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球要驱逐人类的消息传开后,世界一度陷入混乱。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震毁的会不会是自己的城市。网络上弥漫着绝望的气氛,而现实更加疯狂,无数教派趁机兴起,敛财行骗。无数人上街游行,好事者趁机起哄,游行变成暴行,打砸抢烧,犯罪率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峰。故宫就是在这场浩劫中被破坏的。各国政府花了很长时间治理,动用军队镇压,才逐渐恢复社会秩序。
但无论怎么恢复,有些东西肯定是回不来了。一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世界,每前行一步,都会失却它曾拥有的美好。
就像眼前的故宫。
太和门前的狮子雕像被推倒了,公狮碎成几块,母狮侧躺着,空洞的眼睛望向远处。南宫璇伸手去摸,粗砺的触感在手心蔓延。
再往前走,转过几个墙道,她发现已经不记得回去的路了。故宫深广曲折,以前就有不少人迷路。她有些着急,快步找路,但没有效果。最后她坐在一处台阶上,太阳西沉,淡金色的光辉在断壁残垣上缓缓游移。
一个男人走进视野,拿着相机,走走停停,对断壁残垣拍照。男人也看到了她,坐过来,揉揉腿,说:“你是第一次看故宫吗?”
“嗯。”
“那太遗憾了,以前的样子才好看,夕阳照过来,从那里,”男人指着远处的乾清宫,“到这里,都闪着金色。那才像是皇宫的样子。”
“你以前看过吗?”
男人摇摇头:“没有。所以我才更加觉得遗憾。现在的故宫都快成废墟了,跟圆明园差不多。圆明园是八国联军破坏的,故宫却毁在自己人手里。人啊,发起疯来,真是……”
南宫璇有些奇怪地抬头,打量这个看上去三十几岁的男人,样貌普通,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苍凉。不知道是他本身的气质,还是倒映在他眼中的古老的、荒废的故宫所致。
“你说,自然界这么多物种,为什么最后爬上进化树顶端的是我们人类?”男人这样问着,眼睛却看向渐渐下沉的夕阳。西边仿佛有潭深渊,在一点点把太阳往下拉,光线变得暗淡。
“是因为人类对感情有了真正的领悟吧。”南宫璇思索着,说,“原始社会,一个家族的人住在一起,努力使每个人都能活下去。提供这种凝聚力的,就是感情。优胜劣汰,感情是人的优势,当然,其中也伴随着智力上的提升。”
“你是说,人类爬上进化树,是因为我们有——”男人似乎不愿意把最后那个字说出口,“爱?”
“是的。”
男人突然笑起来:“嘿嘿,真是幼稚!我告诉你,人类之所以能够进化、繁衍、统治地球,是因为贪婪!这是埋在基因里的欲望。从古至今,我们的战争就没有停过。我们占领地盘,猎杀其他物种,我们掠夺资源。这才是我们的看家本领!你看,如果不是这种贪婪,我们根本不会这么快就要被地球赶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狂热。南宫璇有点被吓到,往旁边挪了挪。男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再笑,也没说话。两人坐在台阶上,断墙的阴影慢慢覆盖过来,起风了,沙子在地上摩挲。
“走吧。”男人站起来,“再不走天就晚了。晚上这里可不安全。”
南宫璇点点头,跟着男人走出了故宫。卖票的老头还在,孤零零的,一头萧索的白发在风中凌乱。而天边的夕阳,正无力地洒下最后一抹余晖。
4
第二轮考核是面试,考察心理素质。
南宫璇被十几个专家围着,回答起问题来还是淡定从容,吐字清晰。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好的,我们没有别的问题了。”
南宫璇道了声谢,站身要走,这时,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等一下,南宫博士,我还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角落里看去。那个人之前一直没说话,南宫璇也没有留意到,但现在,她的眼睛像针扎似的缩了一下——是在故宫遇到的那个男人。
“这是李川博士,SP计划的发起人。”一个专家笑着介绍。
南宫璇有些诧然,但脸色未改:“还有什么问题呢?”
“我想问,你觉得是什么,使我们人类在自然界中脱颖而出,占有领导地位的?”
“是因为我们懂得爱和尊敬。”
“哦,”李川笑笑,“是吗?”然后没再说话了。
回到宿舍后,南宫璇把行李收拾好,然后等着自己被刷下来的消息。打算名单一出来,她就起身去莫斯科找汤姆。
但到了晚上,名单公布,最后剩下的十人里赫然有她的名字。另外的九人,无一不是声名显赫之辈,她在网上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其中竟还有欧洲某国的公主。
最后的审核安排在十天后。在第九天晚上,南宫璇接到了来自哥本哈根的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医生的语气很凝重,让她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怎么了?”
“是拉穆斯,他的病情恶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南宫璇只觉得心口一凉,像被塞进去了一块冰。她握着电话的手有点颤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问:“他现在怎么样?”
“陷入昏迷中。但他在昏迷前,说希望能够见你一面。”医生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最后一面。”
“好的,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她立刻上网查机票。要是现在过去,最早回北京的飞机是在后天,那明天的考核就赶不上了。她揉着太阳穴,拉穆斯天真纯净的笑容在脑海里浮现,随着记忆涨落,越来越明晰。
她咬咬牙,给地质所的办公室打电话。
已经很晚了,但电话还是立即接通。“喂?”传来的是李川的声音。
“我想请假,我明天的考核能不能往后延迟几天?”
“南宫博士?”李川听出了她的声音,“不能。不可能所有人都等你的。”
“可我有急事,必须要离开一趟。”
“难道现在还有事比拯救全人类都急吗?”
南宫璇一愣,临行前汤姆的谆谆叮嘱又回响起来,的确,全人类和一个垂危的男孩放在天平两端,孰轻孰重她自然知道。
但——但她怎么能辜负那个男孩清澈明媚的眼神?
“还是不行,”听了事情的原委,李川的语气依旧冰冷,“我们为这件事花费了你想象不到的人力物力,不能这么儿戏。”
南宫璇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那我退出。”
“什么?”
“我说,我退出这次应征。”
“你想好了?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你会为你说的话后悔的。”
“是的,我肯定会后悔,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南宫璇不想多谈,“祝你们顺利。”
“等等,别挂电话。”
南宫璇拿着电话,但听筒里只有尖锐而繁杂的声音,似乎是一大群人在激烈地交谈着。过了很久,李川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南宫博士,你还在吗?”
“在。”
“请你认真地回答我,”电话另一头的李川郑重地说,“你愿意为人类的生存深入地心,用你的全部才能来跟地球谈判,替整个人类文明争取尽可能的生存资源吗?”
“我愿意,但是我现在要去哥……”
“从现在开始,南宫博士,你正式加入SP计划!欢迎你!”
后来南宫璇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测试。拉穆斯没有病危,医生的电话只是为了让她做抉择。而其他九位候选人,也面临了同等重要的选择。比如那个欧洲国家的公主,她母亲苦苦哀求,让她回家看一眼濒死的父亲,但她拒绝了,说要为了拯救全人类而留在北京。
“你们的抉择都是正确的。”李川对不满的候选人解释,“出于理智,你们应该这么做。但这次不同,我们要让地球看到人类的善良,这一点至关重要。人类跟地球是两种尺度不同的生命,我们的智慧、权势和财富,这些东西在地球看来不值一文。只有善良才能激发它的母性,而母性是我们能够留在地球上的唯一筹码。”
5
成为谈判员后,南宫璇的生活一下子忙碌起来。她要参加发布会,和李川一起对记者信誓旦旦地表示能够劝说地球;她要收集各国的文化资料,便于见到地球后能够展示人类灿烂辉煌的文明;她要通过分析地震位置分布,研究地球说过的话,以此来分析地球的性格……
绝大多数时间李川都和她在一起。李川工作时全神贯注,不爱说话,有时候南宫璇都怀疑那天在故宫遇到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他。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一次休息时,南宫璇忍不住说,“在复试时,你问我为什么人类能够进化。我记得在故宫时你问过我,为什么问第二遍?”
李川说:“因为当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也知道了我对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要讨好我,而选择我的答案。你没有,说明你坚信人类是因为爱而进化,这个观点虽然幼稚,但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你并不普通。最后测试时,我听到其余九个候选人都选择留在北京,都快绝望了。我的计划最关键的,就是谈判员的善良。幸亏还有你,不然,这个计划就会取消,政府只能把希望放在全力移民上。”
这次聊天拉近了他们的关系。但真正让他们不再生疏的,是那个夜晚所看到的景象。
那天,回住处时天已经黑了。无尽的夜色笼罩城市,建筑站在夜的背景里,模糊得像融化了一样。
街上人很少,路灯把南宫璇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她独自走着,长街空旷,街边的店铺大都关闭了,门户紧掩。
“南宫博士,等等!”
南宫璇回过头,看到李川快步走过来,喘息不已。“你跑过来的?”她不解地看着他。
“嗯,你落了外套。”李川把外套递给她,“外面有点冷。”
“谢谢。”
两人并肩行走着,路灯伸向远处,街道长得没有尽头。“对了,我一直很好奇。”南宫璇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研究盖亚假说了呢?在此之前,它被主流科学界摒弃,你一个人研究,很辛苦吧?”
“嗯,连我的导师也劝我放弃,他希望我把注意力放在更有经济效益的研究上。”李川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缩着肩。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继续呢?”
“我七岁的时候,家乡发生了一场地震。”李川顿了一下,深深吸气,清冷的空气润进肺腑,“我在院子里玩,亲眼看见房子像积木一样倒塌,我的父母、爷爷和姐姐全部被埋在里面。”
“啊?”南宫璇连忙说,“对不起……”
李川木然地摇头:“不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研究地质。后来翻阅到盖亚假说,觉得很多地质疑点都能说通了,就更深入地研究。”
南宫璇低着脑袋,不知如何回答。她原以为李川只是运气好,研究方向恰好跟人类危机挂钩,所以成了全人类的明星。但现在,她知道了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伟大的成就都源于漫长岁月的积累和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抬起头,正想说什么来打破沉默,却突然听到了一连串的脚步声。“有人!”李川皱眉,迅速拉起她的手,跑到街边一个广告牌的阴影里。大移民以来,社会管制逐渐松散,很多买不起船票的人开始自暴自弃。这个时间的街上,并不安全。
但看到涌出来的人群后,李川松了口气——那是一大群老人。他们从各个街巷里走出,汇聚到主街上,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支电子蜡烛。光辉荧荧,照亮了他们那皱纹纠结如树皮的脸。
老人们没有交谈,沉默地汇聚到一起,烛光渐渐连接成一条光河,淌向前方的广场。
“他们是……”南宫璇沉吟一下,“是留守者吧?”
“嗯。”李川点头。由于运输压力,很多老人自愿放弃了移民权,甘愿留在地球上。李川看过许多关于留守者的新闻,画面中,儿孙乘坐飞船离开,地面上只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久久遥望,满目萧索。其实政府并非不顾人情,也多次劝说他们上船,但老人们固执地拒绝了。一方面固然是想把生存的机会留给后代,另一方面却是出于对地球的歉意与不舍。
“我们跟着去看看吧。”李川看着流动的人群,轻声说。
他们走在人流后,出了大街,来到城北的一处建筑空地上。其他方向也涌来了几群人,汇合在一起,每支烛光后都凸浮着一张苍老的脸。空地上的老人成千上万,互不交谈,捧着蜡烛站立。
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开始。”随后老人们缓慢而有序地移动,烛光流转,一张张脸忽明忽暗。南宫璇看着眼前离奇的一幕,问:“他们在干什么?”
“应该是准备跟地球交谈,点蜡烛是为了确定各自的位置。”
正如李川所说,老人们很快就站定了,组成有序的纵横和转折图形。只是南宫璇离他们太近,即使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黑压压的脑袋和漾成一片光海的烛火。
李川突然拉起她的手,向后跑去,她不由地跟着他的步伐。他们跑到一栋废弃建筑物里,在深黑的楼道里奔行,跑到十层时,南宫璇已经气喘吁吁。此时震动传来了,一下一下,楼道有规律地晃动着。这表明老人们已经开始蹦跳了。
几分钟后,他们终于爬到了楼顶,刚一上去,呼啸的风便猛扑过来。南宫璇发梢后扬,险些被风吹倒,幸好李川及时拉住了她,并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他们走到护栏边,俯视空地上的人群。老人们沉默地跳着,烛火荡荡,大地震动不休。而那些明亮的烛火在沉沉夜色中互相勾连,结成了七个硕大的汉字——
“妈妈,请原谅我们。”
6
穿梭器是在两年后制成的,从美国运到北京。
一掀开幕布,所有人都被这个极具工业美感的仪器惊呆了。它呈梭形,长近十米,后部有强力推进器,前部的钻头闪着冷光。李川抚摩着穿梭器的外壳,赞叹道:“这是中微子材料,特殊加工过,不但坚硬得能钻开钻石,而且隔热,即使掉到岩浆里也不怕……”
穿梭器中部的门弹开,李川立刻弯腰进去,南宫璇也跟进去了。里面挺大,大约是半径二点五米的圆柱形空间。而驾驶室里,前后摆放着三个座位。
她知道,SP计划需要派三个人下去。她是谈判员,李川负责驾驶穿梭器,最后一人则由美国军方指派。这台穿梭器耗资近百亿美元,美国付了大半,条件就是要送一名美国人下去。而让南宫璇疑惑的是,这两年来,她从来没见过那个美国军人,据说是在某个基地参加训练。
接下来的日子,李川和南宫璇都在穿梭器里进行模拟训练。把在地底可能会遇到的种种困难都预测出来,一一商量对策。两人合作很默契,毕竟过了两年,磨合已经完备,甚至滋生出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训练结束后,他们总会一同离开,在路上聊天闲逛。这景象落在旁人眼里,不可避免地传出了流言蜚语。
这天,训练结束了,正要离开,李川突然被钱老叫住了。他有些不安,以为被人告状,解释说:“其实我和南宫博士只是……”
钱老表情凝重,摆摆手:“准备一下,换身西装。飞机在外面等着。”
“去哪里?”
“纽约,你要去参加联合国的一个会议,各国领导人都会出席。”
几个小时后,李川踏上了纽约的土地。几个神情冷峻的特工在机场接到他,把他带到位于曼哈顿东河沿岸的联合国总部,在一个隐蔽的会议室前,他们停下了,示意李川推门进去。
很久之后李川才意识到,这是命运的一扇门。他在门外踟蹰,懵懂无知,纽约的阳光明亮。但他推门而入后,命运却已转身,对他展现了阴冷可怖的面孔。
下篇
1
一架空天飞机从地球轨道高速下降,穿过大气层后,缓慢减速,稳定航行在距地面一万米的高空。
宽阔的主舱中间,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军人在他四周站着,手都放在枪柄上,紧盯着男人,目光憎恶而畏惧。他们不能离男人太近,过去的六个月中,已经有太多的例子证明了这一点,每个例子出现就代表一面星条旗和一具棺材会派上用场。
男人对这些虎视眈眈的特种兵视而不见,满脸冷冽。主舱里一片安寂,只有切割空气的呼啸。
高空中,一架客机无声地接近,与空天飞机保持共速,衔接通道在两架飞机间展开。
一个军人说:“起身,有人要见你。”
男人沉默地站起身,径直向衔接通道走去。高空凛冽的风被金属通道挡住,发出呜呜响声,似乎一个透明的怪兽在哀号着拍打管道。
他进入了客机的内舱。
按照墙壁上的箭头指示,他穿过了数道门廊,这期间,他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这架号称“空中酒店”的飞机与他心中的印象不太符合。最后他走进了一个幽暗的小房间,里面正坐着一个人,隐在阴影中,他看不太清。
“这是你第一次离我如此之近。”阴影中的人说,“六年前,你离我六百米,那是你的最佳狙击距离。但很遗憾你失手了。”
“我没有失手。我射中了目标,我只是没想到他是你的替身。”男人冷哼一声。
“不管怎样,你暴露了自己,我的人抓住了你。你做过的事情可以让你死五十次,但我没有那样做,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总会有用处的。”阴影里的人继续说,“现在就是时机了。过去的六个月中,我安排你进行了全面的无重力格斗训练,为此,又有十七条人命在你手中消失。我和你都有罪,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
“我现在不想做任何事,除了杀死你……就像我六年前打算做的一样。”男人扭动手腕,阴影里的人离他不到两米,他只需要两秒钟就可以扭断其脖子。但他知道,这个房间外至少安排了七个狙击手,有超过三十支枪管对着自己,他们可以在零点五秒内让自己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所以他只是冷笑着摇头。
阴影里的人拍拍手,两个壮汉走出来,把男人按住。一支针管刺进他的手臂,注射了什么东西,阴冷而刺痛的感觉在血管里蔓延。
“这是纳米毒。现在它们藏在你的身体里,我只要按下开关,它们就会立刻吞噬你的心脏。”
男人抽着凉气,嘶哑地笑了:“你以为用死亡来威胁我会有用?”
“我还不至于幼稚到这个地步,它们只是用来预防。你不要急着拒绝,先看看这个。”一块显示屏被放到男人面前,上面流水般涌出文字,“它只显示一遍,所以,你得快速而仔细地阅读。”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渐渐地,一抹微笑在嘴角扬起。看完后,他抬起头,眼角因激动而颤抖不已。
“好的,这个任务我接受。”
两架飞机继续并行,穿过厚厚的云层,阳光洒在机身之上。客机正上方,“空军一号”的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南宫璇是在一个山坡上找到李川的。
他不知坐了多久,抬起头,望着傍晚的天空。
南宫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最后一抹晚霞也在天际消逝,沉沉暮色自西边涌来。偶尔划过一道亮光,自下而上,倏忽消失在遥远的黑暗夜空中。那是移民飞船,载着背井离乡的人,去往空旷未知的宇宙。
移民潮已经持续了六年,但滞留在地球上的人还有七十亿左右。造船厂日夜赶工,飞船一出厂就立刻载人升空,但这样的速度远远不够。如果谈判不顺利,恐怕灾难来临时会有超过五十亿人无处可逃。
“李博士,”她轻声说,“走吧,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李川恍然回神:“哦,对了,今天是SP计划实施的日子。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开始了……”
他这个样子让南宫璇很担忧。前几天他去联合国开会,回来后就心神不定,她问过,但他只是摇头。
“咦,”她看到李川的脖子上有一条红绳,“你什么时候买了吊坠?我记得你不喜欢佩戴这种东西的。”
李川把吊坠从衣服里拉出来,握紧,金属的冷感在手心沁开。他说:“要去地心了,我买来保佑自己,希望一切平安。希望还能爬出来看这片天空。”
南宫璇点头。这次任务确实很危险,人类已经对头顶几光年内的空间了如指掌,肆意驰骋,但脚下仅仅几千公里的地心仍然是一片神秘。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边隐约看到一轮月亮时,李川才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说:“别担心了,走吧,我们去拯救人类。”
2
飞机把两人运到了距离名古屋海岸两百千米处的太平洋海域,一艘航母正静静地浮在海面上。夜幕悬月,疏星点点,微光在海面上荡漾,偶尔有鱼类浮出,将波光击得聚散离合。
两人走出飞机,咸湿的海风在甲板上掠过。矍铄的钱老已经在等着了,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身穿美国陆军军装,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这是韦德上校,他将跟你们一起深入地心。”钱老介绍说。
李川和南宫璇点头致意,韦德则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你们是人类的希望和骄傲。”钱老的语气有些颤抖,“数十亿人的生存都仰仗你们了,请务必尽力。”
“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李川郑重地说。
南宫璇则不解地看着四周。偌大的甲板上,只有他们四人,以及不远处被幕布遮住的穿梭器。她以为会召开发布会,毕竟SP计划耗资巨大,且担负了全人类的希望。但现在,一切都在夜色的遮蔽下秘密进行。钱老掀开幕布,呈完美流线型的穿梭器显露出来。中微子外壳在月光下如同淌着水一样,流光四溢。舱门开启,李川坐上了驾驶座,南宫璇坐在第二个座位上,韦德抱着箱子,沉默地坐在最后面。
甲板逐渐抬高,几秒后,穿梭器滑到甲板边缘,咔的一声,甲板突然收回,穿梭器笔直地落入海中。
“哗”,水花四溅,海面上的月光上下起伏。遥远的地方响起海鸟扑腾的声音。
在失重的一刹那,李川启动了穿梭器,钻头急速旋转。在嗡嗡振动声中,穿梭器破开森寒的海水,如炮弹般向下射去。这片海域下的地壳是全球最为薄弱的,钻头将轻易钻开地层,让三人一直向下。
穿梭器在下坠,此时的海中一片昏暗,李川的视线透过观望窗,只能看见黑暗在窗外如铁般凝结。偶尔有发光的深海鱼类掠过,拉出一道流影,转瞬即逝。
“马上就要到海底了,注意!”李川沉声说。话音未落,钻头撞到海底土地,剧烈地抖动传来。南宫璇还好,但韦德上校显然没有习惯穿梭器的运作,身体向前一撞,脑袋磕在南宫璇的座椅后背上。箱子也被摔出来,落在南宫璇脚边。
“小心。”李川头也不回,“我们这是在去往地心。在此之前,只有小说和电影里的人做过同样的事。”钻头如搅豆腐般破开泥土,一头钻进地里,震动逐渐消失,李川放开操作柄,启动自动驾驶,“现在我们还是在地表,穿梭器保持37km/h的速度,半小时后我们将离开地壳,一小时后穿过莫霍间断层,接着在地幔中行进约75个小时后进入地核。那时速度将增加至80km/h,在液体内核中行驶29个小时,随后减速,以15km/h的速度穿过1200km的地心固体内核,这最后一段距离将花掉我们三天时间。”
韦德额头被撞出血,却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弯腰把手伸向摔出去的箱子。
“上校,我帮你吧。”南宫璇抓住箱子的手柄,但箱子重得出奇,竟提不起来。
“谢谢,但还是我来吧。”韦德的中文不太好,发音听上去怪怪的。他提起箱子手柄,放在身侧,抬头看向李川:“你刚才说,地心里还有液体?”
南宫璇看了一眼韦德:“上校,来这里之前,没有人对你进行航行训练吗?”
“哦,有人教了我一些,不过是其他的训练。关于地心的知识,他们说可以请教你们。”韦德耸耸肩。
李川接口道:“接近地心时,温度会达到7000摄氏度,比太阳表面还要炙热,压力也足以使金刚石变得像黄油一样柔软,在这种环境下,岩石和金属会熔化,形成液体。不过不用担心,这台穿梭器是现代科技的结晶,为了它,政府投入了近百亿美元,还有近千名科学家两年的努力,模拟了数百次,不会让我们在地心里见到上帝的。”
“嗯,上帝确实不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接我们,倒是撒旦更有可能。”韦德点点头,站起身,“我去处理一下伤口。”说完他向穿梭器后部的小舱室走去,那里有循环维生系统。走了两步,他又回过身,把箱子提起,走进小舱室。
“我觉得有问题。”小舱室的门关上之后,南宫璇突然小声说。
“嗯?”
“之前三个月的训练,全部是我们两个人在做,你负责操控机器和观察地心情况,我负责谈判。这样的安排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再加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完全不了解地质的军人?”
李川摇摇头:“他是上校,应该是来保护我们的。”
“要保护,至少应该是有地理常识的人……”南宫璇身子一颤,下意识地说,“难道是来监视我们的?可是这是一项和平任务啊,而且我们都是经过重重检核的,怎么会被监视?”
“或许美国想插一脚,怕我们从地心带回来什么先进科——”李川突然提高声音,“现在穿梭器运行良好,保持着74km/h的速度。接下来的一周里,我们将离地表越来越远。我希望大家能够享受这一躺旅程。”
南宫璇一愣,转过头,看见韦德上校已经出来了,提着箱子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舱室内沉默如死。只有泥土摩擦外壁的声音,黏滞而不绝,如同巨兽的舌头舔过。
3
一个小时后,穿梭器钻进地幔。
地幔由致密的造岩物质构成,厚约2865千米,是地球内部体积最大、质量最大的一层地质结构。李川看了下仪器上的数据,启动了一个按钮,钻头顶端顿时喷出一道超高温光束。挡在前面的岩石立刻成熔融态,让穿梭器穿过,而后又凝结,仿佛是一条通向地狱的路。
舱室内的气氛格外压抑。
每下降一点距离,就意味着天空和海洋在他们身后更加远去。在宇宙中航行,还能看到星河流转、光晕璀璨,但这里,只有密实的岩石在将他们一点点吞噬。
“我们现在已经突破了人类到达地球最深处的纪录。”李川忍受不了这种墓穴般的氛围,说,“上个世纪末,苏联探井队在科拉半岛,钻探深度达到了12262米,就是著名的科拉超深井。但现在,我们远远超过了这个深度。”
“哦,他们当时为什么停下来了,不继续钻探呢?”韦德饶有兴致地问。
“官方原因是经费不足,不过,内部人员否认了这个说法。他们透露,真正的原因是井里面发生超自然现象。”李川顿了一下,“这件事在地质界很出名,我当老师时,经常跟学生们提到。用它来活跃课堂气氛很有效。”
“那么,你现在又有了两个学生。”韦德说,“而且这里的氛围确实需要活跃。”
李川看看南宫璇,的确,她的脸色有点发青。他清了清嗓子,说:“他们说,井里面有妖魔。钻探机接近13000米时,从钻井里传出来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在惨叫,还有强烈的爆炸声。他们把声音录了下来,放到了网上,据说听的人都被凄厉的嚎号和爆炸声吓坏了。”
“是地底文明吗?”
“不,他们发誓说,他们钻开了地狱。”
“李博士,你是地质学家,你信吗?”
“我保留意见。人类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不能轻易断言。但那个录音是真的,回去后,你可以去网上搜一下。”
“如果我们还能回去的话。”韦德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怕黑,晚上睡不着,就缠着我奶奶给我讲故事。但她只会讲鬼故事,所以我更加睡不着了。”
李川一愣,随即发现南宫璇的脸色更加铁青了,醒悟过来,连忙闭上嘴。
穿梭器继续前行。到达450千米深度时,他们遇到了一块富含黄金的岩石,屏幕显示,其金含量居然高达260克/吨。而只要达到4克/吨的金矿层就具有商业开采价值,地球表层中很少能找到超过10克/吨的矿层。李川扩大了搜索范围,结果表明,这块岩石的体积比珠穆朗玛主峰还要大。
在更深的地方,穿梭器钻进了无法测出体积的钻石矿层。
两天后,穿梭器发出一阵抖动,将韦德惊醒过来。他抱紧箱子,问:“怎么了,是不是出故障了?”
“没有。”李川的声音也有些疲劳,“我们已经穿过古登堡不连续面,马上就要进入地核了。穿梭器外面,温度是3800摄氏度,压力达到一亿千帕。”
韦德点点头:“如果真的有地狱,那么,我们身在其中。”
南宫璇揉揉眼睛,趴在观望口前。但她什么都看不清,视野里只有比夜更浓重的、更有压迫感的黑暗。
外地核主要由铁镍的熔融态组成,厚度有两千千米。在它面前,穿梭器只是一条在汪洋大海里潜游的小鱼。地球上所有的水体加起来只有13.8亿立方千米,而这里,液态物质是地球水体的30倍。它不仅浩大,而且炙热,但与喧哗浮躁的岩浆层不同,它是寂静的。这是由于高压和缺少气体,所以熔融的金属并不会沸腾翻滚。这个庞然大物,以冷静沉默的目光,注视着即将闯进它躯体的小玩意儿。因地球的自转,它与地壳间有缓慢的相对流动,而正是这种流动,导致了地球磁场的产生。
穿梭器通过交界面,一头扎入这片金属之海。
4
“嗡嗡”,钻头突然加速,惊得李川从浅度睡眠中跳了起来。
由于钻进了固体内核,重力已变得微乎其微,他一跳,脑袋便撞到了舱顶。顾不得疼,他扑到显示器前,发现钻头比正常速度快了十几倍。
这不可能!
地核外层是液体,而内层是一大块金属球体,也主要由铁镍构成。但因为超高压,内地核的密度极高,穿梭器以全功率运行也才能勉强前进。所以尽管只有1200千米的半径,他们还是花了整整三天。越往里,钻头运行应该越艰难才对。
李川检查了一下仪器,没有故障,他突然浑身一震:“难道……前方没有阻碍了?”
他调慢了钻头的转速,小心操控推进器,穿梭器像土拨鼠一样向前拱动。几分钟后,穿梭器剧烈晃动,三人急忙扶住座椅。待稳定后,李川看着显示屏,张着嘴,满脸惊讶。
“怎么了?”南宫璇问。
“我们……”李川吞了口唾沫,“我们到真空里了。”
这是地心,地球的最深处,致密的金属球内部居然是一片真空?
南宫璇犹自不信,从观望口看去,语气也诧异至极:“有光,外面是亮的?”
穿梭器外不只有光,还有许多灰白色的触须。它们像蛇一样蜷曲,缠住穿梭器,往更深处拉去。
你们来了。
“母亲,您知道我们要来吗?”
你们钻开我的身体,到我的大脑里来,我怎么会无知无觉呢?
“这是您的大脑?”
对,我所有信息的处理都在这里。这些触须,相当于你们身体里的神经元,它们附着在这个球形空间的内壁上,传递我的想法。
“您怎么会知道我们人类身体的构造?您在观察着我们吗?”
你不用急,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会一一解答。这些触须,不仅能够传递我的意念,还能收发信号。你们的科技认为,无线信号穿不透大地,但对我不同,地层、岩浆、金属熔液,这些结构形成了放大器,将你们发出的信号都转换成高频波段汇聚到我的脑腔——也就是这里。我把信号解调,就能看到一切,广播、电视,以及网络信息。不得不说,你们是很丰富的物种。
“那之前,我们用信号联络您,为什么您不回应?”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接收信号的能力。我的身体受损太重,大气和森林并不洁净,而地表又结满了水泥硬痂,这些痛楚干扰了我。现在,我只能发出信号,连跟你们交谈,也只能用触须组成汉字这种低效率的方式。
“对不起……”
不必抱歉,只要你们离开,我休养几万年,就能恢复。
“您的汉字,是从电视里学来的吗?”
是的。
“可是,为什么是汉字呢?英文不是更简单吗?”
但汉字更有美感。而且对我而言,你们人类的一切都很简单——身体构造简单乏味,科技水平落后野蛮,至今连空间壁垒都没有打破。而我们行星生物,几乎每个个体之间都不同。
“您是说,您并不是唯一的行星尺度生命?”
宇宙何其之大,从无唯一之说。事实上,每个星球都是智慧生命,只是形态不同。海王星由气体构成,它的整个星球都是大脑,每一丝风都是一抹思绪;太阳靠核聚变来思考问题,辐射是它的语言。但并非所有的星球都还是活着的,比如月球,它已经在七千年前死去了。
“我们是在您的身躯上进化而来,那您呢,星球生命也是自然形成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
“您笑什么?”
我笑你们的浅薄。宇宙中,每一件事情都是必然的。你觉得星球生命已经足够宏伟,但在你们听不到、看不到、甚至想象不到的地方,还有更高等的智慧生物。它们是宇宙的主宰,任意穿梭维度,随手一挥,就是一场造星运动。我们只是它们打发无聊的产物。
南宫璇不停地发问,李川则紧张地把对话内容记下来。这是人类首次与异文明接触,每一句话,都有划时代的意义。
屏幕显示,这个球形空间的环境很温和,压力为零,温度也只有150摄氏度。它半径约有5千米,布满了手指粗的触须。在正中心,是一个不规则的柱状物体,高约20米,形似古树,所有的触须就是从它上面散发出去的。按照地球所说,它应该就是地球的脑干,而触须从内地核吸收热量,供它维持生机。
这种奇异的生命形态并没有引起韦德的兴趣。他抱着箱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您知道我们来的目的吗?”
知道。但很遗憾,我不能答应你们。
“为什么?难道我们不是您的孩子吗?”
是的,你们是。在你们没有发明广播之前,我就感觉到你们的存在了。你们在我身上爬动,有一些痒,但我忍受着,小心呵护你们。在你们短暂的文明史上,至少有三次足以灭绝整个物种的灾难,陨石、辐射和冰川覆盖,都是我挡住了。你们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它们的来临。看着你们像幼芽一样,逐渐成熟,破土而出,我很欣慰。
“是啊,我们也没有辜负您。虽然人类两万年的文明史在您面前不值一提,但其间也诞生了无数的光辉灿烂。我们创造了美术、文学和音乐,我们从以前拿着石头围捕野兽,到现在已经有能力航行宇宙间,这些都说明人类文明是充满了艺术情怀和进取精神的。”
你们对我造成的创伤也是无法原谅的,我已经负担不了你们高速发展的代价。每一个城市都是我皮肤上的毒瘤,而你们还在无休止地扩建。
“我们可以改的。”
难道你们愿意从工业文明退回到农耕文明吗?
……
另外,你们已经有了在宇宙中航行的能力,不应该再依赖我。你们总说,地球是人类的摇篮,没错,只是摇篮而已。人是不能在摇篮中度过一生的。孩子大了,总要离开。
“可是,现在技术不成熟,会有近一半的人死掉的。”
但还有另一半人能活下来。你们可以找到新的星球,开辟新家园。
“您不能就这么驱逐我们,我们是您唯一的孩子啊。”
谁说你们是我唯一的孩子?
三个人都愣住了。南宫璇颤抖着手,在屏幕上打字:“难道您还有别的孩子吗?”
当然。这么漫长的生命,我衍生出了两个子文明。
李川最先反应过来,一拍脑袋:“恐龙!”
果然,前方的触须盘根错节地扭动,组成了答案。
是恐龙。它们在我身上存在了一亿多年,文明程度远远超过人类。但与你们相比,恐龙是大型生物,对生态的消耗很大。当恐龙文明到达极致后,我以地震的方式,让它们离开。
“结果呢?”南宫璇心里掠过一丝不祥。
它们不肯走。所以我在公转轨迹上稍稍挪动了一下,我的引力捕获了一颗陨石,不大,但足以让恐龙灭族。
南宫璇脸色惨白,后退两步。
她并不知晓人类有个哥哥,而哥哥正是因为不肯离开而灭绝。她是心理学博士,知道谈判已经没有希望了。地球是人类的母文明,但它管教孩子的方式跟人类不同,果决凌厉,不可更改。
南宫璇不甘心,再次恳求,地球终于答应再让人类逗留十年。她松了口气:“这一趟,总算不是一无所获。”
没有人回应,她诧异地回头,看到李川面无表情,手握着脖子上的吊坠,似乎在发怔。而韦德,不知何时穿上了防护服,正在打开他日夜不离身的箱子。
“你在做什么?”
韦德给箱子输入密码,头也不抬:“南宫博士,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嗯,那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但是,我的任务才刚刚开始。”韦德说完,“咔”,箱盖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