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那个老人时,正值深秋,墓园前一片风声肃杀,枯叶满地。我踩着落叶走进去,脚下咯吱脆响,像是有很多细小的动物藏在这层叶子下面。
老人的屋子很寒酸,立于墓园深处,窗子破损,风能从一边刮到另一边。屋前种了一棵柳树,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树枝在秋风中颤抖。老人对树保养得很细心,树干上刷了石灰,又用稻草绳缠好。我从树旁走过,敲了敲门。
“你是?”老人看着我的名片,眯起眼,脸上的色斑和褶子混在一起,“记者?”
“是的,我来问问当年那宗谋杀案。”
“过了二十几年了,还问什么?”
我递上一根烟,说:“社里要组稿,素材得有趣又离奇。一个熟人告诉我,这宗谋杀案背后有故事,他不清楚,让我过来问您。”我说了熟人的名字。老人这份守墓的工作就是熟人给安排的,他应该会买熟人的面子。
果然,老人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红光一闪一灭,好半天才说:“好吧,既然是他介绍的,我就给你说说吧。”
老人领着我走到墓园中间,那儿有两块相邻的墓,年头有些久了,碑上都出现了细细的裂纹。“罗怜草,程如凯……”我读着碑上的名字,点点头,“嗯,就是他们两人。”
风渐渐变大,叶子在地上簌簌挪动,老人花白的头发被吹得凌乱,散成一团。他颤抖地伸手,摩挲着墓碑,粗糙的手和粗糙的碑在风中都显得很苍凉。都说岁月如刀,其实岁月更像是一张砂纸,不停地磨,人和石头都被磨得失去边角。但幸好,记忆还在,不曾磨灭。
“这事啊,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1
十五年前的春天,市植物园向市民开放,游人如织。
怜草举着相机,对好焦,远处的藤萝垂下来,在微风中抖动。光线、距离以及背景契合得完美无瑕,这张照片可以拿给主编当杂志封面了。
她微笑着,手放在拍摄键上,正要按下,一个男人突然走到镜头里。他背对着她,似乎在观察藤萝。
怜草保持着拍照的姿势,等着,风中有淡淡花香。
但远处的男人浑然不觉,伸手拿起一枝垂条,放在鼻尖嗅着。
她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喂,你要站在这里到什么时候?”
男人猛地回头,看见怜草略带怒气的脸,后退一步,靠在藤萝上。他的脸颊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嗫嚅了好久,才说:“我站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怜草举起手里的相机,“我在拍照,你挡住我的镜头了。”
男人“哦”了一声,连忙低头走开,隔了十几米才停下。
怜草重新回到站位点,但举着相机,总觉得哪里不对,镜头里的构图不再完美。她知道可能是自己的心情被影响了,但手颤抖着,就是按不下快门。
“唉……”怜草叹口气,收起相机,走到男人面前,“我好好一张照片,就被你毁了。”
男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问:“那怎么办?”
看他这胆怯的样子,怜草也觉得自己刚才太不礼貌,摆摆手,转身要走。“等等,”男人突然开口,“你要拍它,你知道它是什么品种吗?”
怜草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多花紫藤,属于落叶攀缘缠绕性大藤本植物,藤干上的皮松开有裂纹,新叶很小,复叶多而杂。你看,多花紫藤的花序很长,青蓝色的,很漂亮,它原产日本,因为花瓣美丽而被广泛引进。”男人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远景照得不完美,可以试试近景,拍花瓣。”
怜草将信将疑地让相机凑近一朵蓝色小花,聚焦,快门,咔嚓。屏幕上的花非常漂亮,周围背景模糊,但花瓣润泽娇艳,似乎随时会从屏幕上沁出花露。
“没想到你对藤萝很有研究啊。”怜草一边欣喜地看屏幕一边夸道。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不只藤萝……我是个植物学家。”
怜草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人。他穿着白色衬衣,身形颀长,露出的小臂有一种岩石般的淡褐色。他五官清秀,脸有些苍白,看上去像是缺乏运动,但他的笑容很干净。
“你是科学家?”怜草惊奇地看着他,“就是那种我们小时候写作文都说要当、但长大了都觉得又累又苦又不挣钱所以不愿意当的那种科学家?可是你的样子,不像啊。”
“你心中那种科学家,都是电影里的吧,蓬着头,身上是几个月不洗的工作服?”
“哈哈,还真是那样,不过现在我对科学家的印象改观了。科学家你好,我是杂志摄影师,我叫罗怜草。”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咦,你还知道这个?”怜草有些诧异。
“我读过那首诗,很美的诗,很美的名字……”男人伸出手,“我叫程如凯,在市植物研究所工作。”
被程如凯这样夸,以怜草的性子也有些害羞。她脸红起来,像第一抹晚霞涌现在青白色的天空中,又像是微醺后的嫣红。她向四周看了看,说:“这个公园里还有不少植物,我都不认识,你能不能给我讲解讲解?”
2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程如凯从梦中醒来,转过头,看到怜草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他揉揉眼睛,睡意未消,迷糊地说。
“一早就醒了。”怜草笑了笑,“你继续睡,我去开个会。”
程如凯拉住她的手,含混不清地说:“周末你还要出去啊,不要走了,陪我待在家里吧……”
怜草笑着,拉出手,一边穿衣一边说:“周末也要加班,杂志社里——”她顿了一下,说,“你继续睡吧。”程如凯“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就响起了。
怜草摇摇头,拿起包出了门。
程如凯睁开眼睛,掀开被子,走到阳台。他脸上的睡意如海潮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表情,如同寒风阴云掠过。他的视线里,怜草走到小区门外,不一会儿,轿车的引擎声就响起了。
“丁零零。”
程如凯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被他买通的保安小王的声音:“程先生,还是那辆宝马。它停在小区外的转角处,你太太走过去,车门就开了……”
剩下的话程如凯便听不进去了。他的右手无力地垂下,天边已经有一抹朝阳浮现,晨风吹拂,他觉得身上发凉。
这已经不是怜草第一次骗他了。
两个月前,他就发现怜草有些不对劲,说是工作忙,一周七天都出去,晚上也很晚才回。他没在意,结婚后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即使发生了异常的事,他也不会往别处想。
但不久后,他看到了怜草和一个男人从一辆宝马里走出来,进了一家高档西餐厅。
那个男人高大英俊,笑起来彬彬有礼,怜草嘴角也挂着轻笑。程如凯看着他们,心一寸寸变凉。接下来的几天,他察觉到了越来越多的隐瞒,酒味,晚归,加班……这些理由出现得太频繁。
程如凯只是个研究员,薪水低微,养活自己已是勉强,这几年来还靠怜草的工资来维持家用。无论是外形还是财力,他都比不过那个开宝马的男人。
所以,他从不点破。这是他仅有的骄傲。
晚上,怜草回来,身上带着酒味,人也有些醺然,进屋就躺在沙发上了。程如凯放了热水,帮她洗漱,然后把她抱上床,掖好被子。他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她。窗外渐渐下雨了,沙沙不绝,像是雨在舔玻璃。
往事在雨声中浮现。
刚结婚那阵子,怜草特别黏程如凯,每天都要给他拍照。在屋子里,在街上,在实验室里……“你真是赚大了,”怜草总是做出一副亏本的样子,“我给人拍照是要收费的,给你拍的这些足够我几个月工资了。”
有时候怜草拍累了,就会放下相机,看着实验室里的瓶罐和仪器,问:“对了,到现在我都不清楚,你到底是做什么研究的?”
“关于植物的理论意识。”程如凯转过身,手指在培养皿和枝叶抽搐感应仪上拂过,“老婆,你知道吗,植物也是有情感的。”
“是吗?但是,我记得,植物的……”怜草在脑中搜寻着所剩无几的生物知识,“植物的细胞,呃,细胞壁……”
“是的,植物有细胞壁,因而固定了形态,而且植物细胞的膜是由纤维素构成的,没有神经和感觉器官,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植物没有感情和意识。”程如凯拿起一个培养皿,里面漂浮着两段灰色的小木块,“但我们错了。植物对不同的音乐有喜好,对着一块稻田放轻音乐,收成会比放摇滚乐的稻田好很多;把卷心菜放进热水里,它会不断抽搐;撕扯一片喜林芋的枝叶,其他部位叶子的上下表面电阻差会剧烈变化……大量实验都表明,植物不但有感觉,更有感情。它们能体验到疼痛和舒服,也能表现出恐惧和喜悦……”
怜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看,这是我特意取的柳树细胞,已经无菌培养成组织……”程如凯指着培养皿,突然察觉到了怜草的目光,脸顿时红了,“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说起植物时,比平常帅气了不少,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你跟我说藤萝的样子,我就是那时候被你吸引的。你继续说,我可以听一整天。”
怜草说,程如凯和摄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视的两件事。她这么说的时候,语气甜润如蜜,眼神温柔无比,程如凯深信不疑。
但现在,看着沉沉入睡的怜草,程如凯的心已然变凉。再多的甜言蜜语,抵不过时间和金钱,已经有另一个人插进了他们的生活。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窗外夜色深沉,寂静无声。初春的夜还是有些冷,他抱紧手臂,身侧,是收拾好的行李。
他是在天快亮时离开的。他想,要是怜草醒过来,冲他微笑,给他拥抱,那他就抛弃所谓的尊严,跟她摊开来讲,告诉她他没有钱和好看的外形,但他爱她。
但没有,怜草沉浸在梦境里,或许梦里有那个开宝马的男人而没有他。于是他站起身,提着行李箱,走出了这间生活了两年的屋子。
他关了手机,在朋友家住着,其间怜草给朋友打了电话。当时程如凯就在一旁,缓缓摇头,朋友叹口气,对着电话说:“我不知道啊,他是你老公,不见了我怎么会知道呢?”便挂了电话。
两天后,几个警察来到了朋友家,找的却是程如凯。其中一个警察面无表情地问:“你是罗怜草的丈夫吗?”
“是的。”程如凯微微皱眉——难道怜草还去报警了吗?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这样想着,程如凯心中还是涌起了些许甜蜜。
“罗怜草在今天上午自杀,希望你回去确认尸体。”
3
这几天的雨一直下个不停。天灰蒙蒙的,空气中裹挟着寒意,郊外远山在雨幕中如同洇开的画。
程如凯呆呆地站立,看着棺木被埋进土里。周围都是撑黑伞的人,远近错落,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扔开伞,上前把花束放到棺木上,拿起铁锹,将土铲下。很快棺盖就被湿土掩住了。
“节哀。”亲友们陆续离开,路过他身边时轻声宽慰。
程如凯面无表情,雨水从发际流下。他站在雨中,有些人劝了他,他不理会,那些人便走了。最后,只有研究所所长老陈留下了,拍拍程如凯的肩膀,说:“既然人都走了,就尽早恢复过来吧,所里还需要你。”
“是我……”
老陈一愣,雨声淅淅沥沥,他没有听清楚程如凯的话,问:“你说什么?”
“是我害死了她……”程如凯嘴唇翕动,雨水便从脸颊流到嘴里,“如果我不赌气离开,她就不会死了。警察说她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加上找不到我,心里慌张而自杀的。”
“是吗?我印象中,怜草没有那么脆弱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离开,那她现在还是活生生的,会笑,笑跳,会拍照……”
老陈叹息一声,说:“唉,节哀吧,有些事不是后悔就能挽回的。”说完,他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墓园。
程如凯依旧看着墓碑,脸上纵横着水流,不知是雨还是泪。
回到家,程如凯脱了湿衣服,在浴室里泡着。
家里冷清安寂,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着。要是往常,怜草肯定会皱着眉,大呼小叫地把湿衣服捡起来放进洗衣桶,然后一边埋怨他不讲卫生一边帮他试洗澡水水温。但现在,屋子如同一座坟墓,埋葬着伤心欲绝的人。
他慢慢下滑,整个身体淹没进水里。视线光怪陆离,呼吸渐渐困难,他的手开始颤抖,但努力抓着浴缸壁,不让自己冒出水面。
“哗啦”,最终,他还是放了手,露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然后,他捂着脸,无声哽咽。
那天在公安局,警察把怜草自杀的消息告诉他,他不敢相信,发疯般扑向那个警察。周围的人立刻围上来,按住了他,每个人都使出了全力,他动弹不得,沙哑着喉咙干号。
警察们不为所动,直到他安静下来才松手。
“你这样没用的,回去处理后事吧。”一个老警察抽着烟,“世界上每天死那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程如凯喉咙已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休息了很久,警察挥挥手,让他回家去。他缓缓转身,脸上布满泪痕,每走一步都费了很大的劲。
“等等,”老警察抽完烟,吐了口唾沫,咧嘴笑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表情木然地站住。
“你老婆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两个多月了……”
这是最致命的一击。
一周后,程如凯回到了研究所。同事都知道他的事情,没人说话,整个所里弥漫着哀切的气氛。
程如凯无精打采地坐在实验室里,周围的器皿和仪器显得冷冰冰的,显示屏上的图线也变得陌生。他摇摇头,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着手处理实验数据。
他的研究方向是植物的情感分析。这个观点在很久以前被印度科学家贾加迪什·钱德拉·玻色提出过,他通过大量实验,证实植物和动物组织的电应激性在功能方面的相似之处,从而得出动物和植物之间存在并行性的结论,而后演化成植物也有意识的观点。但不久之后,另一派观点认为,植物没有大脑和神经系统,一些植物的适应能力看上去充满智慧,其实也只是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而已。在植物王国中,找不到任何一种复杂程度能与昆虫甚至蠕虫神经系统相近的解剖结构,更谈不上同能够应付各种错综复杂事物的高级灵长类动物大脑皮层相比了。
但程如凯在攻读植物学时,越来越察觉植物的反应已经体现出了智能。所以到研究所后,他执着地选择了这个课题,并且多年如一日地钻研。
他埋头分析,画图表,记录生长数据,等直起腰舒口气时,已经7点多了。下班时有几个同事想过来叫他,都被老陈制止了,现在,整个实验室里就只有他一人。
关了灯,实验室的仪器显示灯次第灭掉,黑暗笼罩。他走出去,在附近吃了东西,然后便无所事事地在城市里逛着。
他不想回家。家里有太多触目伤情的东西,一桌一帘,一碗一床,都残留着怜草的痕迹。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侧车灯来往如梭,划出一道道流光。歌舞厅里传来年轻男女的欢呼,四周高楼流光溢彩,这个城市彻夜不眠,如此热闹。
但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他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建筑,不禁苦笑——原来不自觉间,又走回了家里。或许,这里才是唯一能接纳他的地方。
进屋洗漱完,他睡不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摆放着几根长发。这是他以前替怜草梳头,手法拙劣,被梳子扯下来的。怜草每次都忍着疼,但梳完后,都罚他把头发收集起来。
看着断发,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脸上苦涩又甜蜜。
“咚咚咚……”
程如凯吓了一跳,揉揉眼睛,疑惑地抬头——这个时候,谁会来打扰自己?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
程如凯皱着眉,走到门前,在猫眼里,他看到了小区保安小王的脸。“这么晚了,有事吗?”他打开门,问道。
小王的脸色有点紧张,向四周警惕地望了望才走进屋。他把门关上,趴在门后听了一会儿,确定无人,才小声道:“我过来,是跟你说点事。”
“你说吧。”程如凯对他刚才的举动很不解,加上被扰了清静,语气中带着不悦。
“你太太死的那天,我……”小王顿了顿,咬牙说,“我看到那个男人进来了。”
“哪个男人?”
“就是经常开宝马的那个。他把车停在小区外,自己进来,来了你家。不到中午就走了,然后晚上就传出了你太太自杀的消息。警察来查的时候,我说了这个,但他们说已经知道了,让我不要跟别人说。还有,我心里没底,就查了查监控录像,但那天中午的录像不见了……经理说是硬盘出错,那天没有异常,是我记错了,没有外人进你家……”
程如凯的手一阵发抖,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像是会传染,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战栗当中。
“但是我不可能记错的。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那种很怪的笑,看上去温暖和善,但又让人不寒而栗……我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毕竟人命关天。”
程如凯沉默了很久,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从没见过……我能告诉你的已经全说了,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吧。”小王转身要离开,在门口时突然停下了,说,“对了,你让我留意过那么多次,我能背出他的车牌号。”
4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彩光横扫,酒液漾光,奇装异服的年轻男女们在舞池里扭动欢呼。程如凯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牛仔裤,灰色毛衣,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艰难地在舞池里挤着前行,一步步靠近那个男人。
是的,那个男人。
程如凯托交管所的朋友查了一下,很快就查出车牌的登记人。之所以很快,是因为基本上全市的人都认识他——陈澍泽,恒发集团的董事,生意遍布全球,资产超过十位数,连续五年被评为优秀企业家,据说今年很有可能被选为人大代表。
程如凯看着网上罗列出的长长的资料,一度陷入了沉思:这样的男人,左手握权,右手掌钱,怎么会跟怜草扯上关系呢?
他查了下陈澍泽的行程安排——这不难,作为几万名员工的负责人,他每天工作时间的安排都会在集团官网上挂出来——然后在市政厅门口等着。晚上六点,陈澍泽跟市里的领导们一边谈笑一边走出来,然后被私家车送到酒吧。程如凯便一路跟到了这里。
陈澍泽定了半开放式的包厢,背靠在真皮沙发上,手上夹着半杯血腥玛丽,眼睛微闭,不知在想什么。他的三个保镖站在一旁,锐利的目光在舞池里扫视,提防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程如凯好不容易挤出舞池,低垂着头,从包厢边上走过。他现在还不确定陈澍泽到底在怜草的死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所以只是借路过的时机观察一下他。但他刚走到包厢边上时,陈澍泽突然睁开了眼睛,嘴角露出微笑,说:“来坐一坐吧?”
程如凯愣住了,看看四周,又看向陈澍泽,满脸惊疑。
“你从市政厅那里就一直跟着我,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吧?”
三个保镖顿时紧张起来,拦在陈澍泽身前,死死盯着程如凯,其中一个还把手伸进了怀里。“让开,”陈澍泽咳了一声,“不要这么没有礼貌!”
保镖们退后了几步,但目光丝毫没有离开程如凯。
陈澍泽指了指沙发:“坐吧,要喝什么?”
这种情况完全在程如凯意料之外,他感觉自己像个婴儿一样束手无措。他拘谨地坐到沙发上,双手下意识地搓着。
“要喝什么?”陈澍泽又问了一遍。
“呃……喝点水吧。”
侍者端上水杯后,陈澍泽跟程如凯碰了杯,说:“现在你总要告诉我你的目的了吧?”
“我……”程如凯犹豫了一下,“我是罗怜草的丈夫。”
陈澍泽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收敛,坐直身体,正色道:“请原谅我刚才的轻浮。我认识怜草,她是十分优秀的摄影师,也是很有魅力的女性。我听说了她的事情,真的,我很遗憾。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请直说。”
这番话诚恳真挚,说到后来陈澍泽的声音苦涩,眼圈都微微变红。程如凯直视着他,最终低下头,说:“我听保安说,她……那天,你进了我家,然后怜草就……”
“嗯,那天我是——”陈澍泽恍然大悟,把酒杯放下,“我明白了,你以为是我害死她的,啊,我——听我说,我前段时间想做文化行业,跟怜草的杂志社有生意往来。我需要了解文化定位,杂志社的主编就派怜草跟我讲解,还一同去了市里的很多文化长廊,当然,有几顿饭是一起吃的。那天,我们要去董事会说服其他股东,需要她最满意的照片,但那几张照片落在家里了,我们就一起进去拿。当时她心情不是很好,给了我照片,让我先走,说自己要在家里处理一点事情……没想到,那就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心情不好,是因为我离家出走了……”程如凯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几丝咸味在嘴里荡漾。
“我真的很遗憾。”
程如凯突然抬起头:“可是,为什么她不告诉我那些呢?”
“哦,主编说如果她让我入股,就升她为副主编。我想,她可能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吧,”陈澍泽说,“她跟我提过这个,她知道你的工资不高,升职之后,你们的生活会好过一些。她还说,她……”他突然停下来,抿了一口酒,却不说话。
“她说什么?”
“我不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个是否合适,但,”陈澍泽揉揉太阳穴,最终开口,“但你是她的丈夫,有必要知道这些。她说,升职之后就有钱养育孩子了,而她当时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她想把两个惊喜一起告诉你。”
程如凯如被雷击般站起来。尽管他清楚了孩子的事情,但他不知道,怜草如此煞费苦心,就是为了给他惊喜。而他,因为捕风捉影的事情,居然离开了怜草,留她一个人孤单失落。
“对不起……打扰了。”程如凯说完,失魂落魄地走出酒吧。
5
程如凯在家里想了很久,最终把陈澍泽的名字从名单上划去了,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怜草死的时候很干净,只有脖子上一道勒痕,没有被凌辱的迹象,而家里的财物也分毫未动——不为钱不为色,怜草也没有仇家,那么,唯一能解释的,只有自杀了。
而自杀的原因,只能是自己的负气离开。
想到这里,程如凯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丁零零”,正痛不欲生时,电话响了。程如凯挣扎着接起话筒,微弱地说:“喂?”
“是我,”里面传来陈澍泽充满磁性的声音,温厚低沉,“你还好吧?”
“嗯,有事吗?”
“上次你走后,我想了很久。我和怜草虽然认识不久,但颇为投缘,所以我想尽一点人事,聊表心意。她生前说,最希望的就是你的研究有突破,我刚在董事会提交了一个项目——我想给你的植物学研究投资。”
程如凯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说:“要是以前,我肯定很高兴,但……但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再继续研究了。”
“别这样,”陈澍泽说,“怜草离开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我知道你很看重你的工作,这肯定也是怜草的夙愿。我明天到你的研究室,商量一下具体细节。”
程如凯还没有回答,电话就挂断了。
第二天,程如凯来到实验室,还没进去,就感觉到了里面的奇怪氛围。同事们都围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外,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踮着脚朝里面看。一看到程如凯来了,他们又散开了,目光各自不同,有艳羡,有不屑,也有漠然。
程如凯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走进实验室,果然,在里面看到了西装革履的陈澍泽。
所长也在,正给陈澍泽讲解研究机理,见程如凯进来,连忙说:“来,如凯来得正好,这是陈——”
“我们见过的。”陈澍泽露出微笑,握住程如凯的手,“我刚才听陈所长讲了一些,果然很神奇,如果植物也有感情和智慧,恐怕会对整个社会形成冲击。”
“我还没有把握证明这一点。”
“你不是做了很久的研究吗?”
陈所长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插话道:“植物有意识,并不是新鲜课题,美国的科学界曾经对它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最终反对派占了上风,探索频道还出过一个叫《流言终结者》的节目,专门反驳了它。但如凯用EEG,哦,也就是脑电图描记器,准确地测出了人的思维对植物形态的影响。我们有成千上万的精准数据表明,植物能感知人的思维,也能有意识地做某些事情。”
陈澍泽摸摸鼻子:“那为什么还不发布成果呢?”
“因为还没有成果。我们想培育出能够听懂指示并且执行指令的植物,那才是活生生的证明。”
“也就是说,你们有可能研究出听人的话去做事的植物?”
“嗯,”陈所长指着培养皿里的细胞组织,“这是柳树组织,它的细胞壁经过特殊处理,柔韧性大大增加了。细胞壁是植物的保护层,也是禁锢,经过处理后,植物的思维处理能力和活动能力都会上升一个层次。只要有经费,成果出来的日子就能够提前很多。”
“很好,我们恒发集团就是要做这种有超前理念的投资。”陈澍泽掏出一张名片,“具体的事情你跟我的助理谈,钱不是问题。”
陈所长颤抖着手接过名片,连连点头。
陈澍泽转过身,说:“但我有一个条件,研究组的负责人一定得是他。”他的手指向程如凯。
“嗯,我也希望是他。”
就这样,程如凯浑浑噩噩地站了几分钟,一个几千万的大项目就落到了自己肩上。他对状况一点都不了解。他心里想的是怜草,仿佛她又来到这间屋子,让自己给她讲解有关植物的一切。
“好好干,”临走时,陈澍泽拍拍程如凯的肩,“把心思投到工作上来,忘记悲伤。我前妻去世时,我也是这么挺过来的。”
6
接下来的几个月,程如凯一直泡在实验室里。
正如陈澍泽所说,刻苦工作确实是分散注意力的好办法。他没日没夜地做对比实验,分析数据,调节培养皿的各成分平衡……只有这样,怜草的模样才会在脑海里淡一些。
陈澍泽来过几次,每次都能看到蓬头垢面的程如凯。由于程如凯拼命工作,实验进展很快,柳树茁壮成长,并且已经能够执行简单的指令了。陈澍泽亲眼看到柳树的枝条卷起一杯水,递给程如凯喝。
“果然神奇,我没有看错你,”陈澍泽很满意,“我唯一担心的是你的身体,你要注意休息。”
程如凯摇摇头:“成功近在咫尺,我不能有一丁点松懈。”
事实上,他一旦松懈,怜草就会乘虚而入,在他耳边轻轻吹动气息。
但陈澍泽没有任他玩命苦干,几个月后的一天,他到实验室里,一把拉住程如凯,说:“来来来,今天就别干活儿了,我们去喝酒!”
“我不想喝。”
“由不得你。这是董事会的饭局,你要给其他股东讲解研究进展,不然他们就会停止资金流入。”陈澍泽嗅了嗅,随即捏住鼻子,皱眉道,“你有多少天没洗澡了?快,去洗个澡,然后换一身西装。”
程如凯摊了摊手:“我没有西装。”
“我已经给你买来了。走吧!”
程如凯看着陈澍泽,鼻子有些酸涩。他很感激,要不是陈澍泽帮他,他都不知道这些日子该怎么度过。尽管他对这种好意感到困惑——一个身家数十亿的企业家,为什么突然降低身段来跟他这个研究员当朋友?程如凯想了很久,最终把原因归结为自己的研究很有前景,或者陈澍泽确实想帮怜草完成夙愿。这两个理由都让他不能拒绝陈澍泽的邀请。
在酒席上,程如凯给那些大腹便便的股东讲植物的自我意识,他绞尽脑汁,尽量不用艰难生涩的专业术语。然而,股东们都没有什么兴趣,有的在不停地看表,有的在打哈欠。
但只要陈澍泽鼓掌,股东们就鼓掌;陈澍泽称赞,股东们就站起来敬酒。程如凯不会喝酒,陈澍泽便一一替他挡了,挡不住的,陈澍泽也不推辞,端起酒就往口里灌。
等到饭局结束时,程如凯还算清醒,陈澍泽却已经烂醉如泥了。股东们相继离开,只剩他俩留在包厢里。
“喂,你醒醒,”程如凯扶住陈澍泽,拍了拍他的脸,“你的司机呢?”
“他……他请……请假了……”陈澍泽迷迷糊糊地说。程如凯心里叹息一声,那只能自己送他回去了。
陈澍泽住在市北的半山腰上,是典型的豪华别墅。夜风在山上刮得很大,呼呼作响,山林随风耸动,不时有簌簌的声音响起,不知是小动物跑过,还是枝叶在彼此摩挲。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起,扑腾着翅膀,转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天幕中。
下了出租车,程如凯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这让他觉得很惊讶,这么大的地方,居然没有保安,别墅里连保姆也没有。
所幸还有电子门禁。
识别了陈澍泽的虹膜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程如凯搀扶着陈澍泽走进去,声感路灯在他们身边次第亮起,照出一条光之路径。有光之后,程如凯更加感到别墅的巨大与辉煌,他奋斗一辈子,恐怕连这里的一个房间也买不起。
但他并不羡慕。这么大的别墅,却只住着陈澍泽一个人,想一想都觉得孤单。
程如凯把陈澍泽扶到房间的床上,刚要给他盖上被子,陈澍泽却突然捂着肚子坐起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秽物。吐完后,陈澍泽迷糊地哼了几声,又倒头睡下了。
程如凯的新西装上布满了秽物,刺鼻的味道弥漫出来。看来自己果然不是穿正装的命啊!他苦笑一声,把西装脱了下来,但酒气还残留在身体上。
他找到浴室,用水冲了把脸,然后左右观望。这个浴室也是豪华装修的,地板是磨砂水晶面,浴缸巨大,缸边缘还架着一台笔记本。看来陈澍泽经常泡在浴缸里办公。
程如凯洗完脸,正要离开,视线突然被电脑下面压着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张照片,只露出一角来。他走过去,把照片抽出来,然后,他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程如凯。
照片里的他站在一家西餐厅门口,正扭头往里面看,而透过玻璃门,还隐约可以见到怜草和陈澍泽坐在一起吃饭。
这个画面很熟悉,程如凯闭着眼睛,没多久就想清楚为什么会熟悉了——那是他第一次误会怜草出轨。他偶然看到怜草和陈澍泽从宝马车里出来,一起进了那家高档餐厅,他在外面踟蹰,几次想进去,最终还是离开了。
但,当时有别人拍到自己了吗?还有,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陈澍泽家里?
程如凯感到一丝寒意从脊背上升起,如蛇游走,不寒而栗。
他从浴室退出来,想问清楚,但陈澍泽酒醉不醒,轻微的鼾声一起一落。他看着陈澍泽熟睡的脸,想起这几个月的恩情,心头又迷惑了。
或许,是个巧合吧。他这样想着,转身走出了别墅。
他离开的时候,心乱如麻。所以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漆黑的屋子里,陈澍泽已经悄然睁开了眼睛,嘴角挂着莫名的笑意。
7
回家的路上,程如凯一直想着照片的事,却不得其解。
到小区门口时,已经是凌晨了。街道上空寂如死,几个塑料袋被风吹起来,路灯一闪一闪。只有保安站在门口,他显然是累了,在不停地打哈欠。
程如凯刷卡进去,“嘀”,绿灯亮了。见户主进来,保安连忙敬礼。
“你是,”程如凯疑惑地看着保安,“新来的?”
“嗯,我今天刚来上班。”
“原来的小王呢?”
“他辞职了。”
程如凯点点头,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里走。
“要说人啊,真是没法子说。一个小小的保安,突然就能去大公司上班。”身后的保安感叹道,“听说还是恒发集团,真让人眼红啊!”
程如凯骤然站住,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恒发集团?陈澍泽的恒发集团?”
“是啊,是那个恒发。你说这么大一个企业,怎么会挖小王过去呢?他们又不缺保安。”保安自顾自地说着,“我也得好好干,说不定干几年,也能被挖走。”
程如凯没有继续听下去。四周的黑暗一下子压迫过来,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他像孤魂野鬼一样走回家里,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明明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似乎有一张蜘蛛网将他包裹住了,重重叠叠,无法挣扎。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迷茫过。
呼,他突然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大口喘息。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是他早应该想到的!
怜草并非自私的人,她怀孕了,她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这个时候的怜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自杀的!
柳树的枝条在上下摇摆,灵活如蛇。
这个景象发生在实验室里,没有风,枝条的运动完全是出于柳树的自我意识。这代表着,程如凯的实验已经接近尾声了。但他没有丝毫欣喜,趴在桌子上,呆呆地想着问题。
有些事情他没有想通。
向自己告密的是小王,但现在看来,小王已经被恒发集团收买了。难道是为了亡羊补牢,掩盖消息?但如果是这样,陈澍泽又何必对自己这么好,不但给研究出资,还帮自己走出阴影?
为了研究?程如凯摇摇头,植物的自主意识确实很神奇,但陈澍泽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接近自己。毕竟,以陈澍泽的钱和权,买下整个研究所几乎都不会眨眼睛。
枝条仿佛温柔的手,轻轻地在程如凯脸上拂过,像是在抚慰他。程如凯捏住枝条,枝条顿时安静了,只有末梢在程如凯的手掌上摩挲。
“真不知道把你们的意识解放出来是好还是坏,”程如凯轻轻说道,“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柳树突然一阵抽搐,枝条绷紧,树叶簌簌抖动。
程如凯顺着枝条看过去,陈澍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价值不菲的休闲装,身材颀长,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这种成熟男人的气质,跟他昨夜的醉汉形象千差万别。
“昨天让你看笑话了。”陈澍泽斜倚在门口,“没想到我那么不胜酒力。”
程如凯摇摇头,说:“没事的。”
“对了,我家里比较乱,没有什么让你感觉不适的吧?”
程如凯盯着陈澍泽的脸。陈澍泽说话的时候,脸上笑容依旧,表情优雅从容,身体没有一丝不自然的感觉。他安静地与程如凯对视着。
“没有,你休息之后我就走了。”很久之后,程如凯这样说。
“那就好。”陈澍泽点点头,“你继续工作,成果出来了我们给你安排一个大型发布会,到时候国内外各大主流媒体都会来,全程摄像。”
陈澍泽走后,程如凯莫名烦躁起来。他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脑子里的画面轮番交叠,一会儿是怜草,一会儿是高深莫测的陈澍泽,还有实验的成果,还有大型发布会,全程——
他突然站住了!
“全程摄像”?
这四个字提醒他了。保安小王当初告诉他,怜草出事那天的监控录像不见了,但现在看来,小王已经被收买,他的说法或许并不可靠。
想到这里,程如凯立即披起衣服,快步离开实验室。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柳树的枝条在弯曲、扭动,如同一条经过了寒冬的蛇在悄然苏醒。
“您好,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程如凯摸了摸口袋,摊着手说:“我在这儿等领导,他随时会来,我走不开。不过我没带烟,你帮我去买包烟好吗?”
保安认出程如凯是小区的户主,但还是露出为难的表情,说:“可是我要站岗……”
“没关系,我帮你守着。”程如凯掏出几张钞票,塞进保安的口袋,“帮帮忙。”
“那好吧。”保安拍了拍口袋,跑向两个街口之外的超市。
程如凯脸上的谄媚笑容立刻消失,他深吸一口气,闪进保安室。里面的办公桌上放着几台电脑,屏幕里是监控画面。程如凯找到了安装在自己家门前的三十九号摄像头,然后翻阅历史记录,上面显示着,那一天的视频还存在电脑里。
小王果然骗了他。
程如凯把U盘插进电脑里,将那一天的监控画面导进去。进度条不断推进,在门外将将响起脚步声时,导入完成。
“咦,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保安脸上有些不悦。
“就是累了,进来休息休息。”程如凯弯下腰,假装挠小腿,顺手把U盘拔了出来。他紧攥着拳头,匆忙跑出了保安室。
“嘿,你的烟!”保安不解地看着程如凯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8
陈澍泽刚走上天台,一个拳头便迎面扑来,正中他脸颊。他脑袋里嗡嗡作响,视野一片昏暗,往后踉跄地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他舔了舔嘴角,有浓重的血腥味。
“嘿嘿。”陈澍泽一边怪笑,一边抹去嘴角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