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黎惧安坐在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乾。上次乾来过后,她对阿戈斯上的资料进行了严密分析,发现越过边界的禹曾接触过“时权协”的人。
综合各种资料和状况来看,分明是J将禹召唤到了中心城市。事情也变得清晰起来,利用安卓OM给局长造成巨大打击,这便是J这么做的目的。但黎惧安还未将此事告知原住民共同体议会。J是原住民共同体的一员,也是一名优秀的官员。如果他承认自己是被野心蒙蔽双眼才会犯下这种错误,黎惧安打算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帮他摆平此事。
“其他职员怎么不在?”
黎惧安正在沉思中,J推开门进来,张望着办公室内部。
“想安静地跟您谈谈,所以都被我打发走了。请坐。”黎惧安微笑着指了指椅子。
“什么事?保安一队是出什么问题了吗?”J坐着问道。
黎惧安摇了摇头,“保安一队没问题。只是在调查李秀香的案子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怪事?”
“我们差不多已经弄清,‘时权协’是如何搞到VIP名单的。”
“真是太好了。他们怎么弄到的?”J与黎惧安对视着,面不改色。
看着眼前泰然自若的J,黎惧安对于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短暂地感到迟疑。但J本就是一个善于隐藏内心的人。
“在此之前,我有事想要问您。李秀香的尸体被丢弃前,您为什么撒谎说记忆匣子损坏了?”
黎惧安没有绕弯,直奔主题。本以为可以正中J的要害,但J并没有丝毫相应的表现。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撒谎呢?”
“是绿青园安卓OM发现了李秀香的尸体,他的证词是这么说的。说是将完好的记忆匣子收集起来交给了您。您也很清楚,安卓从不撒谎。”
J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虽然发生在刹那间,但这一微妙的变化并没有逃过黎惧安的眼睛。
“那天事发突然,您大概是忘了吧?”黎惧安摆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试探着J的真意,“居然犯下这种失误,当时您该有多慌张啊。我调查了一下,是您的这个失误引发出连环杀人案。我的上帝,绿青园安卓OM竟然在李秀香的记忆匣子里找到了VIP名单,并把它传给了‘时权协’的管理者。李秀香葬礼时他还来过,那安卓叫什么名字来着?”黎惧安假装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阵子,忽然拍手大声叫道,“对了,是叫禹。他和李秀香关系也不错,还常常出入您的宅邸,您也应该认识吧?”
黎惧安笑盈盈地观察着J的表情,她的眼神如同毒蛇的芯子一般舔舐过J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个嘛,估计还得再往下听听,我才能想起那安卓是谁。”J丝毫不避讳黎惧安的视线,直视着她的眼睛说。
一切都还只是推测,但黎惧安越来越确信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时权协’从禹那里弄到了李秀香的记忆匣子,应该也清楚新天堂和VIP的关系。由于此事非同小可,而他们的力量又不足以与原住民共同体抗衡,所以他们选择通过杀害VIP的方式来向我们施压。因为这个,我们局长在原住民社会的支持率一落千丈,心里可是苦不堪言。”黎惧安微笑着看着J。
J面无表情,温和而又冷峻地坐在那里,如同一个矛盾结合体。他不温不火的态度使黎惧安的怒火渐渐冒了上来。
“我的天哪,事务官。您不如一开始就跟我坦白,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如果能尽早回收李秀香的记忆匣子,‘时权协’就不会知道此事,也就不会有人丧命。要想牵制住局长,我也有更好的办法来帮您。”
“你现在在说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虽然不清楚您的计划是什么,但如果是为了原住民共同体,立即停手会更明智一些。”黎惧安感到自己的耐心已到极限,她向J忠告道。
“原住民共同体?”J一脸不屑的表情,直视着黎惧安,“作为移住民,竟对原住民共同体如此忠心耿耿,你还真是了不起。但我到底计划了什么?你说的我完全搞不懂。要说的都说完了的话,我得走了。”
J从椅子上起身,似乎不想再听下去了。
在那一瞬间,黎惧安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她大声地说:“为了拉拢边界外的‘那些人’,您故意将记忆匣子完好的李秀香先生的尸体丢弃在了那边!如果情况不是我说的这样,您倒是解释看看。”
J原本背对着黎惧安,此时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只见黎惧安的脸涨得通红,她气势汹汹,已近于癫狂。
“那些人?”
“您打算要一直装蒜吗?就是边界外的那些人!游荡在边界外,时刻监视着中心城市的那些安卓OM!借助绿青园安卓OM之手,您故意将意识体占用人体的事泄露给了他们,想要借此来牵制局长,然后将行政官的位置据为己有。事情不会如您所愿的,一旦那些人介入,整个东亚地区的居民将全部遭到屠杀!”黎惧安忽然发疯似的笑了起来,“您不要错误地认为能够控制他们,事务官。”黎惧安提高嗓门,声音都沙哑了。“香蕉城事件发生时,与暴动有牵连的市民只是极少数。但最后所有市民无一幸存,全部惨遭处决,就连小孩子也遭到杀害!他们依旧运行着毕世路灭绝人类的程序。因为你泄露的消息,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片血海!”
黎惧安队长天真可爱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看起来完全像另外一个人。看着她这副模样,J意识到一定是哪里出了错,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不是黎惧安队长。
“你,你是谁?”J原本平静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是谁?我是一直以来为你收拾烂摊子的人。”黎惧安一边冷笑,一边怒视着J,“你这个叛徒!”黎惧安的语气冰冷。
黎惧安的眼神凶狠而凌厉,如同要冒火花一般,但J并没有回避。他用犀利的眼神回应着黎惧安,寸步不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双方都没有丝毫想要退让的迹象。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嗯?怎么回事?两个人是吵架了吗?”乾走了进来,见他们面对面站着,他瞬间便感觉到两人之间紧张的氛围。
“你怎么来了?”这一突发状况让J有些慌了神,他转向乾。
志韩跟在乾身后走了进来,他看到J不同于往常,竟显得有些慌张,这让他十分奇怪。他又看了看黎惧安,如若在平时,就算硬撑,她的脸上也会堆满笑容。今天却气势汹汹,让人不由得汗毛倒竖。
“我怎么来了?当然是有事对黎惧安队长……”乾知道气氛不对,于是望向黎惧安队长,“黎惧安,你这是什么表情?”这时乾才察觉到黎惧安杀气腾腾的表情。
黎惧安提高嗓门,咯咯地放声大笑,仿佛在嘲笑他一般。
“什么表情?马上你就明白了。”
黎惧安轮番看了看志韩、乾和J,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
“都到齐了,正好。”黎惧安咧嘴笑着,脸上透着阴森的气息。
这笑容代表着什么,唯有志韩察觉到了。
乾完全弄不明白黎惧安为何会忽然笑着将手放进口袋,他只是傻乎乎地看着她。但不知不觉间,黎惧安的手中已握着一把枪。
“这,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黎惧安晃动着身子笑了好一阵儿,然后笑声戛然而止,“不用知道了,反正都得死。”
黎惧安对准J,毫不犹豫地伸出枪。
“J!躲开!”
乾一个飞身扑了出去,将J推到一边。与此同时,志韩朝着黎惧安冲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将她制服,黎惧安已然扣动了扳机。枪没有任何声音,但杀伤力却无比巨大。J被推出后,子弹正好击中乾,他腰部的左半边几乎都没了。
乾还没有倒下,黎惧安为了除掉正在逼近的志韩,已将枪口对准了他。但志韩的动作却更加敏捷。他一把抓住黎惧安的手,将她的身子掉转方向,紧贴着她,然后从后方将她的脖子拧断。
咔嚓——
脖子断裂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室内。余音尚未消散,又传来J近似于哀号的喊叫声:“乾!振作起来!”
J抱着乾,乾的身子浸在血里。志韩走过去,想蹲下身子看看乾,这时J站了起来。他捡起黎惧安掉落的枪,然后瞄准了她的头部。为了防止人格和记录再生,需要彻底摧毁她的头部。
“我们现在得马上离开。”J在开枪之后,焦急地对志韩说,“在这个房间内发生的事应该已经被阿戈斯感知到了,安卓警察很快就会抵达。您离开前我不会启动紧急系统,请赶紧走。您出去后前往绿青园即可,禹会帮您的。抓紧时间,快走吧!快!”
J指了指门。他身上沾满乾的鲜血,平时那么冷漠而沉稳的一个人,这一刻却抖个不停。那些死去的同志们隐隐约约地从志韩的眼前闪过。那时,志韩认为时代就像一头怪物,是它吞噬了这些人。现在看来,人才是真正的怪物。志韩瞟了一眼黎惧安的尸体,她的头部已经不见了。然后他迅速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J在确认志韩离开后,开始用力拍打乾的脸颊,乾已经渐渐没了意识。
“振作!打起精神,乾!”
J用尽全力地呼喊着乾,这时安卓警察和医疗部的职员抵达了现场。
“先保住大脑!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大脑!”J冲着乾身旁的医疗部职员大喊大叫。
这副模样与平时那个沉着冷静的他判若两人。在职员们见到过的他的各种样子里,此刻的他是最具人情味的。
2
黎惧安被杀的第二天,一项本需由她经手的报告,在没有经过任何研究讨论的情况下,直接被处理了。在继任者确定之前,那些重要度较低的文件通常以整批的形式进行处理。在这个过程中,便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该报告被分类为重要度最低的趋势报告,报告记录了过去几个月中,在边界地区目击到的异常事件或是接收到的异常事件报案。
报告称有人目击到陌生人群,他们在涌到边界之后又消失了。从几个月前起,就时常有人声称听到边界外有什么东西成群结队移动的声音。在整个边界地区,也不断有居民报案,他们说由于地面震动的声音过于剧烈,常常从睡梦中惊醒。
这些内容都不寻常,并不应该就这样轻易漏掉。但报告一经处理后,保安部并不会再次查看。当下,保安部正因阿戈斯一队队长黎惧安被杀一事,像炸开了锅一样,忙得不可开交了。
议长和时间移民局局长听到黎惧安被杀的消息后,沉默良久。虽然J和行政官就坐在面前,但他们连问清事情来龙去脉的念头也提不起来。
议长好不容易才强打精神,开了口:“当前这种情况下,不必拘礼,都随意一点,来谈一谈吧。保安部办公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听说没有记录下来。是黎惧安队长这么指示的吗?”
“根据保安部的调查,确实如此。”行政官点了点头。
“如果连记录都不愿留下,应该是谈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局长偷偷看了一眼J。眼下只有J知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但对于保安部职员协助调查的请求,J通通未做任何回复。当时,乾正站在生死的十字路口,J在医疗部的等候室中一动不动,等待乾恢复意识,可惜乾一直没有苏醒过来。直到J从悲痛之中振作起来,保安部才好不容易从他的口中听到一些关于案件的证词。
“听说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是姜志韩杀害了黎惧安。对吗?”议长向J问道。
“是的。如果不是黎惧安队长替我挡下,估计连我也被杀了。”J与往日不同,显得十分慌乱,他撒了谎。
“乾太可怜了,这就是太靠近真相所要付出的代价啊!黎惧安队长也是为了保护原住民共同体,不得不除掉乾。她伤得还真不轻啊,当场就咽气了。”行政官叹着气道。
“J,你应该庆幸你还活着。在姜志韩看来,你是黎惧安的同伙,要是再拖延些时间,他也会除掉你的。听说了吗?李秀香的丈夫和女儿身体里的VIP都被他杀了。”局长向J问道。不想着改过自新,整天四处杀人的时间移民者,还真是亘古未有。
“对于黎惧安队长的死,我深表遗憾。愿意像她那样,为了原住民共同体而献身的移住民并不多见。”行政官惋惜地说。
知道黎惧安队长真实身份的局长和议长只是面面相觑,并没有将实情告诉行政官。照目前的情况,让黎惧安的形象停留在忠心耿耿的保安部队长这一身份上,从各方面来看都更为稳妥。
“就算是为了黎惧安队长,‘时权协’作为VIP连环杀人案的幕后指使者,这次决不能轻饶。”
局长接过行政官的话说:“在证据不确凿的情况下,‘时权协’不断制造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借此诬陷原住民共同体。因陀罗网上早就传开了,说是原住民共同体有组织地除掉了那些不愿配合的时间移民者,然后伪装成了杀人案。他们叫嚷着上次抓获的金昌民并非真凶。”
局长冷笑着,一脸轻蔑的表情。在移住民社会好不容易挽回的支持率,因这一传闻再次下滑。但反击的机会还有很多,只要新天堂不撤回对他的支持,下一届行政官的位置仍然是他的。
“这次的事已经报告给原住民共同体了。‘时权协’作为世界性团体,光凭我们,对付起来有些力不从心。但只要原住民共同体联盟采取行动,过不了多久,‘时权协’就该解散了。”议长用轻松的语气说。
“黎惧安队长被杀一案,把姜志韩抓起来处决了,就此了结吧。反正听说乾的意识也恢复不了了,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局长望向三人,询问他们的意见。
行政官看了看J,想知道他的意思。
J点了点头。
“那就在因陀罗网上对姜志韩发起通缉。向保安部下达指令,不管谁逮捕到姜志韩,当场剥夺他的时间移民资格。”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对于此次事件的内幕,局长内心希望能进行更为详细的调查,他小心翼翼地表达出反对的意思。
“姜志韩杀死了黎惧安。”她的眼神中充斥着对志韩的强烈愤怒。
看到她的眼神后,局长用手示意他知道了。
会议结束后,J与行政官一同走出议长室,他看起来十分疲惫,行政官担心地望着他。选举的走向依旧对J十分不利。原住民共同体内部已达成共识,决定支持局长。移住民社会的支持率虽然一直在变化,但J与局长在支持率上的差距并没有缩小。如果没有一个惊人的飞跃,下届行政官的位置应该非局长莫属了。
“选举近在眼前,本来就够你操心的,竟然又发生这种事。你还挺得住吗?”
“以前比这更糟的事,不也同您一起挺了过来。您不记得了吗?”
“是的。但这次不是不同吗?乾死了。”在即将分开的拐角处,行政官停下脚步。
“他还活着。”J也停了下来。
“虽然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他还活着,但诊断结果显示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复原了。乾的某位家人应该很快就会为他申请安乐死的。”行政官的语气中充满怜悯。
J紧闭双唇,没有说话。但沉默反而在诉说着更多的内容。
“虽然不清楚你的计划,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行政官有些不忍,于是转移话题,“不要太勉强自己了。上次我向你拜托卸任后的事,不要觉得太有压力。原住民共同体内部的改革并不那么简单,我明明知道这一点还给你这么大的负担。选举还有下次,没必要太着急。”
“您是认为我已经输定了吗?”
“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行政官坦率地回答。
“这可不像您。”
“那是因为……”行政官扑哧笑了出来,“那是因为我就快活到头了,难道不是吗?”
行政官拍了拍J的肩膀,然后离开了。J望着行政官的背影好一阵子,然后掉转方向匆忙朝家赶去。雪正在家中确认乾大脑地图的备份状态。
真是万幸,迎接他的是雪明朗的表情。J估摸着自己担心的事并未发生,于是松了一口气。
“看来状态不算太坏。”J脱下外套递给雪,对她说。
“虽然部分记忆序列缠绕到了一起,但除此之外,复制堪称完美。”雪笑容满面地说道。
“以后按照这个地图对大脑进行复原,乾应该不会有不便之处的。但他的身体依旧没有意识,医疗部愿意修复他的身体吗?”
“已经指示过了,因为尸体的模样让人看着实在不忍心,我让他们一定要用完整的身体来举行葬礼。医疗部负责的职员也是时间移民者,十分熟悉移住民的葬礼习俗,应该会花心思进行修复的。”
J忽然感到十分疲惫,他将身体深深地窝进沙发里。从李秀香的死到黎惧安的死,无法预料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他完全无法理解,乾为何会舍弃自身来保护他。他的身体是人工身体,已经屏蔽掉所有知觉,并不会感到痛苦。即使黎惧安朝他开枪,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人工身体遭到损坏。
在黎惧安掏出枪时,对于人工身体将遭受巨大损坏的结果,他已经预想过了。感知痛苦的神经已被屏蔽,只要头部还在,开枪也不会对他造成致命伤害。而且,黎惧安也并未瞄准他的头部。不管曾做出怎样的背叛之举,黎惧安并没打算要将他赶尽杀绝。但这时乾却插了进来。
J苦笑起来。与其他的移住民一样,比起理性判断,他更习惯于将自己的身体交由瞬间的感情来支配。如果不是这样,乾也不会迈入死亡的门槛,志韩也不会牵扯进来,这件事会仅以他自己的人工身体损坏严重而告终。
“那家伙太感情用事了。他的大脑中是否存在能进行客观判断的理性,还真是让人好奇。”J将头后仰,闭着眼睛说道。然后他用手掌将眼睛盖住了。
“但有时感情反而是更客观的。”雪专注地望着J,脸上挂着怜悯的微笑,“乾大脑地图中因这次事件而产生的创伤,也一起拿掉吗?”
“那小子不会愿意的。”J将手从眼前移开,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
3
志韩携带一瓶水只身越过了边界。本来他以为自己在抵达边界前就会被抓住,但没想到自己运气还不错。不对,真的是因为运气好吗?在这个世界上,处处都被监视着,但在抵达边界前,他却没有受到任何追踪。单单将这一切归结为运气未免有些牵强。
志韩回想起J指着门时的眼神。由于情绪激动,他当时满脸通红,眼神却无比坚定,似乎早已将志韩要去的路尽收眼底。他完全有可能帮自己打通所有的路,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走在没有路的荒凉原野上,暮色开始降临。最后,那仅有的一丝暗淡的光线也消失了。这是志韩在荒野上度过的第三个夜晚。
在笼罩四方的黑暗中,志韩隐隐约约听见不知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声响。在荒地上连可以倚靠的岩石或树木也没有,唯有满天繁星能聊以慰藉。
在黑夜之中不停前行时,云渐渐地聚了起来,连星光也被遮挡住了,志韩置身于咫尺距离也难以辨物的黑暗中。猛然听到有脚步声或是人声尾随而至,但这声音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的错觉,也难以分清。像动物一样的幻影猛然出现在眼前,又忽然消失。深邃的黑暗和荒地中死一般的寂静让志韩徘徊于现实与幻象之间。为了让自己不被这黑暗蛊惑,他用尽全力向前走着,最后在面前出现的一块宽阔的岩石上坐了下去。
岩石上,白天太阳照射后的余温尚存。志韩迎着冷冽的风,将自己的衣襟扣好。赶路时未曾感到的困乏一下子从身体里冒了出来。因为担心会有动物突袭,他不停地想让自己打起精神,但头总是止不住地往下沉。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见远处仿佛有一个人影正在注视着自己,如同影子一般,不一会儿又消失了。在之前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脚步声轰隆隆地震动着地面而来,志韩现在正感受到与那时相似的气氛。他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被这无边的夜蛊惑,再次站了起来。
志韩身上仅有一根小棍子可以用作武器,他再次确认方向后迈开了步子。在熹微的晨光亮起后,又过了好一阵,志韩才终于得救。有一个人正骑着马在前方朝他挥手。那是禹,他刚刚才接到J的消息,于是找了过来。
“水。”志韩一把抓住从马上下来的禹,说完这句话后便栽倒在地。
过了大半天,志韩才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清新的空气不断地从窗外涌进来,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广阔茶园,与自己一路走来的荒地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他出神地望着绿意盎然的茶园,甚至感到一丝凉意沁入眼帘。这时禹出现了,他给志韩端来了水和食物,直到志韩用餐完毕,他都只是静静地在旁等待。
“首席事务官让我来这儿。”
志韩一直在等他回答,但禹白净的脸上始终只保持着平静的微笑。
“黎惧安杀了乾,然后我把黎惧安杀了。”
志韩再次等着禹回应,但他依旧没有任何言语。在志韩接着说话前,禹才开口说:“先生您越过边界后,行政官已经下达了通缉令。为了搜寻您的踪迹,阿戈斯正在对中心城市进行地毯式地搜查。”
“这里安全吗?”
“因陀罗网没法越过边界,所以阿戈斯在这儿形同虚设。”
“你在帮J做事,你应该清楚他的计划吧。乾和黎惧安的死也都是他计划的吗?”
“这个嘛……”
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对于J的计划,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志韩心里也拿不准。此外,禹到底是敌是友也还不能明确判断。
“首席事务官想与您进行视频通话。”禹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前方说。他所指的地方是一面黑色的墙,十分光滑。那是为进行视频通话而专门设置的墙面显示器。禹使用卫星与因陀罗网连接上,J便出现了,将画面填得满满当当。
“我还一直在担心您,看到您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J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他这副没有任何异样的面孔让志韩十分不舒服。挚友一般的乾死了,从他身上竟看不出任何悲痛,简直是个没人性的家伙。也对,他的身体就是一台机器,还有什么人性可言。
“我欠了你一条命,以后再还你。”
“祖宗您会还以什么样的大恩大德,还真是让人期待。”J回答道。
志韩看着他,笑了出来,“好的,你希望我怎么还你?”
“您什么都别做,就当是报答我了吧。”
“什么都别做?”志韩意味深长地望着J。
“李秀香先生希望您能彻底忘却那风尘世间,在这里过上安稳而愉快的生活,所以才为您申请了时间移民。”J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就算再没有眼力,也能看出他说的是谎话。
志韩回想起禹转达的秀香的话。她说想要一起迎接春天,要走的道路自然无法安逸舒适。在已经离开的那个时代,人们给春天赋予了各种意义,人人都在叫嚷着春天。如果在这个时代,秀香依旧整天说起它,那说明应该死的家伙不少,所以她死之前才会在那两个家伙身上留下标记。
那么,现在在那墙上吵个不停的家伙到底是应该杀掉,还是应该放过呢?志韩死死地盯着视频里的J,目光仿佛想要穿透眼前这巨大的显示器。
“您竟将李秀香先生的丈夫和女儿杀害,还真让人火大!您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就不过问了。但因为这件事,您的处境变得很艰难。现在您已经成了通缉犯。一旦您回到中心城市,阿戈斯便会立即通知安卓警察。在您被发现的那一刻,时间移民资格会被当场剥夺。”
“那照你的意思,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当选为行政官后,会再联系您的。”J话音刚落,连接便断掉了。
“等他当上行政官,死之前都得待在这儿了。”志韩十分郁闷,自言自语道。他早已听闻风声,时间移民局局长将当选下届行政官。
“如果李秀香先生还活着,大概就不是这种情况了。”禹一脸惋惜地嘟囔道。
“秀香还活着的话,会有什么不同?”
“就不会有人死了。乾不会重伤垂危,先生您也不会杀掉黎惧安。还有,首席事务官也……”禹本想接着往下说,却又停下来,转移了话题,“我为您泡点茶吧,喝点茶心情会好些的。”说完禹就离开了房间。
志韩的脚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地板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他走到房门外的栏杆前,靠了上去。在广阔的茶园中,零星可见几个人,他们戴着帽檐宽大的帽子,正在修剪茶树。风景宁静而祥和。
看着这一派和谐的景象,发生过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一路艰辛走过的荒地,乾去世的事,还有自己杀掉的人,仿佛都发生在梦中。志韩和秀香一起抵达上海时,也曾是这样的心情。上海的街道上处处洋溢着活力,与朝鲜不同,上海散发着精致而华丽的气息。因此他们也曾相信,那一定是新生活的开端,但一度远离的现实最终还是找上了他们。现实中的他们无路可逃,唯有当他们做出选择时,才能获得自由。
禹上楼的声音传来,他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茶壶和茶杯,进门后,他将倒放的茶杯掉了个个儿。志韩望着正往茶杯中倒茶的禹,也走了进来。
“J和秀香的想法一样吗?”
禹静静地点头。
“那先不管理由如何,看来那家伙现在也在叫嚷着春天。”
禹笑了,“也可以这么说,但春天好像不会来了。”
禹转头望向窗外一望无垠的风景。在那无边无际的广阔土地上,四处散布着他的兄弟姐妹——安卓OM。工厂的数量每年都在有计划地增长,新的兄弟姐妹就出生在这些工厂中。那些没有经过改造的、纯粹的安卓OM,他们的信念编码都承载着一个相同的核心目标。
人类灭绝。人类世终结。新世代降临。
“首席事务官不该去招惹这些人,不应该将他们牵扯进来的。春天不会来了,取而代之的将会是他们。”禹伸出手指向窗外,“就在那外面,他们在那儿。”
“他们?”
“就是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早晨,您在雾气中看到的那些人,一直以来监视并观察着人类的安卓OM。”
“他们为什么要监视并观察人类?”
“为了确定灭绝人类的时间。”
这句话传递的信息非同小可,志韩一下陷入了沉默。如果之前没有听过大屠杀的那些事,他一定会认为禹是在开玩笑。
“想要灭绝人类?什么理由?”
禹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对他们来说,不需要理由。他们只是机器,只因毕世路设定的第六代大灭绝程序没有停止,才依然在运行中。如若公式计算出的结果处于危机范围内,他们会向中心城市发出警告。如果情况并未好转,且公式所得结果代表灭绝的话,他们便会照此执行。”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首席事务官认为只要他成为行政官,就能阻止所有人丧命?”志韩抓着脑袋问道。
禹点了点头。
“看来你认为他想错了。”
“这需要程序来判断。但首席事务官确实想得太乐观了。当选行政官后着手处理新天堂犯下的罪行,对原住民共同体进行改革的意志,这些都会是积极的变数,但其他消极的变数也很多。”
“把那些都除掉不就可以了。”
“我说的变数指的是人。”
志韩睁大双眼望着禹,脸上的表情写着“那又如何”。对话内容已超出禹的知识范围,为了对其进行分析,他剧烈地眨着眼睛。
“都说你是机器人,比人类还要聪明,可你不懂的还真多。秀香整天吵着春天春天,将我召唤来这儿的目的不言自明。托首席事务官的福,枪已握在我的手中了,你就告诉我那些称得上‘变数’的家伙都有谁,去哪儿可以见到就行了。”
志韩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为了分析其中的真意,禹再次剧烈地眨起眼睛。志韩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出了声。
“您需要前往中心城市的天馆。枪可以登记为绿青园所有。绿青园位于边界外,是唯一允许使用枪支的地方。但想要带枪进去还是很困难,我试试看能不能骗过安检系统。”
“我现在处于通缉中,要怎么骗过阿戈斯也是个问题。”志韩面露难色。
但禹很快便给出了解决方法:“在这儿为您制作一个人体插槽,注册为其他人的名字就可以了。因陀罗网和阿戈斯优先检测的是人体插槽上注册的信息,而不是人体信息。只要不遇到认识的人,您就会被识别为注册名字的主人。”
“我看你是忘了,我可是无罔者。无法生成……”
“您可能搞错了。”禹打断志韩的话,“是首席事务官在资料上造假,故意将您分类为无罔者的。”
志韩顿时无话可说。
“为了这个欺骗祖宗的家伙,看来我得赌上这条命了。”志韩扑哧笑了起来。
禹望着他,眼睛再次剧烈地眨起来。
4
还有两天。为选出下任行政官,原住民共同体将公布他们支持的候选人。时间移民局局长如同已经当选一般,各大媒体上滚动播放着有关他的报道。包括时间移民者在内的移住民社会对他也持较为友好的态度,但并不是因为信任他的人品或执政政策而支持他。移住民社会由时间移民者及其子孙组成,他们憎恨时间移民局,但同时也对时间移民局抱有深厚的感情。他们的生活从一开始,就与时间移民局有着难舍难分的关联。尤其当新行政官选举在即,他们对时间移民局的感情也逐渐占据上风。行政官与原住民共同体享有同等权利,如果能有一位时间移民局官员当选,那么他就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在这一选择背后,他们如此盘算着。
时间移民局局长和局里大小官员都是原住民,是原住民共同体的一部分。他们在幕后相互勾结,但大部分移住民对此并不知情。如果J不是卷入这次的案子,作为奋战在第一线的时间移民局官员,他也极有可能获得移住民市民的支持。
媒体上不停地播报着志韩的照片和相关新闻,当场丧命的黎惧安和乾也不断被提起。首席事务官当时也身处现场,虽然并未说明,但媒体的语气中多少带着些向他问责的意味。议长选择支持局长,这大概是他在背后操作的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部分移住民团体甚至提出阴谋论,他们认为阴谋的策划者就是首席事务官。他们认为J出于某种原因将二人杀害,却指责志韩是犯人,让他做了替罪羊。真真假假的内容被巧妙地糅合到一起,可以称得上是最理想状态的阴谋论了。
“安卓市民表示依旧支持你。”雪坐在J的身边对他说。
原住民共同体公布支持的候选人后,安卓市民也将公布支持的候选人,但公布本身并没有太大意义。安卓市民的支持率在首次调查后,几乎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你的表情可糟透了。对姜志韩先生说当选之后再联系,那个时候那么自信满满,现在这是怎么了?”
“我那时是被先生的情绪感染了,虚张声势而已。”
雪笑了起来,“您会成为行政官的。原住民共同体很快就会转而支持您。”
J明白了雪话中的含义:就快到和她分别的时候了。J无声地望着雪,雪向他报以微笑。
“不要摆出一副抱歉的表情。您找到我,让我成为您的妻子,为的就是这个时候。我可是随信念而动的旧式安卓,我的信念编码是‘守护对您的爱’。因此,我会十分愉快地走向他们。”
雪进到房间里,穿上外套后走了出来。
“我们会再见的。”J说。
雪走向坐着的J,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雪人造皮肤的触感以及恒温计维持的适宜体温,让J感到这一吻是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在J第一次的人生记忆中,也未曾接受过如此多情、如此奋不顾身的吻。
雪面向J往后退了一步,深情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去。
雪开门走了出去。直到门再次关上,以及在门关上后的时间里,J一动也不动。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他的脸显得越发苍白。雪离开后,J才意识到空荡荡的空间带给人的寂寥感。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重新意识到。
没有雪的时候,他也曾一个人生活在这屋子里。因此,当他第一次进到屋子里时,寂寞就一直伴随在他的身边。但此刻,这寂寞却如同新出现的一般,让他感到陌生。
为了驱散这寂寞,J打开频道。因陀罗网上一刻不停地播放着新闻,内容都与迫在眉睫的行政官选举有关。结局即将揭晓。雪若能成功,原住民共同体会转而支持自己的。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边界外的安卓OM也被牵扯了进来,他们正逐渐靠近这里,现在他仿佛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只要出一点差错,整个城市都将遭到毁灭,发生在香蕉城的残酷杀戮将再次上演。如果说不害怕,那肯定是谎话;但不克服这恐惧,就无法实现目标。
J紧闭双眼,转了转酸痛的脖子。他觉得自己的关节不如从前那般灵活了,大概是更换人工身体的日子临近了。他用手指按了按干涩的眼睛,将身子深深地窝进沙发里。为了屏蔽掉不停闪烁的通知信号,他暂时从因陀罗网中脱离出来。一瞬间,整个世界寂静得让人害怕。
此时的他不属于任何团体,而是作为一个个体,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存在,独自在这里。他十分好奇无罔者是如何抵御这种感觉的,于是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思。
雪扣上衣襟,拦下一辆出租车。如果抓紧时间,她应该可以乘上末班列车抵达边界地区。边界外的安卓OM主要在夜间活动。卫星偶尔能避开他们的干扰,拍摄到边界外的情况,并通过因陀罗网进行传送。但如果在夜间活动,即使发生此类情况,他们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踪迹会被发现。
雪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搭上了末班列车,一个小时不到便抵达了目的地。这是离边界地区最近的车站。雪下了列车,安静地走下站台,出站后又坐上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朝着边界所在的区域飞驰着。夜越来越深,道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显得有些冷清。随着渐渐靠近边界,环境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凄凉。如同世界末日后,唯一幸存的自己奔跑在路上。
守护绿青园的禹坚信,中心城市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摧毁,最终末日会来临。准确一点,应该说是人类的末日。毕世路的计划并未失败,仅仅是计划完成的时间延后而已。安卓OM们正计算着这一时间,徘徊于边界外虎视眈眈。在那里,人类留下的武器生产体系在安卓OM的管理下,性能日益提升,他们正静静地等待时机,好去完成自己诞生于世间的使命。
关于边界外,原住民掌握的信息仅仅是其中的极小一部分。最终他们将按照毕世路最初预想的那样,全体迎来死亡的厄运。在某一天时机到来后,人类会失去生命,尸体将渐渐腐坏,而动植物们会让地球变得无比丰饶而美丽。
出租车停下,雪下了车。微弱的灯光照着低矮的灌木丛,这便是边界线了。雪跃起有一米多高,一下便跨过了灌木丛。城市的灯火离自己越远,黑暗就越深邃。与此同时,占领天空的星星也显得越发耀眼了。
城市的灯火就快完全消失时,雪开启了按因陀罗网设定好的频道。一时之间,寂寥的隔绝感消失了,那若有似无的熟悉的喧哗,以二进制的方式涌进了身体。安卓OM共享着相同的硬件,因此把他们称作兄弟姐妹也无妨。他们终于感知到在这广漠荒野中独自伫立的雪。
他们拥有着人类的模样,在黑暗之中,从模糊的地平线开始,向着雪所在的方向聚集。微小的脚步声从一个人的变为两个人的,转瞬间又增长成几个人的。无数人的脚步声,震得大地不停作响,震感从雪的脚尖传来。
如果原住民共同体知道他们正攻向中心城市,也会明白城市将面临整体被摧毁的厄运。J如果能通过雪止住他们的进攻,那么他最终将坐上行政官的位置。
震动地面的声响停了下来。无法计数的安卓OM遍布荒原之上,将雪团团围住。他们都拥有自己的信念编码,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雪要做的是说服他们。如果J当选行政官,新天堂盗取时间移民者肉体和人生的行为就不会再发生。长久以来,这个普遍存在的犯罪行为将会消失……
网络把他们连接到一起,雪的逻辑通过该网络发送出去。逻辑演算开始又结束,这是他们全体的答案,也是唯一的答案。
雪意识到自己失败了。
人类灭绝。人类世终结。新世代降临。
他们信念编码中承载的核心目标被强调着,若隐若现。毕世路的计划需按照公式指示的内容来实行。公式中包含着许多的变数、复杂的逻辑,以及定量的信息。公式正式下达了指令,要求安卓OM向中心城市发起进攻。
安卓OM们停在原地,把雪团团围住,但有一部分开始动了起来。后方,有人正咔嗒咔嗒迈着步子朝雪径直走来。
当他出现在雪面前的瞬间,雪一眼便认出了他。是清辉。他作为原始模型,是由安卓OM的第一位开发者车绿周博士制作的,并作为遗产一直传到其曾孙女毕世路的手中。现在他是毕世路计划的继承者,肩负着完成第六次灭绝的使命。
风穿过荒野,粗犷而狂暴。沙尘席卷而过,安卓们站在原地,如同饱受风化作用的石像一般。
雪把J的计划以及自己的逻辑传送给了清辉。清辉通过计算最终得出结论,在运作这一巨大计划的公式中,J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变数。这一变数的影响力接近于无。
不一会儿,信念编码转换请求被传送给了雪。仅仅部分被改造的雪,如同他们身上掉下的碎片。只要能还原信念编码,她将再次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但雪却拒绝了这个请求。清辉冷冷地看了雪一会儿,并没有尝试说服她。
清辉转过身去。与此同时,如石像般伫立的安卓们也同时转过身去。他们如同一个整体一般,朝着同一个方向,静静地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