。那天下午,他看到几个喝醉的士兵在广场上把一个模型似的人当靶子射击。”

我等他讲下去,可是半晌没有下文。最后我请他往下讲。

于是他呻吟一声,怜惜地把那条弯曲的灰白伤疤指给我看。

“难道你不信吗?”他喃喃地说,“难道你没有看到我脸上带着卑鄙的印记吗?我用这种方式讲故事,为的是让你能从头听到完。我告发了庇护我的人,我就是文森特.穆恩。现在你蔑视我吧。”

《巴别图书馆》

通过这种艺术,你可能仔细考虑二十三个字母的变体

——忧郁的解析

宇宙(另有人把它叫做图书馆)是由不定的,也许是无限数目的六角形艺术馆组成的,在中心有巨大的通风管,周围用低矮的栅栏相围。从任何一个六角形看,我们可以看到无止境的上面或下面的书架层。二十个书架排放在周围,四条边上各有五个长书架——只有两边没有,书架的高度也就是楼层的高度,很少超过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的身高。没有书架摆放的两边中的其中一边有个狭窄的过道,通向另外一个艺术馆。所有的艺术馆都是相似的,在过道的左右两边是两间小房间,一间供睡觉所用,只有站立位置那么大。另一间是作为厕所使用。经过这部分,就是一架螺旋型的楼梯,楼梯一头扎进无底洞又升至最高处。在过道处挂着一面镜子,镜子真实无误地照出你的面容,人们习惯于从这面镜子中推断出:图书馆不是无限的,(如果宇宙真不是无限的,为什么照出这个梦幻般的面容?)我宁愿希望这张精心修饰的脸孔是虚伪的,并且是无穷尽的……

光线从一些天体水果中发出。这些天体水果是按照照亮天空的天体的名字而称呼的。天体水果有两个,并在每个六角形中横着飞行,他们所发出的光是连续不断但又相当微弱的。

像图书馆的所有人一样,我年轻时也曾在此处旅行。我旅行是为了寻找一本书,或许是卡片目录中的目录,但现在我的眼睛已经很少能够看懂我写的东西。我准备在我出生的六角形中死去。我一旦死了,就不缺那些虔诚的手把我使劲地抛过栅栏的柱子,我的坟墓将是无法测知的空气,我的躯体会无尽地往下抛,会腐烂,并在下坠产生的风中消解。我相信图书馆是元止境的。理想主义者争辩说,六角形的厅是我们绝对宇宙,或至少是宇宙直觉的一种必要形式。他们又说:一个三角形或五角形厅是不可思议的。(神秘主义者声称,对他们来讲,出神的境界显示了一个包含着一本有无限伸展的封底的书的大厅,书的封底围绕着整个房间。但是他们的声明值得怀疑,他们的话语模棱两可,那本无限循环的书是上帝。)请允许我,暂时地复述这个古典的断言:图书馆是一个天体。它的正中心是任何六边形,它的圆周是无限的。

每个六边形的每个墙壁都有五个书架。每个书架有三十二本相同版式的书,每本书有四百一十页,每页有四十行,每行大约有八十个黑体字母。在每本书的书脊上也有字母,但这些字母并不表明或预先说明每页会讲些什么。我知道,有时候缺少某种关联,看起来很令人费解。在我做总结前(结论的公布,不管它的悲剧含义,可能是有关历史的基本事实),我想先回忆一些公理。第一:图书馆确实存在。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大脑都不会怀疑这个真理。它的最直接的推论是世界的永恒性。人作为不是十全十美的图书管理员,可能是机遇或邪恶的物质世界创造者的作品。而充满着全是书的书架,谜一般的书卷,为旅行者准备的坚持不懈攀登的梯子,和为坐着的图书管理员准备的隐藏之处的图书馆,只能是上帝的杰作。为了看清存在于人与神之间的距离,只需把用我难免犯错的双手在书的后面几页随便涂写的粗鲁的畏怯的代号与里面的那些有机的字符相对照就可以知道。那些字符:精确,细致,相当浓黑,有无与伦比的对称性。第二:拼写的代号有二十五个①,这个证据使得对于三百年前(①现行符号的最初手稿不包括阿拉伯数字或大写字母。标点符号只有逗号和句号两种。这两个符号,加上空格号和字母表中的二十二个字母,总共是二十五个已经足够的代号。这些代号是一个不知名的作者罗列的。)图书馆的通用理论系统的阐述成为可能,并且满意地解决了一个任何猜测都无法弄清的问题。那就是关于几乎所有书本的不定形性和杂乱性。我爸爸曾在一个循环数目1594的六边形中看到过一本书。这本书是由字母mcv颠倒过来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重复出现而组成的。另外,在这个区域经常查阅的只是一些字母的迷宫,但是在倒数第二页上,我看到了“零调整你的金字塔”等字。众所周知的是:在一行有意义的文字或一个直截了当的注解中,都有无生命力的不和谐字的组合或文字大杂烩或不连贯的语意。(我知道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在那里,图书管理员都谴责从书本中寻找任何有用性,并把它比作在梦中或在某个人手掌杂乱的纹路中寻找生命意义的迷信之徒劳的习俗……他们承认书写方法的发明者都模仿了这二十五个自然的代号,但他们又说这种模仿是偶然的,况且书本本身也没有什么意思。这种意见一我们可以看到——并不完全是错误的。)

很久以来,我们一直相信:这些令人费解的书属于过去或生疏的语言。但这点是真的,即最古老的人类——最初的图书管理员,很好地利用了一种与我们今天在说的语言大相径庭的语言。这点也是真的,向右几英里处,语言是逻辑辩证的。而在书架九十层高处,语言是晦涩难懂的。所有这些,我重复一下,都是真实的。但是一成不变的总共四百一十页的mcv与任何语言,不管是逻辑辩证或晦涩难懂都不对应。一些图书管理员旁敲侧击地说,每个字母都能影响下一个字母。七十一页第三行上的mcv的价值,和属于同一系列,但在另外一页的另外位置上的mcv的价值不一样。但这个模糊的论点没有能够进一步发展:而有一些人把这些归为密码体系,虽然他的发明者不可能按这种方式构成这些字母,但是这个猜测已被广泛认同。

五百年以前,上层六角厅的主管①曾看到过一本书,它和另(①原先,每三个六角形都有一个主管。但自杀和肺部疾病使这个比例大减。我记得那些无可名状的凄凉的景象:有许多个晚上,当我走下走廊和那些楼梯时,一个人也没有碰到。)外所有的书一样难懂。但这本书,差不多有两页都包含着相似的句行。主管要求一个四处漫游替人破译古代文字的人解释这些类似的句行。这个人告诉他:这个句行是用葡萄牙语写的。而另有人告诉他这些句行是用依地语写的。最后用了快一个世纪的时间,这些句行总算被弄懂了。这是瓜拉尼人的萨莫那德——立陶宛方言,还附带古典的阿拉伯语变音。而句行的意思也弄懂了:是用无限量的重复变幻的例子来解释的关于组合分析的概念。这些例子使得一个天才的图书管理员可能发现图书馆的基本原则。这个思想者发现:所有的书本,虽然种类繁多,但都是由一些统一的因素组成。包括句号,逗号,空格号,字母表的二十二个字母。他还引证了一个被所有的旅行者认同的观点。那就是:在这个庞大的图书馆中,没有两本书是完全相同的。从所有这些无可辩驳的假定中,他推断出:图书馆容纳了一切事物,它的书柜包含了这二十多个拼写代号的所有可能的组合。(组合的数目,虽然很大,但不是无限的。)它们就是我们所有语言可以表达的事物的总和。包括关于未来的缜密历史、天使长的自传、图书馆的真实的目录、数千种错误的目录、这些错误目录的谬误性的展示以及真实目录的谬误性的展示、巴士底的诺斯替教的教义、对这个教义的评说、对这个教义评说后的评论、对你的死亡的真实记录、用各种语言写成的每本书的版本以及每本书的改编本。

当我们听到图书馆包含所有的书的第一个印象是感到非常高兴,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是这些完好无损的秘密宝藏的主人,在某些六角形中,所有的个人问题和普遍问题都能够得到圆满的解决。宇宙被认为是正当的,并突然扩展到无边无际的希望的空间。在那个时候有许多关于辩解手段的言论,关于道歉和预言的书,证明了世界上每个人任何时候的行动都是合理的,并为将来设置了许多奥秘,许多贪婪的人都放弃了他们原先在此出生的六角形,被一种为找到他们行动的正当解释的空虚的目标所驱动,蜂拥而上梯子。这些朝觐者在狭窄的走廊里争吵,互相咒骂对方,在神圣的楼梯上互相残杀,把那些骗人的书本愤然掷到地道的未端。然后,他们被遥远地方的人们扔进太空,悄然死去。而有些人疯了……辩解方式确实存在。我自己曾看到过这样两本书。都是关于未来的人们的,这些人们大概不是凭空想象的。但是苦苦寻求的人们忘记了,一个人找到属于他自己的书,或这本书的完全不同的变体,能计算出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我们还希望人类的基本秘密——图书馆和时间的起源得到证明。而我们相信,这些重大的秘密可以用言语来解释:如果哲学家的语言还不够,这个庞大的图书馆会制造出我们所需要的出人意料的语言和必要的词汇和语法。

自从人类开始折磨这些六角形开始,四个世纪过去了……

官方的寻求者:审讯人出现了。我曾见过他们执行任务。他们经常是精疲力竭的,他们讲到了一架没有台阶的楼梯,以至于他们几乎摔死。他们又讲到了有当地管理员的艺术馆和楼梯。他们会不时地抓起一本最靠近的书,然后很快地翻阅,寻找一些可耻的字。但是,从没有人发现过什么。

很自然地,由于深深的失望就产生了一些异常的希望。他们不能忍受那种确信在某个六角形中的某个书架上有宝贵的书,而这些书又是可望不可及的观点,一个亵读上帝的派别建议所有的寻求者放弃努力,并且建议每个地方的人搞乱字母和代号,直到它们被一种不太可能碰到的运气——教会法规的书的指点后,再把这些字母和代号组合好。官方认为他们不得不发布严厉的命令,因此这个派别消失了。但当我还是小孩子时,我看到过一个老人,他宁愿长时间躲在隐秘处,在一个已被禁止使用的骰子筒里放上金属盘,无效地模仿着上天的混乱状态。

另外一些人,相反地,认为首要的任务是清除那些无用的著作。他们会侵入这些六角形,把那些不是经常出错的证明书公布于众。他们还愤怒地只测览一本书卷,并要求把所有的书架都毁掉。他们这种禁欲者似的清除一切的愤怒行为应该对这么多书的无辜被毁负责。他们是受到了谴责,但那些哀痛这些宝藏被毁的人却忽视了两个众所周知的事实。第一:图书馆是如此庞大,因此人类的任何毁灭行为都是微不足道的。第二:每本书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但是(在图书馆全部范围内)总可以找到成百上千本稍不完善的摹本,而这些摹本与原本只相差一个字母或一个逗号。逆着公众言论,我敢推断:这些净化者所干的好事的后果,已经导致了被这些疯子的行径所激发的恐怖感的扩大,他们被攻击猩红色的六角形的书本的这种狂热所鼓动:猩红色的六角形里的书比通常的版本要小,有插图说明,并且无所不能,具有魔力。

“我们也知道那个时代的另外一种迷信行为:书本的全能者。人们认为在某个六角形的某个书架上,肯定有一本书。这本书是所有另外书的密码索引和完整的概要手册,一些图书管理员已经预先用过这本可以比作上帝的书。对这本遥远的书的崇拜仍然存在于这个区域的语言中,许多朝觐者都想把它找到,他们整整一个世纪,徒劳地踏遍了每条道路,如何去找到这本书存在的六角形?某人提出了一种回归法:为了找到书本a,首先查书本b,它会指出书本a的位置。为了找到书本b,首先查书本c,如此下去,永不停止……

我也在这种探索中消耗了我的岁月。对我来说,我认为在宇宙的某个书架上可能有这样一本全能的书①。我向无名的神祈祷,(①我重复一下:除掉不存在的可能性,只需有这样的一本书存在就足够了。比如:虽然书架中有些书是在讨论、否定和展示这种可能性,而另外一些书的结构正和一个楼梯的结构相对应,但是没有一本书又可以充当一架楼梯。)

保佑那些人——即使这在数千年以前,即使只有一个人——找到这本书,并能亲眼阅读!如果荣誉、智慧和快乐都不属于我,就让这些归于他们吧!希望有天堂的存在,虽然我的位置是在地狱。就让我受到侮辱并毁灭吧!希望证明这个巨大的图书馆合理!只需片刻,只有一种存在。

那些亵读上帝的人宣称,荒诞是图书馆的准则。任何合理的(甚至谦逊和纯粹的连贯性)都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例外。他们讲(我知道)这个发疯的图书馆,它的危险的书卷常有被变成其他书卷的危险。而在其他书卷中,任何事物都像被一个狂热的神灵一样肯定,否定,直至弄得糊涂为止。这些言论,不仅谴责而且举例说明了混乱状态,明白无误地表现了这些人的低级情趣和那种可怕的无知。事实上,图书馆包含了所有文字结构,二十五个拼写代号所能变幻的表达方式。但图书馆并没包括完全的荒诞性。至于说到这些六角形中,在我管理之下的最好的书的书名是〈雷霆的梳过的轰隆声》,另一本是《石膏约束性》,还有一本《axaxaxasmlo》是没有意义的。这些书名包含了这些议题,开始看起来是不连贯的,但无疑它们产生了密码或寓言式的辩解方式。既然它们是属于文字方面的,这些辩解方式已经指出图书馆的假设前提。我不能把这些字母像dhcmr1chtdj组合起来。因为全能的图书馆还没能预见到这种组合,图书馆某种秘密的语言也没有包含一些可怕的意思。没有人能够清晰表述一个粗野的不太可能存在的音节,也没有人能够清晰表达一个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的某个有权威的神的名字的音节。如果要讲述这些音节就陷入了累赘的深渊,但这种无用的冗长的东西已经存在于这个图书馆的一个六角形的五个书架中的三十本书卷中的一本——它的驳斥的观点也存在着。(无限量的可能的语言都使用了同种词汇。在某些语言中,图书馆的正确定义是“无所不在的”和“永恒存在的六角形艺术馆体系”,但是图书馆又是“赖以生存的事物”或“金字塔”或另外一些东西。而定义图书馆的十九个字又隐藏着另外的含义。你作为读者,能确信已懂得我的语言了吗?)

这种有条不紊的写作使我对人类的现状感到困惑。但是世上万事都已被人写尽的事实又使我们感到无用和精疲力竭。我听说有个地方的年轻人,他们甚至不能领悟一个字母,但还是疯狂地翻阅着这些书。流行物、异教徒之间的争执和朝圣都不可避免地堕落成强盗行径,这种行径已经毁灭了人类。我记得我曾经提到越来越频繁的自杀行为,可能我受到了年老和恐惧的欺骗,但是我怀疑人类——独一无二的人类正在走向灭亡。然而这个图书馆却会永远存在,充满着宝贵的书卷,无用的,但又不会腐蚀的秘密,静止的,但又是光辉灿烂的。

我刚刚写到了“无限”这个词。我不仅仅是从修辞习惯来篡写这个形容词。我说:认为这个世界是无限的是不合逻辑的。那些断定世界是有限的人认为在遥远的地方,这些走廊、楼梯和六角形都会难以置信地停止运行——个明显的谬误,而那些想象世界是无限的人忘记了世界中的书本的数目仍是有限的,我敢对这个古老的问题提出下面的见解:图书馆是无限的,但又是有周期的。如果有一个永恒的旅行者朝任何方向前进,他能够发现,许多世纪以后,同样的书卷仍以同样的无序重复出现(而这种重复,能够组成一种有序:那就是顺序本身)。我的多年的孤独也能在这个伟大的希望中得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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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letiziaalvarezdetoledo曾说过太大的图书馆是无用的。严格说来,只要一集书卷就够了。一集普通文本的书卷,正文用九或十种字体印刷,并包括无限量的无限薄的页数就足够了,(17世纪初,卡维里尔说任何坚固的实物体都是无限量平面的重叠。)使用这个丝一样的书卷不可能是方便的,书的每一页都可分寓成另外相似的几页,而最中心的那页却没有相逆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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