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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埃德加·赖斯·巴勒斯 当前章节:150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25

尽管狂欢的黑人们发出阵阵野蛮的喧闹,泰山还是睡了大约一两个小时。后来,他突然变得警觉起来,听见棚屋里有一个可疑的鬼鬼祟祟走动的声音。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红火炭儿,使笼罩棚屋的黑暗愈显浓重。但是训练有素的感觉器官告诉泰山,黑暗中有人正悄无声息地向他爬过来。

他以为是哪位跟他作伴儿的武士不想跳舞回来睡觉了。因为还听得见村街上传来跳舞人野蛮的呼喊和咚咚咚的鼓声。可他会是谁呢?为什么向他爬过来时这样小心翼翼,蹑手蹑脚?

那人快爬到他跟前时,人猿泰山轻轻地跳到茅屋尽里头,手里握着一支长矛。

“谁?”他问道,“向人猿泰山爬过来的是什么人?活像黑暗中一头饥饿的狮子。”

“别出声儿,先生!”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我是塔姆布扎——那个你不忍心赶出去受冻的老太太。”

“塔姆布扎找人猿泰山干什么?”人猿泰山问。

“你对我这个没人理睬的老婆子太好了。为了报答你的好心,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木·于万扎姆已经挑好了跟你一块儿睡觉的人,”塔姆布扎回答道,“他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正在跟前,听见他对他们讲他那套鬼把戏。等到凌晨,跳舞、狂欢结束之后,他们就回棚屋。

“如果那时你醒着,他们就假装是回来睡觉。如果你正熟睡,木·千万扎姆就让他们把你杀死。如果你没睡着,他们就躺在你身边悄悄地等着,直到你睡熟了,再一起扑上去把你干掉。反正木·于万扎姆下定决心要得到白人许下的那笔酬金。”

“我把这事儿给忘了,”泰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老太太说,然后又补充道,“既然我的白人仇人已经离开他的领地,他又不知道他们的去向,木·于万扎木怎么能拿到那笔酬金呢?”

“哦,他们没有走远,”塔姆古扎说,“木·于万扎木知道他们的宿营地。他的武士很快就能追上他们——那些白人走得很慢。”

“他们在哪儿?”

“你想去找他们?”塔姆布扎问。

泰山点了点头。

“我说不清怎样走才能找到那个地方,但我可以把你领到那儿,先生。”

他们只顾说话,没有注意到黑暗中有个人影爬进茅屋而且一直爬到他们身后,然后又偷偷溜了出去。

这是小布鲁——酋长一位小妾的儿子,一个报复心很强的下流坯,他恨塔姆布扎,总是瞅机会找她的岔子,向父亲告状。

“那么,好吧,”泰山连忙说,“快走吧。”

这句话布鲁没有听见,他已经偷偷溜到村街,去正在痛饮土产啤酒的“父王”那儿,看那些发了疯似的跳舞人疯狂地舞蹈。

于是,就在泰山和塔姆布扎小心翼翼地溜出村庄、消失在漆黑的丛林中的时候,两名健步如飞的武士也朝同一个方向跑去,不过他们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等到离村在远一点,能够大声说话的时候,泰山问老太太见没见过一个白人妇女和一个小孩儿。

“见过,先生,”塔姆布扎回答道,“他们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儿——一个白人小不点儿,他因为发高烧死在我们村儿,后来他们把他给埋了。”

十二、义士安德森

珍妮·克莱顿恢复知觉以后,看见安得森抱着孩子站在身边。她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脸上现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惊骇的表情。

“该么了?”他问道,“你病了?”

“我的孩子在哪儿?”她叫喊着,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安德森把那个胖乎乎的小孩儿朝她递过去,珍妮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的孩子,”她说,“你知道,这不是我的孩子。你跟那个俄国佬一样,都是魔鬼!”

安德森惊讶得瞪大了一双蓝眼睛。

“不是你的?”他惊叫道,“你说过‘肯凯德号’上那个小孩子是你的儿子。”

“不是这个,”珍妮痛苦地回答道,“是另外那个。他哪儿去了?船上一定有两个孩子,这个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船上只有这个孩子,我以为是你的。非常抱歉。”

安德森焦躁不安,急得走过来走过去,珍妮看出他确实不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小杰克。

不一会儿婴儿哭了起来,他在瑞典人的臂弯里蹬着两只小脚,还探出身子向这位年轻妇人伸出一双手。

对此她不能无动于衷。她轻轻叫了一声,跳起来,从安德森手里抱过小孩儿,紧紧搂在胸前。

她默默地啜泣了好一阵子,脸贴在孩子肮脏的小衣服上。由于这小东西不是她亲爱的小杰克而引起的痛苦与悲伤,渐渐地被一个新的希望代替了。她想,一定在“肯凯德号”离开英格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奇迹,使得她的孩子逃脱了茹可夫的毒手。

与此同时,仅管因为搞错了孩子,珍妮痛苦万分,可是这个置身于野蛮丛林之中的小“流浪儿”无言的呼唤又一次震动了她那颗充满母爱的心。

“你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吗?”她问安德森。

安德森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如果不是你的孩子,我就不清楚是谁的了。茹可夫说是你的。我想,他确实认为这就是你的小杰克。

“现在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我不能再回茹可夫那儿了,他会把我枪毙了。可你还可以回去。我把你送到大海,然后再让黑人们把你送到船上,你看怎么样?”

“不!不!”珍妮叫喊着,“我绝不回去!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再落入那个坏蛋之手。让我们带着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一块儿走吧。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们总会得救的。”

于是他们继续落荒而去,带着六个给他们挑粮食和帐篷的摩苏拉人。他们的行李什物都是安德森准备逃跑时偷偷搬到船上的。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珍妮·克莱顿都受着难以言传的痛苦的煎熬。昼夜相连似乎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恶梦,很快她就失去了时间、日期的概念,不知道他们是漫游了多少年还是多少天。在这无穷无尽的恐惧与苦难之中,只有一个闪光的点,就是这个小孩儿,他那轻轻抚摸她的娇嫩的小手已经紧紧抓住她的心。

这个小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她自己的小孩儿,填补了因为失去他,心灵深处产生的那片空白。当然,他永远不能和小杰克划等号,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已经将母爱完全给予了这个可怜的小孩儿。后来,只要坐在那儿闭上一双眼睛,她就沉浸在甜蜜的想象之中,觉得紧贴胸口的孩子就是她亲生的儿子。

有一阵子他们向内陆跋涉的速度非常缓慢。从沿海地区来打猎的黑人不时传来消息,说茹可夫还没有搞清他们逃跑的方向。此外,安德森希望尽量减轻这位娇生惯养的妇人一路上的艰辛,便放慢了速度,休息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走路的时候,瑞典人坚持替珍妮抱小孩儿,还想尽一切办法帮助她少消耗一点儿体力。自从发现偷出来的小孩儿不是小杰克之后,安德森一直懊恼万分。而珍妮一旦相信,他确实是出于一片好心之后,便一再请求不要再为这个无法避免的错误而自责。

每天宿营时,安德森总是亲自指挥摩苏拉人给珍妮和孩予支起一个舒舒服服的帐篷。而且总是给她选择最有利的地形,帐篷四周还用带刺的荆棘筑起一道结结实实的围墙。

她吃的东西也是瑞典人从他们有限的“库存”中能够找到的最好的食物。然而最让珍妮感动的是这个汉子对她总是十分体谅,礼貌周全。

珍妮一直感到迷惑不解,奇怪一个面目可憎的人,居然会有如此崇高的品格。后来,他那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骑士精神,以及对她始终如一的关心和同情使得他的形象在珍妮的心目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透过丑陋的外表,她看见他性格中的真诚、善良和美好。

后来听说茹可夫离他们已经不远,而且终于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安德森和珍妮一行九人才加快了速度。这时,他们又到了乌加贝河,安德森拿东西和一位酋长换了一条独木舟。这位酋长的村庄在离乌加贝河一条支流不远的河岸上。

这以后,这一小伙逃亡者便乘独木舟,沿着宽阔的乌加贝河逆流而上。他们走得很快,没多久,便把追踪的人甩得老远,再也没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后来,他们结束了在乌加贝河上的航行,扔掉独木舟,又钻进苍莽的丛林。旅途立刻又变得充满艰险,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离开乌加贝河的第二天,小孩儿发起高烧。安德森知道结果会是怎样,但他不忍心把真情告诉珍妮·克莱顿。他看到这位年轻妇人几乎把孩子当作自己的亲骨肉疼爱。

孩子生病不能再走,安德森只得从大路上退下来,在一条小河岸边的空地上“安营扎寨”。

珍妮守护在被疾病折磨着的小孩儿身边,寸步不离,然而真是祸不单行,就好像悲伤与焦急还没有折磨够她似的,突然间她又遭受了新的打击——一个到附近丛林里寻找食物的摩苏拉脚夫回来说,茹可夫和他那群走狗正在离他们相当近的地方宿营,而且,那群坏蛋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他们自以为极其隐蔽的藏身之地。

这个消息只能意味看一件事情:不管孩子病情如何,必须马上拔锅起灶,继续逃奔。珍妮·克莱顿对俄国佬的禀性太了解了,知道他一旦抓住他们,就一定要把她和孩子分开。而分离就意味着那孩子立刻命归黄泉。

他们沿着一条野兽先前踩出来、现在几乎被荒草淹没了的、腾蔓缠结的小路跌跌撞撞地走着。这当儿,摩苏拉脚夫们一个接一个偷偷地溜走了。

这几个人对安德森和珍妮还算忠诚,也有点献身精神。不过他们的忠诚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要被俄国佬和他的走狗抓住。他们听说过那么多关于茹可夫残暴、凶狠的故事,对他十分惧怕。现在知道他已近在咫尺,心理上那道防线彻底崩溃,一个个溜之乎也,把三个白人留在了丛林里。

安德森领着珍妮慢慢向前走着。野草已经完全覆盖了小路,瑞典人踏着丛生的荆棘,在灌木丛中开路。孩子只得由年轻妇人来抱。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意识到,一切努力终于以失败告终——一大群白人和黑人沿着他们开出来的那条路追了过来,已经听得见阵阵人声。

很清楚,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要被茹可夫生擒活捉。安德森把珍妮藏到一棵大树后面,又用荆棘和杂草把她和孩子遮掩起来。

“摩苏拉人逃跑之前曾经告诉我,再往前走一英里有一个村庄,”他对珍妮说,“我设法把俄国佬引开,你就赶快往那个村子里跑。摩苏拉人跟我说过,那位酋长对白人很友好。再说,眼下我们再无别的办法了。

“躲过这一阵子,你就设法让酋长把你送到海边摩苏拉人的村庄。总会有船驶进乌加贝河口的。那时候,一切就都好办了。再见了,夫人,祝你走运!”

“可你上哪儿去?斯文,”珍妮问,“你为什么不能也藏在这儿,再跟我一块儿到大海去呢?”

“我去告诉俄国佬你已经死了,他就不再找你了。”安德森咧着嘴笑了笑。

“你跟他说完以后为什么不能再回来跟我一块儿走呢?”珍妮固执地说。

安德森摇了摇头。

“我想,跟茹可夫说你已经死了之后,我就不会再跟任何人一块儿走了。”他说。

“你的意思是,他要杀你?”珍妮问,其实她心里也十分清楚,大恶棍茹可夫绝不会善罢甘休,放过实德森。安德森没有答话,朝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小路指了指,让她不要出声儿。

“我不怕,”珍妮·克莱顿说,“我绝不能让你为了救我,自己去死!把你的手枪给我,我会打枪。我们可以一起把他们打退,然后再想办法逃走。”

“这没用,夫人,”安德森回答道,“我们俩只能被他们一起抓住,那时候,我便什么忙也帮不上了。想想孩子,夫人。你们俩都落到茹可夫手里会是什么结果,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为了孩子,你必须按我说的去办!给你,拿上我的步枪和子弹,你或许用得着。”

他把枪和子弹袋推到珍妮身边,拔腿就跑。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又回到那条小路上,向俄国佬和他的走卒们迎面跑去,眨眼间便在一个拐弯处消失了。

她的第一阵冲动便是跟安德森一起迎接死亡,有这支步枪,她或许能帮他点儿忙。而且,她简直不敢想象,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可怕的森林里,没有朋友的帮助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从荆棘和草丛中慢慢爬出来,想赶快追上安德森。她把孩子抱起来,瞥了一眼他那张小脸儿。

那张脸烧得通红,整个神情也显得极不自然。她把脸贴在他的面颊上,发现孩子烧得怕人。

珍妮·克莱顿吓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在林莽丛中的那条小路上站了起来。步枪、子弹袋扔在荆棘旁边忘得一干二净,安德森、茹可夫,以及她自己面临的灭顶之灾也全忘到了脑后。

她的脑子里只是索绕盘桓着一个念头——这个可怜的孩子正经受“丛林热”’可怕的煎熬。神志清楚的时候,他肯定非常难受,而自己束手无策,连一点儿痛苦也替他减轻不了。

她希望能找那些自己有小孩儿的妇女帮帮忙,蓦地想起安德森说过的那个对白人比较友好的村庄。啊!只要能及时赶到就好了!

一刻也不能耽搁。她像一只受惊的羚羊,朝安德森指给她的那条小路飞快地跑去。

从她身后很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片叫喊声和枪声,然后又归于沉寂。她知道,安德森碰上了俄国佬。

半个小时以后,她精疲力竭、跌跌撞撞,跑进一座小村庄。村子里的棚屋都是茅草苫顶。她立刻被一群男人,女人,小孩团团围住。这些兴奋、好奇的土著居民七嘴八舌向她提一大堆问题。可是她连一句话也听不懂,更没法儿回答。

她只是流着眼泪,指着怀里抱着的那个正可怜巴巴哭叫的婴儿,一遍又一遍地说:“发烧……发烧……发烧……”

黑人们听不懂她的话,可是他们看出她这样着急的原因了。一个年轻女人连忙把她拉进一座茅屋,和另外几个女人一起设法让孩子安静下来,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她们还请来巫医,在小孩儿前面生了一堆火,火上吊了一个小陶罐,罐里煮着些古怪的稠乎乎的东西。巫医在火堆上迈过来迈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条斑马尾巴在罐子里蘸了一下,又念了几句咒语,在小孩儿脸上洒了几滴那种药汤似的东西。

巫医走了之后,女人们围坐在孩子四周有的嘤嘤啜泣,有的嚎啕大哭,把珍妮吵得简直要发疯。不过她知道,她们这样做都是出于好意,只好默默地、耐心地忍受这场白日里的恶梦。

大约半夜,村庄里突然间乱作一团。黑人们似乎正在大声争论什么,不过她一句也听不懂。

不一会儿,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向茅屋走来。她正蹲在那堆明亮的火旁,膝盖上放着那个小孩儿。小东西一动不动,只是半睁着一双眼睛,可怕地翻白眼儿。

珍妮·克莱顿看着那张小脸,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不是她亲生的儿子,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是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东西对于她已经那样亲切,那样宝贵。她那颗痛苦的心已经完全扑在这个可怜的。没名没姓的小孩儿身上,重新点燃起自己被劫持到“肯凯德号”上之后泯灭了的爱,并且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他的身上。

她明白,孩子就要死了。想到自己将要蒙受的损失,她痛苦万状。但还是希望死神快一点降临,结束这个小生命的苦难。

茅屋外面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珍妮听见有人压低嗓门儿悄悄地交谈什么,过了一会儿,这个部落的酋长——木·于万扎姆走了进来。她先前没见过这个人。因为自打进村,女人们一直围着她,干这干那,照顾孩子。

现在她看到木·于万扎姆是个长相丑陋、满脸邪恶的家伙。珍妮·克莱顿觉得与其说他是个人,还不如说他更像一只大猩猩。他试图和她说点儿什么,可是没有成功,后来从外面叫进一个人。

应召而来的也是一个黑人,可是和木·于万扎姆的长相有很大的差异.珍妮·克莱顿立刻断定,是另外一个部落的成员,是来当翻译的。珍妮从木·于万扎姆提的第一个问题,就看出他不怀好意。

她觉得很奇怪,这家伙为什么对她的行动计划突然发生了兴趣,而且对她来这个村庄之前预定的目的地问得特别仔细。

珍妮觉得没有必要隐瞒真情,便实言相告。可是当他问她是个是还指望见到丈夫时,她摇了摇头。

然后,木·于万扎姆通过翻译对她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刚刚听大河边上住着的人说,”他说,“你的丈夫已经沿乌加贝河找你好久了,可是后来,他让当地的土人抓住给杀了。我特意来告诉你,如果你还指望旅行结束见到丈夫的话,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你应当顺原路回去,一直回到海岸上。”

珍妮谢了木·于万扎姆的好意,一颗心却因为新的打击变得麻木了。经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她感觉迟钝,精神崩溃,什么样的折磨对于她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她低着头坐在那儿呆呆地盯着躺在膝上的孩子,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木·于万扎姆已经离开茅屋。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屋子里又走进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女人往快要熄灭的火堆上扔了几块木柴。

火一下子又着了起来。火光像变魔术一样,把屋子照得通亮。

借着明亮的火光,珍妮·克莱顿惊恐地发现孩子已经死了。究竟多会儿死的,她就说不上了。

她觉得嗓子眼里像堵上一块硬硬的东西,连气也喘不过来,无力地垂下头,贴在紧紧抱在胸前的那个死婴身上。

屋子里死一样地寂静,后来坐在对面的那个黑人妇女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男人在珍妮·克莱顿身边咳嗽了几声,喊出她的名字。

珍妮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尼古拉斯·茹可夫那张充满讥诮的脸。

十三、又遭毒手

茹可夫站在那儿冷笑着看了珍妮·克莱顿半晌,然后目光落在她膝上放着的那个小小的襁褓上面。珍妮已经用毯子的一角苫住孩子的脸,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小东西正在睡觉。

“你尽找没必要的麻烦,”茹可夫说,“硬是自个儿把孩子带到这个村庄。你要是乖乖地听话,我早就把他替你送到这儿了。

“你也就不会受这一路的辛苦了。哦,我真该好好地谢谢你,你让我省了一路上带这个小家伙的麻烦。”

“这个村庄正是我一直打算把你的孩子送来的那个地方。木·于万扎姆会好好抚养他,把他培养成一个吃人肉的野兽。如果你还有机会回到文明社会,把儿子在万加万扎姆部落的生活与你自己的奢华与舒适相比较,毫无疑问,够坐卧不安一辈子了。”

“再次感谢你替我把他带到这儿。现在你必须把孩子交给我,我好转送给他的养父养母。”说完之后,茹可夫把一双手向孩子伸过去,嘴角挂着一丝拧笑。

出乎意料的是,珍妮·克莱顿没有说任何表示反对的话,就把那个小小的褪褓放到他的胳膊上。

“给你,”她说,“谢谢上帝,使他免于遭受你的迫害。”

茹可夫听出她话里有话,急忙扯起孩子脸上的苫着的毯子,想弄清楚是否发生了他所害怕发生的事情。珍妮·克莱顿十分注意他脸上的表情。

最近这些天,她一直想设法弄清楚茹可夫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小杰克。如果说她以前还对此有所疑惑的话,现在疑云顿消。因为她亲眼看见俄国佬发现孩子已死之后,气得要命。她意识到,那是因为茹可夫报复计划中最为恶毒的部分被一种神秘而无敌的力量挫败了。

茹可夫把孩子的尸体摔到珍妮·克莱顿的怀里,晃动着两只紧握着的拳头,恶狠狠地咒骂着,在茅屋里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半晌才在珍妮面前停下来,把脸凑到她的面前。

“你在嘲笑我,”他尖叫着,“你以为你把我打败了,是吗?我会让你明白,就像我已经让你称之为丈夫的那个猿猴明白一样,干扰尼古拉斯·茹可夫的计划意味着什么。

“你从我的手里抢走了孩子,我已经无法把他再变成那个吃人肉的酋长的儿子了。不过……”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可以让他的母亲给这个食人者当老婆!我会这么干的。当然是在我受用之后。”

如果他以为珍妮·克莱顿听了这番话会害怕的话,那可是大错特错了。她已经不懂得什么叫害怕了。她的心灵和神经都处于麻痹状态,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让他大惊失色的是,珍妮嘴角现出一丝淡淡的、几乎是幸福的微笑。她在想,谢天谢地,这个可怜的孩子不是她的小杰克,而且最主要的是,茹可夫显然不知道真情。

她真想向他披露这个秘密,可又不敢。如果他继续相信这个死掉的孩子就是她的儿子,那么不管小杰克现在在哪儿,总会更安全些。她当然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到底在哪儿;而他,甚至连小杰克是否活着也不清楚。不过,他日后明白真相的可能性也并不是完全没有。

很可能俄国佬的同谋背着茹可夫,偷梁换柱,拿这个孩子顶替了杰克,然后向泰山和珍妮在伦敦的朋友敲诈勒索。为了格雷斯托克勋爵的儿子,朋友们既有能力也心甘情愿付一笔金额巨大的赎金,把孩子赎回来。因此,此时此刻,儿子也许正在伦敦,和朋友们平平安安呆在一起呢!

从打发现安德森那天夜里从“肯凯德号”抱来的孩子不是小杰克以后,她就一千次地这样想着。而且这种想法简直成了构成她这场辛福幻梦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她甚至连这首“幻想曲”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认认真真地想过了。

不,绝不能让俄国佬知道这孩子不是她的儿子。她明白自己眼下已经陷入绝境。在这个世界上,安德森和丈夫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并且愿意救她。

她也知道,茹可夫的威胁绝不会是说说而已。她深信,他一定要按他说的去办,或者企图去办。不过,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充其量不过是早一点结束自己遭受的这场巨大的苦难。她下定决心,在俄国佬加害于她之前,一定要自杀。

现在她需要时间,需要再好好想想这桩事情,为结束自己的生命做好准备。不过有一点她心里明白:不到万不得已,连一点儿逃跑的希望也没有的时候,她还不走这可怕的最后的一步。倘有一线希望回到儿子身边,她都不愿如此轻生。现在,虽然希望渺茫,不到最后关头,她还是不想承认连一点儿逃生的可能电设有了。她面对一个可怕的现实——在尼古拉斯·茹可夫和自我毁灭之间做最后的抉择。

“滚出去!”她对俄国佬说。“滚出去,让我和死去的儿子安安静静呆一会儿。你难道把我害得还不够苦吗?我对你做了什么错事,你居然这样没完没了地迫害我?”

“你本未应当接受一位绅士——尼古拉斯·茹可夫的爱,可你偏偏选择了一个猴子。现在,你就是为他的罪孽受苦呢!”他回答道,“不过,事到如今,讨论这事儿还有什么用处呢?我们要在这儿把你的孩子埋了,你立刻跟我回我的帐篷。明天再把你送回来,交给你的新丈夫——那位可爱的木·于万扎姆。快走!”

他伸出手要那个孩子。这时,珍妮已经站了起来,转过脸,从他身边走开。

“我自己埋,”她说,“派几个人到村外挖个坟坑。”

茹可夫急于了结这桩事情,然后赶快带珍妮回他的帐篷。他以为,她之所以神情冷漠是因为屈服了命运的安排。他走出茅屋,向珍妮打了一个手势,让她跟在身后。不一会儿,他就带着他的随从和珍妮一起走出村庄。黑人们在一棵大树下挖了一个浅浅的坟坑。

珍妮用一块毯子把那个小小的尸体裹好,轻轻放到坟坑里,然后回转头,生怕看见那散发着霉味儿的泥土落在那个可怜的小小的包裹上面。她站在这个无名男孩儿的坟墓旁边,默默地祈祷着。在她的内心深处这个孩子已经占了很重要的位置。

她万分痛苦,欲哭无泪。她站起身,跟着俄国佬,沿着那条弯弯曲曲、枝叶盖顶的“长廊”,穿过黑暗的丛林,离开食人者木·于万扎姆的村庄,向魔鬼尼古拉斯·茹可夫的帐篷走去。

小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枝叶相连形成一道没有尽头的拱门,遮住了朦胧的月光。珍妮听见野兽鬼鬼祟祟走路发出的沉闷的声音。丛林里还不时响起寻找食物的狮子震耳欲聋的吼叫声,这叫声震得大地都颤动。

脚夫们点起火把,在手里晃动着,吓唬寻找猎物的野兽。茹可夫催促他们快走。珍妮从地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他吓得要命。

夜半丛林的种种响声使珍妮想起她和她的“森林之神”——所向无敌、从不畏惧的人猿泰山,在完全相似的林莽中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那时候有泰山陪伴,珍妮根本不懂得害怕,尽管丛林里的种种叫声对于她完全陌生,雄狮的怒吼也确实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她知道,他正在荒凉、野蛮的什么地方寻找她,那清形会有多大的不同啊!她就会有活下定的勇气,她就会有一千条理由相信随时可能得救。可是他已经死了!尽管难以置信,但他确确实实死了!

他那伟岸的身躯,有力的肌肉似乎永远不会死灭。如果是茹可夫告诉她丈夫已经作古,她肯定认为他是撒谎。可是,她看不出木·于万扎姆为什么要欺骗她。她没想到,酋长告诉她那个杜撰的故事前几分钟,俄国佬曾经跟他谈过一次话。

后来,他们终于走到俄国佬的宿营地。茹可夫的仆人们已经在他的帐篷四周堆起了鹿砦。他们发现宿营地乱成一团。珍妮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只是看到茹可夫非常生气。从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中她听出,他不在营地的时候,又有人开小差跑了,而且那些逃走的人还带走许多食物和弹药。

茹可夫在那些没敢开小差的黑人身上发泄了心中的怒火之后,又向由两个白人水手看管着的珍妮走了过去。他抓住珍妮的胳膊,十分粗暴地往他的帐篷里抱。珍妮拚命挣扎,想从茹可夫手里挣脱。两个水下站在旁边哈哈大笑。

茹可夫看到很难不费周折如愿以偿,便毫不犹豫地大打出手了。他一口气朝珍妮·克莱顿脸上煽了十来记耳光,直打得她几乎失去知觉,才拖进帐篷。

茹可夫的仆人已经点了一盏灯。现在主人一声呵斥,他便悄悄地溜走了。珍妮瘫在帐篷中间的泥地上,慢慢地恢复了知觉,脑子也活动起来。她朝四周扫了一眼,记住了那里面的每一样东西。

俄国佬从地上拉起珍妮,向帐篷那边那张竹床拖了过去。珍妮一克莱顿一双眼睛紧紧盯盯着他腰间别的那支手枪,手心痒痒,真想抓住枪柄把枪夺过来。她又假装昏了过去,半闭着一双眼睛,等待时机到来。

茹可夫刚把珍妮抱到床上,帐篷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他放下珍妮,急忙回过头,枪柄离珍妮的手连一英寸也不到。珍妮的动作像闪电一样迅速,从枪套里猛地抽出那支手枪。茹可夫几乎同时转过脸,意识到他随时可能成为枪下之鬼。

珍妮不敢开枪,生怕惊动了茹可夫手下那群坏蛋。倘若那样,即使打死茹可夫,她也还会落入比他好不了多少的那几个白人手里,那时候,情形也许更糟。茹可夫打她时,站在旁边捧腹大笑的那两个畜牲的丑态还清清楚楚印在她的脑海里。

当俄国佬那张愤怒的、充满恐惧的脸朝她转过来的时候,珍妮·克莱顿举起那支分量很重的手枪,用尽平生的力气,朝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茹可夫的眉心打去。

茹可夫一声没吭,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珍妮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她至少暂时逃脱了他的淫欲的威胁。

帐篷外面又传来刚才吸引了茹可夫注意力的声音,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生怕仆人回来,发现她打昏了死可夫,连忙走到桌子跟前,吹灭了那盏烟气缭绕、味道难闻的油灯。

帐篷里一片漆黑。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集中了一下神志,想下一步怎么办,才能争得自由。

宿营地里全是她的敌人,宿营地外面则是野兽出没的漆黑的原始森林,还有那么多比野兽还要凶残的衣冠禽兽。

在那苍茫的林海里,她将遇到无穷无尽的危险与困难。在这些危险与困难面前,她甚至连几天也活不下去。可是她并没有彻底绝望。在那遥远的地方,此时此刻她的儿子肯定正哭叫着呼唤妈妈。所有这一切都使她下定决心,努力完成这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旅行——跨过这块充满恐怖的土地,去寻找大海。在那儿,虽然希望渺茫,但碰巧遇到过往船只,并且因此而得救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茹可夫的帐篷几乎在宿营地的正中,周围都是他的白人同伴的帐篷和黑人脚夫们临时搭起的小窝棚。要从这些帐篷和窝棚旁边走过去,再设法爬过荆棘堆成的鹿砦,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除了这条路再没有别的办法。

倘若继续呆在帐篷里,被那些坏蛋发现,就只能束手就擒,前功尽弃。于是她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向帐篷后面走去,迈出了这场冒险的第一步。

她把帐篷的后“墙”摸了一遍,发现没有可以出去的地方,便赶快回到还昏迷不醒的俄国佬身边,摸索着从他腰带上抽出一把很长的猎刀,在后“墙”上割开一个窟窿。

她悄悄地爬了出去,看到整个宿营地都在酣睡,才松了一口气。借着那堆正在熄灭的寒火微弱的、明灭不定的火光,珍妮看见只有一个岗哨蹲在帐篷对过的鹿砦下面打瞌睡。

珍妮在帐篷的隐蔽之下,躲过打瞌睡的哨兵,从那几座黑人脚夫们的小窝棚中间穿过去,一直走到鹿砦跟前。

荆棘堆成的围墙外面,便是漆黑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的森林。雄狮的怒吼,鬣狗的吠叫,以及夜半丛林中难以计数的、说不出名堂的叫声、笑声、啸吟声都震动着她的耳鼓。

一刹间,她浑身颤抖着,犹豫了。想起黑暗中四处觅食的野兽,她真是胆战心惊。后来,她突然扬了扬头,伸出娇嫩的手,去拆刺人的荆棘堆起的鹿著。她的两手被荆条划得鲜血淋漓,但还是一刻不停拼命扒“墙”,直到扒出一个可以钻过去的窟窿。她爬过去,来到营地外面。

身后的营地,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命运。

眼前的丛林,在野兽的觊觎之下,她的命运也是可以预测的。但那只是死——突如其来的、清清白白的死,并不会有多少痛苦。

她没有犹豫,没有悔恨,离开宿营地向丛林飞奔而去,转眼之间,高深莫测的原始森林便把她完全吞没了。

十四、独木舟争夺战

塔姆布扎领着人猿泰山沿着弯弯曲曲的林中小路,向俄国路的宿营地走去。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老太太不但年纪大,还患风湿病,两条腿很不灵活。

泰山和年迈的向导还没走一半的路程,木·于万扎姆派的武士已经到了俄国佬的宿营地。他们要向茹可夫报告,大个子白人已经到他们村儿了,当天夜晚就让他一命归阴。

可是送讯儿的武士发现,白人的宿营地一片混乱。这天早上,大伙儿发现茹可夫遭人暗算,血流满面。他苏醒过来,意识到珍妮·克莱顿已经逃跑,气得七窍生烟。

他手提步枪,在宿营地跑过来跑过去,要枪毙因为打盹,放跑珍妮的黑人岗哨。另外那几个白人意识到由于茹可夫的残暴,跑了不少黑人,他们的处境已经颇为不妙,硬是抱住俄国佬,下了他的枪。

就在这时,木·于万扎姆派来送讯儿的武士到了。他们讲了泰山的事儿,茹可夫听了十分高兴,正准备和他们一块儿回木·于万扎姆的村庄,又来了两个武士。他们气喘吁吁跑进宿营地,大声叫喊着说,大个子白人已经从木·于万扎姆的村庄里跑了出来,现在正在路上,马上就要向茹可夫报仇雪恨了。

宿营地立刻乱作一团。茹可夫抓来的那些黑人脚夫一听那个带着一群凶猛的巨猿和豹子的大个子白人已经近在咫尺都吓得屁滚尿流。

茹可夫他们还没弄清怎么一回事,黑人——他们的脚夫和木·于万扎姆派来送讯儿的武土就已经钻进丛林,逃之夭夭。而且,他们虽然吓得要命,也没忘记顺手牵羊,拿走宿营地里值钱的东西。

荒凉的丛林里眨眼间只留下茹可夫和他的七名白人水手。

俄国佬像平常一样,严厉训斥同伴们,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他们身上,大骂他们害得他陷入绝境。水手们可不想忍受他们侮辱和责骂。

就在他这样怒斥大伙儿的时候,一个水手掏出手枪朝他放了一枪。这家伙枪法太差,没打中茹可夫。可是只此一举便吓得俄国佬掉转头,向他的帐篷拔腿跑去。

他逃跑的时候,无意中向鹿砦外面丛林边上瞥了一眼。这一瞥不要紧,那颗胆小鬼的心立刻吓得冰凉,就连那七个同时在背后向他放枪,根被他肆意辱骂之仇的白人水手也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了。

原来他看见一个几乎完全裸体的大个子白人出现在灌木丛中。

俄国佬冲进帐篷,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一直跑到帐篷后“墙”。珍妮·克莱顿夜里割开的那道口子为他派上了用场。

这个吓昏了头的俄国人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从他自己的猎物——珍妮在鹿砦上掏开的那个窟窿钻了出去。泰山从丛林对面走到宿营地的时候,茹可夫已经消失在浓密的树木之间,走的正是珍妮·克莱顿逃跑的那条路。

人猿泰山和老塔姆布扎一起走进宿营地时,那六个水手——眼认出了他。他们掉转头,拔腿就跑.泰山看见那里面没有茹可夫,就放他们逃生去了。他要找的是俄国佬,他估计他藏到了帐篷里。至于那几个水手,他相信,丛林对他们的劣迹会“严惩不贷”。毫无疑问,他的估计不会有什么差错。因为他是最后看见这几个家伙的白人。

发现茹可夫不在帐篷里面,泰山正打算到丛林里找他,塔姆布扎老太太建议说,茹可夫不在宿营地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已经从木·于万扎姆派来的武士那儿听到了泰山正在村于里的消息。

“他肯定是匆匆忙忙到那儿去了,”老太太说,“你要是想找着他,咱们就赶快往回走吧。”

泰山寻思也许真是这样,于是没再浪费时间认真考虑俄国佬到底逃往何方,而是立刻起程,直奔木·于万扎姆的村庄,让塔姆布扎一个人留在后面,顺着他走的那条路慢慢地走。

他希望珍妮正和茹可夫平平安安呆在一起。倘若那样,用不了个把钟头就可以把爱妻从俄国佬手里夺回来。

现在他既然知道水·于万扎姆是个见利忘义、出卖朋友的坏蛋,便清楚,要想夺回妾子还得大动干戈。他希望本加贝、席塔、阿卡特,以及另外那几只猿和他在一块儿。他心里清楚,单枪匹马对付茹可夫和木·于万扎姆这两个流氓。无赖,并且把珍妮平平安安带出来,绝非易事。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村庄里根本就没有茹可夫和珍妮。他虽然不太相信酋长的话,但也没有再白费时间向别人打听他们的下落。老木·于万扎姆见泰山在这样短的时间之内就回到村庄,十分惊奇。而泰山听说他要找的人不在万加万扎姆部落,不等任何人出面阻拦,纵身跃上大树,眨眼之间便在丛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泰山荡着树枝在丛林里攀援,匆匆忙忙回到他刚离开的宿营地。他知道,从这儿开始追踪茹可夫和珍妮最合乎逻辑。

他在鹿砦外面绕了一圈,仔细察看那道荆棘堆成的围墙,终于在一个窟窿对过发现有人刚从那儿钻出去跑进丛林的痕迹。敏锐的嗅觉告诉他,他要找的那两个人都是从这个方向逃离宿营地的。不一会儿,他便跟着他们留下的踪迹飞奔而去。

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一个吓坏了的年轻女人正沿着一条野兽踩出来的狭窄的小路急匆匆地走着。她担心,随时都可能碰到野兽或者野人。她希望走对了方向,希望这条路能一直把她带到大河边上。正这样想着,突然来到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小路旁边,一棵大树下面,松松散散堆着一堆树枝。这地方,她到死也不会忘记。仅仅是昨天,为了使她免遭茹可夫的毒手,安德森把她藏在这儿,自己却白白地献出了生命。

看见这堆树枝,珍妮突然想起安德森在最危急的时刻留给她的步枪和子弹。这之前,她竟把这事儿忘得严严实实。她手里还拿着从茹可夫手里夺过来的手枪。不过这种枪只能装六发子弹。从这儿到大海路途遥远,光靠这一支枪,还不能为她提供足够的食物,同时保护她的生命安全。

她屏着呼吸在树枝下面的摸索着,简直不敢想象这宝物还藏在这儿。可是使她无限喜悦和欣慰的是,她的手立刻触到猎枪的枪筒和子弹袋。

她把子弹袋挎到肩上,把那支沉甸甸的猎枪端在手里,一种安全感油然而生。于是,怀着新的希望和一定能成功的喜悦,珍妮又踏上了旅途。

这天夜晚,她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睡觉。过去,泰山经常对她讲,在丛林里,他就习惯这样过夜。第二天一早,她便又上了路。这天下午晚些时候,她正准备走过一片面积不大的林中空地,突然看见一只巨猿从对面的丛林里走了出来。

风正好从她和巨猿中间的空地吹过,珍妮连忙绕到“下风头”,然后在一片枝叶稠密的灌木丛里藏好,紧张地观察着,手里握着步枪,准备万不得已时向巨猿射击。

巨猿慢慢地走过林中空地,不时用鼻子嗅着地面,似乎靠留在杂草与泥土间的气味,寻找什么人的踪迹。他还没走出十几步远,丛林里又钻出一只猿。然后第三只、第四只,直到五只可怕的巨猿清清楚楚出现在吓坏了的珍妮眼前。她手里端着那支沉甸甸的步枪,蹲在灌木丛里,随时准备开枪射击。

她惊恐地看到,这几只猿在空地中央停了下来。它们聚拢到一起,不时向身后张望着,好像等待部落里别的成员。

珍妮盼望它们赶快走过去。她知道,随时都会刮起一股旋风,把她的气味送到它们的鼻孔里。那时候,在这些健壮如牛、张牙舞爪的巨猿面前,手中的步枪恐怕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她看见猿又看看它们正回头凝视的那片丛林,后来终于看出它们在这儿停下来的目的,也看见它们正在等待的那个东西——一头正在跟踪它们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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