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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志韩第一次见到这名男子。那日,下着倾盆大雨,他拉着人力车跑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街道上却如世界末日一般,看不到任何人的踪影。好不容易载到一位西洋女子,她神色慌张,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在将她送到巷口后,志韩便再也没有招揽到任何客人。其他的人力车夫大概是早早地收了工,街上也没了他们的踪迹。
志韩停下车,短暂地休息。他俯瞰黄浦江,发现江水已变成了淡淡的土黄色。它裹挟着江面上的一切,不断地奔涌着。在这种没生意可做的日子里,再怎么四处跑车,也只是苦了肚皮而已。志韩收了工,掉头盘算着去哪儿喝一杯。
每当有钱入账的时候,志韩都会光顾一家老旧的长桌小酒馆,酒馆里今天也是无比冷清。为了省着喝,志韩小口小口地抿着酒。这时,酒馆门打开了,一名男子迈步进来。男子年纪不大,穿着一套体面的高级西服。深色调的单色领带虽然显得朴素,但是与条纹衬衫搭配起来,也十分时髦。头发被整齐地梳到后面,小巧而棱角分明的脸轮廓优美,如姑娘般精致。乍一看,就像个富家少爷。但是,如果说是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阔少爷,他笔挺的身姿和沉稳的步伐却显得不同寻常,最不同寻常的是那犀利的眼神。
与男子擦肩而过时,志韩偷偷地看了一眼男子衣领上的紫色徽章。徽章上的图案十分奇妙:一条直线的尽头分出几条直线,每条直线的尽头再分出几条直线,无限反复,使整个图形看起来就像一棵只剩枝干的巨树。
近来,志韩也曾几次碰见其他人戴着类似这种图案的徽章,只是颜色不同。看来在上海应该是出现了某个连他也不了解的新组织。竟然将自己身份的标志公然展示出来,简直不可一世。如果不是某个官方组织,那一定是一群四处招摇的小毛孩儿。
生于风尘世间,何所期?
荣华富贵享尽,可足矣?
苍穹明月之下,细细思量。
世间万事,春梦中又梦一场。
酒馆中坐着的一位老者伤情地唱起朝鲜的流行曲调。志韩漫不经心地看了看酒馆外倾泻而下的雨,又默默地将
视线投向了自己的右手,那没有食指的右手。那天他因手指截断而痛得晕倒在地后,还是一位拉人力车的朝鲜同胞将他背回了家,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血。秀香像丢了魂似的跑回来,紧紧地握住志韩的右手,伤心得直掉泪。从朝鲜来上海的时候,他们完全没预料到竟会有如此遭遇。
志韩咽了一口酒,想起了秀香。她在留下一张纸条道别后,已失踪近四个月了。虽然她肯定是去了抗日前线,但具体地点却难以确定。他也在上海四处搜寻秀香的消息,打听她的下落,但还没有任何线索。
生于风尘世间,何所期?
荣华富贵享尽,可足矣?
谈笑间,蹉跎岁月,酒色中,迷了本性。
世间万事尽抛脑后,可足矣?
老者口中的曲调婉转悠扬。在志韩侧耳倾听之时,那个形迹可疑的男子站了起来,似乎准备离开。这瓢泼大雨依然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这种天气不宜外出。但男子仿佛是下定决心要离开,没有丝毫迟疑地朝门口大步走去。
但在走向门的途中,男子却在志韩面前停住了脚步。志韩条件反射地将手放到桌下。要是情况不妙,他打算掀了桌子逃走。
“是姜志韩先生吧,可以一起坐会儿吗?”男子问道。
那男子说的虽是朝鲜话,口音却十分奇怪。在沪的朝鲜人中,来自朝鲜八道的都有,志韩早已听过各种口音,但这一回却拿不准。志韩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会儿男子的面相,然后点了点头。
“请坐。”
男子和他相向而坐。
“如果是为了托我做从前那些事,那你就白跑了。我已经不干那些事很久了。看吧,手指已经成了这个鬼样子。”
“明白。”
志韩再次打量男子的脸。只要见过一次的人,他绝对不会忘。志韩从前分明没有见过此人,但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总让人觉得不安。怎么看这个男子也不像是第一次见到志韩。
“你以前见过我吗?”
“当然,见过好几次了。”
男子将鬓角的头发掀起,露出一个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小伤疤。
“这个伤疤都是拜您所赐。之前手臂也被您折断过。”
“我吗?”志韩感到尴尬,笑了出来。如果男子说的是事实,自己不可能不记得他的容貌。他一定是认错人了,“我说,我看你是认错——”
“没有认错。”男子打断志韩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带您前往未来,但是之前的两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第一次由于您拼死反抗,我们不得已将您处决;第二次由于医疗队没能采取适当的救护措施,您再次殒命。也就是说,这是第三次尝试了。由于您总是毫无理由地将陌生人统统视为敌人,所以我决定先和您混个脸熟。”
“这可真稀罕。”志韩用少了一根指头的右手挠了挠腮。对于此人口中所言之事,他完全没有头绪。只觉得他生得粉头白面,像哪处富贵人家的少爷,想必是脑子出了问题吧。
“看清楚,好好记住我的脸,明白了吗?我不是敌人。”男子说完之后,站了起来。
“走之前留个姓名吧。”志韩忽然说道。
但男子没有回应,自顾自地推开酒馆门,迈入暴雨之中离开了。志韩凝视着雨中男子独自前行的背影,脑海中浮现起他洁白的面庞。看此人面相,怎么也不像是能干出凶险之事的人。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志韩皱起了眉头。
我不是敌人。
男子最后留下的话萦绕在志韩耳边。不是敌人,但也算不上朋友。这样一来,既可能是敌,也可能是友。
“到底应该算哪边呢?”
不知不觉间,刚刚的瓢泼大雨变得淅淅沥沥。志韩将装有酒的酒杯递给了刚刚吟唱的老者。
“听歌的钱。”
老者面露喜色,想要道谢,志韩却转过身推开了酒馆门。
“生于风尘世间,何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