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14年9月,吴梦妍死前九个月
刚出实验室,空气就变得清新多了。透过窗子,我看到教授还在里面,他面前的显示仪上流过一大串数据。灯光照亮了他略带憔悴的脸。
我叹了口气,在实验楼旁取了自行车。路过小剧场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喧哗声。我突然想起,今晚我们物理学院的迎新晚会要在这里举行。
读本科时,我也曾去过几次迎新晚会,但每次去都只看到台下冷清台上落寞的凄凉景象——物院素有“和尚院”之称,没有女生就没有热情,尤其是这种文艺活动。但现在,里面的鼓掌叫好声如海浪般传出来,在夜晚的校园中格外明显。我想了想,把车停在墙边,锁好,然后从小剧场后门挤了进去。
台上正演着一出古典话剧。几个男生穿着松垮垮的长袍,围成一圈,不断用怪异的腔调来戏弄中间的女生。他们扮演的是篡位逆臣,虽然没有表演经验,但经年累月地在宿舍里打游戏看片,早已身形佝偻,表情猥琐,倒很符合角色气质。
我踮起脚,看清了被他们围住的女生——她穿着花褶长裙,裙裾曳地,腰间束了丝带,勾勒出妙曼身躯。她站在舞台的光晕下,像一个沐光而生的精灵。
她突然挺直身体,冷眼看着四周的男生。聚光灯落在她身上,眉眼流辉,她大声斥责乱臣的不忠不义。乱臣们不敢反驳,更加佝偻了,颤抖着后退到幕布后面。她也弯腰鞠躬,然后隐进幕后。
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走上舞台,宣布下一个节目开始。但已经没有人在意了,观众们纷纷起身离开。我身旁的男生也站起来,胖胖的脸上挂着笑容,估计还在回味那个女生刚才的模样。
转眼间,小剧场便空了许多,坐在第一排的院长环顾四周,脸色有些难看。学生会会长察言观色,连忙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抢过话筒,拍了拍,说道:“非常对不起,现在插播一个通告——由于工作失误,之前的节目单出了错误。在晚会的最后,还有一个由吴梦妍同学表演的节目,请大家——”
正往外涌的人群顿了顿,突然同时转身,疯狂地往里面挤。那个胖男生又回来,见我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你也是来看吴梦妍的吗?”
我摇摇头:“我刚从实验室出来,路过小剧场,看到是迎新晚会就进来看看。”
“实验室……你是学长吗?”
“嗯,我研二了,导师是王坤教授。”
“噢,我知道王教授,学院里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的量子镜面理论,发表在《科学》上了!听说学校很早以前就专门立项,拨了好大一笔款让他研究,学长能跟着他,肯定很厉害。”男生看我的目光里露出敬佩,“我叫顾宇,大二了,请学长多多指教。”
这时下一个节目开始了,是诗歌朗诵,几个男生站在台上干巴巴地念稿子。我转过头,四周挤满了人影,问:“今天很热闹,我记得前几年的迎新晚会,来看的人都少得可怜。”
“嗯!”顾宇一下子兴奋起来,“都是来看吴梦妍的。”
这是第二次听他说到这个名字。我问:“吴梦妍是谁?”
“学长居然不知道?嘿,她可是今年这一届新生的院花!”
“反正也没有竞争对手。”
“学长不能这么说。虽然院里女生不多,但就算拿到别的院系里比,吴梦妍也不会差到哪里。”顾宇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报到那天,高年级学生要带新生熟悉校园。为了争取带吴梦妍的名额,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当众吵了起来,差点就动手了。结果文艺部长乘机下手,不但带她游了学校,还把她拐进了文艺部,让她参加晚会。消息一传出,大家都跑过来了,想看看这个没说一句话就把学生会搅得天翻地覆的女生……”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他说得太夸张,刚才盛装出场的吴梦妍确实漂亮,身材也好,但算不上倾国倾城,很多女生化妆之后都不比她差。
舞台上幕起幕落,终于到最后一个节目了。这显然是临时添加的,没有音效和背景,连灯光都很单调。但所有人都振奋精神,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
吴梦妍便是在这些目光中走上台的。她卸了妆,脸蛋素雅,身上的长裙换成了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扎着马尾。这时的她有些不知所措,低着头,抱住怀里的吉他。主持人给她搬了张椅子,她说了谢谢,声音很细。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她调了调音,然后轻轻开唱。
偌大的舞台上只有她,一张椅,一束光,一把吉他,和一首歌。
她唱的是《红岸1979》,不是流行歌曲,旋律也没有特别优美。但在我听来,每个音符都婉转悠扬,如絮纷飞。礼堂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刻意放缓呼吸,我眯眼看去,台上安静弹唱的身影深深印进我的脑海中。
我现在开始相信,顾宇其实没有吹牛,这样的女生确实能够轰动整个学院。
二、2015年7月,吴梦妍死后一个月
“丁零零”,门铃突然响了,将我从沉思中惊醒。我揉揉太阳穴,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屏幕朝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年轻人,个高,瘦削,眼睛很亮。我有些疑惑:“您是?”
“我文蕾啊,你不记得了?”他笑着拍我肩膀,“本科时我住在你楼上,还经常去你们寝室蹭网!”
我想起来了。本科时物理学院和法学院的男生分在一栋楼,文蕾性子活跃,经常串门,毕业时我们还一起吃了散伙饭。“两年不见,你样子变了不少,我没有认出来。”我让他进门,沏了杯茶,“听说你一毕业就进了市公安局,成了警察?”
“是啊。这不,我就是为前不久那宗谋杀案过来的。”他也不客气,进屋就坐,端茶就喝,还皱着眉环视屋子。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得问:“那宗案子不是结了吗,凶手也找到了,还有什么问题?”
“案子是定了,但,”文蕾终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犹豫了一下,“但有些地方不对劲。”
“怎么了?”
“那个叫顾宇的人,看上去不像是会杀人的样子。”
我点点头,却无言以对。知道凶手是顾宇的时候,我也不能相信,那个看上去憨态可掬的男生,竟然将吴梦妍电击至昏厥,然后残忍地按着她的头,把她往实验仪器的棱角上撞,让她失去呼吸,让她浑身冰冷。
“我干警察也有两年了,知道人不能看面相,有些人外表和善,心里藏着毒。但这个顾宇真的不同。”文蕾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我今天上午又审讯了他一次,越发疑惑,就过来找你了解情况。”
我接过U盘,插进电脑里,里面只有一个影音文件。打开后,粗糙模糊的画面立刻充满屏幕,画面中间是一个呆滞木然的人,坐在审讯桌前,两眼空洞地看着前方。
“这是我调出的审讯录像,你仔细看。”文蕾指着屏幕。
屏幕上的人正是顾宇,两个月不见,他整个人都变了,瘦了很多,两颊深陷。文蕾走进画面里,坐到顾宇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这是我们第七次见面了。听我说,我想帮你,如果人不是你杀的,就还有转机。”
顾宇抬头,漠然地看着文蕾,视线没有聚焦。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嘶哑:“凶手是我。我杀了她,我应该被惩罚……”
文蕾无声叹息,打开记录本,说:“那按照程序再来一遍吧。顾宇,男,二十岁,C大物理学院大二学生,于2015年6月杀害同系女生吴梦妍,后自首认罪……对以上描述,你有什么要否认的吗?”
听到自己的罪行时,顾宇依旧呆滞着,过了很久,缓缓摇头。
“你再复述一遍行凶的动机和经过。”
“那天傍晚,我看到她……看到吴梦妍一个人走进实验室,就跟着她进去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在审讯室昏暗的光线中,顾宇抖着嘴唇,两手无意识地扭动,“她在打扫实验室,我想帮她,她坚持让我先走……我已经追求过她很多次了,但她都没有答应,我很生气。我得不到的,也不能让别人得到!所以我冲过去,把她电击昏,然后抓住她的头发,往仪器棱角上撞。只撞了一下,血就从她后脑勺流出来,我吓呆了,吓得放开了手。她很快就没有了呼吸,我很害怕……”
“从你杀害吴梦妍,到第二天上午被参加发布会的人看到,足足有十几个小时。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逃走?”
“我不知道去哪里……我杀了我最喜欢的女生,我害怕。我只是一直在看着她的尸体……”顾宇说着,身体颤抖起来,两行泪水从他眼眶里流出来,而他的眼睛依旧空洞无神。
画面里的文蕾叹口气,关上记录本。
电脑屏幕逐渐暗淡,我揉揉眼睛,抽出U盘,递给文蕾。窗外落日西沉,殷红的晚霞铺散开来,如同西天开了道伤口,流出鲜血。
“这里面有很多问题。一般因为愤怒而产生的冲动型杀人,都会直接采用最暴力的方式,很少会在撞击之前还将对方电击昏迷。”文蕾用U盘点着桌面,说,“而且据我了解,顾宇是个挺开朗的人,待人和善。他被吴梦妍拒绝也不是一两次了,就算这次被拒绝,也只是沮丧或者失落,不应该一下子跳到仇恨这种情绪阶段……在学校里学的知识我还记得一点,他这些行为,都违背了犯罪心理学的基本常识。”
我看着窗外的残阳,这种艳红的颜色让我怔住了。
“时候不早,我就不继续打扰了。”文蕾见我没反应,把U盘收好,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转头看着我,“判决书很快就要下来了。要真是他做的,怎么判都不可惜。但如果弄错了,就活生生毁了一个人,吴梦妍也死得不明不白。”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我身体一颤。
“你好好想想吧,要是有什么线索,随时可以找我。”
“等一下,”我走到门前,看着他,“为什么你会找我?”
“我调查过的,案发当晚你在宿舍,有很多人看到你,所以你肯定没有嫌疑。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而且我听说,吴梦妍死后,你很难过,连实验室都很少去了……你很喜欢她,是吗?”
我默默地走回桌前,屋子静寂无声,窗外暗了下来。我拿起桌子上的手机,翻过来,在昏暗的光影中,吴梦妍的脸被屏幕定格成如花笑颜。
三、2014年11月,吴梦妍死前七个月
第二次遇见吴梦妍,是在实验室里。
学院成立了一个前沿科技兴趣小组,作为福利,院长亲自安排了一个周末,让组员来实验室参观。
对于这件事,教授很不满,他才把金属球成功投射在量子镜面里,原本打算这周末进行调试。他涨红了脸,冲院长嚷道:“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学生一来,我们的工作就得停下了!”
“就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让他们参观,他们是下一代的希望。”
“这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教授个子比院长矮,仰着头,稀疏的头发散落下来,“现在的学生早就没了虔诚的科学精神!他们学习就只是为了找份工作,从来看不到科学的魅力,更别说为科学献身!只有我们这代人还在支撑着。他们来参观,只是因为好奇和为了回去向别人吹牛!”
院长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办法,他们的学费养活了你的实验室。再说了,这次参观要拍照,要写成报告,年终的时候要展示成果。”他拍拍教授的肩,叹了口气,“你做实验,我做文件。”
到了这份上,教授只得哼了一声,一把脱下实验服,气冲冲地出了实验室。院长转过头,对我笑着说:“老王就是这个脾气,从大学到现在都改不了,你平时没少受气吧。”
我唯唯诺诺地点头,想了想,又赶紧摇头。
“呵呵。”院长温和地笑着,指了指四周的仪器,“待会儿兴趣小组的人来了,就麻烦你带着他们看看就行了,别太认真。”
于是,在那一群有着鲜活面孔的学生中,我看到了吴梦妍。我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不做停留,大声说:“院长临走前让我招待你们,但他没有给我经费去买水果拼盘和红酒、香槟,所以,能招待你们的只有四周这些实验器具。随便看吧,但尽量不要摸,更别去咬,不然,你们会发现这些玩意儿不但难吃,而且还很贵。”
学生们显然被实验仪器吸引了,没有理会我的冷笑话。那些线圈和指针在他们眼里还闪耀着神秘的光辉,但很快——我苦笑了一下——当他们学习到仪器的原理后,就会觉得它们是艰难而乏味的了。
“学长,”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是吴梦妍,她指着实验室最里面,“那块幕布后面是什么?”
我一下子怔住了。我并不想向他们介绍那台机器,事实上,那块幕布就是我特意披上去的。
“那是王氏镜面衍生仪。”我低声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目光汇聚,落在幕布上。
“这就是王坤教授发明的那台,”一个男生回过神来,问,“那台能生成量子镜面空间的仪器?”
我转过头,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脸,就是在小剧场见到的叫顾宇的胖男生。我迟疑了一下,解释说:“不能说生成。因为量子镜面空间本身是存在的,这台仪器只是利用高能粒子的撞击,建立镜面空间和现实空间的量子通道,进行映射反应。”
“那实验成功了吗?”顾宇问。
我耸耸肩,指着仪器旁边的漏斗形支托,支托上有个乒乓球大小的金属球:“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把小球投影到镜面空间了。但我们建立的量子通道很脆弱,总是被空间张力撕碎,小球很难受到程序的牵引。”
“等一下,”开口的是吴梦妍,“可是,量子是微观概念,怎么能让宏观小球通过量子通道进入那个空间呢?”
我赞许地看着她,笑笑说:“这个问题听上去才像是物理学院的人提出来的。没错,量子只能存在于微观环境下,一旦宏观化,很多规律都会失效。但这正是这台衍生仪的伟大之处。在它内部,模拟出了我们这个世界中最接近镜面空间的环境,大量的粒子在按照程序运动,就像机器的回路一样。当我们把小球接入仪器,那些粒子的运行轨迹就会改变,基于量子纠缠态,镜面空间里也会出现相同的变化,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小球被刻录进了镜面空间。我们管这个过程,叫‘投射’。”
“这个镜面空间真神奇……”吴梦妍看着仪器,轻声说。
“镜面空间是王教授发现的,为此,他花了十五年工夫。他当了我的导师之后,整整一年半,我没有看到一个亲人来找他。为了科学,教授跟家人断绝了联系,也没有妻子……”我环顾四周,“这里就是教授的家。这种献身精神,希望你们能够学习。”
学生们点点头。但他们的眼神里,多半是不以为然——科学而已,何必把自己弄成孤家寡人呢?
我低头苦笑。学生们散开了,留在衍生仪前的,只剩下吴梦妍。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过了很久,她才转身离开。
参观到下午就结束了,我把他们送出去,排在队伍最后的是顾宇。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学长,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知道这个“她”是指谁。向外看去,11月的太阳明艳如火,反倒使吴梦妍的背影显得很模糊。我点点头:“是个好姑娘,参观之前肯定做了不少功课。”
“那学长觉得我有没有希望追到她?”顾宇有些不好意思,但仍看着我。
我一愣:“呃,或许吧……我对这种事倒是没什么研究。”我没有撒谎,本科四年,研究生两年,我一直单身。我把大量的时间花在了学习上,对我来说,感情比镜面空间要更难理解。
“其实我也知道没多大希望,她那么漂亮,学院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顾宇讷讷地垂下头,但很快又扬起来了,“不过凡事总要一试的。她好像对量子力学很感兴趣,我决定以后好好啃书本,成为她学习上的榜样,那时候再下手,肯定事半功倍。”
“看来女生才是物理学前进的动力。”我笑着说。不知怎么,我对这个胖乎乎却斗志昂扬的男生颇有好感,可能是看到了我不曾有过却很向往的那一面吧。
“那到时候要是遇到学习上的难题,我就来请教学长好不好?”
“没问题,本科范围内的题目我都能解决。”我拍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学长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四、2015年8月,吴梦妍死后两个月
法院下了对顾宇的判决书——关进精神病院。这是精神鉴定师多次诊断的结果,顾宇在大多数时候处于恍惚状态,神志不清,需要进行精神治疗。
听到这个判决,文蕾却不肯相信,给我打电话,让我陪他去精神病院里再做一次笔录。我其实并不想见到顾宇,但禁不住文蕾言辞恳切,便答应去了。
那是一个下午,天气阴郁,黑云低压,空气湿度很大,像要黏在皮肤上。凭着文蕾的证件,我们很快就在病房里看到了顾宇,他穿着白色病服,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眶几乎要凸出来。
他这个样子,让我恨都恨不起来,只得叹气。
“你认识这个人吗?”文蕾指着我,眼神凿凿地看着顾宇。
顾宇用空洞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呆滞地摇头。我敲敲桌子:“是我,以前你追吴梦妍,还找我请教了很多题目。你不记得了?”
听到吴梦妍三个字,顾宇的眼皮跳了跳,但立刻又归于平静。
文蕾和我对视一眼,我们都露出无奈的表情。他拿出笔记本,说:“那你再说一遍当时的经过。”
顾宇抖着嘴唇,机械地开口,说了谋杀吴梦妍的情形。他的叙述断断续续,但描述的情景让我很难受。说到一半,我猛地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身后,顾宇还在讲述,声音飘忽如幽灵。
我站在走道里,倚在墙上。病人们打我身边走过,都是一脸木然,目不斜视,似乎我不存在。
文蕾很快就出来了,冲我苦笑摇头,显然,这次也没什么收获。
走出医院的时候,文蕾皱着眉头说:“因为杀人导致情绪剧变的也有,但像顾宇这种变得呆滞的,很罕见。而且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单单把凶杀的经过记得清清楚楚……”他猛然站住,看着我,“你说,他会不会是被催眠了?”
我摇摇头:“不可能,只有在电影和小说里,催眠才会那么神奇。在生活中,催眠只是一种暗示,它不会让人去做违背意愿的事情。人脑有很强的防御机制,除非被直接控制,否则不会产生危害自身的想法。”
“哦,”文蕾拍拍脑袋,语气歉然,“说不定真是我疑神疑鬼。既然案子都定下来了,我还是别继续纠缠下去了。倒是麻烦你,陪我走了这一趟。”
回到实验室时,是下午5点。天气越发阴沉了,风卷过地面,沙走尘扬,天上浓云积累。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实验室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台台闪着金属冷光的仪器。教授不在,这倒是少见。他往常总会待到很晚,有时烦起来,还会把我轰走,留他独处。
我走到镜面衍生仪前,屏幕上是模糊的影像。这是对镜面空间的显示,其实谁都不知道那个空间是什么模样,仪器只是尽量依据物理原则模拟出二维影像。屏幕中间是一个球形,旁边则是模糊的影子,四周的数据正快速流动。
金属球放在支托上,寂静无声。
这情形,显然是教授正在做实验,却中途出去了,连衍生仪都没有关。我不敢乱动,怕弄乱了教授的数据。
在灯光照射下,衍生仪的棱角闪着白光。它是尖锐的直角,上面寒锋流转,让我看着都觉得眼睛痛。吴梦妍就是被这棱角撞破头部的,虽已擦去血迹,但看着它,我心里总是不太舒服。
实验室外已是一片黑暗,风低吼着,云间隐隐传来闷雷声。我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打开门,一股风便吹了进来。
“叮”,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了地板上滚动的金属球。我下意识地看向支托——漏斗形的支托里空空如也。我又往身后看去,风声呼啸,但——风应该还没有大到可以把金属球从支托上吹下来的程度。
球还在地板上滚动着,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我反手关上门,风消失了,实验室里的空气温顺下来。而球依旧滚动,绕过桌椅,绕过记录台,径直向我滚来。
这不正常。
地板虽然光滑,但滚了这么久,球的动能早该损耗殆尽了。而且从记录台到门口,地板有明显的上升倾角,重力势能会成为球的很大阻挠。这种情形,只能是通过衍生仪,操控映射在镜面空间里的球体使现实空间里的金属球滚动。
可是,现在衍生仪前面,空无一人。
一道惊电闪过,实验室内顿时被染成惨白。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靠在了门上,屋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凉意似乎顺着门缝传到了我的脊背上。
诡异的景象还在继续。
在我惊骇的目光中,球一路滚过来,碰了碰我脚尖,然后退开几米,在空旷的地板上滚动。它如同获得了生命,划出一道道轨迹,由左至右,繁复杂乱。
这时,门被推开了,我往前一个趔趄。回过头,教授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教授先发问。
我还没从刚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扭头去看小球,它却正安静地躺在地上,球壁反射着灯光。我一下子愣住了,难道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教授也看到了球,脸上露出怒气,说:“这是重要的实验器材!我只是出去上个厕所,你就把它掉在地上了?”
“我没有……”我指着地上静止的金属球,“刚才——”
教授生气时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我还没说完,就被他推了出去,“砰”,门重重地关上了。
雨在屋檐外滴滴掉下来,风吹过,雨珠落到了我身上。刚才看到的一切恍然如梦。我被雨滴惊醒了,缩着脖子,但仍挡不住满天雨水裹挟的寒意。
五、2015年1月,吴梦妍死前五个月
吴梦妍约我见面的那天,也下着雨。不过在1月初,雨细且凉,灰蒙蒙,像蜘蛛吐出的丝,绵密地笼罩了这所学校。
我按着吴梦妍给的地址,到了学校微机房五楼的活动室。门外站着几个学生,正在布置会场,一条横幅挂在前边,上面写着“C大科幻协会”的字样。
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元旦,学校里的社团都在举办晚会。只是,我又不是会员,吴梦妍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吴梦妍昨天给我发的信息确认,没错,是这里。
昨天是年末,教授难得地放了我一天假。天气冷而阴沉,我在宿舍里宅了一天。到了晚上,我登上网,打开学院的群,群成员一栏里在线的全是男生。我点住鼠标往下拉,吴梦妍的头像跃入眼帘,灰色的,掩在一大群男生名字中间。
看着她的头像,我的手指停下了。我已经过了讨学妹欢心的年龄,但有件事一直很好奇,犹豫几下后,我连击左键,弹出临时对话框。
“你为什么要选物理学院?”打完这行字,我按下发送键。
对话框静默着。
半分钟后,我无奈地笑了笑,点了对话框的右上角,正准备关机休息,“嘀嘀”,一个消息弹出来。是吴梦妍,她的头像亮了,头像下是一行端正娟秀的楷体字。
“那学长怎么会选物理呢?”
“我爸爸是中学物理教师,从小我看得最多的就是物理方面的杂志。子承父业吧,所有的学科中,我只对物理感兴趣。”
“如果学长明天晚上有时间,去一个地方吧,到时候就会知道我为什么选物理学院了。”
正想着,吴梦妍从活动室里走出来,笑着说:“学长真来了!我还以为你晚上有约会,不能来了呢。”
“我怎么会有约会呢?平常跟我打交道的女性,可能就只有居里夫人、丽莎·蓝道尔和吴健雄这些人了。”我挠挠头,看看四周,“你叫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很快,我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来参加晚会的人不多,活动室布置完了,也只有不到二十人。
但晚会的节目让我大吃一惊——没有歌舞,关了手机,十几人围坐一圈,唯一的节目是聊天,内容都与科幻有关。我不看小说,聊天中很多地方不了解,但能感受到他们的热情。一个男生说到某个科幻名篇时,激动得浑身颤抖:“地球在荒凉的宇宙中流浪,太阳遗弃了它,人类不得不放弃地面的家园,躲到地底。孤独的流浪持续了几百年……这篇文章我看了不下几十遍,但每看一次,仍会被它的宏大想象和悲悯情怀所感动!”
其余人纷纷鼓掌。坐我右边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提到一篇叫《伤心者》的小说时,她竟流下了泪水,眼睛和眼镜都闪着细碎的光。
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撼。这种久违的激情,在漫长的钻研生涯中,已经从我身上褪去了。我猛然发现,这么多年,我居然从未和别人谈论过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想象。
那个女生讲完,就轮到我了。我有些窘迫地看着左边的吴梦妍,她小声说:“你随便说什么……你就讲自己的专业知识吧。”
于是,在几十道目光中,我讲述了量子镜面的理论和研究过程。其他专业的人可能听不懂,但对于前沿科技以及王教授十数年如一日的钻研,他们还是产生了共鸣。
晚会结束时,协会会长让吴梦妍弹一曲,她欣然点头,抱着吉他,弹唱合吟。旋律很熟悉,我记得,还是那首《红岸1979》。旁边有人低声告诉我,这首歌是根据一部有名的科幻小说改写的。
歌曲唱罢,众人散尽,吴梦妍和我一同离开。在路上,她说:“现在你能明白我为什么选物理专业了吧?”
我点点头:“是因为科幻?”
“嗯,我小时候身子弱,总是躺在病床上,只有靠看书来打发时间。我最喜欢的就是科幻小说,那里面描写的宇宙星空、过去未来,都很迷人。”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刘海垂下,遮住了她的前额,“你不要取笑我,喜欢这种胡思乱想的女生确实不多……”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真的没有!我觉得……”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我觉得挺好。有的女生喜欢化妆,有的喜欢唱歌舞蹈,都还好……但喜欢科幻,肯定不是坏事。挺好的,挺好。”
她笑了起来,可能是为了缓解我的窘迫,继续说:“后来病好了,这个爱好却丢不开了。物理学是最贴近科幻的学科,所以,选专业的时候,我就没有考虑其他的了。那天,在实验室里看到镜面空间衍生仪时,我很感动。我只是喜欢那种天马行空的幻想,而学长和王教授才是真正能够把想象变成现实的人。”
我摸摸鼻子,不知说什么好。冷雨从夜幕飘落,我们没有打伞,雨丝贴在脸上、渗进头发里,像足肢冰凉的蝴蝶游弋而过。
“对了,快放寒假了,学长要回家的吧?”
“应该不会回去吧……”我叹了口气,“院长逼教授拿成果出来,说实验已经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和上百万经费了,再没有成绩,不好向学校交代。其实教授提出理论并且把配套仪器研制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许多伟大的理论都是在提出几百年后才有使用价值的。不过,院长也没有办法,文件工作并不比我们做实验轻松。”
“你今年肯定很辛苦了,”吴梦妍沉吟一下,猛然把头抬起来,露出笑容,“那我过年时给你寄一些特产过来,我家在自贡,美味的食物很多……”
她后面说的话我都没有听清楚。因为那一刻,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张在夜雨中绽放如白百合的笑脸上。
除夕那天,吴梦妍的包裹寄到了实验室。
里面东西很多,有香辣酱、鸭唇、燕窝丝,还有芙蓉蛋。最让我高兴的是,我在里面看到了一盒包装完好的牛肚火锅料。
教授一直在旁边看着,问:“是你女朋友给你寄来的?”
“不是,我没有女朋友,是个……”我犹豫了一下,“是个朋友。”接着,我吞吞吐吐地说了我和吴梦妍的相识。
“你对她很有好感吧。唉,这一年半来,真是辛苦你了。我以前也带研究生,但他们都吃不消,申请换导师。只有你,甘愿连过年都做实验。现在院长在逼成果,不然就停实验室的经费。我们辛苦一下,等出了成果,我给你放长假,让你去追她。虽然那个顾宇在追,但依我看,你的机会更大!”
教授的话有些动情。我鼻子一酸,连忙吸气,笑着说:“别光说了,我们先把实验停一下,炖了这个牛肚火锅吧?”
这个年,我是和教授一起过的,我们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完了,还喝了不少酒。教授醉醺醺地躺在宿舍的地板上,记忆里,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笑。
六、2015年9月,吴梦妍死后三个月
量子镜面的第二次成果发布会,安排在省科技馆举行。鉴于上一次发布会上的意外,学校没有再安排学生做志愿者,而是雇了受过特训的工作人员,安保也密不透风。
记者陆续到场,中科院的几个专家也坐在了前排,这一切,都跟三个月前一样。我在一旁看着,心里百味杂陈。
发布会的前半场都笼罩在那场意外的阴影里,开场白索然无味,无非是量子物理的发展和前沿科技的应用。对于这一套,中科院的专家们显然已经熟悉,但碍于身份,依然正襟危坐着。后排的记者们却没有顾忌,开着录音笔,低头玩起了手机。
“下面,有请C大物理学院王坤教授。”主持人也发觉气氛尴尬,匆匆念完稿子,让教授走上前台。
教授的头发依旧蓬乱,脸色蜡黄,但眼睛罕见的明亮犀利。他跟学院领导点头致意,然后朗声道:“感谢各位到这里,来见证量子镜面空间的真容。为了节省时间,我直接说它的原理。众所周知,不管多么光滑的物体,都会有孔隙,就算是镜面,放大多倍后也会看到镜子表面的坑洼。那么,围绕着我们的空间,是不是也会有小到极致但密密麻麻的孔隙呢?这些孔隙连缀起来,会不会是另一个我们还未了解的空间?为了研究这个,我花费了十几年,不断摸索,最终,神秘的量子纠缠态给了我答案。
“量子纠缠的实质是微观的多系统之间的一种非定域关联。两个互为纠缠态的量子,能够跳出已知物理规律的束缚,产生超空间零时差的关联。量子通信业也是因此而产生,两年前,维也纳大学和奥地利科学院实现了143公里的量子隐态传输。试想,两个量子肯定不会无故跨越空间时间,在它们中间,一定有一个隐藏的空间在起过渡作用。”教授抬起头,扫视全场,眼神光彩熠熠地说:“一次,我对着镜子,看到里面的我和外面的我在同时运动,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量子纠缠。两个量子的同步运动,与镜子的投影十分相似。在我的试想中,存在一个类似镜面的空间,只要把物体投影进去,空间映出的像会反映到现实空间里——而这,就是我提出的量子镜面理论……”
这番话,在记者耳中枯燥无味,但坐在前排的中科院专家们脸色已经慢慢凝重,眉头紧蹙,仔细听着教授的每一句话。
我站在台下右侧,现在还没到我上场帮忙的时候。我在人群里四处看,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文蕾。他也看到了我,冲我一笑,我点头致意。
“……我的理论很早就发表了,只是一直没有成果来验证它。但现在,你们可以看到量子空间存在的直接证据了!”教授说完,冲我点点头。我连忙上去,把镜面衍生仪推到台上,拉开幕布。
教授从口袋里拿出金属球,放在右手掌心,向前方展示:“这个小球,虽然材质只是普通的铝合金,但它现在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球。因为,我已经把它映射到了镜面空间。我的衍生仪,能控制镜面空间里的小球,从而对现实产生映射。”
这时,我已经把衍生仪打开,按下了量子通道的启动键。
“接下来,请大家相信自己的眼睛。”话音未落,教授猛地抽回手。
失去了手的支撑,小球却纹丝不动,悬浮在半空中。
专家们都面露惊讶,其中一个霍然站起,眼睛死死地盯着金属球。后面的记者也反应过来了,拥到前台,照相机对准教授和小球,闪光灯连成一片。
在一闪一闪的白光下,教授脸上的肌肉颤抖,声音带着嘶哑:“这里没有安装磁悬浮,小球下面也没有旋转桨,这不是魔术,更不是魔法——这是科技,是超空间控制!”
发布会很成功,结束后,好几家大型实验室找教授洽谈,希望进行合作研究。科技公司也联系到学院,商谈专利转让的事,毕竟超空间控制在信息、国防和科教等方面都有巨大的应用前景。
我负责收拾会场,忙到很晚才回宿舍。刚进门,电话就响了。
“你现在没事吧?”文蕾在电话那头说,“我忍不住好奇,今天去了发布会。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请教。”
“你说。”我揉着眼皮,试图把疲劳从眼睛里面赶走。
“是这样的,那个小球为什么能被仪器操控?”
“仪器操控的,不是你看到的小球。我们在实验室里,已经把球投影到镜面空间里了,仪器能操控的,是镜面空间里的小球。而由于空间的镜像反射原理,现实空间里的小球也会随之运动。”我机械地念着,这个原理已经滚瓜烂熟,顿了顿,我问,“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我还是不太懂,不过没关系了……我想知道的是,既然能通过这个镜子空间来控制球,那……”电话那边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似乎在考虑怎么组织语言,刚刚被我赶走的疲劳又漫上脑袋,我的眼皮越来越重,就在我快睡着时,文蕾才犹犹豫豫地说,“那么,能不能通过这个空间,来控制一个人?”
我想也不想地摇头:“不可能。镜面空间需要把物体投影进去,然后通过映射来控制。人怎么可能被投射进去呢?要是镜面空间里有人存在,那我们的实验肯定会受到干扰,金属球就不会受控——”
我突然停下了,疲倦如退潮般散开,一丝凉意在身体里蔓延。我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看到的画面——我曾以为那是幻觉。
“你怎么不说话了?”
“到物理实验室去。”我简短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赶到实验室时,文蕾还没来。镜面衍生仪被搬到科技馆去了,实验室里空荡荡的。我拿了根粉笔,蹲在地上,努力回想几天前金属球在地板上滚动的轨迹。
一边想,粉笔一边画过去。沙沙的摩擦声在我耳边回响,安静,宁谧,又带着诡异。
文蕾推门进来时,我刚好把最后一笔画完。他看着地上的粉笔笔迹,愣住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丢开粉笔,站起来,看着地上的粉笔字。那个金属球滚过的痕迹,被粉笔描摹出来,是硕大的三个字——
救救我。
七、2015年6月,吴梦妍死的当月
新年过后,实验依然没有进展。衍生仪能勉强让小球动起来,但量子通道很不稳定,小球悬浮起来没多久就会掉下去。院长来催了几次,都是这样的结果,渐渐地,他失去了耐心:“老王,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得举办一次成果发布会,稳住财政部那帮人。”
“不行!”教授坚决反对,“我们确实成功地把球映射到镜面空间了,但衍生仪构建出来的量子通道很容易崩溃。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院长摇摇头:“不是我为难你,现在实验经费卡得紧,你这个研究做了十几年,除了一篇论文,什么成果都看不到。那帮人已经没有耐心了,你要是不办发布会,恐怕经费就要断了。”
教授愣住了,半晌,近乎乞求地说:“可是,球不稳定……”
“不要紧,这是新技术,全球只有你掌握了,能让球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只要宣传出去,到时候别说学校会爽快地拨经费,外面的公司恐怕也会抢着塞钱。”院长叹了口气,“我也不想你十几年的研究被叫停。”
于是,成果发布会定在了6月中旬。为了节约成本,院长决定从学生中招募志愿者,负责发布会的接待、搬运和安检等事务。
而作为前沿科技兴趣小组的另一个福利,志愿者几乎全部由组员担任。所以,在志愿者名单上,我看到了吴梦妍和顾宇的名字。
随着发布会的临近,教授的焦虑情绪越来越严重。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现在被迫展示不成熟的成果,无疑违背了他的原则。他每天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不停地调试仪器,但量子通道仍然一触即溃。
发布会前一天,我却看到教授难得地安静下来了。他坐在窗子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专注地看着。我走过去,书名是《量子通信》,教授正在看的这章,是讲述量子通信的实现方式的。
我不敢打扰他,在一旁站着。时间流逝得格外慢,我感觉过了几年,教授才终于抬起头,说:“我有办法稳定量子通道了!”
他虽是面朝着我,但目光并没有汇聚到我脸上。那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但我还是问:“要怎么办?”
教授指着书,兴奋地说:“以前我们都忽略了这句话。这是关键!”我顺着教授的手指,目光落到书页上。上面说,要实现量子通信,可以利用量子耦合技术,制造出多粒子的量子耦合态,还可以利用生物技术,建立意识生物的意识器官之间的某种量子耦合。
我还要再问,教授却已经走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第二天,发布会准时在学院演播厅举行。院长花了很大精力,请来了中央科教频道的记者,本城的报纸更是一家不漏。最让人振奋的是,中科院也很重视这次成果展示,专门从北京派来了几个理论物理学的专家。
志愿者们引导嘉宾入座,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发布会开始,头发蓬乱的教授走到前面。可能因为成果不完美,教授心不在焉,说了几句后,就带着专家和记者走向实验室。他将在那里展示实验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