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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病症

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43

1

这位病人曾是士兵。

这一点,医生能从很多迹象上看出来:尽管是在私人诊所,病人的坐姿依然端正严谨,背部挺得笔直;他的手掌上有一层黄茧,一看便知是和枪械长久摩擦出来的;他的眼睛微眯着,里面有鹰隼一样的光透出来。

医生看了看病历,果然,上面写着曾作为联合国维和部队成员在阿富汗驻扎过五年。简历的下面,清晰地写着病症:金属以及任意尖锐物恐惧症。

“你为什么会惧怕金属呢?”医生合上病历,“要知道,你是一个军人。”

“我杀过人。”病人说话的时候,眼神里的锐利光芒消失了,声音在幽暗的房间里颤抖,“那一次,我们被派到一个村庄,上头说是空村庄,没有村民,只有恐怖分子藏在里面,让我们用导弹摧毁。我没有犹豫,飞机掠过村子上空时,投下了一枚光子导弹,为了保险,还投射了十几枚散射式钢片弹……那是2025年,医生,你应该听过这件事吧?”

医生点点头。那次错误的军事行动轰动了全球——村子里没有恐怖分子,弹片将七百多个无辜村民杀死,事后拍摄的照片里,可以看到尸体上插满了钢片,尸集成山,老幼无幸。联合国因此遭受了巨大的声誉损害,网上一片哀悼和怒骂,近二十个领导人被牵连下台。

“虽然事后查明,责任不在我身上,但我还是退役了……可我离开了军队却离不开噩梦。我从此害怕一切可以造成伤害的物体,不能拿餐具,不能接触金属……我妻子每天都背着我哭泣,我的生活已经快崩溃了,医生,请你帮助我。”

“我将尽我所能。不过,你也知道我用的这种治疗方法还在试验阶段,尚不成熟。”

“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另外,你看过治疗简章,我需要你从我们提供的十几个副本中选一个最适合你的。”

“《西游记》,”病人没有犹豫,“我读过很多遍,影视剧也看了不少。我的童年时光就是它陪我度过的。”

“那就开始吧。”医生给病人服下药剂,让他躺下,然后把多触点感应头盔给他戴上。病人在药物作用下,立刻陷入了昏睡,但他的意识还活跃着。一切都很顺利。医生拉开窗帘,让午后慵懒的阳光投在病人脸上,随后,他按下了启动钮。

2

太阳当头烈照的时候,师徒四人正行到一座大山上。山上树木稀少,阳光灼晒,直烤得山石枯焦,草木萎焉。

幸而不久之后,前方蓦然转出一条哗哗流淌的大河,水流迅急,色泽碧绿,看上去凉爽异常。悟空忙奔到河边,捧水洗脸,直呼凉快。洗了几把,他突然鼻子抽动,说:“俺看这河水流湍急,水质清澈,里面定然有——”

沙僧也跑到了河边,纵身便往河里跳去。他只有一套衣服,永远是里衣外面套一件僧袍,无衣可换,所以洗衣服时总是将身体一起洗了。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沙僧兴奋地说:“有鱼!”

“——妖怪。”悟空把话说完,才发现沙僧已然不见。而同时,在黝黑的河底,闪过一个巨大的鱼影,通体金黄,背生八鳍,转瞬即逝。“是鲤鱼精!嘿,这呆鱼竟活得不耐烦了,敢动俺师弟。师父,莫要担心,俺这就下水,救出沙师弟,顺便把鲤鱼精给捉上来。”

“悟空,住手。”唐僧制止他,平静地道,“这鲤鱼精还是让八戒去捉吧,你是猴,不会水,万一淹死,谁来保护为师去往西天?”

“难道猪就会水吗?”

“这个为师不知。不过,八戒淹不淹死,对为师影响不大。”

八戒听后羞愤难当,面红过耳,扛起九齿神耙跃入河中。

唐僧师徒两人在岸边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上来,甚是无聊,便在地上画了棋格。悟空棋力不俗,很快便占据胜势,将唐僧逼得节节败退。唐僧挠着头,苦苦思考,忽然抬头看向悟空身后,喜道:“悟净,你终于回来了,如何,可有受伤?”悟空回头一看,只见背后山石静默,枝影扶疏,并无一个人影:“师父,沙师弟在哪儿,俺怎么看不到?”

“哦,可能是为师思徒心切,看错了吧。”唐僧镇定地回答,“来,我们继续下棋。”

悟空打了个哈欠,拿起棋子,却迟迟不落子。他盯着棋局,半晌,抬头狐疑地看着唐僧:“师父,你是不是趁俺不注意偷换了棋子?”

“没有,出家人最忌出诳,为师潜心向佛,怎可能明知故犯?想来是你记错了,你是猴子,毛毛躁躁的,记错了棋局也不奇怪。”唐僧恳切地看着悟空,“你不要相信你自己,你要相信为师。”

“哦。”悟空点点头。

如此下了三局,悟空便连输三局,渐渐烦躁起来,终于一脚踢乱棋局。唐僧双手合十:“悟空,你不要烦躁,须知非是你棋艺不精,而是为师实在高明,你虽败犹荣。来来来,再来几局。”

悟空提起金箍棒,道:“不下了不下了,俺这就下去找沙师弟他们,找到了好上路,早些取到真经,俺也好恢复自由身,摆脱头上这傻里傻气的金箍。整天跟你们这群呆子在一起,俺也变傻了,怎的棋艺也差了……”

“悟空,且慢……”

不待唐僧说完,悟空已经跳下河,只留下一句话:“师父不用担心,俺会念避水咒。”

“唉,为什么每次都不等为师把话说完?”唐僧自言自语,“为师是说,顺便捞几条鱼上来烤了吃……”

“和尚也吃肉?”随着一声轻笑,一个身着黄裳的貌美女子从树影里走出来,看着唐僧。她双眼含春,妩媚动人,衣袂随风摆动,宛如五月瘦柳。

“阿弥陀佛。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吃点肉也不打紧的。”唐僧看着她,面带微笑,“鲤鱼精施主,你说对不对?”

悟空念完避水咒,一个圆形气泡立即在周身一丈范围内撑开,水不得入。他缓缓下沉,视线越来越幽暗,便运起火眼金睛,目光如炬,即使是石缝里的杂草也看得一清二楚。河面水流湍急,水底却十分平稳,只见水草摇荡,怪石参差,鱼群聚散离合。偶尔有大鱼仗着体阔嘴大,来撕咬小鱼,颇为残酷。

悟空正巡视着,一只乌龟撞进了他的避水圈,圈里满是空气,乌龟一进来就笔直地往下掉,跌出避水圈后才回到熟悉的水里。它摇头晃脑,似是十分不解,复又游上来,再次撞进避水圈。如次撞了十几回,它还是坚持不懈。悟空看得有趣,趁它下坠时一把抓住它,道:“你这呆龟,怎的如此傻?”

乌龟伸出头,道:“你是谁?竟敢抓我!我是这芜水河金翅鲤精座下的巡河大将,惹恼了我,我家大王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俺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哈哈哈哈……”乌龟大笑不止,四足乱摆,“似你这般酸猴模样,也敢冒充美猴王,真是笑煞我——”它猛地把四足和头缩回龟壳内,快如闪电,半晌,探出一只眼睛,颤抖着问,“你真是……孙悟空?”

悟空张大瞳孔,两眼金光四射,将幽深的河底照得犹如白昼。乌龟这下彻底信了,躲在龟壳里号啕大哭:“我的个亲娘哎,你干吗要生下我啊……你要是不生我,我也就碰不到这杀千刀的孙猴子……”

随着这声嘶力竭的喊声,河底顿时光影纷乱,潜流四起,无数水族妖怪持枪提刀,自暗处涌出,将悟空团团围住。他们人多势众,却忌惮着悟空的威名,不敢上前。一只螃蟹怪拿着大刀,在悟空面前比画来比画去,就是不动手。悟空等得不耐,待螃蟹怪靠近时,一脚将他踹得四仰八叉。

“大家上啊,不要顾忌我的安危。”乌龟悲情地道,“就算我是孙猴子的人质,也不能拖累大家,动手吧……替我告诉红背龟,说我很爱她,叫她不要为我哭泣……”

悟空等了许久,不见众妖攻过来,心一急,干脆主动进攻。可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妖群就哄散开。悟空终于生气了,抡起金箍棒,默念咒语,眼中杀气大盛。金箍棒飞速转动,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众妖吃不住漩涡的吸力,纷纷被吸到漩涡边缘,转得头晕眼花。悟空怒喝一声“呔”,金箍棒如风如雷,幻起万千棒影,怒龙矫躯般横斩而出。河底巨石全部迸裂,炽热的水流在悟空周身乱窜,这一刻,悟空又成了那个在山野里嗜血如狂的杀神。

在他的记忆里,山野与荒村的画面重合起来。那是俯视的角度,空旷的村庄由远及近,随后,火海腾腾冒起,无数呼喊在爆炸和火焰中钻进他耳中。

但这份记忆从何而来,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眼前的一切,都要毁灭!

河底慢慢平复下来,芜水河三千妖众的尸体四散开,露出持棒而立的悟空。他眼中的凶戾之气渐渐消失,看见满河的尸首,他颤抖起来,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压制不住杀气……

那只乌龟却还未死,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地咬住了一块巨石,没有陷进旋涡里去。此时,它趁着悟空失神,悄悄向石底爬去。它一爬动,便被悟空发现了,悟空上前一脚踩住龟背。乌龟顿时惨呼:“孙……孙爷爷,别……”

悟空懒得和它废话,只道:“带俺去鲤鱼精的洞府。”

“那……那可不行,我死也不会说出大王的……”金箍棒在它眼前一晃,它便将头向西边伸过去,“跟我来,这边。”

他们来到河底一块大石旁,乌龟念了咒语,石门洞开。悟空把乌龟抛开,径直入洞。这洞底幽暗深沉,水流也浑浊,悟空凝神细听,隐约听到有欢呼之声,暗道不好,难道两位师弟已经遇害?他连忙奔到一处石门前,运足气力,挥棒砸破石门,然后呆在门口——

门内正举行一场盛会。八戒站在舞台上,对着台下女妖们纵声高歌,尽管他嗓音粗俗难听,还是引起了女妖们阵阵欢呼;沙僧在台下,被十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妖围着,他已经脱了上身的衣物,露出精壮的肌肉,向女妖们展示。他每鼓起一次肱二头肌,就有一名女妖昏倒……

石门被破开,所有人都愣住了,女妖们惊叫着逃走,眨眼间就只剩下沙僧和八戒两人了。

吓走了观众,沙僧没好气地瞪了悟空一眼,道:“煞风景!”他穿起衣服,和八戒一道走出来,路过悟空身旁时,头都没有转一下。悟空也觉得打扰了他俩的好事,心里过意不去,讷讷地跟在后面。

出得洞外,看见了满河的妖尸,八戒长叹口气,转向悟空道:“师兄,你又开杀戒了?”

“我……我控制不住,我本来只想用漩涡吸住他们的,可是后来,我……还是用金箍棒……我好想废了这双手,我怕……”悟空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像淤积了无数死尸的沼泽。

“唉。”除了叹气,八戒也再想不出其他的话来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悟空才定下心神,问道:“你们可曾看见那条鲤鱼精?”八戒和沙僧都摇头:“我们一进来就看到那些法力低微的女妖,忍不住,就……”

“糟了!”悟空猛地跳起来,“俺们仨都下来了,师父却还在上面!”

“你怎么知道我是鲤鱼精?”那女子笑语盈盈,慢慢走近。

唐僧笑道:“你的变身术确实很完美,但,你身上有鱼腥气。”那女子在自己袖子上闻了闻,皱眉道:“确实有点腥味,下次再出来时,一定会注意的。”

“瑕不掩瑜,你现在看上去确实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唐僧友好地道,“我该怎么称呼你?”

“就叫我小鲤吧。以前有个男子也叫我小鲤,他的声音很温柔,可是他叫我的名字时,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女人。”

“哦,这真令人遗憾。”唐僧惋惜道,“若是我,一定会一心一意地唤你的名字。”

“唐长老你的嘴真甜,难怪那么多女妖都为你痴狂。可你猜猜,我是如何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的?”

“你……你把他的心吃了?”唐僧还是笑意不减。小鲤点点头:“我问他是否只爱我一人,他说是,可我不信。他便开玩笑说,你要不要把我的心剖开看看。我就照做了,果然,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女人。”

唐僧赞同他的观点,补充道:“男人都靠不住。”

小鲤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不怕?”

“我怕什么?天地万物,天子庶民,佛祖妖精,在我眼里都是一般模样。你剖胸挖心,固然可恨可惧,终亦可怜。我且问你,那颗心的滋味如何?”

“苦,很苦,苦了我三百多年。”

“那便是了,你也不过是在惧怕、悔恨中残喘的可怜之人,我怕你做甚?更何况,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想来你也不会加害于我。”

鲤鱼精伸出手,纤纤玉指迅速膨胀,化为嶙峋怪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的肉能使我长生不老,我自然要吃你的肉。你怕不怕?”

“不怕!”

“那你的腿为什么发抖?”

唐僧低头一瞧,自己的双腿果然在不住地颤抖,筛糠一样。他用手按住,很快,连手也开始抖了。他勉强道:“你……你别乱来,我的徒儿就在附近,我劝你还是快些走,不然……放开我,你这妖精……悟空,你快出来啊,这妖精想清蒸为师,快出来救为师啊——”

“师父莫怕,俺老孙在此,妖精哪里走!”随着一声招牌式的大喝,悟空跃水而出,金箍棒化作一道惊电,直取小鲤。小鲤就地一滚,躲过棒击,恨恨地看着悟空,两人顿时杀到一处。

小鲤现出真身,却是一条遮天蔽日的八翅金鲤鱼,它口吐奔雷,眼冒风电,鼻喷毒雾,每一次振翅,天上便浓云翻滚,闷雷阵阵,声势颇为骇人。悟空则渺小得多,还没金鲤的一块鳞片大,但他身法灵活,仗着无坚不摧的金箍棒,在金鲤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芜水河的河面渐渐被鲜血染红。

过了一阵,金鲤开始喘息,身体越缩越小。悟空却杀得双眼血红,毫毛倒竖,他挥棒向天,召唤出一阵闪电,劈得金鲤鳞片四溅,然后又将金箍棒捅进了金鲤的身体。

“悟空,适可而止……”

悟空哪里听得进去,兀自厮杀,终于将金鲤打成了原形,却是一条巴掌大的小鲤鱼。唐僧道:“悟空,住手吧,它已法力尽失,修为一空,不过一条普通……”悟空充耳不闻,挥棒砸下,只欲将小鲤鱼砸成一摊烂肉。

唐僧双手合十,默念咒语。“啊!”悟空发出一声惨叫,他犹有不甘,还想挥棒砸下去,但头痛欲裂,手上聚不起丝毫劲道,金箍棒掉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杀!啊!”悟空在地上抱头乱滚,表情狰狞,咬牙切齿地咆哮,“我要杀!我生来便是东土染血魔猴,我手里的金箍棒便是用来毁天灭地的,我要杀,我要杀尽世间仙佛妖人,杀尽一切!”

唐僧不理会他,过去捧起小鲤鱼,放在嘴边,道:“何苦执迷呢?就算你吃了我的肉又如何?不过是永生的痛苦和悔恨罢了,还是做一条无知无觉的小鲤鱼好……”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情人呢喃,也不知那小鲤鱼听懂没有,它只是睁大黑白眼睛,看着唐僧。

唐僧来到岸边,将小鲤鱼放回河中,小鲤鱼摆了一下尾,倏忽间潜入水底,再也寻不见了。

3

“这个阶段的治疗到此就结束了,”医生取下感应头盔,“你先回去吧,下周再来。”

病人按着太阳穴,脑海里的画面纷乱繁杂,他想回忆,却无从寻觅。他恍惚地走出诊所,外面正下着雨,淅淅沥沥。这个城市在烟水笼罩中显得格外模糊。

幸好妻子为他准备了塑料雨伞,撑开,雨丝从伞檐如帘落下。他不能乘车,便在人行道中间行走,小心地避开行人身上的金属物。行人行色匆匆,看不清表情。路灯在他右侧一闪一闪,似乎电压不稳,又似乎是在雨幕里静默地看着他的一只只眼睛。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妻子还没回家——儿子要上高中了,花销越来越大,他却不能从事任何工作,妻子不得不每晚加班到深夜。儿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一个人坐在木椅上,对着窗外的夜空发呆。

脑海里的画面又浮上来了,那只愤怒的猴子,那满河妖精的尸体……他试图让画面清晰,但记忆仿佛遇到了三岔路口,踟蹰不前。

很晚的时候,妻子回来了,看到他独坐房中,问道:“怎么样,那个疗法有效吗?”

病人摇摇头,想了一会儿又说:“我不知道,我都不太记得治疗的内容了。”

“哦。”妻子说,“那我先去做饭。”

其实他很想把饭做好,让妻子一回家就能吃上热饭,但厨房是他的禁区。客厅和卧室的金属制品都被妻子用软胶包住了,厨房却不行。他满脸歉意地看着妻子拖着疲乏的身子走进厨房。

儿子回来得更晚,几乎是他们快睡着时推门声才传来。他披衣起床,在黑暗中注视着儿子,儿子知道他在门旁看着,但没有理会,把剩饭剩菜端出来吃了些就到房间里去睡了。

病人闻到了轻微的酒气,但他没有办法问儿子晚上去哪里了去做什么了,问了儿子也不会回答。在退役前,他是儿子的英雄,儿子逢人就骄傲地说他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军官。而他作为严重心理障碍患者回来后,儿子受不了这样的落差,开始不归家,在学校的表现也越来越差。起初妻子还管,但工作的劳累让她慢慢失去了耐心。

第二天,他醒过来时妻子已经去上班了。他整理床被的时候,摸到妻子的枕头上有微微的湿痕。这湿痕让他颤抖,比摸到金属时更甚。

几天后,病人接到医生的电话,很疑惑:“不是要过一周才去吗?”

“本来是这样,”医生在全息影像里沉默了一会儿,“但诊所被查封了,警察带走了我们的仪器。”

“怎么回事?”

“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是我们没有拿到《西游记》研究会的授权,他们不相信我的仪器会有效。类似的疗法在西方出过医疗事故,几名患者在取下感应头盔后精神彻底崩溃。”

病人心里轻轻叹息一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希望落空了。他无悲无喜,亦无表情,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说完便打算按下结束键。

“等等,”医生伸出手,虚拟的光影扑到了病人脸上,“但我有信心!我花了很多年,已经优化了这种疗法,你在《西游记》里经历的场景对你没有直观影响,你甚至都回忆不起来那些剧情。这避免了直接的精神冲击,但你的潜意识会受到治疗。”

“你是要我继续吗?”

“是的。”

“可是连仪器都没有了……”

“在我家里还有一台,那是原型机,可以继续治疗。相信我,我能够治好你。”

病人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他不喜悦,也不担忧。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情况难道还能变得比现在更坏吗?于是他点点头。

当天下午,病人就来到了医生家里。

医生的家在郊区,得穿过重重巷子和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有一片坟茔,杂草丛生,冷风在小小的凸起间吹过,发出一阵阵幽咽。这满地的坟包下面,是嶙峋尸骨吧——不知道那些村民的尸骨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问题突然跳进他的脑海。

他浑身一颤,缩了缩脖子,快步穿过坟茔,在一处废旧市场旁看到了等待他的医生。

“辛苦了辛苦了,”医生抱歉地说,“我应该去接你的,但你不能坐车。我这里也要调试仪器……我会尽最大努力治好你的。”

他们走进医生家里,看到了满房间的凌乱,座椅随处摆放,被子卷在墙角。这是典型的单身男人住处。在原本是客房的房间里,病人看到了一整套治疗仪,有些部位已经蒙尘,但显然已经被启动,红绿灯光渐次闪着,表明它在正常运作。

“在我们进行疗程之前,需要谈一谈。”医生给病人倒了杯水,递过去,病人却迟疑地不伸手。医生看了看杯子,随即醒悟过来手里拿着的是不锈钢合金杯,连忙换成了纸杯。

“要谈什么?”

“你对《西游记》了解多少?”

“我说过,《西游记》的原著我看了很多遍,童年时还把各个版本的影视剧都看了。”

“那你对悟空这个角色有什么看法呢?”

病人俨然认真地想了想,说:“小时候,觉得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无拘无束,天南海北,下地府勾销生死簿,上天庭大闹蟠桃会。后来长大了,觉得他其实挺寂寞的,一个人在花果山下待了五百年。五百年啊,那么长的时间,只能撑着脑袋,看着一成不变的景色。”

“是啊,《西游记》之所以伟大,正是因为里面塑造的角色。读者每成长一个阶段,就会对里面的角色有新的理解,悟空,八戒,三藏,甚至沙僧都是如此。”医生慢慢喝了一口水,舔舔舌头,“在这个故事里,仪器是根据你的病症来选择悟空的性格的。这一点我也不能控制,所以我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有危险吗?”病人怔了一瞬,问。

“我不瞒你,危险肯定是有的。这个疗法是对你的潜意识产生影响,从而治疗,但是由于开发不完善,很可能你自己会受幻想的影响。所以有人会精神失常。”医生放下杯子,“你是军人,意志力应该没有问题,我希望你能够保持初心。”

病人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4

这一日,烟雨蒙蒙,衬得远处山脉如水洇墨散。师徒四人行至一处路边茶亭,里面早已坐了两个和尚,一胖一瘦,正在喝茶。

四人坐定,要了些茶水。八戒转头,望着亭外的无边雨幕,眼神痴迷,曼声哦吟道:“啊,清明时节雨纷纷,秋风秋雨愁煞人。借问酒家何处有,姑苏城外寒山寺……”

“我和你拼了!”只听那胖和尚一声怒吼,猛地向八戒扑将过来。沙僧立马上前,挡住八戒,那胖和尚撞到了沙僧铜墙铁壁似的肌肉,被弹得跌坐到地上。沙僧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提到面前,铜铃似的大眼直视着他。

沙僧早年是在流沙河混黑道的,是大名鼎鼎的恶棍,一脸凶相,不怒自威。胖和尚被他瞪得心虚,身子渐渐软了。那瘦和尚见同伴有难,赶忙过来打圆场:“这位山大王,我师弟鲁莽了。您放开他,要钱的话,好说好说。”

“你们有多少?”沙僧职业性地问,随即想起自己的身份,连忙放开胖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师兄误会了,贫僧不是打家劫舍的山大王,贫僧是吃斋念佛的和尚,正欲往西天取经。敢问两位师兄……”

瘦和尚忙道:“我师兄弟俩来自寒山寺,我叫欠债,他叫还钱,寒山寺住持九美禅师正是我俩的恩师。”

唐僧顿时明白了还钱和尚为什么要跟八戒拼命,他起身走过去道:“寒山寺是中原名寺,我等耳闻已久。说起来,我与九美禅师还有过一段渊源。那是四年前,他当时的法号叫‘十全’。我和他凑了一些银两,一起去富贵赌坊,打算试试运气,结果他出老千被抓,给人剁去了一根手指,从此便改法号为‘九美’。”

悟空嘀咕道:“要是被剁了两根手指,那要改成什么名字,八哥吗?”八戒想了想道:“还是八蛋好一些。”

欠债和还钱的脸上都有些不自然。唐僧又道:“寒山寺远在姑苏,你们跑到这边陲之地却是所为何事?”欠债答道:“法师有所不知,距此地三十里处有座昌明城,近日出了一个血妖,十分猖獗,师父便叫我俩前来收妖。”

还钱望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道:“法师,时辰不早,我俩得去降妖了。你们在此歇息歇息便也动身吧,待你们到了昌明城,那血妖定然已经被擒了。”

“如此甚好,那有劳两位了。”

欠债和还钱走后,师徒四人歇了一会儿。黄昏时分,云开雨散,几许薄阳斜斜照下来。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如野兽般蹲伏的城池,想来便是那昌明城了。只是,四周天清云淡,昌明城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红色的雾气,弥久不散。

“好重的妖气……”悟空喃喃道。

四人歇息一阵后便动身前往昌明城。没走一半,天就黑了,悟空心绪不宁,觉得昌明城妖气太重,不宜夜晚赶去。四人便在野地里找了块空地休息,打算第二日再到昌明城化缘。

是夜,月华如水,四野里虫鸣不断。悟空正睡着,耳中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树林边有个黑影一闪而逝。他提起金箍棒,蹑手蹑脚地跟过去。

进得树林,一个黑影当头扑来,悟空条件反射地抬脚便踹,将黑影踢到了三丈之外。那黑影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又爬回来,口里道:“大王的腿法还是跟当年一样流畅犀利,咳,咳,叫属下好生佩服。”悟空定睛一看,那黑影原来是一只老猴子。它实在太老,浑身的猴毛都掉得稀稀落落的,花白肮脏,唯有一双眼睛还明亮地闪动着。

老猴跪在地上,上身伏地,道:“属下原花果山万妖大军猴部左路征讨先锋,参见美猴王!”

“万妖大军?”悟空眯起眼睛回想,但记忆太过久远,那些岁月已化作浮光掠影,迷离又模糊,“那得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我到天庭当弼马温后,万妖大军就散了。过了那么久你还活着?”

“大王您忘了?当年您大闹地府,勾销了我们这些属下的生死簿,所以属下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天可怜见,终于让属下找到您了……”老猴太过激动,泫然泣下,双肩耸动。

悟空有些失神,喃喃道:“我确实忘了……”

附近的一棵树上忽然传来一阵窸动。悟空蓦地回过神,握紧了金箍棒,老猴连忙道:“大王且慢,那是我的两个子孙。大毛,小毛,你们出来吧,我找到美猴王了!”话音刚落,树叶间便冒出了两只小猴子,它们爬下树,站到老猴身后,好奇地打量悟空。

“它们……”看着两只小猴毛乎乎的模样,悟空露出一抹笑意。他摸摸身上,找到两个铃铛,丢给它们。小猴把铃铛拾起,高兴地把玩。老猴慈爱地看了它们一眼,缓缓道:“这是我的子孙,却不知是第多少代了……托大王的福,属下得了不死之身,但这些后代会死,五百多年了,属下亲眼看着它们一代代死去。”

“生老病死原本是天道常理,也许当初我赋予你们永生是个错误。”

老猴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悟空,颤抖道:“大王,您刚才说什么?您在后悔?天哪,您怎么了?花果山的美猴王从来不会后悔,哪怕搅得三界塌陷,五行混乱,您也不会低一下头的!”

人都是会变的……悟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便问道:“灵猴一族向来容易开枝散叶,现在怎么只有你们三个了?”

“这正是属下来寻您的原因。自您被如来那厮压入五指山下,外面的妖魔就骚动起来了,他们欺我花果山无主,大肆侵犯猴族。如今,猴族已是花果山里最低等的种族了,属下们被奴役,被欺凌,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少的食物。属下虽是不死之身,但法力平平,怎是那些妖魔的对手?猴族也反抗过几次,但都被镇压了。为了示警,那些妖魔将反抗的战猴全部枭首,把脑袋挂在桃树枝上……大王您没有看见,那漫山遍野的猴首,比整个花果山的桃树结的果都多啊!而战猴们的无头尸体,填平了九道峡谷!”

说到后来,老猴已泣不成声,浑身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昏死过去。两只小猴被吓坏了,惶恐地拉着老猴,吱吱地叫。老猴定了定神,继续哽咽道:“属下的许多同辈不堪压迫,纷纷选择了自我了结。只有我,只有我还苟活着……大王,属下虽然不会死,但会一天天变老。属下的眼睛已经花了,腿脚也朽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活死人——但,上天垂怜啊!属下终于找到您了!属下听说您被那唐三藏救出,便一刻也等不及了,带着大毛小毛逃出山来寻您。它们两个还小,但我若不带着它们,它们就会被株连,被那些妖魔活活烹杀。”老猴朝身后轻声道:“来,你们两个,来拜见美猴王。”

老猴将小猴的头按到地上,自己则重重地叩头,大声道:“恭请齐天大圣美猴王,重掌花果山!”

出乎意料地,悟空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黯然道:“我不再是美猴王了……我是孙悟空,要去西天取经的孙悟空。你们走吧,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救你们?”

老猴吃惊地望着他,抖着嘴唇问:“您刚才说甚?我老了,耳朵听不清,可能听错了……”

“我说,你们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我不是美猴王。”悟空转过身往回走,淡淡道。

老猴愣了半晌,忽地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撕扯自己的毛发,号啕大哭:“天哪,我听到了什么!美猴王竟然不管我们了!我一路找来,带着两个孩子,奔波千里,吃了多少苦!您看我背上的伤,是被一个凡人用刀砍的,到现在还看得见骨头!还有我这腿,半个月前被两个人类小孩子生生折断了……我这是为了什么啊!”老猴的毛本来就少,撕扯过就更少了,那苍老的充满褶皱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碎光。

两只小猴不安地缩在一起,睁大眼睛,看着疯癫的老猴,不知所措。

“我受的这点苦也就算了。可是,千里之外的花果山上,还有五千灵猴在受煎熬。它们才是真的苦啊,每天搬山挖石,一不留神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悟空站定。他的背影在月夜下的树影里,轻轻颤抖。

老猴安静下来,充满期望地看着他。

“你们走吧,我帮不了你们。”

老猴眼里的光亮迅速暗下去。那一刻,它开始了真正的衰老,它的背驼成了一张弓,仅剩的毛皮软软地耷拉下去。他张张嘴,声音微弱地问:“为……为什么?”

“我怕。我怕杀人,我怕在夜里做噩梦。每个晚上对我来说都是折磨,五百多年了,我没睡过一次好觉。我整天打哈欠,我整天都想好好躺下来睡一觉,但我不敢……我去取经,就是想用佛法来化解我的杀性。”悟空轻轻地道。

老猴彻底死心了,它颤巍巍地站直身体,拉着小猴说:“大毛,小毛,我们走吧。”

小猴却不肯,只是扭头看着悟空,水汪汪的眼睛里倒映着悟空冰冷的表情。“走吧,我们找错人了。他不是美猴王,是个懦夫……我们再去找,总会找到我们真正的美猴王的……”老猴拉着它们,慢慢向树林外挪去。

快走出树林时,两只小猴又快速跑回来,狠狠地把那两个铃铛扔到地上,其中一只还冲悟空吐了吐舌头,生气地哼哼。然后,它们跑回去,搀扶着老猴。

悟空站在那里,像一座石像,他看着远处的一老二小,直到三个瘦弱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阴沉得骇人,浓黑的云层低低地压下,像压在人的心头上。唐僧没有睡好,倒不是天气的原因,而是因为沙僧。这家伙睡觉时颇不安分,打鼾磨牙说梦话,样样不少,而且他还喜欢在梦里回忆自己当年水匪霸王的光辉岁月,动不动就吼上一嗓子:“砍他娘的……活剐了他……炸油锅……”这些话让唐僧心惊胆战,如何能安睡?

昨晚沙僧喊打喊杀了好一阵子,弄得唐僧此时睡眼惺忪,他连拍自己几个巴掌,好歹清醒了些。趁着三个徒弟还没醒,他轻轻地从背囊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钗,玉钗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唐僧把钗子拿出,摩挲着上面的刀痕。他的眼睛里有莫名的凄哀。

他把玉钗贴近胸口,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收好玉钗,然后对着阴沉的天空凝望,慢慢平复了心情。他走过去把三个徒弟踢醒,豪迈地大声道:“哈哈哈,徒儿们,醒来吧,还有一件伟大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去做!”

四野顿时回荡着他的声音——“……做……做……做……”

“神经病,每天早上都是这句话。”悟空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于是伟大的征程又继续了。

四人行了不久,就看到远处仓皇奔来两个人影,待到近处,才看清是欠债和还钱这两个和尚。他们的表情十分惊恐,慌不择路,还钱连摔了好几跤,却顾不得休息,爬起来又跑。

沙僧好奇,铁塔般的身子往前一横,拦住两人。

看到唐僧师徒,他们总算惊魂稍定,欠债结巴道:“法师……法师,那昌明城去不得啊!”

“这是为何,那血妖不是被你们收了吗?”

“那血妖太厉害了,一身妖法,只怕到了化境,能遣风雷、换日月,我们……我们顽强地跟他斗智斗勇,妖进我退,妖退我追,却还是败下阵来。幸亏我们逃——撤离得快。”欠债苦着脸道,“法师,你们千万别去那里,要不然,连骨头都会被那血妖吃掉!”

“那我们不去了。”唐僧立刻点头。

欠债合十一躬,转身便走。

唐僧师徒四人十分默契地同时换了个方向,朝绕过昌明城的路走去。背后的欠债和还钱也不那么着急了,只听欠债小声对还钱道:“你真是多亏我了,要不是我当机立断,拔腿就跑,我俩就死定了。不然,像那三只猴子一样被血妖抓住,还能有好下场吗?”

悟空霍地转身,问道:“什么三只猴子?”

“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只老猴子和两只小猴子。昨晚我们正与那血妖大战,它们偷偷摸摸地进来找食物,被血妖的手下捉住了。说起来,那老猴子还真是老,毛都掉得差不多了……”

告别了欠债和还钱,师徒四人继续行走,走不多时,悟空突然举手。

“悟空同学,请发言。”唐僧摇头晃脑地道。悟空道:“俺觉得俺们还是应该去一趟昌明城。”

“我反对!”八戒和沙僧同时举手。

“反对有效。”唐僧赞许地看了八戒和沙僧一眼,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血妖如此厉害,我们去了,岂不是白白给他加餐?”

“可是俺们修道,便是为了行侠仗义,救人于水火。倘若路见不平而袖手旁观,一走了之,又怎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悟空一脸正色。

唐僧皱眉道:“这些话不是我经常说的吗?骗骗小孩子而已,你怎么还真信了?”

“可是……”

“师兄,你今天怎么这么怪?平常最没正义感的就是你了。”八戒一拍脑袋,“难道你是要去救那三只猴子?它们是你亲戚?”

“放屁!俺老孙乃是自天外灵石而生,日为父,月为母,无兄无姊,哪来的亲戚!”悟空知道跟这仨痞子是讲不清道理了,心里顿时火起,便将金箍棒一横,恶声恶气地吼道,“废话休说!你们到底去是不去——若是不去,俺老孙便打得你们仨满地找牙!”

四人小心翼翼地过了城门,走在昌明城的主道上。

这里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大白天的,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街边一片狼藉,到处是破烂,异常安静,只有残破的屋门吱吱呀呀地转动。

“这里太荒凉了,跟鬼城一样。”八戒小声地道,“师兄,你要是真的没什么亲戚在这里,我们就走吧。”

“八戒,胆子大点,拿出你当年偷看寡妇洗澡的勇气来。”

“可是,师兄啊,偷看寡妇洗澡是不会死人的。”

悟空道:“放心,有俺在,任何妖魔鬼怪都不在话下。你跟了俺这么久,可曾看到过俺与妖怪打架打输了的?”八戒仔细想了想,老实答道:“还真没有。”

“那便是了。你现在想个法子找到那血妖,剩下的就交给俺。”

八戒想着这泼猴当年好歹是天界战神,连十万天兵天将都不是他的对手,便胆气一壮,道:“好,师兄,看我如何给你找出血妖!”

其余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八戒身上,只见他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号:“王八羔子臭血妖,我操你家的先人……”这一声巨喊,可谓惊天动地,回声四起,整个昌明城都似震了一震。

顿时,妖氛弥漫,难以计数的各种妖魔一瞬间涌现,将四人围住。眼见敌人来势汹汹,八戒的胆气又泄了,连忙补充道:“……掌。”

妖群里一个小头目越众而出,怒气冲冲地指着八戒道:“便是我家大王家里的仙人掌,你也不能操!在这个地头撒野,哼,找死!”

唐僧走近悟空,在他耳边道:“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杀戮遮住你的心……”悟空转头,看到唐僧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脸,不由一愣,方点头:“弟子知道了。”

八戒还待解释,却见悟空长啸一声,金箍棒也跟着嗡嗡振鸣,他道:“八戒,沙师弟,保护好师父。”语罢便腾空而起,金箍棒横扫而出,妖群哄地散开。在悟空面前,众妖的人数优势根本不存在,金箍棒伸缩随意,大小自如,专轰击妖群聚集处。悟空的棒法大开大合,纵横莫测,舞出的气浪汹涌如潮,让群妖站立不稳,更别说招架了,纷纷扔掉武器,仓皇逃走。

一路追逃,悟空他们来到了城西大牢处。妖魔都逃了进去,悟空回头对另三人道:“你们便不用跟来了,俺一人进去,用不了多久。”

大牢设在地下,悟空进了甬道,走向越来越幽深的甬道尽头。这让他想起了当年进地府时走在黄泉路上的情形。出了甬道,前方豁然开旷,却是一个大审厅,原本做审判犯人之用,此时里面挤满了妖怪。审厅四周全是牢笼,里面关了许多人,想是被血妖捉来的昌明城百姓。悟空在一个笼子里看到了神情委顿的那三只猴子。

老猴子看到悟空闯进来,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在群妖拥簇间,有一幼小童子,生得脸白瞳亮,煞是可爱,但诡异的是他长着一头红发,似被鲜血染过。童子一抬头,妖群顿时后退,让出一大片空间。

童子仰头,红发飘动,道:“吾乃昌明城万妖之首,浴血而生,已存七百余载。尔伤吾之手下,闯吾之居穴,意欲何为?”

“斩妖除魔!”悟空言罢,挥棒向童子砸去。

童子双眼爆射红光,然后他的身体一分为二,各自向左右逸去。金箍棒砸到地上,轰出一个巨坑。童子的两个分身飘上半空,倏地合二为一。他盯着金箍棒,嘴唇颤抖,好半天才颤声问:“尔何人,竟手持美猴王之神兵?”

悟空不答,将棒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地厅似也摇了一摇。

老猴子看到悟空持棒傲立的英姿,心头一颤,忍不住嘶声喊道:“他便是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美猴王!他便是美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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