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跟在人群里,左右寻望,但怎么也找不到吴梦妍。天色明艳,上午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到温暖。一丝不祥如阴云般划过我心头。
院长走在最前方,打开了实验室,转身朝专家和记者笑着说:“这是我们C大物院的明星实验室了,你们看——”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专家和记者齐齐后退一步,脸上都布满了惊骇的表情。他转过头,也吓了一跳。
人群的骚动让我的不祥感更加浓烈了。我奋力挤到前面,只朝里面看了一眼,就已经手脚冰凉,险些倒下——
实验室里,顾宇瘫坐在地板上,面无表情,肥厚而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他身侧,躺着那个我熟悉的人影,阳光照不到她的身体。她的头发很凌乱,在地上散成乌黑的一片,而头发下,浓郁的鲜血已经凝结。
八、2015年9月,吴梦妍死后三个月
“要现在进去吗?”文蕾小声问。
我抬眼看去,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那些企业家正簇拥着教授。灯光下,教授脸上满是喜悦,这一刻,他的背都直了很多。这是教授从事镜面空间钻研以来,第一次受到这么多人的重视与奉承。
我缓缓摇头,说:“还是等一下吧,等人散了再去。”
文蕾没多说什么,抽出一支烟,递给我。我摆摆手。9月的夜晚蚊虫很多,在我们耳边嗡嗡叫着,文蕾边抽烟边骂骂咧咧地拍打。而我只是透过窗子,安静地看着教授。
等到会议结束,已是午夜,企业家们都被司机接走了。院长很激动,满脸通红,拍了拍教授的肩,然后也离开了。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教授。
他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情景,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了下来。
“走吧!”文蕾把最后一根烟扔到地上,踩灭了烟头,大步走过去。我犹豫一下,也跟了上去。
教授被推门声惊醒,看到文蕾,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隐没下去。他的喉咙耸动了一下,涩声问:“你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文蕾掏出证件,递到教授面前,“现在我有理由怀疑你与三个月前的一宗谋杀案有关,想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我被安排与教授见面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进审讯室前,文蕾把我拉到一边,语气有些急切:“这都两天了,他还是一句话不说。没证据的话,最多只能传唤24小时,我是跟局长立了保证书才又延长一天。他是科学界名人,社会影响力很大,学校正在跟局里施压,要是再没有证据,恐怕就要放人了。”
“我知道。”我简短地说,然后走进审讯室,坐到教授面前。
两天没见,教授消瘦了很多,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抬头看见我,难得地笑了笑:“听说是你举报我的?”
“嗯,教授。”
“你在我的实验室里两年,我没有亏待过你吧?虽然辛苦了一点,但这是为了科学。我还想着,要把这次的成果,署上我和你两个人的名字。”
“教授,你是对我很好,可如果这种好的背后,有一条人命和一个被冤枉进精神病院的人,”我摇摇头,“我宁愿不要。”
“笑话!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天晚上,我看到实验室里的小球在地板上滚动,滚出了‘救救我’三个字。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巧合,那是有人在求救。教授,你的衍生仪,不只投射进了金属球,你还把顾宇也投射进去了吧?”
教授身子一颤,但又咧嘴笑笑:“你怎么说都行,但你没有证据。”
“不,教授,我有。”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嘶哑,“这两天我没有跟警察说,是想让您自己坦白。教授,我敬仰您,所以我希望您的品格能配得上您的学识。”
教授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站起来,冲外面的警察摆了摆手。警察不敢对教授怠慢,打开门,教授正要走,我突然开口:“是因为生物技术吧?”
教授霍然站住,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很复杂,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无奈,有失落,甚至有对我的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日落西山的悲凉。
王氏镜面衍生仪还保存在科技馆,我带上文蕾,在警察证和研究生证明的帮助下,工作人员才允许我使用。
“之前,金属球的空间控制很不稳定,但前几天的发布会上,教授完美地控制了小球的悬浮。这个技术突破,肯定跟顾宇的反常举动有关。只可惜这三个月,我都因为吴梦妍的死悲伤,而教授又不让我参与实验内核,就一直没有想到。”我打开衍生仪,熟练地按着按键,显示屏上很快浮现出了镜面空间的模拟图,“这个技术突破的关键,是生物技术。”
“你别说这么多,我听得一头雾水。你简单说,我写进报告里的时候,能够清楚点。”文蕾站在一旁,看着我忙活,耸耸肩。
“教授在镜面空间和现实空间之间,构建了由生物意识组成的量子耦合通……好吧,简单点说,就是用生物意识来稳固超空间控制。这是量子通信的基本方法之一。教授他,用了更加彻底的办法——他把顾宇投影进量子空间里,用仪器来操控他的言行。”
“科技真是神奇,不过,”文蕾看着显示屏,“一旦用到邪路上,就比所有的武器都可怕。”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颤。
顿了顿,我继续调试仪器,好半天后,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说:“只要把生物意识通道关闭,顾宇就不会被镜面空间的映射控制了。”
关闭程序并不难找,在终端管理器上,我点击了“结束任务”选项。
“这就完了?”文蕾有些不敢相信,“早知道这么简单,就不必花那么多精力审问他了。”
“这是教授一生的心血,我是想让他自己来终结一切的。”
文蕾没再问了,挥挥手:“我们去精神病院吧,看看顾宇怎么样了。”
事实证明我的推论没有错,在终止通道的那一瞬间,顾宇就陷入了昏眠。这一睡,就是整三天,当我们等得焦躁时,他才在病床上悠悠转醒。
医生判定顾宇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才放我们进去。顾宇依旧脸色苍白,骨瘦如柴,但眼神已变得清明。看到我,他勉强笑笑:“学长,我听说了,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没有,”我摆摆手,“是你自己操控小球指引了我,我是受到你的启发才猜出来事情的大概的。”
这句话让顾宇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的意识长时间被教授控制,很多记忆还没有回到脑海里,我耐心地等着。照进病房的日光不断偏移,窗外有树叶摇动的声音,终于,顾宇缓缓开口:“我记不太清,但……但我没有指引你,不是我。”
“那是谁?”我疑惑地抬起头。阳光照在洁白的床单上,散射出耀眼的光晕,我的眼睛被晃花了。我后退一步,靠在了墙壁上,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是吴梦妍!”
九、2015年6月,吴梦妍死的当月
发布会前一天。
日落西山,天边的云朵被斜晖染成赤金色。这是最后一次志愿者培训,任务是把会场布置一遍。吴梦妍被分到去打扫实验室。
实验室里没有人,只有错落的仪器静默。其实里面并不脏乱,但明天会有嘉宾过来,不能有瑕疵。吴梦妍拿起毛巾,润了些水,小心地擦拭着衍生仪的外壁。
“吱呀”,一个人推门进来,门外的斜阳被挡住,屋里是一片阴影。
吴梦妍正专心擦拭,开门声乍响,吓得她心头一跳。她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顾宇?你不是去挂横幅了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看你一个人打扫,过来帮帮你。”顾宇走过来,从她手中拿过毛巾,“交给我就行了,你先走吧,天不早了。”
吴梦妍后退两步,看着顾宇弯腰擦拭的背影。她动了动嘴唇,轻声说:“其实你不必这样的。”
顾宇的手停下了,顿了顿,又继续擦。他回过头来,脸上挤出笑容,问:“啊?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吴梦妍叹了口气,看着他。顾宇的笑容在这目光下慢慢消解,他慌忙低下头,转过身又去擦桌子。
“我很感激你对我这样好,但是,没有结果的……其实,我有喜欢的人。”吴梦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宇怔住了,毛巾停在渐渐昏暗的空气里,他回过头,勉强笑笑:“是谁?”
吴梦妍摇摇头,抿着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夕阳在屋外沉落,黑暗肆无忌惮地发酵,顾宇渐渐看不清吴梦妍的脸了。他终于扭开头,放下毛巾,沉默地从吴梦妍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他站住了,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推门走进暮色里。
吴梦妍看着顾宇的身影被夜色吞没,良久,走过去拿起毛巾,继续擦拭仪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走进来,吴梦妍以为是顾宇,皱眉地转头,却看到教授大步走到镜面衍生仪前,按下了启动键。教授像是没看到吴梦妍般,只是死死盯着仪器,手里还拿着一本《量子通信》。
“是的是的!生物技术……意识通道……”教授喃喃念着,手指在衍生仪上快速按动,显示屏上出现球的图影。
“王教授,您怎么了?”吴梦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教授如梦初醒,抬起头,看到吴梦妍,按键的手猛地抽了回来,问:“你……你是谁?”
“我叫吴梦妍,是明天发布会的志愿者,在这里打扫。您这么晚了还回来?”
“哦,我记起来了,他跟我说起过你……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可以稳定通——”教授突然停住了,目光在吴梦妍身上打量着,浑浊的瞳孔里有光在慢慢凝聚。他脸颊上的肉抖动了两下,哆哆嗦嗦地开口:“你能帮我个忙吗?”
吴梦妍连忙点头。
教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深吸几口气,把颤抖从内心深处按捺下来,说:“来,你拿着这两个接头。”教授把衍生仪外设的两个红绿接口递过去,“拿好,放心……没事,没事的。”
教授在学院里德高望重,每个学生都尊敬他,吴梦妍也不例外。她一边把接口拿过来,一边问:“这是……要做什么实验吗?”
“嗯。”教授点点头,却并不看吴梦妍,右手猛地按下了衍生仪的某个开关。
一股电流猛地窜过吴梦妍的身体,她娇小的身子一震,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她的背后是衍生仪,昏暗的光线里,仪器的尖锐棱角正好对准了她的后脑勺。“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响起,吴梦妍被撞得弹了一下,身子翻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教授强行按下心脏的狂跳,蹲下来,把红绿接口放在吴梦妍手心,固定好,然后在衍生仪上按下了另一个键。
“吱”,细微但连续的电流窜动声在实验室里回荡,衍生仪微微颤抖,显然正在运行大功率的程序。一些光晕从吴梦妍身上散发出来,从头到脚。同时,在衍生仪的显示屏上,一些阴影图像正缓缓浮现,围绕在金属球周围。
教授紧张地看着,这时,他才留意到吴梦妍头下流动的殷红。光晕散开后,教授连忙关闭仪器,把手指凑到吴梦妍唇上。
她一片冰凉,毫无呼吸。
顾宇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进去。就算吴梦妍不喜欢自己,也应该好好说,不能那么没有气度地一走了之,况且——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呢?
深吸几口气,鼓足了勇气,顾宇推开了实验室的门。但里面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吴梦妍倒在地上,刺目的鲜血缓缓流淌,除此之外,实验室里空无一人。
顾宇连忙跑过去,叫了几声,但吴梦妍如雕像般一动不动。他蹲下来,想抱起吴梦妍,但这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身上,接着,巨大的电流在他身体里汹涌咆哮。
他失去了意识,倒下去,手臂里的吴梦妍摔在血泊里。
教授从后面走出来,喘着粗气。刚才他盯着吴梦妍的时候,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那一刻,他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但门外的人不知出于何故,停了下来,久久不推门进来,这给了教授藏起来的时间。
教授拖着顾宇,把红绿接头绑在顾宇的左右手心里,然后按下键钮,把对吴梦妍做的事情又做了一遍。
显示屏上的图影又增加了许多。教授扑到衍生仪前,手指连续按键。实验室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照在教授脸上,苍白如死,眼眶却深黑。时间不断流逝,在看不见的空间里,一条稳固而神秘的通道逐渐打开,金属球震动不休,与支托摩擦出嗡嗡的诡异声响。
教授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又低头继续。编制新程序的过程复杂而艰辛,耗时漫长,幸亏这期间没有人来打扰。最终,教授长吐一口气,重重地按下了确定键。
“啪”,按键声响起,顾宇睁开了眼睛。
十、2015年9月,吴梦妍死后三个月
听完我的诉说,教授终于低下了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动。
“你说的,都没有错。我那时候被发布会扰乱了心绪,一心只想找出稳固通道的办法,或者把发布会往后拖。”教授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晚,我突然想到,要是建立生物意识通道,像量子通信那样,说不定超空间控制会脱胎换骨。但第二天就是发布会了,来不及找志愿者来实验……就在那时候,那个小姑娘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了,就像上天特意安排的一样,我……我被迷住了心窍,我怕她不肯答应,就骗她……”
文蕾从鼻子喷出一口气,说:“这些都不能成为你的借口。女学生出了事,你应该立刻把她送到医院,说不定还能救活。但你还把另一个学生也击昏了,对他进行了镜……那叫什么来着,哦,镜面投射。然后,你用你的技术控制了他,让他承认杀人。这些行为的后果,你一个教授,不可能不知道吧?”
“嗯,我知道。但我心里只装着我的实验,我想,要是让那个男学生背下黑锅,一来我能免于谴责;二来,实验室发生命案,发布会就会取消,我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把意识通道钻研透……我听你说过那对男女学生之间的事情,就在男生身上编了程序,只要有人问他,就说那段凶杀的经过……”这些秘密在他心里藏了三个月,如利剑毒刺,每次想起就会扎人。教授现在一口气说出来,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我只想把我的理论验证出来,我为了它,花了十几年,我没有妻子没有家庭。当他们威胁我说要叫停我的实验时,我就失去了理智……”
我默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我对教授竟恨不起来,反倒是感到深切的悲哀。那些埋首研究的日子,寒夜漫漫,数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般在实验台上驶过。教授在漫长的钻研中,白了头,驼了腰,什么都没得到。
如果换成我,会不会做相同的决定呢?
“这些话,留着对法官说吧,他或许会因为这个给你减刑。”文蕾看着教授,“我们是为另一件事来的——那个被你投影进镜面空间的女孩子,有没有办法复活?”
我点点头,说:“救活吴梦妍,对你减刑也很有帮助。”
对于这个问题,教授没有迟疑,重重地点头:“是有办法的。本来人死了是不能复生的,何况她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但——但是她所有的信息都被复制进量子空间了!你把我带到实验室里,我就有办法把她救活!”
我们把衍生仪搬回实验室,布置得跟以前一样。教授摩挲着实验台,眼角泛泪,神情凄艾。
文蕾咳了两声,示意教授开始干活儿。教授回过神,走到衍生仪前,正要开始,又转过头来说:“做实验的时候,无关人员不要在场。我不能被干扰。”
文蕾正要说话,我拦住了他,低声说:“教授是这样的脾气。你们去外面等吧,这里只有一个出口,他也逃不了。”文蕾终归还是给了我这个面子,点点头,走到外面抽烟去了。
教授打开仪器,边按键边说:“镜面空间保存了那个女生的全部信息,相当于她生活在那个空间里。你要做的,是利用两边空间的张力,获得能量,然后在现实空间里找到原材料,使她被重构。这听上去几乎不可能,但利用镜面空间是可行的,量子纠缠态会帮你很多忙。还有一些具体的做法,我已经记载成文档了,放在我的电脑里,没有密码,你可以找到。”
我生怕漏过一个字,聚精会神地听,教授说完了之后才觉出不对,愕然问道:“我要做的?难道不是教授来做吗?”
“不,”教授转过头,冲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减不减刑对我来说不重要,只要一天不做实验,我就活不下去。现实世界不适合我了,我想,或许那个空间会接纳我……”
我这才看到,教授双手已经紧紧握住了红绿接口,而他的拳头,正对着仪器的按键。该死,我刚才竟然没有看到教授是在开启投射程序!
“您别冲动,把接口给我。您的学识对量子物理很重要,我们仍然需要您。您只要等几年就好了,到时候出来了,我还给您当副手。”我说着,小心翼翼地靠近教授。
“呵呵,其实研究镜面空间这么久了,我还从来不知道它的样子。我为它奉献了十几年,现在,是该去瞧瞧了。”教授的眼神很温柔,仿佛衍生仪是他阔别已久的情人。他说着,拳头下压,猛烈的吱吱声响起,整个衍生仪左右晃动。
这是最大功率的投射程序,就算成功把教授投影进去了,在现实空间里,他的身体也受不了那样强烈的电流。在炽烈的光晕中,我看到教授绽开了笑容,那是真正的笑。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别……别救我出来……”
教授的文档里详细记录了救活吴梦妍的原理和步骤,里面涉及到了很多物理学科以外的知识,例如生物学和化学技术。想来,虽然教授亲手陷害了顾宇,但在暗地里,也在拼命寻找赎罪的办法。
我彻夜不眠地看着,里面提到的很多观点都很新颖,甚至是天马行空。
每每看累了揉按眼睛之时,我都感慨教授的博学与聪明,如果没有这场意外,他一定能跻身世界顶级物理学家的行列。只是,他现在已经在另一个空间了,正在见证着他为之努力一生的科学奇迹。
两个月后,我已经基本了解了复活吴梦妍的过程。不过这个办法虽然看上去可行,但终究只是教授的猜测,能不能成功,谁都不敢保证。
学校很关注救活吴梦妍的事情,我把教授的办法整理成册之后,交给了院长。当天下午,他找到我,说:“就这么办吧……就算不成,也尽了人事。”院长也老了很多,这次事故,他不但受了批评,更失去了一个同窗挚友。
学校指派了很多专家来配合我,市医院也积极筹集原材料,连电力局也答应断电一天,将所有的能源都用在复活实验上。
那天下着小雨,雨水舔着窗户,沙沙地响。我站在窗前,隔着有雨痕的玻璃,看到城市被浸在一片雨雾蒙蒙中。几只鸽子呼啦啦窜出来,被雨水打湿了翅膀,但仍振翅飞过街道,飞进了雨雾中。更远处,高耸的建筑沉默着,像站在雨中的巨人,任凭风吹雨淋而不发一言……这是我们所熟悉的世界,但在另一个空间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番烟水朦胧的景象呢?
医生碰了碰我的后背,将我的思绪拉回来,小声问道:“都准备好了,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我甩甩头,赶走遐思,那个世界太遥远,要珍惜的终究是眼前。
“开始吧。”我点头说。
尾声:2016年3月,吴梦妍醒后四个月
处理完数据后,又是深夜了,我揉揉眼睛,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伸进了实验室,灯光照上去,像是墨绿色的手掌在招摇。我看了一会儿,上前小心地把枝叶推出去,关好窗子,熄了灯。
这时候已经是3月底了,C大的夜晚还很清凉,风起叶摇,整个校园里都是簌簌的低语声。我取了车,骑行在树影里,夜风把一天的疲劳都带走了。
路过自习室时,我碰到了吴梦妍。她抱着几本书,独自从教室里走出来,灯光氤氲,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她看到了我。
“学长。”
我停下车,挠挠脑袋。她还是那么漂亮。我说:“这么晚了,你还在自习吗?”
“嗯,上学期落了很多课,所以现在任务比较重。”她笑笑,“要是考试不过,就不好了。”
我点点头。以前为了应付考试,我也复习到很晚。
“对了,半年不见,学长过得怎么样?”
“还好,以前的实验室被学校关闭了,我被调到隔壁实验室了,研究量子通信。”我勉强笑起来,“也算专业对口了。”
“那挺好的。”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这时主教学区的钟声响了起来,咚咚咚,在夜色里回荡。吴梦妍身后的自习楼里,教室一个接着一个地熄灯,整栋楼里黑压压的。我看着表,11点了:“很晚了,你住哪里?”
“五舍。”
“五舍有点远……我送你回去吧?”
“好啊。”
吴梦妍很轻,她跳上自行车后座时,我几乎没有感觉到车的震动。回去的路很长,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掌着车柄,小心地保持着车的平衡。我骑过了教学区,骑过了图书馆,骑过了知识广场,骑过了长桥,骑过了校道,骑过了青春广场,骑过了灯火俱灭的商业街。我一直骑,不觉得累,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学校竟然这么大、这么安静。
吴梦妍大概自习累了,到长桥时便靠着我的背。我骑得很慢,夜风从后面追上来,吴梦妍的几缕发丝拂上了我的手臂。她的头发很轻,像空气一样,没有重量。
快到五舍时,她睡着了,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靠着我的背,轻轻地呼吸着。我不想叫醒她,一直骑,骑过了五舍也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