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志韩猛然恢复了意识。他睁开双眼,聆听着周围的声响。周围全是脚步移动的声音,还有日本话、中国话以及语调怪异的朝鲜话,偶尔也听见几句西洋话夹在里面。此处一定是三教九流云集的上海街市。
今天是5月5号。之前说今天就是我的死期,我却还没死,真是万幸。看来我这条命硬,躲过了子弹。那我这是被带到什么地方了?志韩躺着看了看四周,然后翻身换成趴着的姿势。
“他动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到志韩耳边,听得出来她十分害怕。
“什么情况?难道又……”另一个声音慌张地回应道。
志韩趴着抬起头,只远远地看见人群正在聚拢来。看他们的动作,并不十分老练,也算不上敏捷,应该不是军人。
志韩敏锐地环顾四周,想找找可以当作武器的物件,但并没有看到合适的。他们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发生,房里的人和物件都与志韩离得远远的。
人群低声议论的声音吵得志韩头晕目眩。如果不强打精神,感觉立刻就会变得迷糊。志韩所有的知觉都十分异常:明明发出声音的地方就在面前,听着却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一样;手掌就好像是缠着厚厚的布一般,感觉非常迟钝。想要从人群中突围逃走,看来是不可能的。
志韩努力适应迟钝的知觉,一步步地朝前走去。他每走一步,周围注视着他的人群都缓缓后退一点。
“我们不会害你的!”一个瘦小的男子挡在志韩前面,颤颤巍巍地说道。
志韩下意识地笑了出来。不会害你的。他很多次杀人,都在说完这句话后;而在听完这话后,他又挨了很多次刀。想要宽慰人心,竟然用这句世界上最不值得相信的话,这人明显还太嫩了点儿。志韩用力推开男子,顺手抓起了个物件。
“快去把首席事务官找来!”瘦小的男子吓得叫喊起来。
志韩一瞬间有些恍惚,但很快又清醒了过来。不知不觉间,那个已经死掉的、脸色白净的男子已来到他的跟前。
“不是告诉过您了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姜志韩先生,快把东西放下来。”
看到那张熟悉的白净面孔,又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志韩感到脚下一软。
这是梦还是现实?我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黑暗如同深渊一般在眼前降临。志韩又感到有熹微的光线在眼前闪动。破碎的风景在渐强的光亮中慢慢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
死去的人又回到了他的身边。是满脸孩子气的秀香和利律。秀香穿着鲜艳的裙子,利律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秀香挽着利律向志韩挥手,让他也快过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天,那天三人约好一同去照相。人生的下一瞬间暗藏着些什么,当时的他们一无所知,但现在都已揭晓。一人最终惨死于拷打之下,而另一人……
站在面前的摄影师对着三人按下了快门。就这样,那闪着光的时刻只留在了相片中,化成一具灿烂的标本。
场景一转。
眼前的自己身着军服。在不断更换的各式军服中,这套日军军服最让人难以忘却。这么看来,计划还尚未开始。窗外的天蓝得让人发冷。知了不知在何处大声鸣叫着。知了的叫声中突然传来敏浩的歌声。他老爱唱那些靡靡之音,都是从那些妓女那儿学来的。但今天不知何故,他却像个小孩子似的唱起了童谣。
“忽隐忽现,忽隐忽现,却看不见踪影。嗒噢嗒噢,嗒噢声声,这凄凉的声音……”
与歌词不同,曲调清丽悠扬。在妓院里打杂长大的敏浩耳濡目染,习得一手弹奏乐器的好手艺,妓女们都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他唱歌的实力也非同一般。
“先生,我先去等您。”刚一出门,缩成一团坐在墙角的敏浩便敏捷地起身跑过来,小声嘀咕道。
志韩静静地注视着点头的自己。是的,就是今天。穹顶无比蔚蓝,阳光暖暖地洒下,如果要有好事发生,这样的天气最适合不过。那天便是这样的天气。
那天,年幼的敏浩谨慎又兴奋地跑了出去,随后志韩便看到那家伙走了进来。
志韩见男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男子小心翼翼中透着不安,走得匆匆忙忙。虽然男子不认识志韩,但志韩却认得他。志韩曾数次警告其他同志,说他为了一己之私,随时可能成为叛徒。但同志们对他的信任和义气最终使得他们害苦了自己。
“战役名为‘故乡之春’。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所有战友们都会聚到一起。位置在……”
就在那家伙汗流浃背忙着说明时,志韩便知道了,这次作战必败无疑。但已经没有时间将这个消息通知给大家了。志韩看着自己暗暗握成拳头的手。手指压迫手掌的感觉是那么真切。
“金山一郎!”
志韩跑下楼梯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日本名字。楼梯上站着一个年轻的日本军人,正亲切地向他挥手。那家伙那天活下来了吗?还是已经死了?时至今日,那个日本青年凄怆的脸才浮现于脑海中,志韩竟忽然关心起他的生死来。如果不是这样的时代,无关生死,我会对他感到好奇吗?
野草丛生的大路分出两条岔路来,不断往前延伸。如果自己踏上右边的路,前去参加战斗,结局一定是拉上几个日本人搭伴,与其他同志共赴黄泉;而如果踏上左边的路……
志韩俯瞰着呆呆地望向右边道路的自己。站在那儿时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志韩已完全没有印象。“祖国”“解放”“同志”这些早已刻骨铭心的词汇不断被提起,就像右边道路上的野花,布满原野。但他还是选择了左边,并且在那条路上狂奔起来。
秀香为参加战斗刚走出门,看到依然身着日本军装的志韩后,皱紧了眉头。志韩静静地看着秀香的脸。
你是我挚友的恋人,是如同我亲妹妹一般的人。在我逝去的青春岁月中,有一位女子深深烙印在心里,与你十分相像。
志韩想起利律把秀香托付给他时的遗言。还有那春寒料峭的时节里,正值青春年华、却在战斗中香消玉殒的女子。得下决心了。如果一切无法挽回,守住最珍贵的东西便是正道。
“有新指示,作战计划有变。我们需要马上前往上海。”
志韩用力抓起秀香的胳膊,拽着她匆匆离开。他们幸运地登上了火车,但就在这时,“故乡之春”战役在主力志韩缺席的情况下仓促举事。同志们沿着日本要人当天预定的移动路线集结起来,计划在扰乱护卫人员后,一举将目标铲除。但这一计划并未成功,全体同志反遭灭顶之灾,连十岁出头的敏浩也在当时遇难。
敏浩、昌敏、玉京、万浩、南奎、万景、政文、明旭……志韩小声念叨着死去同志的名字。需要记住的人名越来越多,虽然在历史的洪流中,他们终将被遗忘。世界和我们之间,终究有一方会变。
2
志韩睁大眼睛看着高高的天花板,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但所有的感觉都是那么清晰,之前一度变得迟钝的知觉也恢复正常。志韩躺着,将头转向一边,只见远处站着一个男子。
“先生,感觉还好吗?”男子察觉到志韩的响动,转过头来问道。
几个月前,这个男子分明已经死了。他整洁的白衬衫没有一点褶皱,搭配一件藏青色夹克,与志韩之前见到的样子没有任何不同。也许是因为那件夹克没有任何花纹,色调又暗,看起来就像一件制服,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志韩斜眼看了看他衣领上的徽章。
“眼前站着死人,看来这里肯定是阴曹地府了。”
“我和您都活得好好的。这里也不是什么阴曹地府。”
男子的脸上浮现出的笑意转瞬即逝。
“当然,先生您在1937年5月5号就已经死了。但那只存在于历史记录里。事实上,您在死之前被我们带到了这里——遥远的未来。这里与您曾经生活的时代隔着漫长的岁月。今后,您将以时间移民者的身份生活在这里。”
志韩十分费解,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那先生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东亚时间移民局首席事务官J,出生在这个时代的原住民。”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把我从过去带到了未来。是这个意思吗?”
J点了点头。
“真是服了,摆着张正经脸可真会胡扯。就当是你说的那样吧,如果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这里是未来,那朝鲜变成什么样了?”
J不知从何说起,满脸苦恼地陷入了沉思,随后说道:“不存在了。”
志韩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在你死之后超过百年的时间里,它以两个国家的形态存在着。后来人类面临危机,国家时代落下帷幕,就也同其他国家一样将政府解散了。”
J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各种荒谬的事件。志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床,走向窗边。巨大的窗户占据了墙一半以上的面积。
志韩俯瞰窗外,外面的风景让他瞠目结舌。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各色人种汇聚的街道、灰蒙蒙的黄浦江都不见了踪影。只见各种造型陌生且怪异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绵延的山脚下。其中也有一些高层建筑,但完全无法与他身处的建筑相提并论。对于自己现在身处何方,志韩毫无头绪。
“这里是东亚地区重要的中心城市——山坪。您曾生活在朝鲜,这里的面积比四十个朝鲜还要大,行政管辖范围包括五个卫星城市,其中任意一个的面积都超过十个朝鲜。”
J语气生硬地解说着,手指向窗外。
“从这里望去,远处那条江的对面全部属于老城区,主要居住着来自过去的人,他们都是通过东亚地区时间移民局的移送来到这个时代的。我们现在身处于市中心的时间移民局分馆内,这一带主要居住的是原住民。”
J的讲解简单明了。志韩瞟了他一眼,只见他站得笔直,说话办事没有任何纰漏。脖子附近的一颗衬衫扣子松着,好像他是因此才能勉强呼吸一般。
志韩将视线从J身上移向窗外,由远及近地仔细观察着外面的风景。山势和地形皆十分陌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来判断这是哪里。志韩又将视线从远处的建筑移到正下方的街道上。他发现无数的人正聚集在街上,随之眉头一紧。
“那都是些什么人?”志韩指着人群问道。
两拨人群在宽阔的街道两边,针锋相对。这样的场景对志韩来说再熟悉不过。
“看来是在搞‘独立万岁运动’。”志韩将脸紧贴在窗户上说道。
从数量上来看,左边的人群更具优势,聚集到此来高呼万岁的人肯定更多;右边应该是来镇压他们的军队。志韩观察着右边的人,但再怎么看,他们身上也找不出类似武器的东西。
“‘独立万岁运动’……嗯,也差不多。”J俯视着路上黑压压的人群回答道。
“这不对啊,搞‘独立万岁运动’是为了祖国,刚刚你不是说世界上的国家都已经全部消失了吗?”
“是的,但是那些人完全不愿承认这一事实。”
J指着聚集在下面的那些人。
“无法适应这一时代的时间移民者之间会发生冲突,您现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左边是抗日斗争联合战线,由东亚的时间移民者组成,右边是日本时间移民者成立的保守团体。虽然一直以来冲突不断,但今天的规模可谓超出想象。确实该清理一下了。”
J的语气平静而冷淡,待人的态度如同那些日本军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这类人往往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向对方下狠手。志韩想起J朝着脑袋开枪时的情景。J对自己都那般残忍,想必对别人更是心狠手辣。
“清理那些人指的是……”
J瞟了瞟志韩然后指向下方。两群人都气势汹汹地朝对方走去,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们又都放慢了脚步。过了一会儿,双方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了下来,纹丝不动地对峙起来。双方都处于一触即发的高度紧张状态。
突然,喊叫声此起彼伏。就在一瞬间,无数的人像子弹一样冲出队列,朝着对方狂奔而去。这便是开战的信号。一时间,两边的人群如同波涛一般向对方涌去,数不清的人扭打在一起。
场面一片混乱,打得是敌是友都已分不清,只分得清倒下的人和冲上去的人、打人的人和挨打的人。现在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又会分成活着的人和死掉的人。志韩看见有几个人倒下不动之后,皱起了眉头。打斗愈演愈烈。看来双方都想拼个你死我活,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但一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人群突然齐刷刷地消失了。
志韩俯瞰着忽然变得空空荡荡的街道,他整个人傻了眼。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刹那间。
像是有强光忽闪了一下?或者说是晃了一下?志韩也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那么多的人就像幻影一般一下子就消失了。就在刚刚,因为人群扭打在一起,街道上还杀气腾腾,而现在却静悄悄的。
“那些人是被带到哪儿去了吗?”
“他们没有被带去任何地方。”
两人视线相交。那么,人就这样给变没了?志韩试图在J的眼中寻找怜悯和负罪感,但那不过是徒劳。
“那意思是这些人全都被杀了?”
“我并没有杀死他们,只是剥夺了他们居住在这个时代的权利。”
“那结果不是和把他们杀了一个样吗?”
“那些人在过去已经死亡,只不过受益于时间移民局,被赋予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权利。您也应该懂的,与权利相对的是责任和义务。时间移民者有责任和义务去适应新的时代,并认真生活下去。但刚才那群人却将全部精力放在那些已经过时的、国家时代的矛盾上。”
J瞟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
“今天的事情您也看到了,您应该不会去做这些事吧?希望您能够牢牢记住:您生活的时代已经终结了。”J意味深长地望着志韩说道。
3
在时间移民局本馆内,J正通过显示器监控着时间移民者的移送过程。
根据时间移民对象的“死点”定位,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时空桥梁一旦生成,仿造的尸体模型会在刹那间与时间移民者调换。虽然过程看起来十分简单,但由于自始至终都不能有丝毫误差,所以每一瞬间都让人十分紧张。因几百分之一秒的误差错过“死点”,最终导致失败的情况简直不计其数。曾有几次,由于错过最佳移送时机,时间移民者头部中弹,被移送过来时已血肉模糊了。每当那时,J都会感到人与人相互残杀、生命毫无价值的野蛮时代也被原封不动地移送了过来。
刚刚移送来的时间移民者惨叫着,J一边听着他的叫声,一边平静地看着浸湿地面的血泊。不一会儿,医疗队冲了进来,通过急救措施将濒死的移民者救活,把他抬出了房间。在治疗结束,走出时间移民局的瞬间,他将自动被登记为时间移民者。通过仅有一次的时间移民机会,在未来延续人生。
“那个移民者醒了吗?”旁边跟J一同盯着显示器的职员搭话道。
“你说谁?姜志韩先生吗?”
“您叫他先生吗?对,就是说的那位。”
“正在分馆医疗部接受治疗。”
“在急救过程中,像他那样捣乱的移民者我还是头一回见。看来他在移民局的审查里几次落选也是有理由的。”
志韩的移送在经历五次尝试后才成功。失败的时间移送立刻重启,并且多次重启的情况并不多见。这都多亏了J。
“您非得把姜志韩移送过来,是有什么缘由吗?”
J摇了摇头。“只是对工作负责而已。”J的回答简单明了。
但职员接着说道:“仅仅因为责任感,您就对着自己的脑袋开枪吗?您知道吗?因为这件事,时间移民局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当时您没看到,可能不知道。按照规定,自杀者是不能进行时间移送的,上头都乱成一团了,就连局长都下令做死亡处理。如果不是保安部的黎惧安队长出面,估计真的就那么办了。”
职员摇头,摆出一副后怕的表情。
“为了救您,黎惧安队长可以说是翻遍了以前的会议资料。最终发现,禁止自杀者时间移送的规定,仅仅适用于时间移民者,并报告给了行政官。因此,您现在才能站在这里。为了一个时间移民者,您差点儿就把命搭进去了。”
职员说得兴起,带着期待的眼神望着J,等待着他的解释。如果没有得到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看来他是不会罢休的。
“其实,他的时间移送是李秀香先生拜托的。因为欠先生太多,我只能尽全力帮她办好这件事。”
“我看并不是因为欠她太多,而是怕后面旁生枝节吧。李秀香先生可是‘时权协’的人。”
职员的眼神意味深长。简称“时权协”或者TIRU的组织全名叫作时间移民者权利保护协会(TimeImmigrantRightsUnion)。这一组织主要代表移住民,即那些通过时间移送来到这里的人的利益。“时权协”与行政部门,以及原住民共同体议会冲突不断。时间移民局作为直接实施时间移民的机构,与“时权协”之间更是矛盾重重。在职员的记忆中,时间移民局曾几次因李秀香提出的各种问题而颜面尽失。
“对,你就当我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J适时地结束了对话,站了起来。显示器正在提示着今天的第二轮时间移民即将开始。
“您不打算再看了吗?”
“不是有你在吗?”
J拍了拍职员的肩膀,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J乘坐出租车来到老城区,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高处忽明忽暗的红色灯光。那是时间移民局时间站(TimeStation)顶层发出的光。
虽然“第六次灭绝”计划最后以失败告终,但世界人口已因此缩减了超过70%,此后自然生育率接近于零。经过长时间的争论后,人工生育也被禁止。随着时间移民时代的到来,原本急剧减少的人口出现增长势头。靠接收时间移民来阻止人类的灭亡,很长时间里,只是网民口中的笑谈,却在几个世纪后实现了。与此同时,和谐的时代落下了帷幕。随着带有不同价值观和不同习俗的移住民汇聚到一起,世界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复杂。只有时间站那高高塔尖上的红色信号灯,依旧远远地闪烁着给人以希望。
J穿过道路,来到收集品补给店,将之前申请的红酒取出。这是为了晚餐时同刘乾一起享用而准备的。
“柏翠酒庄1994年产,收集于2015年。”
在红酒老旧的标签下方,有一张时间移民局的标签,上面标注着收集红酒的年份,还印有一枚移民局的正品保证印章。在那些时间移民者——移住民申请收集的物品中,红酒是最常见的一种。为增加移住民的福利,时间移民局在收到申请后,会定量收集一些过去的物品或食品,无偿提供给他们。因此,过去曾被高价贩卖的物品,在搬运到这里来后,便丧失了其作为商品的交换价值。
无数移住民都对自己曾身处的时代怀有乡愁,因此他们热衷于申请各种物品。时间移民局收到的申请大部分都是一些极为普通的物品,比如偏爱的品牌运动鞋、廉价零食,在那个时代最常见的廉价酒、曾大量生产的办公用品等,但那些奢侈品却少有人问津。乾说移住民都是些已经死了的人,重获生命之后对物质的追求降到极低,所以才会这样。
“就算是活人,在目睹过死亡之后,都能领悟到物欲的虚无。那些死去的人更应该是如此。”说这番话时,乾的语气十分肯定。
乾五岁便成为时间移民者,他出生在南京,正赶上抗日战争爆发。“南京大屠杀”一开始,他便死于自己的母亲手中。在目睹日军的暴行后,乾的母亲预见到全家的悲惨命运,于是将包括乾在内的子女三人杀死后,自己也上吊自杀了。唯有乾的二哥幸存,躲着母亲逃到了外面。随后在日军残暴的屠杀中也逃过一劫,顽强地在那个时代活了下来。因此,除二哥外,乾的兄弟姐妹们都在他的申请下成了时间移民者,审核一通过,他们就马上被移送到了这里。
最早移居过来的是乾最小的姐姐,她的时间移民直接由乾一手操办。当然她已经完全不认识乾了,只觉得这个年轻男子长得像自家人,对他并不感到陌生,但也不会想到他就是自己的弟弟。因为在时间移民后,乾在这里又长了二十多岁,而刚刚通过时间移民来到这里的姐姐,依然是死去时的年纪。此后,乾的兄弟姐妹依次成为时间移民者,但移送的先后并未依照实际年龄的顺序来排列。这样一来,他们的出生顺序和实际年龄都被颠倒了过来,不过乾的兄弟姐妹都适应得很好。
乾身材高挑,一走进餐厅便十分显眼。他的眉毛修长且浓密,眉毛下一双温和的眼睛在店内四处搜索着J。J总是固执地穿着正装,看起来就像制服一般。而乾与他不同,一般都穿着舒适的夹克。乾的性格也和他的穿着一样,没什么棱角,十分平和。他温和的眼睛带着笑意,咧开的嘴角伴随着爽朗的笑声,这让他不经意间总能收获许多来自他人的好感。
J与乾交换眼神、互致问候,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乾摆动着他修长的手臂,朝座位走来,这时店员也走了过来。J将红酒递给店员,并点了餐。
“2015年,是我出生那一年收集的红酒呢。”店员一边确认着红酒上的标签,一边开朗地搭话道。
“是吗?你移民过来多久了?”乾十分愉快地问道。
“三岁时移民来的,快二十年了。客人您呢?”
“我是五岁的时候。那么小就移民过来,看来你过去的人生也是曲折啊。”
“可以这么说吧。因不堪生活的重负,父母决定带我一起去死……最终被父母杀害了。”
“嗯?我也是,我母亲用刀……”乾用手摆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
“这也太过分了吧!至少我父母在准备勒死我之前还给我服用了安眠药。”
“也没什么,因为顷刻间便没了呼吸,也不怎么痛苦。”
“不给我们上菜吗?”见两个人聊起来没完没了,J没好气地插话道。
店员不舍地抓了抓脑袋,拿着酒瓶向厨房走去。
“总之,时间移民者只要一说起移民的原委就没完没了。”
“你没经历过,你不懂。”
就在乾反驳的时候,店员将肉端出来放到了烤盘上。
“听说欧洲支部那边请调你过去。”望着肉嗞嗞地响着慢慢变熟,J向乾搭话道。
“不去。”乾坚决地摇了摇头,“已经谈好了。在勘察工作方面,如果他们有需要,我可以随时进行支援。”
欧洲地区老城区中发生的事件让乾不寒而栗。这样的商谈结果对乾来说,已经算是做出了巨大让步。
时间移民局欧洲支部的时间移民对象,大部分都生活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时间移民局一向对移民者的政治倾向十分宽容,得益于此,时间移民者的国籍一般没有限制。这导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曾经作为敌对双方而水火不容的时间移民者们,在时间移民后,矛盾依然延续。当然,最被憎恨的还要数那些曾经拥有德国国籍的人。憎恨最终升级为暴动,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在战争结束几个世纪后,野蛮的杀人事件再次重演。
原住民共同体议会对涉事者给予了严厉的惩罚,剥夺了他们的居住权。虽然暴动的迹象因此有所消退,但时间移民者一直都在开展各种活动,要求原住民共同体议会就战争双方进行裁决。对于这样的要求,原住民共同体议会一直未做出任何回应。这种情况在曾经爆发各种战争的其他大陆也是一样。
“原住民共同体议会应该终止时间移民政策。再这样下去,事情的发展会变得难以想象。”
“不需要你费心,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J打断乾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斥责。虽然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但在移住民和原住民之间,存在着一条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分界线。从出生的方式到死去的方式,没有一项是相同的。移住民是遵照着旧时的方式、通过自然怀孕和分娩出生并长大的,上了年纪该离世的时候便死去。原住民诞生自人工子宫,由监护安卓抚育,老了之后也可以借助人工身体继续生活,最后将意识移植进新天堂服务器中而获得永生。偶尔也会有原住民不愿继续活下去而选择自然死亡,但极其少见。移住民和原住民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为了人类的存续,将希望寄托于移住民的不断繁衍,这一时间移民政策从本质上就错了,我们难道是家畜吗?”乾带着挖苦的语气说道。
一旦他开始反驳,就会没完没了。J决定只默默地听着。
“为了人类的存续居然需要进行时间移民,这不可笑吗?不如修改禁止人工生育的法令还合理一些。只要废弃那个法令,原住民也能大量生育子女,人口数就可以增长不少。”
原住民体外人工授精的成功率还不到3%,这个问题又该怎么解决?J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但他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大屠杀后,人类的生殖能力呈显著下降趋势。如果没有时间移民政策,人类从地球上灭绝的论调绝对不是耸人听闻。乾作为时间移民局的职员,不可能不知道这一事实。但他之所以会在这儿嘀嘀咕咕,都是因为对原住民的时间移民政策心怀不满。
“这个先不说,你听说昨天时间移民局分馆前发生的事了吗?”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J平静地佯装不知。
“你不知道吗?抗日斗争联合战线和日本人保守团体发生了冲突,他们全都被剥夺了居住权。说得好听是剥夺居住权,其实就是通通被处死了。”
“是吗?”
“是吗?就这么点儿反应?”乾显得有些不满,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中,吧唧吧唧地咀嚼了起来。
“移住民之间发生的事件,如果可能引发严重对立或冲突,就要剥夺相关人员的时间移民者资格,这是原住民共同体一直以来的方针。移住民社会也十分清楚的。虽然有些遗憾,但这个结果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对立和矛盾也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盲目地将其禁止,难道就有用吗?”
看着嘀嘀咕咕的乾,J叹了一口气。“不要再在这儿挑刺了。原住民共同体议会也并不是禁止所有的对立和矛盾。只是禁止那些早就已经结束的对立和矛盾,阻止其再次重现。时间移民者有义务以一个新时代市民的身份生活。受李秀香先生所托而请到这儿来的姜志韩先生,也一样受到这些规矩的约束。”J无心和乾继续就此争论,将话题转到了志韩身上。
“姜志韩先生来了吗?时间移送成功了?”
“正在时间移民局分馆的医疗部接受治疗。才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就叫先生吗?这和移住民的文化似乎有些不搭调。”
“因为他比李秀香先生年长。”乾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
但李秀香先生时间移民后,在这里比志韩增长了更多的年岁。J本想指出这一点,但最终作罢。反正因时间移民而出现的矛盾可以根据不同的观点做不同的解释。
“姜志韩先生的时间移送能成功真是万幸。李秀香先生那么软磨硬泡地非得让你把他带来,这么执着也是罕见。但你竟然会言听计从,是和先生有什么交易吗?”乾带着怀疑的目光望向J。
一般的时间移民者移送失败一两次也就放弃了,但这回竟让首席事务官亲自出马,还执着地尝试了好几回,这并不寻常。
“我像是会做交易的人吗?”J摆出严肃的表情反问道。
但乾对于他的死板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在意,转而继续说:“最近你和先生一起喝酒时总不带上我。你们肯定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每次我和先生见面,不愿意出来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对了,李秀香先生现在在哪儿呢?好不容易帮她把姜志韩先生请来,她却连影子都看不到,也联系不上。”
“我的电话也不接。最近好像是在忙着调查什么事,是‘时权协’的事还是受委托的事我问她也不说。”乾耸了耸肩。
“还真是奇了怪了。这个先不说,时间移民局已经指派你来负责姜志韩先生了。”
“我?”
“可用的人只剩你了。”话虽这么说,其实J是故意指派乾来负责志韩的。
虽然乾也大概猜到了,但他故意装作不懂,玩笑道:“要委派任务的话,怎么也该说句好听的吧。”
“你各方面能力都很优秀,为人又亲切和蔼,所以我认为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算了,算了。这就叫强人所难,还是喝酒吧。”乾一边抢白道,一边举起了红酒杯。
4
时间站旁的卡伊罗斯咖啡馆总是挤满了独自前来的客人。这些客人大部分都是未来派遣来的历史探查官。历史探查官与实务探查官的职责不同,后者主要负责时间移民前的短期调查,而前者一般会长期滞留在过去,对历史和遗迹等进行考察。因此,历史探查官的工作相对更有弹性。
一般通过历史探查官衣领上徽章的颜色,可以分辨他们来自未来的哪个时段。虽然他们相互之间也会简单问候,但并不会长篇大论地深入交谈。因为这样做可能会给时间波段带来重大影响,所以他们不得不谨言慎行。虽然事实早已证明,时间波段能维持自身的动态平衡,并不会因为琐碎的言语或事件而受到影响,但他们还是习惯于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辞。
在卡伊罗斯,志韩与J面对面坐着等待乾的到来。志韩打量着时间移民局的历史探查官们。他们有的静静地喝着茶或咖啡,有的正在小酌一杯。
“死之前,就是来这里之前,我曾见过戴着紫色徽章的女人。”进了咖啡馆后,这是志韩第一次开口说话。
“您生活的时代一直深受历史探查官的青睐。徽章的颜色会在三十年后换成紫色,此后百年的时间里都不会更换,这样看来她至少是来自三十年以后的未来。”一直静静坐着的J接过话回答道。
“有人说南京遍地都是戴着那种徽章的人。那儿是出什么事了吗?”
“南京发生过骇人听闻的惨案。”J只是简单地回答道,并没有补充任何说明。
志韩等了一会儿,便将头转了过去,不打算再刨根问底。
“你为什么不继续问了?”
“问了又有什么用。如果现在是千年以后的世界,那些早就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志韩理所当然地说道。
“您和李秀香先生可真是不同。”
听到秀香的名字,志韩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秀香?秀香也来这里了?”志韩的声音里透着惊讶。
虽然志韩听到消息说秀香去了满洲,但最终也没能见上一面。他的人生早已别无所求,但未能与秀香冰释前嫌,哪怕到临死的一刻,志韩也无法感到心安。可想不到秀香竟然来到了这里。
“李秀香先生在二十年前便来到了这边。”但J并没有提起是秀香为志韩申请了时间移民。
“秀香也知道我来这里了吗?”
J摇了摇头,一脸紧张的志韩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没有逃过J的眼睛。
“您是感到安心?李秀香先生不能知道您来这里了吗?”
“如果她早就知道我来这里,但到现在都没和我联系,我心里肯定不好过。看来是不知道我来了,所以才一直没消息。”
“这样吗?深爱的男人因您的秘密告发丢了性命,发誓同生共死的几十名同志也被逼入绝境,最终命丧黄泉。李秀香先生还会愿意见您吗?”
“秀香这么说的吗?”
J脸上挂着微笑,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我和李秀香先生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一般不会深入探讨这些私人问题。如果您对她的事感兴趣,可以问问那边过来的乾。那家伙和李秀香先生走得近。”
志韩顺着J下巴示意的方向回头望去。一个高高的男子正走进咖啡馆,他向J挥了挥手,在眼神与志韩相交的瞬间,立刻恭敬地鞠了一个躬。男子来到志韩面前,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他开口说话,但志韩一句也听不懂。看志韩只是一个劲儿地眨眼睛,却没有回应,乾十分诧异,于是望向J。
“把你的语言转换器打开。”J指了指耳后的人体插槽。
“哎哟!”乾这才将语言转换器开启,再次向志韩搭话道,“不好意思,我忘了您还没有人体插槽。是姜志韩先生吧?您好,我叫刘乾。”
乾坐在志韩的对面,暗中观察着志韩。和他那个时代的人一样,志韩体格略显消瘦,被晒得黑黢黢的脸看起来有些粗犷,但眉宇间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劲头,一看便十分豪爽。光看这面相,很难让人联想到他曾经也是一名严肃的军人。
“不觉得我面熟吗?李秀香先生常说我长得像她的初恋金利律先生。”乾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
志韩看了一眼乾,笑着摇头,“一点也不像。”
“不像吗?”
志韩斜眼望着乾,“首先身高和体重就不同。利律比你大概矮个三寸左右,体重大概也轻个十五斤。五官虽有些相似,但你的眉间距比利律要窄一些,鼻子也要短个半寸左右,耳朵和嘴唇的大小以及形状也不同。而且你不是中国汉族人吗?”
“只一眼,您就都看出来了?”乾目瞪口呆地问道。
“看来在这个世界,这也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本领了。像我这样的祖宗们一般都有这样的本事。”
乾扑哧一声笑了,指着J说道:“您是他的祖宗才对吧。我和您曾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您去世的那年我是个小不点儿,几年后便来了这里。”
“那别叫我先生了,就叫我的名字吧。我们俩看起来年纪也差不多大。”
“那我也可以叫您的名字吗?”J静静地听着志韩和乾的对话,玩笑似的说道。
“在我曾生活的朝鲜,每个人都要严格遵守各种礼法。如果有人随便叫自己祖宗的名字,会被大家看成二流子的。”志韩故作严肃地说道。
“看来不想变成二流子,他还是得叫您先生了。但J的实际年纪已将近两百岁,比我们年纪都大,总觉得有点冤啊。”
J笑了起来,然后从座位上起身。
“要走了?”
“今天来只是为了把作为负责人的你介绍给姜志韩先生。而且今天是我妻子的生日,得早点回去。”J回答乾后,又望向志韩,“祖宗,下次再见了。”他面带笑容,向志韩道别后便离开了座位。
J朝出入口走去,志韩的视线紧随其后,观察着他。只见J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查看四周,时刻保持高度警惕。这样的习惯在一般年轻人中非常少见。J说话的方式也十分老练,并不会直接说,而是绕着弯子说,但最终却能将要表达的核心思想传达给对方。
“他真的有两百岁了?”J出门后,志韩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问道。
“虽然不清楚准确的年纪,但是两百岁差不多。如果我们活那么久,早就老得弓腰驼背了。但因为他是原住民……”
“原住民不会老吗?”
“也会老。但原住民可以将大脑转换为人工的,然后更换到新的身体里。”
“你的话我一点儿也听不懂。”
看志韩耸了耸肩,乾一下子笑了出来。“等您以后生成人体插槽,不懂也会让您懂的。在人体内嵌入纳米机器人后,为了连接因陀罗网,需要在人体上制作一个接入控制中心的小插槽。虽然叫插槽,但伤口其实非常小,肉眼几乎看不见,所以您不用担心。一旦连上因陀罗网,您会见识到一个崭新的世界。”
“我还是一点儿也听不明白你说的。不过没关系,到时就知道了。”
“对对,您可真是一位乐观的时间移民者,能够成为您的负责人是我的荣幸。”乾一边夸张地做着点头哈腰的动作,一边笑着。
“不是让你别叫先生,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还是有些别扭。而且您比李秀香先生年纪还大,这样真的可以吗?”乾抓了抓脑袋。
“秀香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志韩轻描淡写地问道。
“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首先,李秀香先生肯定是比在之前的时代要好。她二十年前到了这里,不久之后……”
“只要活得好就行了。”
乾才刚要开始讲,便被志韩打断。但乾十分清楚他们二人之间过往的那些纠葛,没法就此打住。
“如果秀香先生知道您来了,会很高兴的。”
“看来在这儿过得衣食无忧,她也变得心宽了。”志韩带着戏谑的表情说道,“你别拿这些甜言蜜语来哄骗我了。她要看见我,不立马来取我的性命就谢天谢地了。”
志韩伸手拿起面前的杯子,杯中的饮料黑乎乎的,他喝了一口。一开始隐隐约约感受到了水果的香味,但随后口腔便被强烈的苦涩味儿占领。目前为止他也喝过各种廉价茶,像这种臭水沟味的还是头一回喝。
“据我所知,您一直在上海寻找李秀香先生。难道您不是有话想当面对她讲吗?”
“我找她是因为担心她。希望她能够有安全的栖身之所,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志韩一边说着,一边盼着嘴里那又苦又酸的茶味可以赶紧消散,“听说秀香当时是在满洲,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秀香先生和当时在满洲的大部分人一样,走上了同一条路。听说她是在抗日武装斗争中去世的。”
“原来如此。”志韩点了点头。自己以十几条生命为代价,好不容易从朝鲜把她弄了出来,带到上海,最终这一切都只是徒劳。志韩忽然感到好奇,也不知秀香在临死的那一刻是否原谅了自己。
“什么时候能让我见见秀香?”过了好一会儿,志韩问道。
乾点了点头,“如果能联系上,现在都请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