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世路通过病菌和安卓军队对人类进行大屠杀的动机至今不明。有人分析是因为她对一步步走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人类彻底失望;也有人推测她是一个盲目的环境保护主义者,为了保护地球环境,而决心将人类赶尽杀绝。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不同的说法,但安卓接到命令而将人类杀害的事情的确属实。
“当时,安卓将战争武器占为己有,那些没有死于病菌,也就是说没有死于瘟疫的人,也遭到了攻击。”乾条分缕析地继续讲道,“当时的氛围很紧张,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各国储备的武器一应俱全,使得伤亡更加惨重。但最终看来,死的也只是那些普通群众。核心人物都提前躲进地道内了,就在人类穷途末路之际,整个事件却结束了。也是因为这些幸存下来的人,社会才能重建成今天这个样子,他们还是值得感谢的。”
“拿别人当挡箭牌,自己躲在后方苟延残喘,这样一帮人居然创造了世界……”志韩嘟囔着,嘲弄似的笑了起来。他又向乾问道,“安卓军队指的就是街上游荡的那些家伙吗?”
志韩脑海中浮现起街上安卓的样子,他们有着与人相同的外形。虽说是机器,但仅凭外表很难区分。更稀奇的是,它们居然可以享受与人同等的待遇。
“街上的安卓市民是另外一种模型。当时杀戮人类的老式安卓采用原始模型,通常被叫作‘OM’。现在大部分都已经被销毁了,没剩几台。还能动的更是罕见。虽然大屠杀让人类伤亡惨重,但此后地球环境也确实得到极大改善。病菌的传播夺走了大部分人类的生命,人类对环境的影响变小了很多。各国纷争在升级为世界大战前便宣告结束。为了生存下去,人类需要无条件地相互扶持、尽力合作。并且,如果没有那个事件,销毁安卓的运动也不会有任何进展。新型安卓在与OM模型的战争中获胜,并被赋予市民权的事就更不会存在了。”
“你去过那个时代吗?”志韩忽然问道。
乾摇了摇头。
“因为有病菌存在,那个时代被锁定为禁止时间移动的区间。”
“原来如此。”
志韩点了点头,开始叠地图。
“您真的为日军效力过?我拿到的资料里没有明确提及。”乾看着正在叠地图的志韩问道。
志韩没有回答,只是将地图放进包里。
“李秀香先生偶尔会提起金利律先生和您的事。提起金利律先生时,她总是一脸幸福。听起来,金利律先生应该是一位刚正不阿的独立运动家,也是一位拥有坚定信念的思想家,这一点同李秀香先生差不多。但关于您……”乾的声音小了一些。
“秀香是怎么说的?”志韩望着乾。
“嗯,我记得没怎么听她说过您的好话,说您总是恣意妄为,也缺乏信念……”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志韩的脸色,“因为风流成性,说您是一个不适合出生在那个时代的人。”
“所以她就因为这个,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上海?”
“这倒没有听先生说过。您和李秀香先生是在上海分开的吗?你们两人是吵架了吗?也是,如果您真的帮过日军,李秀香先生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两位后来怎么样了?您最后见到李秀香先生了吗?”
“没见到。”志韩摇头,“在不断找寻她的过程中,听说她去了满洲,但最后还是没能见到。谁曾想,死了以后,还得像现在这样找她。”志韩笑着说道。
“李秀香先生现在会在哪儿呢?”乾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时,列车开始减速了。不一会儿,列车即将到站的广播伴着音乐响起。
8
隔离疗养院由包括管理所在内的二十五栋建筑物组成,最多可接纳五百人同时入住,但入住人员其实一直维持在两百人左右。入住者大都是一些因不适应时间移民而惹出麻烦的人。
“人体插槽生成后的副作用很多,认知紊乱便是其中一种。最近,很多人来这儿都是因为这个。”管理所所长向志韩和乾解释道。他是管理隔离疗养院的众多安卓之一。
“无论是谁,在人体插槽生成后,都可能出现轻微的认知紊乱症状,但最近的发生频率这么高,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我们疗养院只负责接纳入住者并进行管理,有指示才能开展调查。但据我们了解,在认知紊乱的各种症状中,对人认知紊乱的情况呈不断增加的趋势。”
“对人认知紊乱?”志韩瞟了一眼乾。
乾向所长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解释一下。
“关于某个特定对象的已知信息与实际接触到的不符,这种症状便被称为对人认知紊乱。在最初阶段,患者会对那个人所有的言行举止感到陌生且难以理解。到了第二阶段,便会对其产生怀疑。偶尔也有时间移民者声称那人是被鬼附了身,但大部分的患者都只会怀疑是人体遭遇了黑客攻击。到了最后阶段,患者往往会采取行动,终结这一症状。”
“采取行动?”
“要么自己死,要么伤害对方。”
“于是,到了最后阶段的人便会被送到这儿来?”
所长点了点头。
“李秀香先生最后在这里见过的患者也是这种情况吗?”
“是的,非常典型。你们要见一见吗?”
“不用了。李秀香先生与患者的对话内容,疗养院保存有非正式记录吧?我看看那个就行。”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但志韩却忽然插话道:“你去确认记录,我来见见那个患者吧。”说着他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没这个必要。”
虽然乾想要说服志韩,但他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那个什么网来着?你连上那个因陀罗网,一门心思地看资料,就像被谁上身了一样,就让我在一旁傻等吗?”志韩一边挖苦道,一边拽着所长朝门前大步走去。
所长回头观察乾的脸色,只见乾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志韩冲一脸不满的乾微微一笑,然后与所长一起离开了管理室。
“这边请。”
所长在走廊中间右转,然后指了指前方。他与志韩并肩走着,同时介绍着秀香最后见过的患者。
那个少年名叫尹赫俊,十六岁,本来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韩国。他的父母对困苦的生活感到绝望,于是将四岁的赫俊杀害之后自杀了。赫俊随即被指定为时间移民对象。时间移民后,他被一对与他来自同时代的夫妇领养,然后一直生活在一起。但在他十多岁时,他与养父母的关系渐渐疏远,争吵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赫俊父母认为这一切应该都是青春期的叛逆行为。但这种情况,其实是人体插槽副作用引起的。后来赫俊用刀将父母杀害了,他被逮捕时依然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不断强调父母是被鬼附身了。”所长觉得惋惜似的摇了摇头。
“秀香见过那孩子后怎么说?”
“对话记录刘乾先生会进行确认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唯一奇怪的是,赫俊的那些疯话,李秀香先生竟能一一对答。”走过一列并排的门后,所长停在一扇门前。
“请进。我会在管理室等您。工作人员会随时监控着房间,如果有什么情况发生,他们会第一时间赶过去。”所长用无须担心的语气说道,随后将门开启。
志韩进去后,门随即关闭。
狭窄的房间内乱成一团。床垫随意地翻倒在一边,被子被卷成一团扔在地上。仅有的一扇窗户前挂着厚厚的窗帘,室内漆黑一片,气氛甚至有些阴沉。志韩低头看着地面发愣,吃剩的零食碎屑和各色的记号笔撒了一地。他又将视线投到墙上,都是些杂乱无章的涂鸦。黑色和红色的线条锋利且歇斯底里,整堵墙看起来让人十分压抑,透着一种不祥之气。房间内十分安静,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在回响。志韩一动不动地站着听了一会儿,然后瞟了一眼床下。
“你倒是出来啊!”他盯着床下喊道。
这时,从床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来。随后,一团看不清模样的东西撑着地面慢慢地蠕动起来。
不一会儿,手的主人从床下爬了出来。是赫俊。他有着纯真的眼神和瘦弱的身躯,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用刀将父母残忍杀害的少年。赫俊观察了志韩好一阵儿,眼神充满戒备。
“你是新来的工作人员吗?”
“我长得这么像人类,怎么可能是安卓?”
志韩一屁股坐到床上。赫俊对于志韩的无所顾忌有些惊慌,往后退了一步。面对这个陌生男子,赫俊显得异常紧张。他将背紧紧地贴着墙,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而志韩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志韩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让赫俊毛骨悚然。
这人肯定是他们派来的。
“这回轮到我了吗?”赫俊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志韩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赫俊。志韩的视线让赫俊完全僵在了那里。赫俊感到志韩犀利的目光就如同一把钉耙,不停在他的脑子里扒拉着,不由得脊背发凉。
“轮到你了?”
“我不是傻子,爸爸和妈妈都被杀了,这回不是该我了吗?”赫俊咽了咽口水,狠狠地说道。
志韩站了起来。赫俊靠在墙上,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他抬起头看着志韩。
“我说,你这家伙就是个傻子。首先,如果我要杀你,不会大白天来,还是在有工作人员监视的情况下;其次,如果我要杀你,一进来就动手了。”志韩敏捷地转身,再次朝床走去,“好了,现在和叔叔聊聊可以吗?我也很好奇你说的‘他们’到底是何许人也。但首先我得问问你关于李秀香的事。”
志韩坐在床边,用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但赫俊不愿靠近他的身旁。他踌躇了好半天,还是靠在墙上开口道:“李秀香先生怎么了?”
“见过你之后便失踪了。”志韩凝视着赫俊的眼睛。
“叔叔您是什么人?”
“我是李秀香的朋友。不对,应该说是曾经的朋友。”
赫俊立刻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志韩,“是不是……和李秀香先生一起参加过抗日斗争的朋友?”
志韩的眼神有些摇摆不定。
赫俊深信不疑,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李秀香先生曾提起的那个朋友。赫俊充斥全身的紧张感瞬间消失,他迈开颤抖的双腿,刚走出一步,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赫俊如同爬一般慢慢地靠近志韩,抓住他的手。志韩只是疑惑地看着他。赫俊抓着志韩的手抖个不停。
“先生曾说过会叫朋友过来的。说那个朋友会帮忙,让我不用担心。还说那个朋友在抗日斗争时期,比任何人都有能力,什么问题都能解决。”赫俊的眼神那般迫切,满是期待。
但志韩选择了无视,一把将他的手甩开,“那个朋友应该不是我,而是一个叫金利律的人。”
不知不觉间,志韩的语气变得冰冷起来:“我并不是一个抗日斗士,而是一个叛徒。在实施暗杀日本要人计划的那天,我并没有去,而是选择了逃跑。”
战斗名为“故乡之春”。如果那天能让日本侵略者血流成河,说不定“春天”也会随之到来。但他却舍弃同志逃走了。比起一同赴死,他选择了和秀香一起活下去。如果那天他参战,战斗也许不会失败,至少被当作刺杀目标的那些家伙中,会有几人丧命。可是那又怎样呢?
如果自己最终死在那里,故乡的“春天”就算到来,又有什么用?如果那耀眼而美好的青春和爱情,都深埋在坟墓之中,又是多么让人愤慨且难以承受!
“那天,我骗秀香和我一起逃往上海。对我来说,秀香的生命比祖国的独立更加珍贵。秀香知道真相后,就不再拿我当朋友了。”
听到志韩的这番话,赫俊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志韩当作没看见,继续讲道:“秀香就如同我的妹妹一般,所以我一定要弄清她在哪里。上次你和她都说了些什么?”
赫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先生说她正在经历着和我相同的事。”
“相同的事?就是说感觉家人被鬼神附身了?”
“不是真的被鬼神附身了,只是感觉上相似而已。我的养父母一定是遭到了黑客攻击,这和被杀是一回事。”赫俊提高了声音。
“是你杀死了你的父母。”
“我并没有杀掉他们!”
赫俊眼露凶光,面带杀气。和刚刚受到惊吓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秀香先生说她相信我,她的家人也遭到了黑客攻击,都被杀害了。照这样下去,她也会遭遇不测,所以不能坐以待毙。她说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远方的朋友了。如果他来的话……”
赫俊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表情失望极了。他走向窗边,撩开窗帘。窗外的太阳正徐徐落下,将远处的地平线染得绯红。志韩和赫俊无言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直到红色的光亮消失,暮色渐渐笼罩大地。电视机不停地发出微弱的声响,没有丝毫意义的噪音回响在两人之间。
“到处都是骗子。”赫俊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来这里前听说,边界外的地区没有人生活。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那是人类曾征服、开拓过的土地,但是如今再次成为未知的区域。那里已经被动植物占领了,什么也没有。但明明就有人住在那里,他们偶尔会在黎明时分出现。当黎明将至未至,明与暗相互交织,大雾笼罩此处时,就能看到有人站在边界上。他们轮廓模糊,看不太清楚。有些像人,又有些不像,他们只短暂地朝这边望一会儿,便再次返回他们的领域。叔叔您不会懂的,面对这些是什么感觉。”
“在我曾经生活的时代……”志韩开口说道,“人和不像人的东西每天都混在一起。有的家伙看起来像人,实则是畜生;有的看起来像畜生,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如果你说的是这种感觉,那我深有体会。”
志韩从床上站了起来。赫俊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望了一眼。
“如果李秀香先生出了什么事,一定是他们干的。他们很快就会来找我的。”赫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灰意冷。
志韩在门前转过身,注视着赫俊绝望的脸,“他们是谁?”
对于志韩的提问,赫俊紧闭双唇,摇了摇头,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志韩看着赫俊的背影,他似乎对一切都已死心。志韩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房间。
回到管理室,似乎已等候多时的乾迎向他。
“这次耽误太多时间了。我本打算天黑之前回去的。”两人匆忙坐上提前约好的出租车后,乾说道。
“刚才我已经确认李秀香先生是坐出租车离开这里的。并且可以确定她的目的地是市中心。但阿戈斯上却没找到她返回市中心的信息,真让人搞不懂。”乾摇着头说道。
“我倒是听说秀香和赫俊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那大概是先生为了详细了解赫俊的情况而编凑的谎话。如果知道对方和自己有相似的处境,一般谁都会滔滔不绝的。在调查时,这是惯用的手法。”
“赫俊还提到了不明身份的‘他们’。”
“我也听到了。确认对话记录的工作结束得早,之后我也和工作人员一起监控着赫俊的房间。赫俊和李秀香先生的对话里,也提到了‘他们’。但‘他们’究竟是谁,我们也没办法弄清。这孩子的精神状态还不稳定,为了替自己找借口,这些是编出来的谎话也不一定。他说边界外有人居住,您也听到了吧?他看到的不过是途经疗养院的绿青园工作人员,他们负责在边界外种茶。这些都是他在夸大其词。”
就在乾说话的时候,出租车在站前停了下来。两人下车后,在候车室一侧的长椅上并排而坐,稍事休息。搭乘下一班列车,还要再等三十分钟。
“可是,您真的背叛同志了吗?”原本一言不发的乾忽然问道。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太让人费解了!如果您真的是叛徒,照李秀香先生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原谅您的。”
“什么意思?”志韩带着疑惑的表情问道。
“其实,为您申请时间移民的人正是李秀香先生。”乾小心翼翼地望着乾说道。
志韩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陷入了沉思。这番话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抛弃自己的同志,甚至编造谎言,他以为秀香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做过的这些事。但是为自己申请时间移民的人竟是秀香。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赫俊的话。
如果那个朋友来的话,这些事都可以解决的。
如果秀香提到的朋友就是自己,那她将自己召唤到这遥远的时代,到底是为了什么?志韩沉默了,他注视着前方。巨大的屏幕中,行政官宣布不再更换身体、选择死亡的紧急新闻正滚动播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