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日,志韩早早地起床出了门,他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感到寒气逼人。在这日夜更迭的混沌分界点,路上的风景明暗交织。他一边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一边将衣襟扣好。刚到这儿时,还是秋老虎尚未褪去的夏末,不知不觉间秋天已悄然而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带着秀香逃往上海时,也是这样的时节。
在路上逛了一圈回到家中,乾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前。
“李秀香先生已经找到了。”
“在哪儿?”志韩连忙问他。
为这个消息,他早已望穿秋水。在跌跌撞撞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后,他终于可以再次见到秀香。但乾犹豫着,表情黯然而沉重,并没有马上回答。
志韩脑海中浮现起无数曾以这种表情站在他面前的人。他们出现时都同样神色凝重,踌躇着,像是口中噙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他们的表情那样恳切,祈求对方能在自己开口之前读懂一切。这个表情的含义十分明了。
“死了吗?”志韩曾无数次这样确认同志的死讯,这次他也与往常一样冷静沉着。
“在疗养院附近的边界外发现的。现在我正要去那边,您要一起去吗?”乾问志韩,声音里听得出他的感情十分复杂。
志韩只是默默地点头。
搭上前往疗养院的列车时,志韩一句话也没说。
乾也不问他什么,只是凝视着列车车窗。李秀香居然死了,实在令人震惊,让人难以接受。虽然之前长时间联系不上李秀香先生时,他也有些不放心,但实在没有想到李秀香先生再次出现时,居然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乾侧着头看了看志韩。他等了那么久,就想见她一面,现在她却死了,他的心里肯定不好受。可单从外表看,他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乾转头望向紧闭的窗户。为了减轻乘客的烦闷,人造的风景在车窗上滚动播放着。乾死死地盯着风景看了好一阵,然后长叹一口气。
乾听说秀香的尸体被丢弃在边界外的荒地里。发现者是绿青园的职员,他经常来往于那一带。在发现尸体后他立即报了案,安卓警察随即出动,确认尸体身份为李秀香。乾通过因陀罗网已提前确认过尸体及案发现场的周边情况。他十分担心,志韩要怎么面对这可怕的场景。
乾和志韩下了列车后,又坐上前往疗养院的出租车。在经过疗养院越过边界后,只能徒步前往。边界外的交通工具只有驴和马,只有绿青园才有。
越过边界后,因陀罗网的信号开始变得不稳定。电子地图在乾的视野中时有时无,徒步二十分钟后,地图竟完全消失了。在这荒地中,要找准方向可不是易事。现在电子地图也没了,只能慢慢摸索。此时乾才后悔莫及,应该带一名安卓职员一起来的。他们走得太匆忙,竟忘记了案发现场位于边界外。
“你那边不是北,北应该在右边。”
乾根据电子地图上最后显示的路线,来来回回地琢磨着。志韩在他身后说道。乾一脸怨气地看了看灼热的太阳,转过头来望着志韩。
“您怎么知道?”乾的话里充满了怀疑。
志韩默默地将手里握着的纸质地图和指南针举起。
“这老掉牙的物件看来也有用得上的时候啊。”
乾转向右边,跟在志韩身后,但他依然对志韩的判断持怀疑态度。曾有一次,乾在边界外迷失方向,当时乾也携带着纸质地图和指南针,但他依旧徘徊了相当长时间。那天因陀罗网的连接十分顺畅,乾独自离开边界走了好长一段,没有丝毫防备。在因陀罗网连接断掉后,他已经身在茫茫荒原的中心。即使有纸质地图和指南针,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在脱离因陀罗网四个小时后,他的失踪才被因陀罗网识别并报告给保安部。就这样,乾一直在没有任何遮蔽的烈日下,强忍酷热和干渴,等待救援队的到来。这一残酷经历,他再也不想有第二次。
“确定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吧?没看到有路啊?”
志韩没有一丝迟疑地走在前方带路,乾则一步不停地紧跟在他身后。
“没路我们走走就有了。”志韩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
“听您这意思,像是说我们迷路了。”
“方向没有错。只是路看不清而已。”
志韩只顾一刻不停地往前赶,身后的乾渐渐没了力气,低头看着地面,慢腾腾地迈着步子。过了好一阵志韩才停下脚步,乾一头撞到他的背上。
“我们最终还是迷路了吗?”乾抬起头问。
但事实并非如此。可以看见有三四个人正在不远处走动,是黎惧安和保安部的职员,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乾一边向黎惧安招手,一边朝现场走去。
“你怎么来了?”黎惧安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俏皮地眨巴着。
“李秀香先生呢?”乾表情复杂地问道。
黎惧安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向一边。一具尸体被白布遮挡了起来,形状依稀可见。乾长叹一口气,同时瞥了一眼志韩。
志韩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望着遮盖秀香的白布发呆。忽然,他脑海中浮现起在上海时秀香伫立在江风中的模样,如同一朵白色山茶花。斗争即是她的生活方式,最终也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当时的她似乎完全忘却了这一点,笑得那么灿烂,就像个小孩子。那时的秀香多么盼望自己可以将过去的人生全部遗忘。志韩不想再失去秀香了。不管是抗日也好,独立也罢,他希望秀香可以抛开这些光鲜亮丽的名头,追寻其他梦想,但秀香最终还是选择了通向死亡的道路。
这样的人生一次就够了。在新的时代里就该过不同的生活,做其他的梦。将过去纠缠不清的孽缘通通斩断,享受灿烂的青春、幸福的生活。即使选择了与利律完全不同的男子结为夫妇,并诞下女儿,但最终还是如同命中注定一般,她再次踏上了斗争的道路,就像从上海回到满洲时一样。
“要看看吗?”黎惧安轮番看了看乾和志韩,“她的尸体是在被杀之后丢弃的。乾已经通过因陀罗网确认过尸体。姜志韩先生最好还是别看了,腐烂已经相当严重,看到可能会吃不消的。”
“我就不看了。”志韩死死地盯着遮盖秀香的白布说。
“没事吧?”乾多少有些担心。
“对我来讲,秀香已经是老早以前就死掉的人了,我没事才正常吧。”志韩苦笑道。
“要是李秀香先生听见,该难过了。”
身后传来陌生人的声音,志韩回头去看,一下认出了站在背后的男子。是禹,那个雾气缭绕的清晨,在边界外碰见的可疑男子。
“你来这儿干什么?”
“这位就是发现者。要是没有他,李秀香先生说不定永远都无法被发现。”
黎惧安不经意地说完这句话后,便匆忙朝着正在收拾尸体的安卓职员走去。志韩短暂地观察了她一会儿,将头转向了禹。
“你认识秀香吗?”志韩的眼里闪着犀利的光芒。这个男子外表看起来很普通,但老是和他在一些奇妙的场合相遇,似乎并不是偶然。
“去首席事务官家里送茶时见过几回,也同她聊过天。”
“首席事务官是指J吗?看来你们很熟啊。”
“是的。我和他的夫人是双胞胎。”
“双胞胎?”
“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同,但内部是一样的。”
禹自上往下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志韩早就看出J的妻子雪是安卓,对此他一点也不惊讶。
“秀香有提过我的事吗?”志韩沉默了一会儿后问。
“是的,经常。”
“这就奇怪了……她很少向我提起的。”乾插话道。
“她说非常想念您。在为您申请时间移民后,更是如此。简直是望穿秋水。”
秀香来这儿过上了全新的生活。但居然会期待见到我,志韩十分好奇她等待自己的理由。
“她十分确信,要是您知道她在等您,一定会马上赶来。”
是的。秀香的视线总在其他地方,而志韩为了不弄丢她,总是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但他最终却还是失去了她。
“没有记忆匣子?”
黎惧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声音中透着慌乱。乾原本在安静地听禹说话,闻声也将头转向了那边。只见黎惧安双颊通红,安卓职员们正手忙脚乱地工作着,乾观察了他们一会儿,朝现场走去。
乾走远后,禹再次开口说:“李秀香先生一直都在担心,怕见不到您。她把想跟您说的话都告诉了首席事务官,要我替事务官转达给您吗?”
志韩沉默地点头。
“她说希望这次可以一起迎来春天。”禹安静地笑道。
志韩转过头去,看着职员们整理秀香的遗体。脑海中浮现起那场以失败告终的、名为“故乡之春”的战斗。
“没有其他话了吗?”
禹摇头。
志韩想象着自己失去的右手食指正来回摆动。秀香从前总是望着他手指断掉的地方,然后愁眉不展地说:“这样也好,不用再杀人增添孽债。”现在看来,这么说也只是为了让他宽心。
“先生,我们得回去了。”乾从远处走来,“黎惧安队长说要带着队员乘直升机走,直升机还有空位,让我们一起回去。”
“也好。”
志韩微妙地笑着,将禹留在原地,与乾一起朝黎惧安一行人移动的方向走去。
“看来杀害李秀香先生的犯人暂时是找不到了!”乾叹气道,“听说首席事务官比黎惧安队长更早抵达现场,他已经将李秀香先生的记忆匣子收走了。队长联系了一下,首席事务官说是因为事情紧急,已经送到分析室。因受损严重,现在还不清楚能不能复原。在被杀害后,先生的频道依然处于开启状态。当时的情况肯定都记录下来了,我就担心复原不了啊。”
乾忧心忡忡地说完后,瞟了一眼志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秀香的死受到巨大打击,志韩看起来魂不守舍。
“先生,您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志韩木讷地回答,然后猛地低头看着自己少了一根指头的右手,“你说过手指可以复原吧?”
“如果您想的话,是可以的。”
乾感到诧异且十分不解,志韩为何会突然提起手的事。
志韩并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迈着步子,默默注视着前方。“故乡之春”战斗失败后,到现在已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但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有人死去,有人换了对象继续抗争。而敌人则如同永不灭亡的生命体般,只是改头换面,便再次复活过来。
志韩扣紧衣襟,注视前方。风狂乱地刮了起来,将荒地上的沙子卷起。
2
在秀香的遗体抵达时间移民局医疗部前,她的死讯已通过因陀罗网流传开来。将消息公之于众的是秀香所属的“时权协”。为了移住民的生存权益,秀香长期以来一直与原住民共同体处于对立和妥协的复杂关系中,因此她的死引发的反响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因陀罗网上有人为秀香设立了灵堂,灵堂里安装有感情共享程序,只要将频道接入,人们便能实时感受到哀悼秀香的心情。共享他人的感情会丧失个体的感情主体性,这类程序因此备受指责,但通过频道而来的访客却依旧络绎不绝。
在“时权协”公布移住民的遇害名单后,已持续几天的哀悼情绪可谓达到高潮。移住民接连被杀,这一前所未有的案件竟被隐瞒至今,移住民社会对此十分愤怒,他们强烈要求将真相调查清楚。
人们指责时间移民局局长隐瞒了此案,他因此饱受移住民社会的责难。局长承诺将会慎重处理,但却没拿出什么切实可行的对策。不对,应该是还没能拿出对策。
“李秀香,这个女人还真走运。”局长来找黎惧安,感慨道,“在她出生的时代,她可一文不值。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没有任何人会记得她。而现在四处都在高喊着她的名字,在这第二次的人生里,她可是风光够了。”
“情况不太妙。”黎惧安微微皱了皱眉头,“本来站在您这边的移住民社会团体大都撤回了支持。安卓市民干脆……”
黎惧安在看到局长的表情后,不再接着往下说。安卓市民一向被认为是最具影响力、最为公正客观的。但在下任行政官选举中,安卓市民支持局长的比例还不到15%。这一数值在秀香的死讯传开后,下跌了一半以上。支持首席事务官J的比例为35%,虽然多少也有些下降,但与此前基本持平。在下任行政官候选人中,副局长的支持率与此前相差无几,如果除去他,J便是最强劲的竞争者。局长曾是下任行政官最有力的人选,J虽从未显露过政治上的欲望和野心,却已经成为足以与他一较高下的人物。
“分明是首席事务官故意将李秀香的尸体丢弃在边界外的。他做事一向缜密,不会毫无理由地那么做。他故意让尸体被发现,再通过李秀香的死来撼动移住民社会,以达到拉低我支持率的目的。”局长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紧握成两个拳头。
“怎么可能……”黎惧安撇着嘴,摇着头说,“首席事务官不像您,他与别族并不那么亲密,但却十分忠诚。一旦李秀香的尸体被发现,别族寄居于人体中的秘密便会变得岌岌可危,他应该不是有意的。应该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情况,才将尸体弃于边界外。”
“不得已的情况?黎惧安队长,你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
“哈!我没搞清楚状况吗?”黎惧安的声音铿锵有力,脸上却挂着微笑,整个人显得十分不协调,“没搞清楚状况的应该是局长您吧。首席事务官将李秀香的尸体丢弃前,已将她的记忆匣子收走并损坏,这您是知道的吧?如若不然,李秀香被其丈夫和女儿杀害的场景,大概已经作为记录资料公之于众了。这么一来,寄居于她丈夫和女儿身体里的两名别族会怎么样呢?况且,首席事务官的妻子还除掉了金林,她本来也是铁了心要将别族寄居人体的事捅出去的。”
“所以你现在是要支持首席事务官吗?”局长冷笑着。
黎惧安呆呆地望着他,扑哧笑着说:“当然是这样。”
听过黎惧安的回答后,局长的表情慢慢变得僵硬起来。
“看您的表情,是被我的话吓到了吧?”黎惧安依然笑靥如花,“在这个身体里,以这个身份生活太久,偶尔连我都忘了自己是谁了。在这时间移民局里,还有局长您知道我的身份,没有忘记我,真是万幸。现在我以别族元老的身份和你说几句。现任行政官给我们设下的这些限制,必须由你来解开,你要确保能为新天堂提供更多年幼的身体。在你当上行政官之后,你要做的便是为我们松绑,取消连接因陀罗网的时间限制。局长你如果像个傻子似的横冲直撞,或是因为对首席事务官的那些不着边际的嫉妒将事情搞砸,你也绝对不会平安无事。新天堂需要的行政官应该是一位聪明的合作者。明白了吗?所以,不要恣意妄为!”黎惧安恶狠狠地讲完这番话后,将手抱在胸前,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好的,唠叨到此为止。现在我以黎惧安队长的身份,听听您找我所为何事?”
黎惧安定睛看着局长。局长与面带温柔笑容的黎惧安四目相对,在这温柔的笑容背后,黎惧安将真实的自己隐藏了起来。从外貌上看,她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但她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狡猾和冷酷,只有身经百战的人才可能练就这样的眼神。局长此时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感到黎惧安身上有一种违和感。别族特有的冷酷眼神与年轻的肉体搭配起来,确实十分不协调。
“移住民社会的舆论得平息一下。”局长开口说。
“这一点,我们彼此都清楚。”
“如果我们公布连环杀人犯的身份,相信舆论会暂时消停一些的。当然犯人必须由时间移民局保安部抓获。关于犯人被捉拿归案以及案件终结的信息,到时由我来发布。”
“但犯人的身份依旧不明朗。”
局长暗暗笑道:“准备一个犯人来公布就好了。不是刚好有合适的人选吗?”
“是我想到的那个人吗?”
局长微微点头。
“天哪,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黎惧安天真烂漫地微笑着,“如果是那个人,不适合直接送出去啊,面上会不大好看。不如由保安部先做一个他招供的视频吧。”
“制作视频?有信得过的人吗?”
“当然有。我在保安部工作,为的不就是应对这种情况。”黎惧安眼里闪着光,显得兴趣盎然,“您就放心吧。快喝茶,好不容易才弄来的,都冷掉了。”黎惧安一脸惋惜地指着局长面前的茶杯。
3
在前往收集品补给店的路上,志韩发现来往行人的举止都有了些微妙变化。有人暂时放慢步伐,有人直接就停了下来,还有人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志韩一边观察着人们的变化,一边确认时间。果不其然,整点新闻的时间到了。虽然还不清楚新闻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正在播报的内容应该足以引起大家的兴趣。作为无罔者,志韩无法连接因陀罗网,他没有任何途径弄清新闻的内容。
“欢迎光临。”由于常常光顾,收集品补给店店主一下便认出了志韩,愉快地招呼他。在时间移民之前,店主曾是开旧货铺的,单纯因为喜欢收集和分类各种物品,就干上了这一行。
“看来是又发生什么趣闻了。”志韩用下巴指着外面说。
“无罔者的生活应该憋得慌吧。”店主一边咋舌,一边将墙上的视频打开。这一视频装置是专为仅有的几名无罔者客人准备的。
“这么周到,太感谢你了,但我想看的新闻应该已经结束了。”
店主听后,抓了抓脑袋。
“是吗?刚刚的新闻说,时间移民者连环杀人案已经告破。”
“犯人抓到了吗?”
“新闻里说犯人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无罔者。在时间移民者选定过程中,移民局竟没能将这些神经病筛查出来,现在市民都炸了锅了。但犯人被抓到了,也算万幸,不是吗?时间移民局局长确实了不起。下令调查才几天,就将犯人缉拿归案。”
“犯人是谁?”
“之前在疗养院不是发生过一起小孩被杀的案件吗?说是当时抓获的那个家伙。出生于二十世纪初,应该是习惯了杀人如麻的生活,到现在都改不了。唉,今后怕是信仰不同、宗教不同也会被杀,那些被视为社会蛀虫的团体应该也难逃一劫,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你还记得犯人的名字吗?”店主滔滔不绝地讲着,志韩打断他问道。
“当然记得。叫金昌民。”
“他还活着?你看清楚了吗?”
“当然看到了。他本人招供的视频都播出了。”
志韩脑海中浮现出J的样子,自己曾向他求证过昌民是不是还活着,他矢口否认。现在新闻中居然出现了昌民本人的招供画面,J之前分明在说谎。不对,这种逻辑过于落伍了。在这个时代,就算看见死去的人依然健在,还能活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接下来移民局会怎么处理金昌民呢?”
“新闻里没说。他杀了好几个人了,光是剥夺其移民者身份都轻了。”
“你知道他关押在哪里吗?”
“你这个人,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快告诉我,你这次来是打算申请什么物品?”店主用干巴巴的语气说。
“我有一件十分珍爱的物件儿,希望你能帮我取回来。”
志韩将在记录查询站里打印的照片摆在店主面前。照片里是一把老旧的枪。
“武器属于禁运物品。”主人皱紧眉头,摇头道。
“不是要拿来用……”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拿来用。但是对人具有杀伤性的物品,比如像枪、刀剑、炸弹、生化武器等,不管是申请还是运入,都是不允许的。虽然时间移民局的探查官们偶尔也会私自夹带一些物品回来,但在这一点上他们也绝不会越线。”
“还真替人着想。”
“啊,这个嘛……规定就是规定。”主人摆手,似乎是在示意志韩不必再说。这时身后的店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姜志韩先生?”
志韩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于是转过身去。一位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男子正站在门前。他看着志韩,一脸喜悦的表情,志韩却认不出他来。
“您是姜志韩先生吧?听说您常来这边,我有好几次都在这附近等您,直到今天才得以相见。”男子一脸懊恼地走了过来。
“您是哪位?”志韩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高度警惕。
“哎呀,我的样子变了这么多,我居然忘了。是我啊,尹敏浩!我是敏浩,先生。”
“尹敏浩?”
志韩细细打量老者的脸庞。满是皱纹的脸上,找不出那个十三岁少年的任何痕迹。那时,由于老被吩咐做一些杂事而不能手握刀枪,敏浩的眼神总是愤慨不已,现在这一切全没了踪影。老者说自己就是那个倔强而固执的少年,然而他却是一副温柔和顺的形象,更像一位有钱人家的老爷。
“尹敏浩先生?就是那位有名的音乐家吗?弹钢琴的。”店主突然插话。
“对,是的。我就是钢琴演奏家尹敏浩。”老人对着店主静静笑着。
“您应该是搞错了吧?我虽然认识一个叫尹敏浩的孩子,但那小子完全和音乐扯不上关系。他歌唱得不赖,但如果说是有名的音乐家就对不上了。”
老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您说话的语气还是一点儿没变!不对,您刚从那个时代来,还没多久,没变也理所当然。我就是先生您认识的那个尹敏浩。从前因为常常带我进出妓院,您可受了金利律先生和李秀香先生不少骂。大家都喜欢听我唱歌,只有先生您总十分嫌弃,当时这点曾让我非常难过。先生,我可真是想念您啊!”老人热泪盈眶。
“那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竟变成了一个老人家,还真是可笑。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就暂且相信吧。您来这儿找我干什么呢?”
“不用对我说敬语,先生。”
“不管从前我们关系如何,但在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怎能出言不逊?我可不想成为那样失礼的人。您还是先回答我吧。”
“在‘故乡之春’战斗中,我中枪死掉了。因为年纪小,所以很快便成了时间移民者。因此,本来最年轻的我反而年纪增长得最多。”
“唉……”志韩轻轻地叹气。
“我从没怨恨过您。反正那次战斗最终也会失败的。我现在知道了,当时因为特务泄密,计划早就被敌人察觉。小时候我也常常思考先生为什么要偷偷逃走,也曾埋怨过您,但您和李秀香先生都能幸存下来,也是万幸。”
“可是秀香……”
“我知道。我都知道。”敏浩摆手,示意志韩不必多言,“我们别站在这儿了,一起出去吧。不然我请您吃饭吧。”
敏浩斜眼看了看店主,他正留心听着二人的对话。于是敏浩向志韩指了指门的方向。分明除了问候之外,他还有其他话想说。
“那段时间我因为演奏会,长期不在东亚地区。后来才知道,李秀香先生已经失踪好一段时间了。还是回家以后,听金昌民先生说起的。才听说没多久,就看到了李秀香先生的尸体在边界外被发现的新闻。”敏浩一边走出店门一边说。
“您平时和秀香联系吗?”
敏浩摇头,“只见过几次。反而是常常和金昌民先生见面,他为我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演出企划。”
志韩想起黑暗之中狭路相逢的昌民。手里握着刀、将刀刃对着志韩脖子时,他的样子和志韩记忆里没有丝毫不同。昌民最大的优点便是果断,无论身处怎样难以掌控的巨大混乱中,他都可以做到丝毫不被影响,只向着新秩序一往无前。他竟然做着企划的工作,为歌手、演员和演奏家搭台子表演,和他还真是不搭调。
“新闻里说杀害时间移民者的凶手是昌民,你看到了吗?”
“那话您信吗?”敏浩一边朝公园走,一边问道。
“我认识的昌民确实做得出来。如果有需要这么做的理由,哪怕再多的人他也会把他们除掉。而且,有个我认识的小孩就死在他的手下,这一点我非常确定。”
“那您不好奇他为什么会这样吗?金昌民先生确实曾经非常激进,但他从未伤害过小孩子,反而十分喜欢孩子。所以,以前除了您之外,就数他最疼我了。”
“我对老人家您……不对,我从不记得以前疼过你。”
“好好,就当作是这样吧!”敏浩笑出了声。
志韩听到他的笑声后,才终于收起对他身份的怀疑。那颇具特色的笑声便是尹敏浩的特征之一。
“坦率地说,金昌民先生也可能是犯人。但就像您说的,如果没有什么理由,他绝对不会这么做。我最后一次与他联系的时候,他话里话外也都是在担心李秀香先生。他们两位同为‘时权协’会员,共同开展各项活动,关系可以用亲密来形容。听金昌民先生说,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李秀香先生十分惧怕家人,所以为您申请了时间移民。”
“秀香给我留了话……”
在志韩即将开口的刹那,敏浩急忙伸手制止了他,“如果这话不是非说不可,就请不要再往下说。和我们曾经生活的时代一样,这里也有很多人在盯着我们。说不定我到访这里,也会被阿戈斯记录为脱离日常模式的反常事件。”
“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应该不单单是来问候我吧?”志韩停下脚步,与敏浩对视。
已老去的敏浩比志韩高出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志韩,显得十分忧虑。“听说金昌民先生被保安部带走后,我去了一趟‘时权协’。他们的活动范围遍布全球,信息网发达,也十分有实力。在那边我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说是原住民共同体找来了三名时间移民者,他们都曾是日军,且十分擅长严刑逼供。”敏浩紧闭双眼,过了一会儿再次睁开,“在战斗失败后,金昌民先生被活捉,最终因拷打而死。为了抹去这段心理阴影,他曾三次删除记忆,但都没有任何效果。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再对先生进行拷问,这对他来说都是生不如死的。”
“昌民都招供了,拷问应该已经结束了。”
“看来您还没看过先生招供的视频。影像里的人是假的,那并不是金昌民先生。”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如果您看了视频,肯定会清楚的。”敏浩语气坚决。
志韩一时沉默了,只是怔怔地看着敏浩,“你小的时候亲眼看见过,应该很清楚,我擅长的是取人性命。要我去救人,这不合我的秉性。”
“听说为了您的时间移民,时间移民局首席事务官出了很大的力。甚至冒着回不来的风险,朝自己脑袋开枪。您的话,他说不定会听的。”
志韩听着敏浩的恳求,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在已经终结的旧时代,也曾经几次有人这么求过他。志韩猛地回忆起来,在以金山一郎的身份活动期间,曾有许多人来找过他,或是为了救出同志的性命,或是要求毫无痛苦地将其了结。
“到底我们生活在哪个时代呢?”志韩脱口而出,“这该死的‘春天’!无数人高喊着它,甚至不惜献出生命,到头换来的就是这么个世界。”
“我们曾高喊的‘春天’最终来临了,不过现在它已经逝去。先生,本来一个季节就不会停留太久的。”敏浩苦涩地回答。
4
志韩深夜造访乾家,将客厅霸占,乾偷偷地瞟着他。志韩一来便不由分说地要乾为他播放金昌民的招供视频,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了。
“您是在找什么吗?”
乾向他问话,但他依旧只是死死地盯着视频。
“真是的,将别人的家霸占还不够,现在竟然将主人当成空气了。”乾自言自语一阵后,再次浏览起时间移民者连环杀人案的资料。保安部以金昌民的招供为依据,打算就此终结此案,可无论怎么看,这个案件的可疑之处都太多了。
首先,犯罪动机不明确。在受害人中,和他有关联的只有李秀香探视过的赫俊。而且,赫俊也是通过李秀香与他间接发生联系的,他们并未直接碰面。其他遇害者与他之间更是一丝一毫的关联都找不出。
其次,犯罪手法不明确。连环杀人案在杀人手法上往往呈现出相似特征,但这些案件中的杀人手法却都不同。有用刀直接杀害的,有拧断脖子的,还有使被害者溺水身亡的,毒杀的情况也是有的。
“不管怎么看,犯人都不是一个人。”乾紧锁眉头对志韩说。
“那家伙的话是对的。”志韩好像在听乾说话,又好像完全没听。他双眼紧盯视频,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什么?谁对了?”
“视频里的人不是昌民。比起当年,他老了不少,但他发元音时的口音十分特别,和视频中的这个人不一样。而且他紧张时脸上的表情习惯也与这人完全不同。”
“这话有道理。”乾双手抱在胸前,点头说,“我也刚刚得出结论,犯人不止一个。因为这个案子,局长在移住民社会的支持率一落千丈,他为了在选举中获得支持,先将案子伪装成已经解决的样子,也不是不可能。反正当上行政官后,再对案子重新进行调查也可以。就算今后爆出招供系伪造,要重新进行调查,谁又能说什么呢。”
“行政官的位置就这么了不起吗?”
“因为它是权力的顶点,行政官手中握着大政方针的最终决定权。虽然并不是行政官赞同的政策都可以实行,但如果行政官反对,便绝对无法实施。现任行政官推行的政策之一便是限制新天堂意识体连接因陀罗网,因为意识体们曾将因陀罗网搅得乌烟瘴气。在此之前,原住民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自己的闰日,但如今,他们不得不等待因陀罗网与新天堂连接那天才能实现。也就是说,意识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在因陀罗网上胡作非为,随意进出了。行政官可以限制新天堂的自由,这权力当然了不得。嗯?呃……”
乾喋喋不休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目前为止,受害者的共同点一直都是:他们曾出现过对人认知紊乱的症状。受害者由于遭受黑客攻击,出现了与此前不同的思维和行为方式,一直以来移民局也都是这么推测的。但如果并非是受害者遭到黑客攻击,而是他们的整个人格被替换了呢?
黑客攻击实现的操纵,在黑客频道关闭的瞬间便随之结束。这么一来,随着此前的人格被找回,被攻击的人便会找回其本来的思维和行为方式。但出现对人认知紊乱症状的患者却长时间怀疑其家人变成了他人,那么这些家属是否被复制了他人的人格信息,这一点也值得怀疑。实际上,意识体随心所欲游荡在因陀罗网的过程中,也曾发生过意识体试图掌控人体的案例,但被阿戈斯发现后,这些意识体即刻便被消灭了。这一案件也成为现任行政官限制新天堂自由的契机。
“我得走了。看来得去一趟首席事务官家。”乾发着呆,深陷沉思之中,志韩站起来对他说道。
“啊,好的。”乾漫不经心地回答志韩后,再次陷入沉思中。
将某个人大脑中的信息全部更换,使他变成另外一个人,有谁会干出这种事呢?
不管乾怎么想,都找不到恰当的理由来支撑这一推测。
“对了,什么?您说要去哪儿来着?为什么要去首席事务官家?”乾猛地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对志韩的话反应道,但志韩早已离开,乾茫然地看着房门。为了找寻足以验证自己想法的资料,他连接上时间移民局的时间移民者数据银行,开始了搜索。
电热水壶里的水沸腾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一旁的雪闻着干茶叶散发出的香气,为了将茶壶和茶杯暖一暖,雪正将水壶里滚烫的开水倒出,动作温柔而优雅。乍一看,她似乎完全沉浸在沏茶的过程中,其实她正与J共享频道,对频道入侵者保持着高度警戒,与此同时,她还通过阿戈斯,严密观察着住宅四周的动静。
“局长通过伪造的招供视频,似乎成功地躲过一劫。曾百般刁难他的移住民们一副什么事也不曾发生的样子,对快速破案的局长表达着支持。”雪一边将滚烫的开水倒入装有茶叶的茶壶中,一边对J说道。她将表面的泡沫舀去,扣上盖子,开水随即溢了出来,流入茶盘中,“金昌民的那些朋友都是有眼力见儿的,一看就知道视频是假的。要等到他们提出异议,需要多长时间呢?”
“局长计划要在他们提出异议前成为行政官,然后再在遭到质疑前对案件进行重新调查。”J面向茶桌,坐在雪的右边回答。
茶壶中泡好的茶水一倒入茶杯便香气四溢。若有似无的花香,闻起来像是水蜜桃的香味,渐渐越发浓烈,幽香四处飘散。
“禹送来的茶可真不错。”
雪一脸满足,她刚想放下茶壶,忽然感知到门前有人出现,一时失手竟将茶壶掉落到茶盘里,发出巨大响声。雪难以置信地看着J,她僵硬的脸上流露出震惊,那表情甚至近似于恐惧。
“姜志韩先生在门口。”雪用生硬的声音说,“他走到门前我竟然都没察觉到,这不可能!”雪慌乱地喊起来。
J从座位上起身,用手示意她冷静。“肯定不是没看到,而是我们误认为没看到。因为移动的路径反常或是不连贯,有可能阿戈斯没能识别为同一人。将记录下来的视频往后倒五分钟,再次仔细分析的话,大概就能发现他抵达前路线上的怪异之处。”
雪依旧没能被说服,J转身向玄关走去。一开门,便看见志韩笑着站在那里。
“这么晚,打扰了。”志韩暗自看了看屋内,有些不好意思。
“我和妻子刚好在喝茶,快请进。”J在前面招呼着,将志韩领进客厅。
“深夜打扰,真是抱歉。”志韩向站在茶桌前的雪道歉。
雪指着茶桌的右侧,用手示意志韩坐下。J的茶杯已被移到了左边。
“有必要弄得那么复杂吗?不沿着路直接进来,甚至还一度中途返回。”在往茶壶内加满热水后,雪向志韩问道。
“一开始就发现了?还是我站到门口后才发现的?”
“等您到了门前才发现的。”J替雪回答。
“看来不管是人还是机器,想要蒙骗过关,原理都一样。”
“因为您是无罔者,也并非监视对象,才可能做到。您也别太得意了。”J一边端起茶杯,一边平静地说。
“可真是香啊。”志韩也将茶杯举起,一边闻着茶香,一边喃喃自语。
“这是从绿青园送来的最高等级的茶叶,想要订货也得等上好长时间。政府机关才有优先权,一般人很难有机会品尝得到。”
“认识绿青园的禹吗?听说你们是双胞胎?”
“何止认识。我丈夫在找到我和禹之后,我便成了他的妻子,而禹被送去了绿青园。碰到任何情况都能将茶叶安全送达,J在边界外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志韩觉得雪说的话十分诡异,但暂时也无法深究。
“看来边界外确实是有些异常。在遇见禹那天,我曾在白茫茫的雾里见到过一群人。”
“他们……”
雪刚要开口,J便用眼神示意她打住。
“您看到的应该是绿青园职员。边界外不安全,他们一般都是结伴出行。”
这话志韩一点都不信,但他也并没有接着往下问。就算问了,看样子J也不会告诉他的。
“还是听听您这么晚来的来意吧。”J将茶一饮而尽,放下了茶杯。
“之前你说昌民死了,我看他活得好好的啊。”
“连您这样的无罔者都听说了,看来消息传得还真快啊。”
“嚯,看来还真是活着啊?”
这时J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我得见见昌民。”
“怎么见?”
“你让我见见不就行了。”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我拜托你的。”
“我为什么就一定得答应您的拜托呢?”
“因为你喜欢我啊。”志韩微微一笑。
J刚要将茶水咽下,听完这话呛了个正着。
“这可真是奇怪的逻辑。”J咳嗽了好一阵儿,清着嗓子说。
“是你没有放弃,最终才把我带到了这儿来。要是我是个女人的话,我现在马上就会让你对我负责到底的。在过去,如果有谁的人生被自己葬送掉,你的祖宗们都会选择负责到底,在他们看来这是美德。”
“话虽如此,但首先您的人生并没有被葬送,现在您不是正过着崭新的人生吗?其次,我不能让您见金昌民,他现在被关押起来,监管他是局长的职权范围。那里的警备和监视系统可不是我们家能比的。再说,出入资格只有通过保安部一队黎惧安队长才能取得。”
“好,那我退一步。你去见见昌民,帮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他。”志韩将一个用纸包起来的小东西扔到J面前,“我碰到一个从前认识的小子。关于昌民,我从他那儿听到许多来这儿前不知道的事。说昌民以前是被严刑拷打给折磨死的,你也知道,利律也是这么死的。我现在才懂,经历拷打后活下来的人是个什么下场,当时利律就那么死了,反而万幸。从刑房里出来的家伙,就算身子还没废,但精神都不正常了。你们最近还在对人用刑吗?”
“这些酷刑已经消失很久了。”
“别骗我了。”志韩低声笑道,“只要人还存在,这种东西就不会消失。”
“如果存在的是坏人,当然可能会这样。”
“听说你活了近两百年,怎么还是这么不谙世事。根据我的经验,坏人一般能活到最后,所以这种东西自然也不会消失。”志韩似乎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听乾说您打算将手指复原。”
“是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