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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病症.2

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01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9:43

童子闻言,眯起眼,仔细打量悟空,眼里渐渐聚起锐利锋芒。蓦地,他纵声长啸:“哈哈!吾已待尔五百余载,今终遂愿!吾一生所修,俱为望尔之项背,为此吾不惜身入魔道,日食血饲,哈哈哈,苍天有眼……”

说着,他的身体开始迅速膨胀,头颅裂开,炽热的鲜血从头顶流下来,将他的皮肤烫出血泡。血泡像蘑菇一样钻出,又立刻破裂,凝成血痂。眨眼间,红发童子已经是两丈有余、浑身布满血痂的血色恶魔,他的头抵到审厅的顶部,他的声音有如咆哮:“与美猴王战,虽死犹荣!”

悟空看着他那布满血痂的狰狞的脸,不由心胆一凛,当下挥棒横击,扫向血妖腰部。血妖两只硕大手掌一合,夹住了袭来的金箍棒,笑道:“厅内狭小,不若斗之于外?”

悟空悚然一惊——五百年来,他的金箍棒第一次被人徒手接住。

不待悟空回答,血妖将背挺直,身躯再长一丈,脑袋便把审厅的顶层撞得砖瓦纷飞。

地面上,八戒正对唐僧道:“师父不用担心,师兄下去有一会儿了,定然已将血妖收服……”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轰然巨响,一个巨大丑陋的头颅破土而出。头颅环顾四周,嘶吼不已,猛然一挺,整个身躯便跳了上来,赫然是一个血痂满身的巨型怪物!

“师父快走,看我老猪来……”八戒在关键时刻爆发出勇气,一把将唐僧往后一推,挺起钉耙冲向血妖,血妖正眼也未瞧,抬脚将八戒踹出几十丈,半空中传来八戒微弱的声音,“收拾……他……”

审厅里的悟空也没有犹豫,扯下几根猴毛,金箍棒向上一捅,从捅开的洞口处跃出。甫一出来,一只巨掌便当头扑下,风声呼啸,悟空不敢硬挡,脚步一错,将将躲开。“轰”,身后的石板路被击出深深的巴掌印,土屑灰石溅了悟空一身。悟空趁手掌没来得及收回,闪电般跳上血妖的左臂,举棒狠狠砸到血妖脑袋上。

金箍棒的威名震动三界,一击之下,足以开山裂石,但血妖只是眩晕般摇晃了几步,然后甩了甩头,便再度开口怒吼,双拳并举,对准悟空砸下。悟空似乎不信血妖能扛住金箍棒一击,稍一失神,便被拳头砸中。巨大的力量让他再次穿过路面,砸进地下审厅内。他从砸出的大坑里爬起来,狼狈地甩头,吐出嘴里的血丝。他环顾一下,看见审厅里的牢笼已经被他猴毛所化的灵猴打开,百姓们搀扶着向外走去,那三只猴子却围在坑边,惶恐地看着他。

“大王……”老猴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拉他上来。

悟空不耐地挥手,甩开老猴,骂道:“快滚,有多远滚多远!”语罢便腾空而起,回到地面与血妖对阵。他将棒舞得密不透风,却仍被血妖巨拳当头砸中,又喷出一口鲜血。

血妖胜势已定,边砸边吼:“尔欺我乎!美猴王威名震世,持棒之下,天地颤动,无人可挡!遥忆昔年妖神大战,王挥棒一击,江山赤流,河海泛红,谓之杀神亦不过!”

血妖轰出第二十一记重拳后,悟空连金箍棒也握不住了,只红着两眼躺在地上喘息。血妖仍不停下,再猛击一拳:“然尔手段之低劣,吾实不忍闻。尔棒中无杀意,瞳眸缺伐戮,不复昔年王征伐三界威风之万一。”这一拳将悟空轰得五脏移位,浑身骨头都裂了,他想张口说话,却只吐出几口血沫。

“尔非王!”血妖狂号一声,暴躁地向四周挥拳,周围建筑在咆哮声中纷纷倒塌,灰尘弥漫,“王逝矣,王逝矣!王称雄世间、傲视天下之时,吾乃阵前小妖,聊作炮灰耳。然王横棒退十万天兵,英姿绝世,吾自此立重誓,此生必与王一战。吾苦修五百载,历天劫受炼难,终得一身修为。然,然王逝矣,威风不再,霸气弥散。

“吾不甘,吾不甘甚矣!”血妖的咆哮里透出几丝疯狂,他转过身,想把悟空拉起来,“与吾再战,再战!”但烟尘落定之后,只见一个染血的大坑,却没了悟空身影。

“何人?!”血妖仰天长啸,状若疯魔。

5

病人游魂一般在巷子和荒地里行走。

月光冷冷地照着,一如几年前那夜,他驾驶飞机掠过那个村庄上空时,天上也是这般冷月。当炸弹爆炸时,血色扬起,月光似乎被染红了。

他脑海里泛起的记忆也是红色的,有妖怪在嘶吼,有农夫在挣扎,背景全是血海一样的波澜。坟茔仿佛被月光刨开,一只只血色手臂伸出来……

“啊!”他抱住头,在荒野里咆哮。

妻子回家后发现他不在,翻查通话记录,找到医生,然后两人合力在荒地里找到他。

他跪在地上,抱着头,声音已经嘶哑,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块儿。妻子一看到他这副样子,立刻愤怒地朝医生尖叫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医生也显然有些无措:“我只是……这是第二阶段,有较强的精神冲击,情绪低落是正常的。不过不要担心,他只要在第三阶段——”

妻子没有听完,推了医生一把:“没有第三阶段了!你这个骗子,他再也不会来找你了!”说完她扶着病人,艰难地往家走去。

一路上,悬浮车在他们头顶滑过,车头摇曳出一道道五彩的光。病人只要被车灯掠过,便会打寒战,牙齿咯噔咯噔作响。他的妻子担忧地发现,所有金属,甚至连金属周边产物,都会引起丈夫的极大恐慌——但这个高度发展的世界,是建立在庞然金属的基础之上的!

好不容易回到家,妻子扶病人到床上睡觉。灯是关闭的,只有月光洒进来,青莹莹的光辉宛若水流。病人哆嗦地躺着,手脚蜷缩,脸埋在双膝间,似乎时光逆流回到了他的婴孩时代。

妻子一直照顾他,直到黎明喷吐。

接下来的几天,病人一直待在房间里,沉默着,目光痴然地看向窗外天空。有时候云彩会幻化成人形,或骑马,或挑担,或持棒,但每当他要看清时,云彩又都被风吹散。更多的时候,窗外是铅灰色的视线穿不透的雾霾。

其间医生打来几次电话,妻子看都不看,直接挂掉了。有一次是病人接到的,但医生的影像刚投射出来,病人突然觉得无话可说,就转身站在摄像头的死角里。医生喂了几声,看不到病人的身影,也就下线了。

一个傍晚,一家三口难得地一起吃饭。

儿子很不适应这种氛围,端了碗,想回房间边上网边吃。病人重重地跺了跺脚,说:“坐下来,一起吃。”

儿子没理,继续往房间走。

浓重的阴影蓦然在病人心头弥漫。在那个古老城市里,庞大凶悍的血色怪物在咆哮,四周建筑倾圮……病人反应过来时,儿子已经倒在地上了。

儿子的碗被砸成碎片,脸上逐渐显现出巴掌印,衣领也被扯出了裂痕。儿子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病人。

“对不……我不知道,我怎么……”病人看着自己的手,笨拙地解释。

儿子愤然爬起来,冲到门外。他十六岁,这个年龄的男孩,能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再是哭泣,而是逃离。病人追到门口,刚要出去,防盗门边缘闪出的冷光如一层幕布一样挡住了他。这一愣神,儿子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楼道口。

病人转过身:“我没有想要打他,我……我控制不住我的手。”他说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颤抖,他蹲下来捂着脸,很快,颤抖就传到他的手上。他发出轻轻的呜咽。

“你知道吗,这样下去,我和儿子都受不了。”妻子冷冷地说,然后绕过他,到楼下去追儿子。

屋子一下安静了。

风从楼道口吹进来,掠过地面,拂起窗帘,一路吹到阳台外。这是5月,阳光在外面的世界如织如瀑,但病人突然觉得很冷。他抱紧了身体,慢慢躺下来,但还是止不住浑身的抖动。

半个小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话前。

“你好,我还以为你不会打这个号码了。”医生的身影被光线勾勒出来,他脸上有兴奋和困惑的表情。

病人沉默地站在医生面前,他看着医生,但目光空洞,似乎视线投射在无限远处。好半天,他才开口,用极其缓慢的语气说:“你,能治好我吗?”

“我不能保证。”医生说,“但我会尽力。”

6

悟空横趴在白龙马背上,两眼眼神弥散,毫无光泽,好似死了一般。

“师父,大师兄他……”沙僧担忧地询问,唐僧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只是闷头前行。沙僧只得凑近悟空,将手指放在他鼻息下,感到微弱但绵长的呼吸,才放下心来。

八戒被血妖踹了一脚,也伤得不轻,边捂着腰边安慰悟空:“师兄啊,打不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血妖也着实厉害,看那声势,天上地下能战得过他的怕也没有几个了,不丢人……”见悟空不理,他又转头,赞许地对沙僧道:“沙师弟做得好,趁灰尘弥漫时把师兄抢了回来,不枉我多年来调教……”见沙僧不理,他便将视线转向唐僧,准备说点什么,可一见师父的神色,话便咽了回去。

师徒四人正在昌明城外一条小道上匆匆赶路,只想离血妖越远越好。天气依旧阴沉,黑云压顶,云层里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空气在这种时刻变得压抑而黏稠,行在其中,仿若行在积雨的云内,分外艰难。

“像是要下雨了……”八戒看了看头顶触手可及的浓云,挥手抹去脑门上沁出的黏汗,喃喃道。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横空劈出,照得天地明亮透彻。沙僧横了八戒一眼,啐道:“乌鸦嘴!”说着解下自己的袍子,给马背上的悟空披上。悟空一直如活死人一般,双目无神,此时披上沙僧的袍子,眼皮忽然抖了一下。

“嗯……”悟空喷出一口鼻息,翻身下马,两脚却无力站稳,摔倒在地上。天上又劈出一道惊电,然后豆大的雨点呼啦啦落下来,地面顿时泥泞,悟空一脸泥水,挣扎了几下,仍爬不起来。沙僧想去搀扶他,前面的唐僧好似背上长了眼睛一般,喝住沙僧:“不要扶他,我们走!”

悟空被留在身后,他的脸浸在浑浊的水洼里,他睁开眼,看到的只是一片混沌。他努力地竖起耳朵,却只听得到雨点打在地上的啪啪声,那声音连绵不绝,就像悟空此时心脏的跳动声。这声音又像水帘洞边上那条瀑布终年不歇的呼啸声,他当上水帘洞主后,半夜经常被瀑布声吵醒,便披衣而起,站在瀑布边,看着那白色水流像匹练一样泄向幽深黑沉的山底深渊。那时,他白天是呼啸山林纵横世间的妖王,夜晚则是痴望流水的披衣人……

“师父,师父……”悟空在泥泞里伸出手,嘶声喊道,“师父渡我,师父渡我啊……”

唐僧终于停下脚步,面朝悟空,笑道:“施主终有所悟,贫僧甚是欣慰,自当竭尽全力。只是,施主想如何渡?施主又欲渡往何处?”

悟空抬起头,不顾地上的泥水,以肘撑地,艰难地爬到唐僧脚边,道:“弟子不知,师父,弟子懵懂啊……弟子五百年前杀戮太重,手下所杀生灵不知凡几,金箍棒上的血迹至今没有洗去……弟子怕啊。”

“怕什么?怕我,还是怕悟能、悟净?抑或说,你怕你自己?”

“弟子怕……怕做噩梦。弟子白日杀人,杀上几百上千,也不曾眨一下眼睛。可是,一到了晚上,弟子便怕,怕看到所杀之人的冤魂,怕听到他们的喊冤凄声。为了消去这种恐惧,弟子还进过地府,勾销了生死簿,但……但弟子还是怕啊。弟子在水帘洞时,就被冤魂噩梦所缠,一有声音,弟子就再难安睡,也不敢再睡,只得整夜整夜地看着夜色瀑布,直到天亮。后来被压入五指山下,也是夜夜如此,五百年来,弟子没有一个晚上能安睡……”说到后来,悟空几乎哭泣出声,但他脸上污水横流,辨不出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阿弥陀佛,那施主是想放下杀孽,洗掉过往种种了?”

“是,弟子护送师父,便是希望佛法能消除弟子往日的罪孽,能让弟子得一夜安睡。”悟空道。

唐僧合十,道:“很好,佛法确能助你消弭往昔之罪。”悟空蓦地伸手,使劲攥住唐僧的衣角,咬牙切齿道:“可是弟子一旦放下杀性,一身武艺便再也难以运用。弟子顾忌,顾忌再造杀孽,一旦染血,弟子潜心所修便毁于顷刻,杀性难以平复……”

“那便不杀。”

“可若是不杀,世间便妖魔横行,生灵涂炭。如那昌明城,一城百姓尽数遭难。”

“那便杀。”

悟空一愣,道:“可杀孽一起,弟子的魔性就会再度肆虐,金箍棒下,白骨支离,尸横遍野!”

“那便不杀。”唐僧面不改色地道。

……

如此几十次,悟空终于火了,手上青筋暴起,用力一拽,把唐僧拉得扑倒在地,恶狠狠地道:“死秃驴,你耍我是不是!到底杀是不杀?若是不说清楚,看俺老孙一棒将你打杀!”

唐僧爬起来,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袈裟,道:“那便来吧,杀了贫僧。”

悟空再也忍不住,拼起全身力气,啊呀呀叫道:“我一心向你求教,你却胡言乱语,糊弄于我!”说着挥出金箍棒,一棒砸向唐僧,沙僧眼见情形不对,及时扑出,抱起唐僧扑到两丈开外。唐僧在泥水里滚了几遭,身上袈裟布满污迹,他推开沙僧,还是爬起来,整理袈裟,然后平静地对悟空道:“杀或不杀,并非取决于你,而是看对方。比如刚才,你若杀了我,必定后悔终生,所以我不可杀,不能杀。”

“那,那究竟谁人可杀?”

唐僧指向八戒:“悟能可杀,他身为天界大将,却疏于职守,调戏广寒仙子,该杀!”又将指头对准沙僧,“悟净亦可杀,他本是卷帘大将,却打碎王母珍宝,被贬下界后仍不思悔改,占河为王,危害一方,该杀!”

八戒和沙僧愣了一下,同时叫道:“师兄,别听这秃驴瞎说,你还是杀了他吧。”

却没人理他俩,唐僧续道:“深究起来,天地万物都有可恨之处,都可杀之。你武力强横,生杀予夺都在你一念之间,棒下冤魂无数,所杀生灵千万,说到底,你也可恨可杀。但万物既存,必有生存之道,你一棒下去,血肉成白骨,于你而言,只是夜夜噩梦而已,于对方而言,却是肉销灵亡,魂归地府。”

悟空愈发糊涂,握着金箍棒的手不住颤抖:“那弟子到底杀是不杀?”“杀!”唐僧忽然一把扯开袈裟,不顾滂沱大雨,在泥地里龙行虎步,纵声狂呼,“昔日孔雀明王浴血而生,天性杀伐,每日早、中、晚必各杀毒龙三千,方才压制杀性。但毒龙危害世间,明王杀之,福泽天下,佛祖便召明王入座,成西天众佛之一。以杀入道,又如何不可?你手持无边利器,为何要一心压抑天性?这个世界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杀人,人便来杀你,这是人之本性。”

“这……这是我们的师父吗?”八戒颤巍巍地抓住沙僧,一脸不可置信。

“可弟子夜夜噩梦……”

唐僧大袖一甩,悍然道:“噩梦源于胆怯和愧疚,只要你所杀为该杀之人,自然心中无愧。便如那血妖,你杀之,足以救满城百姓,那愧从何来?杀伐只是手段,真正重要的是目的。”

悟空灵台一清,他明白自己处在顿悟的关键一步上。他感到口干舌燥,感到浑身颤抖,感到心脏在咚咚咚地敲打着他的胸膛,想了很久,才勉强问出一句话:“可是……可是佛法曰,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弟子重开杀戒,怕……”

“那是屁话!”唐僧果断地挥手,“我熟读十万佛经,却只信其中一句。”他三个徒弟的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顿了顿,他才道,“那便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悟空腿脚一软,又摔倒在地,他却浑不在意,口里反复念道:“以杀入道……以杀入道……”沙僧走过去,被唐僧喝住了:“不要扶他,让他自己领悟。我们这便赶路去吧,雨越来越大了。”

他们走了很久,八戒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雨幕迷蒙,已然看不见趴在地上的悟空了。“师父,我们真不管大师兄了?”八戒问道。唐僧没有停步,双手合十,念声佛号,道:“不用了。”

话音未落,旷野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呼,声音之大,让天际雷电也黯然失色。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昌明城上妖气弥漫,凝成妖云,挡住了瓢泼大雨。血妖站在断壁残垣间,心中怒气兀自未消,他手下的小妖都不敢靠近,远远地观望自家大王。城内气氛凝重如铁。

过了许久,血妖才长呼一口气,身子慢慢缩小,变回红发童子模样。一名妖怪头目小心地上前,谄笑道:“大王,吾等已经把逃走的百姓们抓回来了,那三只猴子却不知去向……大王今夜可要煮血沐浴?”

“甚好。”血妖脸色阴沉,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城中百姓,尽数杀之,勿留滴血,吾今夜血染昌明。”

小头目退下,过了一会儿之后又急忙跑回来,道:“大王,不好了,那孙猴子又回来了,他放走了城中百姓,还伤了不少兄弟。”

“败军之将,何惧乎?”尽管这样说,血妖的眼睛里还是闪过了几分欣喜。血管里的血液又开始沸腾起来了,恐怕只有喝掉美猴王的血,才能让它冷静下来。

当血妖赶到地下审厅时,昌明城百姓已经全部离开,地上只有一大片哭爹喊娘的妖怪,审厅的最里面,斜倚着一个瘦削的人影。血妖凝神望去,看到悟空仍是一身伤痕,神情委顿,不过……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血妖看了许久,蓦然发现,是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没有了迷茫和犹豫,只有像针一样的锐利。

血妖愣了一下,挥去心头疑虑,道:“甚好,尔一人之血,可抵一城之民。”

回答他的是一记棒击。悟空的金箍棒闪电般砸来,几乎瞬息之间就压到血妖头顶,血妖再度分身,可是金箍棒随之增粗,狠狠地把两个血妖压倒在地。

“咳,咳……”血妖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丝,笑道,“终见王之狠绝,吾心甚慰。”

悟空仍没有回答,抡起棒子,一下一下地砸向血妖。这种招式只凭蛮力,没有花巧,但血妖招架了几棒之后便受不住了。跟之前相比,此时的悟空已然大不相同,招式中没有了顾忌,每一棒下来都像要劈开大地一样。而他的眼睛,随着一棒棒猛击,开始逐渐张大变红,仿佛两个血色的妖魔正在悟空的瞳孔里缓缓苏醒。

血妖念咒变身,身形庞然,张嘴向悟空怒吼。悟空仍是面不改色,继续抡棒猛砸,速度越来越快,血妖猝不及防,头部被砸中十几下,终于裂开一道伤口,流出赤血。自妖功大成以来,他便没受过这种伤,此时愤怒已极,合身扑向悟空。

悟空一跃而起,在空中回身一击,再次砸中血妖脑袋。

“吼!”血妖捂住脑袋,狼狈地落回地上。从始至终,悟空便只是挥棒狠砸,这唯一的一招却让血妖无可奈何,也让他大为光火。连号了几声,血妖拼着被砸中的风险,一把抱住悟空,张嘴咬来。悟空本来便在之前的一战中受伤不轻,此时拼命挣扎,却只得眼睁睁看着致命的尖牙靠近。

一个灰色的身影猛地跃起,伸出两臂,死死抓住血妖的脖子。却是那只老猴。血妖尖号一声,垂首咬住猴爪,尖牙深深刺进了老猴的血管。老猴顿时感到体内的气力如决堤洪水般流走,骨肉因血液的大量流失而迅速塌陷,但他没有放手。

“美猴王!”在被吸成肉干的同时,老猴努力地回头朝悟空看了一眼,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三个字。

“啊!”悟空疯狂咆哮,血红的脉络在他的眼睛里凸显膨大,如同古老、神秘的图腾。他甩开血妖,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血妖整个胸部骨骼同时破碎,胸膛下塌一寸有余。悟空兀自未停,一拳一拳痛击血妖,大量的血流了出来。

血液的流失,让血妖越发虚弱,他勉强抬起头,咧开不成样子的嘴巴,笑道:“能毙于王之拳下,吾……无憾矣……”

悟空不理,对准血妖头颅,击出最后一拳!

血妖头颅粉碎,身躯迅速枯萎,灰败的骨骼内慢悠悠钻出一只血蛭,缩头缩脑地想往血流里爬。这便是血妖的原形了,悟空双目泛红,一棒子杵下,将血蛭压成稀烂。

他站在满地血流中间,茫然四顾,所见只有断壁残垣、深坑浅洼,整个昌明西城都毁于他与血妖一战。城上空的血色妖氛渐渐弥散,雨点落下来,冲刷掉了悟空身上的污血,也把路面淤积的鲜血稀释洗去,墨青色的石板露了出来。

四周渐渐有人聚过来。他们是昌明城的百姓,看见妖氛消散,已知道血妖被除,就都回来了。看到独立雨中的悟空依旧双眼血红,煞气逼人,他们便只围在远处,不敢靠近。人群里挤出两只小猴子,凄然地向老猴的尸身爬过去,伏在老猴胸口大哭不已。它们其实不懂为什么老猴不再理它们了,但是在记忆里,花果山的那些叔叔伯伯,一旦躺下,就永远不会再说话了。

悟空慢慢靠近它们。小猴子感到身后的异动,回头看见双目血红的悟空走来,吓了一跳,却不愿离开老猴,只得一边颤抖一边哭,牢牢抓住老猴的爪子。

悟空眼里的血色像被雨水稀释了一样,慢慢消逝。他弯下腰,伸手掏出两个铃铛,递给小猴。小猴犹豫地看着悟空,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铃铛。

“走,我们回去。”悟空抱住两只小猴,双脚一跃,踏上破空而来的筋斗云,直达苍穹。

当昌明城还大雨滂沱的时候,千里之外的花果山却是烈日当头。炙热的阳光烤得山石欲裂,河泉干涸,几乎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天气下出来。

但山脚处,仍有为数不少的影子在移动。那是一群灵猴,戴着脚镣,艰难地把巨大且烫手的石头向山林里搬。这些石头将用来给花果山的七位妖王修宫殿,时间紧迫,灵猴们已经日夜不停地劳作了三个多月。如今的花果山早已不是灵猴的乐园,美猴王走后,群妖来袭,七妖王占据山上七座秀丽峰顶,压榨灵猴,原来的百万猴众,现已不足五千之数。

一只瘦小的灵猴忽然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对旁边的同伴道:“我有预感……”

话音未落,一条长鞭狠狠抽来,将瘦猴的背打出一道口子,伴随的还有一声喝骂:“少给老子说话,快干活儿!告诉你们,要是宫殿不能如期完成,你们灵猴一族,嘿嘿,要全数灭绝!”

“监工大人恕罪……”那瘦猴正待求饶,却看到远处天空有一道黑影划过,落在一棵巨树顶端。它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发现那是三个模糊的影子,一大两小,模样十分熟悉。正在瘦猴仔细看时,那山猪精监工提起鞭子,在它背上又抽了一记。

瘦猴却不理会,踉跄上前,终于看清了远处的身影。那个影子,以及那个影子手里拿的兵器,都像极了五百年来故老相传的猴族霸王。瘦猴突然狂叫一声,扔掉背上的石头,挺直腰背,一把扑向山猪精,两爪在山猪精的喉间旋动,猛然拔下了山猪的头颅。

“美猴王!”瘦猴举起喷血的山猪头,跳上一块大石,大声呼喊,“猴王归来,猴王归来!”

尾声

病房里安安静静。病人挣扎着爬起来,左右环视,没有看到医生的身影。他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

只有老式钟表在嘀嗒嘀嗒地晃动。

他看了看时间,从躺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而他的记忆空白,他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好像是做了个梦,但梦里的一切已经随着他醒来而消失殆尽。

但身上好像少了什么东西,感觉轻了很多。他扭头看了看两肩,没有啊,还是这身衣服。

他感到口干舌燥,恰好眼角瞥见桌子上有一杯水,踉跄地走过去,看也没看,就拿起杯子一饮而尽。他一边喝,一边向四周看,破旧蒙尘的仪器在他视野里呈现出来。

没错,这就是医生的家,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正想着,医生推门进来,看到转头四顾的病人后,他脸上的表情先由疑惑变成惊讶,再从惊讶转为欣喜。他说:“恭喜你。”

病人有些诧异,他顺着医生的目光往自己手上看,顿时怔住了。

他拿到手上喝水的,是那个不锈钢合金杯。

久违的金属冷感沁入手心,握紧,是强有力的反弹。他握紧又松开,冷而硬的持握感在手心一次次撞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难受,痉挛消失了,抽搐消失了,那种从神经深处涌起来的恶心和焦虑也消失了。

只有久违的坚定。

病人回到家,妻子正在做饭,背影在厨房里晃动。儿子在书房里做作业,小小的身体趴在电脑前,手在悬浮触摸屏上晃动,看上去无精打采,电脑屏幕也歪在一旁。

这个家的任何配置都没有变,但在他看来,很多地方都不同了。

他走过去,把儿子的肩膀扶起来,然后伸手抓住全金属的电脑屏幕边框,将之摆正,低声说:“别把眼睛熬坏了。”

儿子有些怔然,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以前,他从不靠近这台电脑的。

病人拍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走向厨房。儿子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妻子正在专心做糖醋鱼,没有留意到书房里的动静。她以前最爱吃这道菜,而他最擅长这道菜,他们的结缘也得益于这道菜。但他退役回来后,再也不能进厨房,所有的烹饪都是她来。她的眼角已经被油烟过早地熏出了皱纹。

“我来吧,”身后突然传来了他的声音,是的,是他的声音,但熟悉中又带着陌生,“我来吧,我做得比你好吃。”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锅柄和铲子,熟练地翻炒。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下意识地退后两步,看着丈夫把鲤鱼放进锅里,倒入香油。他的手很稳定,一如从前,鱼香迅速弥漫出来。

“你……”她讷讷地说。

“以后,都让我来做饭吧。”他没有转过头,一边翻炒一边说,“一切都好了,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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