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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埃德加·赖斯·巴勒斯 当前章节:150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25

吃过野牛肉之后,猿都躺在灌木丛里睡了起来,泰山和木加贝去找乌加贝河。他们刚走了一百码远,就看见一条宽阔的大河横在眼前。黑人立刻认出,他和他的武士们就是沿着这条河顺流而下,开始那场倒霉的探险的。

他们俩沿着这条河向大海走去,发现河是从一个海湾流入大海的。那海湾离他们头天夜里登陆的海滩还不到一英里远。

这个发现使泰山十分高兴。他知道,有江有河的地方就一定有土著居民,而且毫无疑问,他能从这些人的嘴里打听到茹可夫和儿子的消息。因为泰山觉得,按照一般逻辑,俄国佬除掉他之后,一定会尽快处理小杰克。

泰山和木加贝把独木舟又翻转过来,推到水里。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因为浪花不时拍岸而来,把小舟一次又一次冲到沙滩上。不过,他们总算成功了,两个人很快便划着桨向乌加贝河口驶去。由于河水和潮水的冲击,要想从这儿进入那个水湾十分困难。最后,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利用靠近海岸的一股涡流的力量,终于登陆。那儿和猿群睡觉的地方几乎正好相对。

泰山和木加贝把独木舟挂到一棵大树上面之后,向丛林走去。不一会儿便走进离头天打死野牛的那片芦苇丛不太远的树林,在那儿碰见几个采集野果的猿。席塔没了踪影,而且直到夜晚也没有回来,泰山寻思它一定去找它的同类去了。

第二天一早,人猿泰山领着他的伙伴们向乌加贝河走去。临出发时,他仰天长啸了好几声。不一会儿,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豹子的应和声。半个小时之后,席塔便出现在大伙儿面前。这时,阿卡特的猿兄猿弟正战战兢兢地往独木舟里爬。

这头巨兽像一只硕大无朋的猫,弓着腰,心满意足地呜呜地叫着,在人猿泰山身上蹭着肚子,泰山一声令下,便十分轻捷地跳到船头,在它先前卧过的地方卧了下来。

等大家各就各位之后,泰山才发现阿卡特部落的两只猿丢了。泰山和猿王扯开嗓门儿喊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听见它们回答的声音,只好开船。事实上这两个失踪的猿正是当初明确表态不想离开孤岛跟阿卡特来冒险的那两个家伙。这一路上它们吓得最厉害。因此泰山断定它们是因为不想再坐独木舟,而有意躲藏起来的。

刚过中午,泰山一行便将独木舟靠到岸边,准备上岸去找食物。这时一个身材细长、赤身露体的黑人躲在海岸青葱的草木后面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趁独木舟上的“乘客”还没有发现,沿着河岸向上游一溜烟儿跑了。

他被自己的新发现激动得要命,像一头鹿沿着羊肠小道飞跑,一直冲进离泰山他们停下来打猎的那个地方几英里远一个土著人的村庄。

“又来了一个白人!”他对正蹲在一座圆形茅屋门前的酋长叫喊着,“又来了一个白人,还带着许多武士。他们跟刚离开我们的那个黑胡子坏蛋一样,坐着一艘很大的‘独木战舰’来杀我们、抢我们来了。”

酋长卡维瑞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刚刚尝过那个白人的狠毒与奸诈,一颗野蛮的心里充满了痛苦和仇恨。转眼之间,村庄里响起咚咚咚的战鼓声,召唤正在森林里打猎的猪手和正在地里耕种的农夫赶快回来保卫他们的村庄。

七艘“独木战舰”下了水,船上坐满了脸上涂着颜色、头上插着羽毛的武士。制作粗糙的“战舰”上长矛林立,黑人们用力划船,闪闪发光的黑皮肤下面结实的肌肉像生铁一样高高隆起。

现在已经没有咚咚咚的战鼓声,也没有号角的嘟嘟声了。因为卡维端是一个满腹韬略的武土。他并不想冒险,相反,如果可能,他愿意尽量避免不必要的牺牲。他想让自己的七条“战舰”悄悄接近白人的独木舟,然后,在他的枪给自己的人马造成太大的损失之前,便凭人多势众把他打败。

卡维瑞乘坐的那艘“战舰”航行在整个“舰队”最前头。在一个流水湍急的急转弯,“战舰”顺流而下,与卡维端正要寻找的敌“舰’唤然相遇。

这两条独木舟离得这样近,卡维瑞刚看清船头那张白晰的睑,两条船已经撞到一块儿。武士们都跳起来,像发疯的魔鬼一样叫喊着,向独木舟里的“乘客”投掷长矛。

可是不一会儿,卡维端就看清白人的独木舟里乘坐的是一帮什么样的乘客。要是早知道这一点,他宁愿平平安安呆在自个儿那遥远的村庄里,也不出来冒这个险。两条独木舟刚碰到一块儿,阿卡特那些可怕的猿就从船底跳起来,咆哮着伸出毛乎乎的长胳膊,从卡维瑞的武士手里抢夺长矛。

黑人吓得要命,可是事情到了这步出地,除了硬着头皮打下去,已经别无选择。此时,另外那几艘“战舰”也向这两条独木舟飞驶而来。“舰”上的武士们急于参战,以为船上的敌人都是白人和他们的黑人走卒。

他们向泰山的独木舟蜂涌而来,可是看到迎战他们的居然是如此可怕的一帮乌合之众,都掉转船头,向大河上游没命地划丢。只有一条船在意识到他们碰到的是一群魔怪而不是人之前,就已经冲到泰山那条船前,无法夺路而逃,只得孤注一掷。两船相触的时候,泰山对席塔和阿卡特悄悄地说了几句什么。于是,那帮前来攻打的武士还没来得及撤离“战场”,一只很大的豹子就发出让人毛骨悚然、胆战心寒的尖叫,向他们扑了过去。与此同时,一头巨猿从另一边爬上独木舟。

豹子张牙舞爪在船头开始了一场可怕的“浩劫”,阿卡特则活跃在船尾。它用锋利的黄牙咬住了能够抓到手的所有黑人的脖颈,向独木舟中部冲过去的时候,还把吓坏了的黑人都扔到河里。

卡维瑞忙于对付冲到他那条船上的魔怪,无法向另外那条独木舟上的武士们伸出援助之手。那个身高体壮的白皮肤“魔鬼”已经从他手里抢过长矛。和这个巨人相比,力大如牛的卡维瑞就像一个新生的婴儿。那群浑身长毛的怪物正和他的武士们撕打,一个和他们长相一样的黑人壮士和那些魔怪并肩战斗,跟他作对。

卡维瑞勇敢地战斗着,因为他意识到死亡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在这种情况下,死得越有价值越好。可是和这个肌肉结实、力大无比、十分敏捷的“超人”对打,即使使出十八般武艺也还是无济于事,眨眼之间,泰山已经掐住他的脖颈,并且把他背朝下按到了船底。

卡维瑞立刻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他挣扎着喘气的时候,胸口一阵疼痛,不一会儿就失去了知觉。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死,正躺在独木舟的船底,一头巨大的豹子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他。

卡维瑞浑身颤抖连忙闭上一双眼睛,等待这头凶残的猛兽扑过来结束他因为恐惧而生出的痛苦。

过了一会儿,他没有觉得有锋利的牙齿咬啮他那颤抖着的身体,便又大着胆子睁开一双眼睛,看见豹子旁边跪着那个把他打败了的白人。

那人正在划桨。卡维瑞还看见就在这个白人身后,他的几个武士也在手忙脚乱地划桨。他们背后蹲着几只粗毛满身的猿。

泰山看见酋长恢复了知见,便对他说:

“你的武士告诉我,你是一个人口众多的部落的酋长,名叫卡维瑞。”

“是的。”黑人回答道。

“你为什么要袭击我?我来这里是要跟你们和睦相处的。”

“三个月前,有个白人也来和我们的‘和睦相处’,”卡维瑞回答道。“可是他吃完我们送给他的礼物:山羊、木薯和牛奶之后,就向我们开枪射击,杀死我们许多人,然后赶着我们的羊群和许多青年男女扬长而去了。”

“我和那个白人不一样,”泰山回答道,“如果你们没有袭击我,我绝不会伤害你们。告诉我,那个坏蛋白人长得什么模样?我正在寻找一个跟我有仇的白人,也许就是这个家伙。”

“他是个满脸杀气的家伙,留着黑胡子。他非常非常坏,是的,确实非常坏!”

“他是不是还带着一个白人小孩儿?”泰山问,在等待黑人回答时,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没有,”卡维瑞回答道,“那个白人小孩儿不在这个坏蛋手里。他和另外一伙人一块儿。”

“另外一伙人?”泰山惊讶地问,“什么另外一伙人?”

“就是被这个坏透了的白人追赶的那伙人。一个白种男人,一个白种女人,那个小孩儿,还有六个摩苏拉脚夫。他们比那个坏蛋白人早过河三天。我想,他们是从那家伙手里逃出来的。”

一个白种男人,一个白种女人,还有一个孩子!泰山迷惑不解了。那个孩子肯定是他的小杰克。可是那个女人是谁呢?还有那个男人。会不会是茹可夫的同谋勾结了某个女人,从他手里偷走了孩子?

如果确实这样,毫无疑问他们偷小孩儿的目的既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报答,也不是想拿他做人质要一笔赎金,而是要把他带回到文明世界。

可是既然茹可夫已经把他们起到这片蛮荒之地,并且一直追到这条大河的上游,毫无疑问,他就一定能追上他们。除非他们被乌加贝河上游食人肉的野人抓住杀了——这种可能性似乎更大。泰山现在确信,茹可夫的本意就是要把小杰克送给这块土地上的野人。

他和卡维瑞谈话的当儿,独木舟向上游这位酋长的村庄平稳地驶去。卡维瑞的武士们分坐在三条独木舟上划桨,不时害怕地斜睨着船上那几位可怕的“乘客”。刚才的搏斗中,阿卡特的猿死了三只,现在连阿卡特在内,还有八只,此外还有豹子席塔,泰山和木加贝。

卡维瑞的武士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可怕的一帮“乌合之众”。他们战战兢兢生怕被这几头怪物撕成碎片。事实上,全靠了泰山、木加贝和阿卡特的严厉训斥,那几个脾气暴躁、狺狺吠叫的家伙才没有扑上去咬他们那裸露着的、汗津津亮闪闪的肢体。因为划船,他们与猿的身体时有相触,一个个心寒胆战。而他们越害怕,越刺激了那几头野兽的坏脾气。

泰山在卡维瑞的村庄里只停留了一顿饭的功夫。吃了黑人们送来的食物之后,他请酋长派十二个人替他划那条独木舟。

卡维瑞自然乐于从命,只要能赶快打发这帮让人心惊胆战的乌合之众离开村庄,他是有求必应。但是他发现“纸上谈兵”要比“调兵遣将”容易得多。他的“臣民’们一听他要派人给泰山划船,还没逃进丛林里的人拔腿就跑。因此,当卡维瑞转过身要指定武士协助泰山划船时,发现村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泰山不由得笑了起来。

“看来,谁也不想帮找的忙,”他说,“不过,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就行了,卡维瑞。再过一会儿你就会看到,你的人马又聚集在你的周围。”

人猿泰山站起身,把伙伴们都叫到身边,他命令木加贝和卡维瑞呆在一起,他和席塔以及那八头猿很快便消失在丛林里了。

整整半小时,阴森可怖的树林被寂静笼罩着,偶尔传来的猿啼,使这寂静更为幽深。卡维瑞和木加贝坐在围着栅栏的村庄里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可怕的叫声。木加贝听出这是人猿泰山表示挑战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吼叫。立刻,四面八方响起同样可怕的尖叫,还夹杂着饥饿的豹子那种能把人的血冻成冰的可怕的怒吼。

七、又落陷阱

卡维瑞和木加贝蹲在卡维瑞的茅屋门口,两个人面面相觑。卡维瑞十分惊讶。

“这是什么声音?”他轻声问。

“是泰山先生和他的伙伴们,”木加贝回答道,“不过他们正在干啥,我可就说不上了。也许正在吃你们部落逃走的那些人呢。”

卡维瑞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一双眼睛叽哩骨碌地转着,朝丛林张望。他在野蛮的原始森林里活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见过这样可怕的喧闹声。

叫喊声越来越近,现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中还夹杂着吓坏了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叫。那种可怕的、能把人吓得冻成冰棍儿的吼叫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直到发出这种可怕叫声的怪物离栅栏只有一箭之遥。卡维瑞站起来就跑,木加贝一把抓住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走。因为这是泰山交给他的任务。

不一会儿,一群吓坏了的黑人从丛林里钻出来,没命似地向他们自己的茅屋跑去。他们活像一群吓坏了的羊,泰山、席塔和阿卡特那几只面目可憎的猿则像赶羊一样,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泰山走到卡维瑞跟前,唇边还是挂着先前那种淡淡的微笑。

“你的人马都回来了,我的兄弟,”他说,“现在你可以挑人去帮我划船了。”

卡维瑞吓得浑身哆晾,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喊大伙儿都从茅屋里出来。可是谁也不搭他的茬儿。

“告诉他们,”泰山建议道,“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派我的人马赶他们去了。”

卡维瑞按照泰山的吩咐叫人,所有村民立刻从茅屋里钻了出来。他们人睁着眼睛,惊恐地看着在村街上游来逛去的野兽。

卡维瑞很快便挑选了十二个人去当泰山的帮手。那几个可怜的武士一想到要在那么窄小的独木舟上和豹子、巨猿“朝夕相处”,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卡维瑞向他们解释,这是逃不脱的差事。要是有谁胆敢逃跑,泰山先生就会让他那几位可怕的伙伴们再把他们追回来。大家听了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到河边,爬上独木舟备就各位去了。

看到这一帮人终于在大河上游不太远的一道石岬后面消失了,酋长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船古怪的乘客沿着几乎没有人探索过的乌加贝河整整航行了三天。他们一直深入到这块蛮荒之地的腹部。三天里,十二个黑人武土开小差跑了三个。不过因为阿卡特的猿里有几只已经掌握了划船的秘诀,泰山也并不为此而着急。

事实上,从岸上走,速度可以更快一些。但是泰山心里明白,只有把这帮野性十足的“船员”们集中在一条船上,才便于管束。因此,他总是尽可能让他们在船上呆着,一天只上两次岸,打猎,吃东西。晚上就在岸边睡觉,或者露宿在大河里面那些难以计数的小岛上面。

土人见了他们就逃。一路上迎接他们的只有空空荡荡的村庄。泰山急于和居住在岸边的黑人们接触,但是到目前为止一直没能如愿以偿。

后来他决定自己一个人从陆地上走,让别人坐船从水路与他相随。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木加贝,又告诉阿卡特一定按这位黑人的命令办事。

“几天之后我就回来了,”他说,“现在我先去打听一下我正寻找的那个非常坏的白人上哪儿去了。”

下一次停船的时候,泰山上了岸,眨眼间就在大伙儿的眼前消失了。

最初找到的几个村庄都空无一人。这说明他们这群“怪物”逆流而上的消息传得很快。可是临近傍晚的时候,他走进一个僻静的村落,村子里大约有两百个土人,他们住在茅草苫顶的棚屋里,村子四周围着粗糙的篱笆。

人猿泰山从紧挨篱笆的一株大树的枝叶间望下去,看见妇女们正在准备晚饭。

泰山不知道怎样才能和这些人取得联系——既不让他们害怕,又不激起他们那种好斗的冲动。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想跟人打斗。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压根儿就没心思和偶尔碰到的任何一个部落争来斗去。

最后他想出一个主意,他在树上严严实实藏好之后,就学豹子发出几声沙哑的呼嗜声。做饭的女人们立刻抬起头向那株大树葱笼的枝叶望去。

天色越来越暗,她们当然看不见藏在树上的泰山。等到引起她们的注意之后,他便扯开嗓门儿,学豹子的样子发出可怕的尖叫声。然后,他悄悄地从树上爬下未,又回到栅栏外面,像一头鹿飞快地跑到栅门口。

他用力敲打着那扇用树枝绑扎而成的栅栏门,用土人的语言叫喊着,告诉他们他是黑人的朋友,希望能吃点儿东西,并且在村子里过夜。

泰山对黑人的性格相当了解。他知道从头顶传来的豹子的呼嗜声和尖叫声会使他们的神经十分紧张,而天黑之后听见有人敲打栅门就越发害怕了。

因此,他们对他的叫门声不予理采并不奇怪。黑人们一到黑夜,对栅栏以外的响声便充满了恐惧,总是想象成有什么神灵造访,或者魔鬼现世。泰山继续呼喊着。

“让我进去,朋友们!我是被几天前从这里路过的那个坏蛋追赶的白人。现在我要找到他,为他在你们身上和我的身上犯下的罪过而报仇!

“如果你们怀疑我的友谊,我可以去把那头想跳进你们村庄的豹子席塔再赶回到丛林里,以此表示我的心迹。如果你们不让我进去,不拿我当朋友相待,我就让席塔呆在那儿,把你们都吃了。”

有一会儿,村子里寂然无声。然后寂静的村街响起一位老者的声音。

“如果你确实是个白人,而且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可以让你进来,不过你得先把豹子赶走。”

“好的,”泰山回答道,“仔细听着,你们会听见席塔被我赶走的声音。”

人猿泰山赶快回到那株树上。这一次,往树上爬的时候,他故意发出很大的响声。还学豹子嗷叫了几声。这样一来,村子里的人就会相信那头巨兽还躲在树林里。

爬上距离村街已经很高的一个树杈之后,泰山制造出一片“混乱”。他一边使劲儿摇着大树,一边对那只根本不存在的豹子大声吆喝,要它赶快滚蛋,要嘛就把它杀死。他还不时模仿愤怒的豹子怒吼、尖叫,打断他自个儿的吆喝声。

不一会儿,他就跑进与这棵大树相对的丛林里,边跑边大声踢打着树干,还学着豹子渐渐远去的嗷叫声。

几分钟之后,他又回到栅门前,对村子里的土人大声叫喊。

“我已经把席塔赶跑了,”他说,“现在,按照我们讲好的条件,放我进村吧。”

栅栏里传来一阵颇为激烈的争论声。最后六个武士走过来把门拉开一个缝,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探出脑袋焦急地张望着,想弄清楚正在门外等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看见是个几乎赤身露体的白人之后,他们并没有放下心来。不过泰山说话时温和的语气,和他极力表现出的友好起了作用。他们又把栅门拉开一点儿,放他进来。

关好棚门之后,黑人们又恢复了自信心。泰山沿着村街向酋长的茅屋走去。一群好奇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们把他团团围住。

酋长告诉他,茹可夫一个星期前就从这儿过去了。他说俄国佬前额长着角,带领着一个个魔鬼。后来,酋长又说这个坏蛋白人曾经在他的村子里住了一个月。

尽管他的话和卡维端的描述大相径庭——俄国佬三天前才离开此地,而且带领的随从很少——泰山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对黑人的思维方式很熟悉。他们爱信口开河,夸大其词。

他唯一感兴趣的是,走对了路,而且这条路通往内陆。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茹可夫绝不会逃出他的手心儿。

经过几个小时的相互问答,人猿泰山弄清,另外那几个人比俄国佬早过去几天,这伙人里有三个白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儿,还有几个摩苏拉人。

泰山对酋长说,他们随行人员也许第二天就能乘独木舟赶到这儿。他要先行一步,希望酋长能好好接待他们,不要害怕。如果酋长能与他们友好相处,木加贝肯定会对他们严加管束,绝不让他们伤害任何人。

“现在,”他最后说,“我要在这棵树下好好睡一觉。我非常累,请不要让任何人打搅我。”

酋长表示要腾一间茅屋让他休息,可是泰山根据以往在土著居民村庄里居住的经验,宁愿露宿街头。此外,如果睡在树下,他的计划可以更好地付诸实施。但他对酋长说,万一豹子再回来,他希望能够马上和它搏斗,所以不想睡在屋里。听了这番解释,酋长欣然同意,由他在那株大树下面睡觉去了。

泰山发现,如果能让黑人们对他形成一种印象,认为他或多或少具有神秘的力量,总有好处。他本来不走门,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进村儿,可他没有那样做。他只想走的时候能突然消失。这样一来便可以在他们那孩童般天真的心灵里留下更难忘的印象。因此,村庄刚进入梦乡,他便站起来,纵身跃上头顶那棵大树,悄悄地消失在丛林漆黑、神秘的夜色中了。

整整一夜,人猿泰山都在森林的“中间通道”和“上层通道”飞快地攀援。“路”好走的时候,他宁愿在参天大树顶部的树枝间攀援。因为月光把那里照得通亮,“走”起来更轻松些。当然,他所有的感觉器官对于这个冷酷的世界都太熟悉也太习惯了,即使在接近地面的漆黑的下层丛林,也可以十分轻松地、飞快地穿行。我们这些普通人在华灯照耀的缅因大街、百老汇大街,或者斯泰特大街走路,速度也不会赶上灵活敏捷的人猿泰山在那黑暗的“迷宫”里走路的十分之一。

黎明时分,他停下来吃东西,然后睡了几个小时,又继续追踪,直到中午。

他在路上两次碰到黑人,尽管在接近他们的时候困难重重,但还是成功地解除了他们的恐惧,打消了他们的敌意,了解到俄国佬就在前头。

两天之后,泰山沿乌加贝河,走进一个比较大的村庄。酋长是个面目凶狠的家伙,牙齿挫得很尖——这常常是食人肉者的标志。他带着明显的友好接待泰山。

这时泰山已经精疲力竭,打算先好好休息八到十个小时,这样一来,追上茹可夫时,便能精力充沛——他断定,用不了多久就一定能追上那个俄国佬。

酋长告诉他,那个留胡子的白人头天早上才离开他的村庄,毫无疑问,很快就能追上他。至于另外那几个人,酋长说他没有见过,也没听人说过。

泰山不喜欢酋长那副模样,也不喜欢他的举止。这人尽管十分殷勤,可是掩饰不住他对这个半裸体的白人的轻蔑。他既没有带随从,又没有给他送什么礼物。但是泰山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和食物,而这一切,从这个村庄比从茫茫林海更容易得到。因此,鉴于泰山对人、兽甚至魔鬼都没有一点点惧怕,便蜡缩在一片屋荫下面,很快进入了梦乡。

酋长刚送走泰山,便叫来两个武士,压低嗓门儿对他们吩咐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这两个健壮的黑人便沿着河岸的小路,向东飞快地跑去。

酋长让整个村庄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让任何人走到这个正在熟睡的客人跟前,也不让任何人唱歌或者大声说话,生怕把客人吵醒。

三个小时以后,几条独木舟从乌加贝河的上游悄无声息地漂了过朱。船上的黑人甩开肌肉结实的胳膊,拚命划桨。酋长站在河岸,平举着一支长矛,像是对船上的人发信号。

他确实是在发信号,这个姿势的意思是:村子里那个陌生的白人还在睡觉。

两条独木舟的船头上分别坐着三个小时前酋长派出去的那两个黑人武士。显然,酋长是派他们去追这群人,并且再把他们带回来的。岸上发出的信号也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

不一会儿,独木舟便驶到了覆盖着青葱草木的河岸劳边。黑人武士们都爬上河岸,跟他们同来的还有六个白人,都是些面目可憎的家伙。而最可恨的是那个向他们发号施令的满脸黑胡子的男人。

“你派来的人报告说有个白人在你的村子里。他现在在哪儿呢?”他问酋长。

“跟我走,先生,”酋长说,“我让村儿里的人都保持安静,所以你进村时,他也许还在梦中呢!我并不知道他要找您,而且可能加害于您。可是他对您的行踪问得那么仔细,他的长相又跟您说的那个人那么相像,我就不能不派人向您报告。不过,您似乎相信您说的那个人在什么‘丛林岛’老老实实呆着呢!

“您要是没跟我讲那个故事,我就不可能认出他,他就会追上您,把您给杀了。如果他是朋友,不是敌人,让您辛苦一趟也没什么坏处,先生。可是,如果事实证明他是您的敌人,我非常希望您能拿一支步枪、再加些弹药来换他。”

“你干得很好,”白人回答道,“不管他是朋友还是敌人,我都会给你枪和子弹的。条件是你要站到我这边。”

“我一定站到您这边,先生,”酋长说,“现在快走吧,去看看那个陌生人,他就睡在我们村子里。”

他边说边转过身,领着那群人向那座棚屋走去。屋荫下,泰山仍旧酣然大睡。

酋长和“黑胡子”后面跟着五个白人和二十个黑人武士。酋长和他的伙伴朝他们打了个手势,大伙儿都默不作声了。

他们踮着脚尖儿,小心翼翼地转过墙角。“黑胡子”一看见熟睡着的人猿泰山,嘴角便露出一丝狞笑。

酋长用询问的目光望着“黑胡子”。后者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酋长没有搞错。然后他朝跟在后面的人们转过脸,指了指熟睡着的泰山,打手势让他们把他抓住、捆上。

立刻,十几个虎狼般凶狠的家伙向泰山扑过去。他们干得干脆利索,泰山还没来得及挣扎一下,便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他们把他背朝下扔在地上,泰山一双眼睛在周围的人群中搜索着,最后目光落在尼古拉斯·茹可夫那张邪恶的脸上。

俄国佬的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走到泰山身边。

“蠢猪!”他叫喊着,“你怎么这么不识事务,还没学会离尼古拉斯·茹可夫远一点儿呢?”

说着朝泰山脸上猛踢几脚。

“这是对你的欢迎!”他说。

“今天夜里,在我的伊索比亚①朋友吃你以前,我会告诉你,你的妻子和儿子现在命运如何,还要告诉你,我对他们的未来有何打算。”

八、死亡之舞

丛林里一片漆黑,一头巨大的、十分灵活的野兽迈开肉趾厚实的爪子,在茂密的、藤蔓缠结的草木丛中悄无声息地走着。微风吹过,热带地区的月竟不时穿透沙沙作响、密如华盖的树顶,洒下丝丝缕缕的亮光,映照出一双黄绿色的眼睛,宛若两盏灯,在黑暗中闪闪烁烁。

这头野兽偶尔停下来,拾起鼻子唆一嗅,像是寻找什么。有时候,头顶树枝间一闪而过的飞鸟或松鼠,会暂时打断它那从容不迫、向东而去的远足.它那嗅觉敏锐的鼻子闻得出许多四足动物留下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踪迹。引得它耷拉着下唇,垂涎三尺。

可是它仍然不停地向前走着,毫不顾及自己早已饥肠辘辘。要是别的时候,它早就向什么动物扑过去,咬断了它那柔软的喉咙。

这只野兽就这样孤零零地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它也只是停下来,捕杀了一次猎物。它把猎物撕得粉碎,大口大口地吞食着,嗓子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好像已经饿得半死。

傍晚时分,它来到一座挺大的土著居民的村庄。村庄四周围着栅栏。它像一个动作敏捷、寂然无声的死神的影子,鼻子嗅着地,绕村庄跑了一圈儿,最后在栅栏前停下。栅栏门紧挨几座茅屋的后墙。野兽又在这儿闻了一会儿,然后脑袋向一边偏着,竖起耳朵,仔细听。

它听到的不是按照人耳的标准衡量的所谓“声音”,而是它那敏锐的听觉器官反映到不发达的头脑中的一种信号。刚才,它还犹如一尊青铜雕刻的活物,现在却突然变成骨头与肌肉铸成的一动不动的塑像。

它就像一直站在弹簧上面,现在突然被弹出去,飞快地、一声不响地跃过栅栏,像一只猫,消失在栅栏与一座茅屋后墙之间的空隙里。

村街上,女人们正在点燃许多堆簧火,还端来盛满水的锅。等到夜幕完全降临,盛大的欢宴就要在这里举行。围成圆圈的篝火中间,矗立着一根结实的石柱,一群黑人武士正站在那儿聊天儿,他们身上都涂抹着白色、蓝色、储色的怪诞的图案。眼睛、嘴巴四周,以及胸脯和肚子上都用颜色画着图案。涂抹着粘土的头饰上插着鲜艳的羽毛和笔直的铁丝。

村民们正在准备这一场欢宴,而即将举行狂欢的场地那边,将要填饱他们那野兽般肠胃的“牺牲品”正五花大绑,躺在地上等待他的末日。哦,这是怎样的末日!

人猿泰山憋足了劲儿,想挣开身上的绳索。可是在俄国佬的督促下,黑人把他绑了又绑,泰山虽然力大无比,也休想挣脱。

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泰山总是带着微笑面对死亡。今天夜里,当他知道末日马上就要到来的时候,也仍然会面带微笑迎接死神。可是此刻,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亲人。他们一定会因为他的死而痛苦万分。

珍妮永远不会知道他是怎样死的。他因此而感谢上帝。他还感到万幸的是她平安无事,呆在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里,呆在善良、慈爱的朋友们中间。他们将尽最大的努力分担她的忧愁和痛苦。

可是他的儿子呢?

一想到他,泰山就痛不欲生。儿子啊!唯一能够从茹可夫可怕的阴谋,狠毒的圈套中救出你的人——“森林之神”泰山、“猿王”泰山,却像一个蠢到极点的傻瓜,落入了陷阱,再有几个小时他就要死了。随着他的死灭,孩子最后一个得救的机会也消失了。

这天下午,茹可夫曾经几次来辱骂他、毒打他。可是泰山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因为疼痛而哼一声。

茹可夫只好罢休。他要把对于泰山精神上特别痛苦的折磨留到最后的时刻——俄国佬打算在食人肉者的长矛永远结束他的苦难之前,再告诉他珍妮到底在哪儿,让他明白,她根本就不是平平安安地呆在英格兰。

暮色笼罩了村庄,黑暗中传来种种响声。人猿泰山听出那是黑人们正在准备人肉筵席。他能在心里描绘出“死亡舞”的情景,因为以前曾多次看过那种场面。可叹的是,现在被绑在石柱上,成为这场舞蹈的中心人物的竟然是他!

他并不惧怕围成一圈的武士们以魔鬼的技艺将他凌迟处死,再断肢碎尸。他早已习惯于痛苦、流血乃至残酷的死亡。但是,只要最后一点生命的火花还没有熄灭,生的欲望就不会消减,希望和决心就不会泯灭。他知道,他们只要有一小会儿放松警惕,他那足智多谋的心灵和力大无比的体魄就能找到逃跑的办法——逃跑并且报仇。

他躺在那儿焦急地想着救出自己的任何一种可能性。突然他那嗅觉灵敏的鼻子闻见一种淡淡的、熟悉的气味。各种感官立刻警觉起来。不一会儿,训练有素的耳朵又听见茅屋后面响起一阵别人绝对听不见的声音。

他撅起嘴唇轻轻打了一声口哨,这极其轻微的声音尽管茅屋外面的任何人都不会听见,但他明白,紧挨后墙的“它”总能听见。他已经知道这个“天外来客”是谁了。他的鼻子已经清清楚楚告诉了他,就像光天化日之下,眼睛告诉我们大马路上碰见的老朋友是谁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一只巨兽伸开爪子扒墙皮和掀扯筑成墙壁的木头柱子的声音。眨眼之间,墙上掏开一个窟窿,那头巨兽钻进来,冰凉的嘴和鼻子触摸着他的脖颈。

是豹子席塔!

席塔转圈儿嗅着俯卧在地的泰山,轻声呜咽着。他们俩毕竟无法随心所欲地交流思想感情,因此泰山并不清楚席塔是否明白他试图让它明白的一切。席塔当然看到泰山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可是泰山猜不出,在豹子看来,这对于它的主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席塔为什么要破墙而入?它已经来到他身边的事实足以说明它的目的是要把他救走。可是当泰山试着让豹子咬断身上的绳索时,这个庞然大物没能理解他的意图。它只是亲呢地舔着这位“阶下囚”的手腕和胳膊。

不一会儿。连这种亲亲昵的表示也被打断了——有人向这座茅屋走了过来。席塔轻轻地叫了一声,跳到茅屋尽里头一个漆黑的角落。来人显然没听见豹子的叫声,他几乎立刻走进茅屋。

这是一个赤身露体的高个子黑人武士。他走到秦山身边,用手里的长矛戳了他一下。泰山掀起嘴唇,发出一个古怪的、神秘的响声,死神立刻从茅屋最里头那个漆黑的角落跳出来。那头目兽扑到身涂颜色的黑人的胸口上,利爪撕破他那黑色的皮肤,黄牙咬断他那黑色的脖颈。

黑人因为痛苦和害怕发出一声惨叫,叫声中混和着豹子可怕的表示挑战的怒吼。然后茅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席塔有力的牙齿撕扯皮肉,大嚼人骨头的声音。

茅屋里的骚动使村庄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然后又响起人们议论纷纷的说话声。

有尖声尖气、充满恐惧的声音,还听得出酋长说话时那种闷声闷气、颇有权威的声调。泰山和豹子听见许多人走过来的脚步声。然后,出乎泰山的意料,“庞然大物”席塔居然从被它咬死的那个黑人尸体上面跳过去,从刚才钻进来的窟窿悄悄地溜走了。

泰山听见它跳过栅栏时,身体碰在树枝上发出的轻微的响声,然后周围又归于沉寂。茅屋前头,前来察看的黑人们已经越走越近。

他对席塔是否还能回来不抱多大的希望。因为如果这个庞然大物愿意保护他不受任何人袭击的话,在它听到黑人走近茅屋的时候就应当呆在他的身边。

泰山很了解丛林里凶猛的食肉动物奇特的思维方式。有时候它们面对死亡,简直像魔鬼一样无所畏惧;可是有时候,一点小事儿也会使它们闻风丧胆。泰山疑心黑人向茅屋走过来时,因为害怕而发出的颤巍巍的声音,在豹子紧张的神经系统引起了共鸣,所以,它就夹着尾巴逃到丛林里。

泰山耸了耸肩。不过,这有什么?他不是已经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了吗?再说,说到底席塔又能帮他多少忙呢?它最多可以伤害一两个敌人,然后被白人手里握着的枪打死!

如果它能解开捆绑他的绳索就好了!倘能那样,结果就完全不同了!可是事实证明,这是超出席塔理解能力的事情。现在既然它已经逃之夭夭,泰山便彻底绝望了。

黑人们已经走到门口,胆战心惊地朝漆黑的茅屋张望着。走在前面的两个武士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握着长矛。他们吓得直往后缩,而后面的人又硬往前推他们。

刚才那个黑人的惨叫和豹子的咆哮已经把这些神经脆弱的土人吓得魂不附体了,现在笼罩这座茅屋的寂静甚至比那可怕的叫声更让人胆战心惊。

不一会儿被迫走在前面的一个家伙突然想出一个好办法。这办法可以帮助他首先弄清隐藏在这一片寂静中的危险到底是什么。他把正在燃烧的火把扔到茅屋正中。火把在落到地上熄灭之前的一刹,把屋里的东西照得通亮。

那个白人俘虏和他们先前离开这儿时看到的情形一样,还结结实实地捆着躺在地上。茅屋中间一动不动躺着一个人,喉咙和胸脯都被可怕地撕破、咬烂,血肉模糊了。

对于满脑子迷信思想的黑人,眼前的情景比豹子席塔在场更可怕。

因为只看到一位伙伴的惨死,而没有看到造成这种死亡的原因,被恐惧驱使的思想便可以自由驰骋,乃至从神鬼那儿寻找超乎自然的原因。于是,想到胆寒处,他们便尖叫着,跑出茅屋,惊恐中撞倒了站在身后的人们。

整整一个小时,泰山只听见从村庄那头传来喃喃的说话声。显然,黑人们想重新鼓起勇气,再次闯入茅屋。因为就像武士们在战场上鼓舞士气一样,此刻他们也不时发出阵阵野蛮的呼喊。

最后,两个白人首先闯了进来,手里拿着火把和步枪。茄可夫不在场。泰山对此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他敢拿生命打赌,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这个头号胆小鬼赶进这座茅屋,面对尚不知晓的危险。

黑人们看见那两个白人没有受到袭击,也大着胆子挤了进来。看见伙伴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两个白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迈得泰山对此做出解释。对于他们提出的所有问题,他都摇着脑袋拒绝回答,嘴角却挂着一丝“什么都知道”的冷笑。

茹可夫终于来了。

看到躺在地上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特别是看见死人那张十分可怕的、正朝他龇牙咧嘴的脸,茹可夫吓得面无人色。

“快!”他对酋长说,“赶快动手,在这个魔鬼有机会再在你的村民身上下这种毒手之前,要他的狗命!”

酋长下令把泰山抬走,绑到柱子上。可是过了好几分钟也没人敢去碰一碰这位“阶下之囚”。

后来,四个比较年轻的武士把泰山从茅屋里拖了出来。一出小屋,那重压在心头的恐惧便消失了。

二十个又吵又叫的黑人连推带拉,簇拥着泰山走进村街,把他绑到石柱上面。柱子四周是一堆堆篝火和早已烧开的水锅。

当黑人武士终于把他结结实实捆到柱子上面,而且看起来绝无希望得救的时候,茹可夫的“勇气”陡然膨胀,又变得趾高气扬起来。

他走到人猿泰山面前,从一个黑人手里夺过一支长矛,向这位毫无抵抗能力的牺牲者先刺了一枪。血从肚子上的伤口泉涌般地流出。泰山紧咬牙关,连一声都没哼。

他脸上那种轻蔑的微笑越发激怒了俄国佬。他恶狠狠地咒骂着,向泰山猛扑过去,朝他的脸上、腿上十分凶残地拳打脚踢。

然后他举起锋利的长矛要穿透泰山那颗充满力量的心脏。人猿泰山仍然轻蔑地朝他微笑。

茹可夫还没来得及下手,酋长扑过来把他从泰山身边拖开。

“住手!白人!”他叫喊着,“杀了这个俘虏,破坏了我们的死亡舞,你就得代替他到石柱上受刑!”

这话立刻奏效,俄国佬不敢再伤害泰山了。不过他还站在旁边破口大骂。他对泰山说,他要亲口吃他的心,喝他的血,还故意夸大泰山的儿子将来生活中的苦难,明确表示,他要在珍妮·克莱顿身上报仇。

“你还以为你的老婆平平安安呆在英格兰,”茹可夫说,“可怜的傻瓜!此刻,她在一个出身卑贱的坏蛋之手,根本不在伦敦,也不在能给她以保护的朋友当中。在把有关她的命运的证据给你带到‘丛林岛’之前,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

“不过,现在你既然死到临头,而且对于一个白人来说,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无法想象的死,就让我在长矛刺穿你的心脏,结束你的苦难之前,再把你老婆的困境告诉你。多多少少增加一点儿折磨。”

这时,死亡舞已经开始了,围成一圈的武士们大声叫喊着,淹没了茹可夫的说话声,他想拿珍妮受难的消息折磨泰山的企图暂且没有得逞。

武士们跳跃着,围着绑在柱子上的泰山转圈,明灭不定的火光照耀着他们涂抹着颜色的身体。

一个十分相似的场面从泰山的记忆中升起。那是几年前迪阿诺待落入黑人之手,绑到青火照耀的石柱上,等待最后一枪结束他的苦难时的可怕情景。那时候是他救了中尉。可现在,谁又能来救自己呢?哦!世界之大,谁也不能从折磨与死亡中将他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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