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室友这番话，其实是在对他自己说的，所以哈罗德不需要回应。
“单调枯燥我都能忍，但是，我看不到希望。可能几十年几百年之后，情况还是跟现在一样。”
“嗯，”哈罗德点点头，“能找到外星生命的概率太小了。”
“所以我要放弃了。”室友突然上前，握住哈罗德的手，提高声音，“但你不能！答应我，你一定要坚持下去。虽然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没有陪伴，也看不到尽头，但这条路总要有人坚持走。”
哈罗德沉默，过了会儿，说：“不在事务局工作，那你打算去做什么呢？”
“我要去做一件很早以前我就应该做的事情。”
“什么？”
室友却没有回答。
这一夜，他们工作到很晚。屋外声息俱无，黑暗隔着窗子凝视他们，燥热的晚风发出沙沙声响。哈罗德实在撑不住了，揉揉眼睛，说：“我要回去休息了，你还不走吗？”
“这是最后一夜，我想多干点活儿。”
“好的，离开时关好门。以后……保重。”
“我会的。嘿嘿，难道我还能去死吗？”室友开玩笑说。
第二天，哈罗德推开门，就见到了室友的尸体。
他终于知道室友说的早就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他叫人把尸体抬走，然后漠然地坐在监测仪前，开始记录数据。
哈罗德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上课，老师提到了“孤独”。
他很不解，问：“老师，什么是孤独？”
“孤独，就是无人陪伴。”
“没人就没人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为什么会孤独？”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现在，哈罗德长大了，自己一个人在事务局里，终于尝到了孤独的滋味。空荡荡的屋子，无人认可的事业，爱情和友谊相继离去……幸好，他还有哥哥。
他经常跟杰森通电话。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杰森在电话的另一头讲个不停。在谈话中，他知道新家园联盟已经逐渐没落——外星球事务局是政府的一步好棋，表面上妥协，事实上是给了人们一个无望的承诺。哈罗德收到异文明信号的日子遥遥无期，人们纷纷失望，最终也离开了联盟，继续原先醉生梦死的生活。
每次通话，杰森都比上一次更落魄。
“哥哥这边没有希望了，你要坚持下去。”结束时，杰森都会这么说。
直到有一次，哥哥的电话打不通了。
“不知道，”哈罗德找到杰森以前的下属，对方摇摇头说，“他是突然离开的，丢下联盟的烂摊子不管了……真他妈的不负责，现在整个联盟都散了！”
后来哈罗德陆陆续续听到一些消息，有人说杰森在荒野里自杀了，有人说他在星球上流浪，有人说在海水被蒸发殆尽的海沟里见到过他的身影……
再后来，哈罗德彻底失去了哥哥的行踪。
这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独。
6
在霍特星，十年是很长的时间概念。
当贝司出现在新闻画面里时，哈罗德看见了她眼角一缕细细的皱纹，才恍然惊觉十年匆匆而过。他叹息一声，躺倒在椅子上。
屏幕里的贝司满面哀肃，在一片宽慰声中沉默着。她面前，躺着她的丈夫，浑身焦黑。那个原本年轻、健壮的参议员，现在毫无声息。
他是在火山抢险中丧命的。这十年，霍特星的温度又上升了接近十度，几乎逼近生命圈的临界值，除了越来越多的人忍受不了高温而自杀外，还多出了额外的灾难。火山就是其中之一——积蓄在星球内部的热量争先恐后地喷薄出来，岩浆肆虐，毁城灭国。
哈罗德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贝司。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背后突然响起了监测仪的呼叫。
监测仪连接着雷达矩阵，如同竖起的耳朵，时刻聆听来自宇宙的声音。哈罗德刚进事务局时，仪器的指示灯从未灭过，他都快被逼疯了。后来他把阈值调高，只有遇到依循某种规律的电波才会提示，但饶是如此，仪器还是隔几分钟就响一次——规律是个模糊、抽象的词语，大量电波符合这个条件。
最初，哈罗德对待每一条提示信息都很认真，但很快这种认真就被一次次失望冲淡了。现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
屏幕里贝司的身影依旧柔美，她说：“我以他为荣，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指示灯还亮着，嘀嘀不绝。
哈罗德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即使有误报，也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通常监测到的信号，只有零点几秒，稍纵即逝，但现在，指示灯几乎响了一分钟了。
哈罗德猛地转身扑到仪器前，屏幕上有大批量的数据涌出来，即使是以肉眼，他也可以看出那些数据简直有着诗歌一样明显而优美的规律。
“是语言……”他喃喃自语。
外星球事务局成立十年后，终于收到了来自外星球的信息。
宇宙中的朋友，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以何种形态存在，都请允许我致以问候。
这条信息来自地球——位于银河系螺旋翼内侧边缘猎户座旋臂上，距银河系中心约二点五万光年。
这是一颗美丽的星球，与恒星的距离恰到好处，因此孕育出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这里有树和草，有大海和高山，有飞鸟和游鱼……当然，还有我们。
我们是地球上的居住者，自称为“人类”。起初，我们是原始海洋里的浮游生物，在自然选择下，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变，最终成为智能生物。我们遍布整个星球，建立了两百多个国家，有接近一百亿人口。
我们拥有五千年灿烂的文明历史，创造了文学、戏曲、音乐、舞蹈等艺术，还从蒙昧的石器时代开始，以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对自然的种种规律加以钻研。到现在，我们的科技水平已经发展到原子层次。
不知道正在看这条信息的你，会不会对以上的描述嗤之以鼻。是的，或许我们的成就远远落后，在你们看来不值一提。
但我们引以为傲。
……
我们从未放弃过寻找宇宙中的其他文明。从古人开始，我们仰望星空，好奇是否有神仙居住其上。这种幻想促使了我们进步。后来，我们向外空间发射了诸多探测器，还有无衰减信号——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希望得到回应，证明在这茫茫宇宙中，我们并不孤独。
事实上，在我们内部，也有人反对，认为宇宙是黑暗的丛林，遍布猎手。你——或者其他异文明，会给地球带来威胁。他们希望人类安居一隅，永无声息。
但地球只是人类生命的摇篮，摇篮只适合婴儿。而我们已经成长，需要更广阔的空间。我们相信宇宙不是一片沉寂，而是充满生机。
我们也相信，所有千辛万苦进化出的文明，都爱好和平。
因此，如果你有兴趣，请来地球做客，也希望你能带领我们到你的星球。
宇宙不是丛林，是家庭。
……
7
外星球事务局发布出来的消息，让整个霍特星轰动了。
那条被破译出来的信号，除了大段介绍地球人文和地貌的文字，还有精致的图片、视频。人们传阅这份资料，每个字都仔细研读，每张图片都看了又看。到最后，他们熟悉地球更甚于霍特星。
因为，那里简直是天堂。
地球也分四季，但最高气温不会超过五十摄氏度，而且春花夏草、秋叶冬雪，光是照片上的景色就令人沉醉。地球人展现出来的文化，更是可以和霍特星鼎盛时期的艺术创造媲美。
“我们要去往地球！”
一直以来，除了自杀，人们从未在任何一件事上达成如此一致。
但政府不同意。
参议院先是怀疑信号的真实性，但所有渠道的侦测都表明，这条信号确实是在宇宙中艰难跋涉了两百年才来到霍特星的；然后他们宣布霍特星没有能力建造飞船，地球只是遥远的梦，但这一点随即被哈罗德识破了。
“以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和资源储备，完全有能力建一艘具有星际航行能力的飞船，”在与参议院的辩论中，哈罗德拍着桌子，大声说，“根据地球人给出的星图，霍特星与地球只有两百光年的距离，而早在航空学被禁止之前，我们就攻破了量子引擎和超空间跳跃等技术难题。”
参议长依旧冷着脸，似乎表情被岁月凝结，说：“可是，建一艘飞船，最多容纳不超过百位船员——那其他人呢，还留在霍特星上等死吗？”
“只要能到达地球，我们就有办法。虽然地球的科技比我们低很多层次，才到原子水平，但那里资源丰富。我们可以把技术带过去，在地球人的帮助下量产飞船，然后回来接剩下的人。”
“你凭什么认为地球人会帮助我们？”
“正如地球人所说，他们爱好和平，而且热情待客。”
“哼，你别忘了，在他们的历史文化里，曾隐晦地提到了一种行为——战争。他们没有解释，但从历史的结果来看，那是一种为了利益而大规模互相厮杀的行为——允许我强调一点，是同类厮杀！几乎历史前行的每一个脚印下，都有战争的阴影。拥有这种品行的人类，会全心帮助我们？你太天真了。”
其他议员纷纷点头。
哈罗德却丝毫不慌，说：“我考虑过战争。但他们杀人，跟我们盛行的自杀，本质上没有区别。而且，我也要强调一点，我们和地球人的科技水平不在一个层次上，我们的飞船并不害怕一百亿野蛮人。我们会带着问候和武器，如果问候不能使他们提供帮助，那么武器就会派上用场。就像地球人的话，‘入乡随俗’，我们也可以玩战争这种游戏，而且我们的胜算大得多。”
参议长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最终没说什么。其他议员也是一片沉默。
“何况，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了。时至今日，难道诸位还把希望放在科研院上面吗？”哈罗德伸手指天，即使隔着墙壁，议员们也能感受到那轮炙热的太阳，“头顶，温度每天都在上升！脚下，岩浆也蠢蠢欲动。老实说，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我们还能撑多久？一百年，两百年？不，我想五十年就已经是很乐观的数据了。到时候，就算星球不被岩浆吞没，我们也会自杀死绝！”
他走上前，把制冷仪关上。很快，议员们就热得坐不住了，纷纷低语，议论嗡嗡。
“我们创造出了高温这个恶魔，无力对抗，只能寻找新的家园。在我们被灭绝的前夕，收到了地球的消息，这简直是神的礼物！”哈罗德握紧拳，指节发出令人心颤的扭动声，“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可是，”参议长沉吟着，“代价太……”
哈罗德突然想起了杰森。要是哥哥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呢？
他这样想着，手臂猛然斩下，声音几近嘶吼：“同意建造飞船吧！如果成功，整个种族都将走上全新的进化之路！如果失败，也只不过早一步进入坟墓——就让我们成为文明毁灭尽头的最后一块路碑吧！”
他的吼声在参议院里回荡。
“你先出去，我们商量过后再告诉你结果。”
哈罗德走出大门，在台阶上坐下。外面围着人山人海，长长的街道被拥堵得看不到尽头，阳光在他们银白的皮肤上流淌，似乎是一条光之河流。他压压手，阻止了所有人的询问。
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午，漫长到可以令人回忆起许多往事。他想起了那个晚上，他看到上千人在火焰中拥抱，最终被黑暗吞噬成灰烬；他想起了女老师那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从年轻到衰老，只发生在这一息间；他想起了那个冬夜，贝司穿过飞舞的雪花，穿过冷清的空气亲吻他……
这些本该埋葬在岁月里的往事，此刻如同老旧的电影画面，一帧帧闪现。在令人窒息的高温和沉默中，哈罗德看到他的整个前半生倒流而过，无比清晰，恍如正在眼前重现。
身后，大门缓缓打开，参议长消瘦的身影走出来。许多年前，他也曾这般走出，亲眼看着人们葬身火海而无动于衷。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等待他即将要说的话。
“即日起，暂停一切非航天类科学研究！所有资源，包括物资和人力都将运用于星际飞船的研发上。”他像是被熔化在阳光里，但声音洪亮无比，“我们在地上挣扎了三百多年，这一次，我们把希望放在星空里！”
8
舷窗外，一片空无，只在遥远的地方有星辰隐隐闪烁。
哈罗德正趴在窗子前，看着外面的银河，突然发现玻璃上出现了贝司的倒影。
“这里真美，离星星这么近。”他背对着贝司，感慨道，“为什么以前就从来没人试过到宇宙中来呢？”
“超空间跳跃要耗费巨量的能源。这种技术刚刚被研究出来，政府就宣布关闭航空研究，因为哪怕试验一次，都要以几万人的生命为代价。这五年，为了建这艘‘新家园号’，至少有上百万人被活活热死。”
哈罗德转身说：“但至少，其中没有一个人是因为自杀而死。”
两个人在无重力环境中漂浮着，彼此对视。
哈罗德并不想跟她争吵，好几次，他都要先开口道歉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进去。
这时，一个船员飘进来，说：“船长，能量已经蓄满，跳跃点也已侦测完毕。请指示，是否跳跃？”
“嗯，准备就绪后，开始跳跃。”
几分钟后，整个船舱开始震动。贝司有些惊惶，哈罗德叹息一声，拉住她的手。
黑渊空寂的宇宙中，空间被扭曲、撕裂，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洞口。飞船如游鱼一样钻进去，而后消失无踪，似乎从未出现过一样。
从理论上讲，飞船进行超空间跳跃是不耗时的。但每一次跳跃都要进行全面检修，同时积蓄能量，以及精准地测定着落点的位置，以免使飞船陷入陨石群或黑洞领域。所以，按照预计，飞船到达地球的时间最短也需要三年。
而实际上，霍特星人要等待的时间更长。
在第三次跳跃时，飞船就出了故障——由于能源不足，空间洞关闭时飞船还没有完全进入，所以飞船到达着落点时，船员们赫然发现飞船右侧的储物舱不见了。
宇宙的真实面目顿时展现在他们面前。右侧出现的洞，如同深渊巨口，疯狂地吸走空气，连带着把十几个人也吞噬了。幸亏哈罗德反应快，关闭了储物舱通道的门，阻止空气继续流失。
那十几个被卷到外面的人，在出去的几分钟之内，内脏就被压强撑爆了。他们的尸体漂浮在黑沉沉的空间里，将永远无依无落。
这次事故，让船员们志气大丧。哈罗德耐心安抚了他们，然后命令新家园号继续前行。
在行程中，哈罗德和贝司的交流多了起来。他想，感情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隔了十年，居然还能在空茫茫的宇宙中重新萌发。
但四年后，从霍特星发来的一条消息——基于量子隐态传输的超空间通信技术，能让飞船和母星之间保持即时联络——让他刚刚萌动的心又沉重起来。
“新家园号，很抱歉在艰难漫长的航行中，给你们送来了坏消息——高温危机比之前的预计更迅猛。母星上已经开始了火山群爆发，半个月前的灾难中，我们失去了全球近三分之二的人口。现在，幸存者聚集在一起，都在等待你们的归来。请继续航行。”
那一天，在离霍特星一百三十七光年外的新家园号上，全体船员举行了默哀仪式。
“跳跃，跳跃！”仪式结束后，哈罗德握紧拳头，“不顾一切地前进！”
然而，坏消息还在接二连三地传来。
“海已经被蒸干了，岩浆从海底涌出来，共计十七座城市被毁……请继续航行。”
“我们把居住地移到了高原上，尚可撑一段时间。请继续航行。”
“不行……岩浆的流动让高原坍塌，我们不得不重新寻找居住地。请尽快回来接我们。”
“莎莲娜，你在吗？我是斯科特……我可能熬不下去了，外面都是岩浆。到了新星球，你要好好生活。”
哈罗德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有人私用通信设备跟飞船上的人联络。他沉吟着问道：“莎莲娜呢？”
“那次跳跃事故中，有十七人被吸到外空间里去了，”贝司小声回答，“其中就包括莎莲娜。”
哈罗德无声地叹了口气。
贝司走上前，拟好了回复：“我很好，斯科特，我们很快就要到达地球了，你要坚持活下去。等我回来。”
然后，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哈罗德。
哈罗德点点头。
前进，前进，不顾一切地前进。
飞船在空间洞里穿梭，像虫子撕破一张张纸，不断突向外围。星云在它远处流转，恒星碰撞所爆发的光辉照耀着它，黑洞试图用引力拥抱它……这一切，都阻止不了它逼近地球。
终于，在航行的第七个年头，疲惫不堪的新家园号进入了太阳系。
“我们可能是亿万年以来，这个星系的第一位来访者。”哈罗德看着舷窗外，太阳的光辉布满整个空间，“不知道那些地球人看到我们了，会怎么想。”
“保险起见，先通知他们一下。”贝司说。
“嗯，这一点我们早就想过了。我们逆向研究了那个信号，知道地球人发射信号的制式和频率。”
哈罗德发出的问候是按地球人的文化习惯写的，表明了来访者的身份以及来此的缘由。当然，在问候的结尾，还特意加上了“我们为和平而来”这一句。
他们停泊在一颗气体行星的轨道上，静静等待。
然而，没有回应——这很反常。外星来客是轰动地球的大事，他们或许会欢迎，也可能表现敌意，但无论如何，不应该是一片沉默。
太阳十次升落后，哈罗德决定，直接去往地球。
流浪了七年的新家园号再次启动，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带着满怀期待的人们，向最终的目的地驶去。
哦，地球，人们眼中的天堂，霍特星幸存者们唯一的希望，他们正在一点点与之靠近。哈罗德想着，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但那颗星球逐渐出现在视野里时，哈罗德突然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在那些照片和视频里，地球的远景是蔚蓝色的，如同镶嵌在黑色宇宙背景里的蓝宝石。
但现在，舷窗外慢慢变大的星球，竟然呈现出一片暗灰色。
“怎么回事？”其他船员显然也发现了，议论纷纷。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下去看看。”哈罗德沉声说。
在靠近地球的卫星轨道时，飞船开始减速。“你们看，”一个船员指着外面，声音里带着惊惶，“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人们看到了诡异的景象——一个破碎的空间站。空间站的残骸缓缓飘荡，随着地球的自转而运动，像是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正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只是地球人遗弃的宇宙垃圾而已。”贝司安慰说。
飞船一头扎入地球大气层，外壁与空气摩擦出剧烈火花，船员们的视线全被挡住。他们系好安全带，身体逐渐感受到了引力的作用——时隔七年，身体终于摆脱了无依无靠的飘浮感。
引力让故乡从遥远的记忆中浮现出来，一些船员忍不住哭了。
一切都很顺利，飞船启动反向推进器，平稳着陆，扬起了漫天的灰尘。
舱门缓缓打开，穿着防护服的船员们走到外面。
哈罗德看了一下温度表，二十摄氏度，很适宜的数字。他的心这才安定一点。他提醒其他人留在原地，等灰尘停息。
足有十多分钟，漫天的风沙、灰尘才散开，视野渐渐清晰。
哈罗德愣住了。
这是一颗早已死去的星球。
曾有的青山绿水消失了，曾有的勃勃生机灭绝了，这里，只有灰烬和残骸。整片大地都是苍灰色的，山体倾圮，海洋干涸，破碎的城市以令人触目惊心的姿态展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除此之外，地面上随处可见原住民的尸体。它们堆叠着，没有丝毫腐烂，有些伸手向天，有些兀自睁着眼，有些张大嘴，似乎在呐喊着什么。这些姿势都被固定了——死亡来临的那一刻，肯定突然而迅猛。
风缓缓地刮过这片毫无生气的土地，带着铅灰色的云层移动。太阳的脸隐在云层后，模糊不清，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在嘲笑。
这里不是天堂，是墓场。
“我们来迟了……”贝司看着辐射探测器上飙升的数据，轻轻地说，“这里使用了某种核能武器，整个星球都被毁灭了。”
“是谁干的？”有人问，疑问的语气里带着绝望。
哈罗德蹲下来，打量着脚边的尸体，半晌，才叹息道：“是地球人自己。”
“为什么呢？”
“战争……”哈罗德把那具尸体上的管状武器拿起来，又扔在一边，“你忘了吗，地球人热衷于战争这种行为，他们的历史里处处有战争的影子。原因已经没人知道了——也许是为了资源，也许是为了权力。我预计了战争的危险，但没有料到，地球人会疯狂到把整个星球都毁灭，让自己和敌人同归于尽……”
提问的人愣住了，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声，好一会儿后才断断续续地问：“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们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了地球，却只见到一个巨型坟场……没有人帮我们建造飞船，我们的燃料也不够支撑新家园号回到母星……”哈罗德声音苦涩，艰难地说，“对不起，各位，霍特星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几十个船员都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船员猛地发出疯狂的喊叫，同时撕开自己的防护服，有毒的空气和致命的辐射顿时笼罩了他。他捂住喉咙，痛哭地颤抖着，随后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他人纷纷效仿——霍特星人其实很脆弱，一旦丧失了希望，他们就会选择结束生命。很快，地上就多了几十具尸体。
哈罗德和贝司孤零零地站着。有风吹过，舔着大地，沙沙的声音响起来。贝司明明知道风吹不到自己，还是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冷得缩起手臂。
哈罗德抱住她。
太阳西垂，天际有血色的云霞，像是天空裂开了巨大的伤口，流出血来。
“母星怎么样了？”
贝司摇摇头，说：“上一次通信时，岩浆已经吞没了整个高原，幸存者的数量不足一百万。我想，他们撑不过十年。”
“但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不，对于他们来说，要有希望，才能活着。”贝司看着满目疮痍的土地，“但他们的希望已经破灭了。”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们做最后一次报告。”
哈罗德走进飞船，在通信器上写下一条信息。贝司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
“好了，”哈罗德完成后，把信息发了出去，转身对贝司说，“现在，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扰我们。”
他们并肩坐在一个山坡上。
夕阳在他们的视线里下沉，暮色四合，周围起了风，沙子摩挲的声音犹如挽歌。黑暗渐浓，四处弥漫，将地球上最后两个客人的身影吞没。
我们来到了地球。这里的人很热情，他们用歌声和笑容欢迎我们的到来，并承诺尽全力辅助我们建造飞船，将母星剩下的人接到这里来。他们会给我们一片丰饶的土地，让我们成为他们的邻居。那片土地温度适宜，天空纯净，地面上满是美丽的树和花，还有枝头栖息的会唱歌的鸟儿……
这条谎言信息被通信器发出。它将穿过两百光年的茫茫宇宙，到达另一个星球，给幸存者们以活下去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