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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以前的黄昏

作者:罗隆翔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1:19

椭圆形角斗场,人声鼎沸。

又一头机械巨兽倒下了,它直径五米的大轮子被对方的电锯整个儿割开,像被撕裂的烧饼一样,获胜的那名角斗士双手拿着电锯,身上满是刺鼻的油污,正在等候那些“统治者”的指示。

一个高绾发髻的女人从观众席走出来,一身职业妇女打扮——她是这个废旧机械回收站的负责人。

她朝着获胜者伸出右手,大拇指缓缓指向下方,这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处死战败者!

获胜者高举电锯,朝着战败者的主计算机砍下去,一声巨响,战败者彻底完了。一台吊车把战败者吊起,送往后方的“停尸房”,那儿的机器人残骸堆得像小山一样,它们将在那儿被拆成零件,重新回炉。

角斗场的大门缓缓打开,一台履带型机器人慢慢开进场内。下一场角斗即将开始了,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以上摘自禁书《第五次A.I.起义》

一、   阿氟罗狄铽

我第一次看见阿氟罗狄铽是在大学一年级的入学仪式上,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很快,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我嫌她的名字又长又拗口,总是称呼她为“阿氟”。

我们的友谊一直维持到大学毕业之后,我一时找不到工作,干脆就住在她租的套间里。

“阿氟,今天没做饭吗?”我一进屋就问她。

“我不是让你自己叫外卖了吗?”阿氟在房间里对我说,“我最近太忙了。”

“我没钱了。”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

“今天早上我给你的钱呢?”她隔着房门问我。

“今天去见我的远房表妹,花光了。”我说。

“你究竟有多少远房表妹?这已经是第二百二十五次了!”她打开门问我,头发蓬乱着,大概是刚起床不久。

“这次是真的!”我提高了声音,“我表妹知道我认识A.I.方面的人,她想叫我替她打听一下爷爷的姐姐的下落!”

阿氟上前一把揪起我的耳朵,“你就告诉她,一百多年前兵荒马乱的,你爷爷的姐姐可能早就死了!——为什么一百多年过去了,许多人还是老想找到她?”

我说:“我爷爷姐弟俩都是名人呀!很多媒体和考古学家都想挖出尸骨来研究哩!”

阿氟说:“研究?只怕是要鞭尸吧?”

……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是个餐馆送外卖的伙计。他递上一盒月饼,说是免费品尝,然后就一脸神秘地离开了。我掐指一算,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四啊,离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零一天呢!

“怎么回事呀?”我一边嘀咕着,一边掰开一块月饼,发现里面居然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印着一句话:“八月十五杀A.I.!”

“网络早就发达得一塌糊涂了,他们何必费这样的手脚?”我对人类社会中存在许多针对A.I.的秘密组织一事早有耳闻,对于这些人类至上极端原教旨主义恐怖分子的做法,我们这些温和派是不赞同的。

“承袭祖先的做法对他们来说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阿氟拿起半块月饼塞进嘴里,“不过,这种原始的做法确实还是有点儿好处的,起码不像利用网络进行活动那样容易被盯上。”

“你看看,最近网上到处都有你爷爷的照片。似乎网上在发起一场大规模的对他老人家的纪念活动……”阿氟对我说。

我爷爷已经作古很久了,照片上,他老人家刚毅的脸上镶着一对黑眼珠,穿着一身威风凛凛的五星上将军服。我爷爷就是历史书上记载的五星上将瓦卢斯·秦,他是一个传奇人物,一生征战四方,立功无数。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从一个普通军校生起家,踏着敌人的残骸步步高升,几乎是战无不胜,直到所有军衔比他高的指挥官都阵亡之后,A国总统终于无奈地将他擢升为五星上将。

后来,他作为人类联军统帅,指挥了那场代号为“诸神之黄昏”的大战,结果吃了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败仗,五十国联军全军覆没,他不幸沦为人类最大的罪人,并从此下落不明。

偏偏那一仗是整个战争中最输不得的。A国总统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抓扯着自己的西服,在办公室里以头撞墙,撕心裂肺地狂喊:“瓦卢斯呀瓦卢斯!把我的军队还给我!”

作为瓦卢斯将军的后人,我可不指望能沾上什么祖上荫庇,只希望人们别把我剥皮拆骨就好,所以我一直小心地掩藏着自己的身世。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找和你爷爷有关的东西呢?”阿氟问我。

我考虑了半晌,同意了,“这是个好主意,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有历史价值的文物哩,比如说他用过的牙刷……”

“咚!”她敲了我一记,“你只是想把瓦卢斯将军的遗物拿去卖个好价钱吧?”

真糟糕,被看穿了,我最近真的很缺钱。

二、   老家的地下室

南方海湾的乡下,我的老家坐落在海边,听说瓦卢斯将军当年买下这房子的时候,除了风景优美之外,没有考虑过任何其他因素。每年台风都会光临这一带,带来过分充沛的雨水。我还记得小时候一次台风引发的洪水把我家一楼都淹掉了,我坐在澡盆里拼命划水,才得以逃离被冲到海里去的命运。

“好啦,到地方喽。劳驾大小姐开门吧……”我站在雨中,看着大门紧锁的家对阿氟说。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老爸老妈都会出门旅游,免得被台风困在家里——反正所有家具和电器都放在三楼,洪水要么就把整个房子冲到海里去,要么就什么都冲不走。

阿氟掏出钥匙打开门,说:“这么说,这段时间只有我们俩在家了?你可别打我的主意!”

“谁会打你的主意?我又不是那种人……”我说。

“我是指这串钥匙啦!”阿氟抖着钥匙说,“你爸说过了,绝对不让你这败家子碰这串钥匙,尤其是地下室的那一把。他说你一定会把将军的遗物偷去卖钱!”

我大受打击,想不到我爸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这当儿子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我家有地下室?”

“你爸故意瞒着你呢。他说万一给你知道了,你绝对有办法把这连核弹都炸不开的掩体给弄开,爬到里面去偷东西。虽说那地下室由当年的私人地下核掩体改建而成,洪水和烈火都奈何它不得,可如果被你发现就惨了……”阿氟说。

我家的房子很大,看着墙壁上那些漂亮的浮雕,不难想象一百多年前挂着昂贵油画的情形。可自从祖上连续两代出了五个败家精之后,这房子差不多就只剩下空荡荡的墙壁了。

“能到地下室看看吗?”我问她。

“当然,否则咱们回来干什么?”阿氟说。

她打开地下室结实得惊人的大门,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地下室里躺着一台古老的计算机,还有一个虚拟现实头盔,除此以外就没什么东西了。

我很失望。

“你爷爷的日记就在这里面。”阿氟告诉我,“前两年你不在家的时候,你爸带我来过这儿。”

我打开这台古老的计算机,好家伙,CPU的主频竟然达到不可思议的850GHz!这在现今时代是很难想象的——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各国政府全面禁止使用主频超过300GHz的计算机,这种超高主频的计算机现在只存在于博物馆里和历史书上。

一些被禁的历史资料上说过,在第五次A.I.起义之前,制造虚拟现实环境设备的普及程度就像厨房里的菜刀一样,几乎每家每户都有。

我犹豫了一下,戴上虚拟现实头盔,刹那间,好像从云端跌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我家的旧房子……不过,它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全新的。一个满脸青春痘的混血儿向我走来,那身打扮就好像21世纪末的古装片中十六七岁的小痞子。

他伸手向我抓来,我在惊慌失措中却看见一个女孩从我的身体穿过被他拎了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对了,这是瓦卢斯将军的日记,在他的日记中,我是一个不属于那个年代的旁观者。

女孩大声叫喊:“秦观嬴!我是你姐!你能不能放尊重点儿?”小痞子身高一米八几,女孩比他矮了整整两个头,被他轻松地拎在手里。

“放屁!凭什么你比我早出娘胎几分钟,你就一辈子是我姐?告诉你,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给我回家!我不许你和那家伙交往!”小痞子很神气地说着,“砰”一声把她丢进屋里关紧了门。

“你凭什么管我?”女孩似乎很生气,隔着门大喊大闹。

小痞子说:“因为那家伙的名字叫‘阿美尼尔斯’!我讨厌这名字!”

一声巨响,一台家政机器人被女孩从门上的碎花玻璃窗砸出来,差点儿砸中小痞子。他见状大怒,打开门吼道:“阿狄丽娜!你想谋杀你弟弟啊!”

那台家政机器人冒出一团火花,吐出一句机器合成的声音,“我究竟犯了什么错……”然后就一命呜呼了。

看着那个戴着夸张的不锈钢耳环、头发染得像被马啃过的稻草一样的男孩,我哑然失笑。我知道秦观嬴就是瓦卢斯·秦的中文名,想不到五星上将瓦卢斯也有过如此叛逆的青春期。

那是一个不太平的年代。一天晚上,瓦卢斯的父母正在看新闻,新闻上报道说某国某地又爆发了A.I.暴动。画面上,警察和军人在巡逻车上架起大口径机枪,像刈草一样将机器人成排扫倒,烧得乌黑的金属骨架上残留着焦臭的橡胶气味。

瓦卢斯摘下象征叛逆期的耳环,走过来对父母说:“我想报考军校。”

“你想当兵?你二哥是怎么死的你忘了?”爸爸一万个反对。

瓦卢斯说:“因为忘不了,所以才想当兵。”

瓦卢斯的二哥是一名少尉,在出兵海外镇压A.I.暴动的行动中,他所属的第七装甲师全军覆没……

爷爷的日记残缺不全,我知道这是因为硬盘的存储空间不足,所以只能分割成几部分存放在不同的硬盘里,日记的其余部分也许被哪个败家的叔叔、伯伯拿去卖钱了,想把它找全,只怕要大费周折。

三、   敌人来了

下雨了,这是台风带来的特大暴雨。天昏沉沉的,就好像苍穹破了N个大洞,雨水从大洞中直接灌进来一样。

“这雨没有两天时间是停不下来的。”我坐在三楼,看着玻璃幕墙外对阿氟说。

门铃响了,我跑到一楼打开门,一台履带式机器人几乎是被洪水冲了进来。它“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自我介绍说:“您好,我是警察局的P-081号巡警,最近有些陌生人总在你家附近逛来逛去,局长叫我过来跟你们打声招呼……”

“先上去喝杯茶休息一下再慢慢说吧,雨这么大,我看您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了。”我很怀疑他是被洪水从警察局一路冲过来的。

三楼客厅,P-081捧着热腾腾的茶,打开腹部的水箱倒了进去,“噢……这茶真不错……”

我问他:“怎么你还用这么古老的水冷式散热系统?乱倒茶进去结垢堵塞了散热管可不是闹着玩的。”

“堵了就换掉,”P-081说,“这东西便宜呀。你知道稍好一点儿的蒸发-冷凝式散热器要多少钱一套?我这样的穷警察,整天跑来跑去的,散热器很容易坏掉。我们副科长才整个儿一傻帽,为了存钱买房娶老婆,居然吝啬到拆旧冰箱的压缩机当散热器,那玩意儿散热能力十足,但重得要命,屁股后面还连着个插头插在墙上。这不,洪水一来,跑都跑不了,这会儿大伙儿正琢磨着怎样把他从水里捞起来哪!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哪天从天上掉下一大笔钱,能让我买得起全仿真的人类式外形躯体。啧啧……那些摸起来和真人皮肤毫无二致的仿皮肤式散热传感层,数不清的毛细散热管,还有模拟人体新陈代谢现象和细胞器的数量超庞大的纳米机器……要是不用特殊仪器鉴别,简直休想分清那究竟是人还是A.I.!呵呵,光是想想都觉得奢侈……”

这个警察忒唠叨,谁不知道只有A.I.中的贵族或有钱“人”才能拥有人类的外形?

我们天南地北地唠着,打发无聊的时间。

那警察说:“上头派我来你这儿还很让我有点儿激动,是因为你爷爷的缘故……说起你爷爷瓦卢斯·秦,那可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底特律屠夫’瓦卢斯在A.I.世界名气大极了。那年,瓦卢斯在底特律战胜了A.I.的军队,由于没逮着A.I.的三位指挥官,他一怒之下命令屠城,数以万计手无寸铁的A.I.被他的军队拆成零件丢进了炼铁炉……他还下令把机器人的尸体铸成十字架,立在高速公路边,那些十字架从底特律一直排到华盛顿,那场景至今还让我们A.I.毛骨悚然!”

这件事我当然听说过。那时,联合政府说要和A.I.的指挥官进行谈判,把他们骗到一起,然后再派大军围剿,不料最终还是让前来参加谈判的那三个最可怕的A.I.指挥官逃脱了。那几个指挥官的名字无人不晓:太平洋战区总司令蚩铀、西部战区总司令锕努庇斯、A.I.大仲裁官镁杜沙;此外,还有一个一开始就不愿参与谈判的北非战场总司令锶特,当时人类一方把他们视同死神。

P-081说:“幸好那时三位指挥官顺利脱逃,否则我们A.I.可要一败涂地了,他们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

A.I.也是有寿命的,当年的老一辈A.I.指挥官当中,如今只剩下锶特健在,算来也应该是百岁老“人”了。

“看过那些‘禁书’吗?”P-081问我。

“看过一些。”我说。

“挺精彩的,不是吗?”他又继续发问。

“闭嘴,我现在不想说话!”我被他问得烦了。

我知道他所谓的“禁书”,是特指诸如《第五次A.I.起义》《钢铁的怒火》《电锯车的死亡日记》之类的鬼玩意儿。在A.I.的压力之下,人类政府没敢说要禁止这些书的发行,但各大出版商还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其出版,因为讨厌这些书的人太多了。所以,这些书主要在网上流传。

“闭嘴?很抱歉,我可没有嘴。”P-081继续喋喋不休,“我记得《电锯车的死亡日记》里有这么一段话:‘……人们把工具分为三种:一是不会说话的工具,二是咩咩叫的工具,三是会说话的工具。我知道我们是第三种。我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切割钢板、切割钢板……主人吝啬得只肯给我勉强能够维持身体活动的燃油和电能。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主人带来一个收荒匠,当着我的面说:‘这台电锯车的寿命快到了,明天你就把它开走吧!’我知道我已经快到法定的机械使用年限了,那些人会把我分尸、丢进炼铁炉里重新铸成钢锭。我很愤怒,主人的老爹也不同样退休了?为什么不把他也丢进炉子里烧掉?体内剧烈奔涌的强大电流驱使我向着主人挥起电锯,我发现人类的脑袋比钢板容易切割多了……”

我不再理会他,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就干脆到厨房里烧菜做饭去。

一个小时之后,我出来叫阿氟吃饭,看见那个P-081机器警察正把一张光盘放进影碟机,电视屏幕上随即出现一个警示标志:“性教育片,十八岁以下不宜观看!”

接下来的画面差点儿让我晕倒:电视屏幕上,两台一吨重的轮式机器人挥舞着几根金属臂,在一台仪器前研究如何制造它们共同的后代……

“A.I.也有自己的后代?”我问警察。

“你这不是废话吗?”阿氟看着电视,插嘴说。

我说:“我以为A.I.的父母和孩子只是有名义上的亲子关系,毕竟它们不像人类那样有DNA等遗传信息可以遗传给后代。”

“噢,对了,你没上过A.I.的生理卫生课。”阿氟说。

我知道现在的我一定很丢脸,不过无所谓了,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说话间,房子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艘游艇撞在了我家墙上!好家伙!洪水都泛滥到这等地步了!

一发单兵便携式火箭弹掀掉我家的屋顶,雨水猛地灌了进来!几个人类——我敢拿P-081的脑袋打赌,他们一定是人类——端着古董级的AK-74突击步枪跳到我们面前,“举起手来!不许动!我们是人类抵抗组织成员,快把瓦卢斯将军的日记交出来!”

我高举双手,还有那盘蛋炒饭,雨水把黄澄澄的炒饭全糟蹋了。“你们找将军的遗物干什么?”我语不成声地问。

一名恐怖分子掏出把刀子在我手上划了道小口,看见流出的血是鲜红的,这才说:“将军曾经和A.I.交战上百次,将军的遗物中一定记载有对付A.I.的最有效的战术。你是人类,你应该站在我们一方吧?”

好像A.I.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呀!咱们和A.I.共存了那么多年,偏偏还有这些脑袋不开窍的家伙非要消灭A.I.,或者是实行种族隔离政策把人和A.I.分隔开来。

我看向P-081,只见他居然也高举着机械手臂!他小声对我说:“别这样看着我,A.I.也不是不要命的。”

“小姐,你的名字?”一名恐怖分子问阿氟。

糟了,尽管我和阿氟在一起待了这么久,却不太拿得准她究竟是人类还是A.I.。一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很多孩子成了孤儿,战争过后,不少A.I.收养了那些人类孤儿,在某些城市里形成了人类和A.I.杂居的局面,那些孤儿及其后代尽管也是人类,但却有着A.I.的名字。这些杀A.I.不眨眼的家伙要是听到“阿氟”这个名字,一定会先杀了她,再研究她是不是人类。

我趁他们认出我是人类不再提防我的大好机会,朝一个蒙面人猛扑过去,抢过他的枪一阵乱扫,吓得这些杀气腾腾的家伙一时间狼奔豕突。我大声说:“把游艇抢过来!”

管开船的那一位手里没操家伙,一见我手上那面目狰狞的AK-74,一声没吭就自己跳进了水里,向我们展示他那娴熟优美的自由泳。

我们跳到游艇上。但还没等我们跑进船舱,屋里的那些家伙就缓过劲来了,冲出来对准我们一通好打。

倒霉的P-081饱吃了一顿乱枪。阿氟把船的引擎开到最大功率,往大海上飞奔而去!

那帮恐怖分子站在被洪水包围的房子上急得跳脚,我知道警察很快就会过来捉这些瓮中之鳖了。我问P-081:“老兄,你的伤势怎样?”

“我的I/O总线被打断了,能量总线也严重受损,我完了……”P-081那张钢铁脸还是不温不火的表情,谁叫他不像人类的面孔那样有可以控制表情的肌肉。

我随手抡起一把大铁锤,“忍一忍,我给你做个手术。”能量总线受损是个大问题,如果不能及时修复,他会因为能量告罄而丢掉小命。

他大叫:“老兄,你换个没那么暴力的手术工具行不?”

“抱歉,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学会适应环境。”我不由分说砸开他的脑壳,掏出他的量子大脑,然后问阿氟,“找到这船的USB接口了吗?”

“在这儿。”阿氟打开控制室的控制面板,把里面的自动导航仪、自动驾驶仪什么的一股脑儿拔下来丢掉,露出底下的USB10.01通用接口,然后把P-081的量子大脑接了上去。

这船原有的控制装置用的全是通用的0.18微米硅芯片CPU,能力和A.I.的量子大脑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用量子大脑代替它简直就像拿航母的操作系统控制小舢板一样。

我将P-081那被打成蜂窝状的身躯推到水里。他通过船的扬声器哇哇大叫:“我的身体呀!这是我存了一年多钱才买下的呀!”

“你能捡回一条命已经不错了,还抱怨什么!”我把他吼回去。

“你看这船。”阿氟提醒我,“昨天新闻说有一个富商的海上别墅被暴徒洗劫抢走了一些收藏品,说的就是这条船!”

“抢走了些什么东西?”我问她。

“这个,”她找出一块硬盘,“你爷爷瓦卢斯将军的日记,那些人类至上原教旨主义恐怖分子满世界在找的东西。从他们留下的资料看,存储将军日记的硬盘一共有四块!”

四、   日记的第二部 分

爷爷的日记,虚拟现实幻境。

那时的爷爷还只是一名中尉,排斥A.I.的狂潮席卷了整个世界。

北美某地,一个好像叫作“痞子堡”的城市。

“轰!轰!”一阵阵爆炸声响起,军事基地里,一架架无人战斗机被炸成碎片。

“今天快收工了。瓦卢斯,咱们到外头找些乐子怎么样?”一名少尉问道。

只见瓦卢斯把一块被炸坏的CPU踢到一边,“当年上头花了那么多心血研制出这些无人战斗机,想不到上面一个命令下来,限期一个星期全部炸毁,纳税人的钱就这么打水漂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少尉说,“尽管目前这些无人战斗机还是很听话,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我们的敌人……你看看,这基地里几乎全是无人后勤系统、无人维修系统、无人作战系统,一旦它们发起疯来,谁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往一架无人机上装炸药。随着一声巨响,昂贵的无人机刹那间就变成了一堆废铁。“还有两架就全摆平了。”瓦卢斯说,“靠炸毁几架飞机去糊弄媒体是没用的,除非军方肯改弦易辙,丢掉进行了一个多世纪的整套无人军队计划。”

“这是不可能的。”少尉肩膀一耸,“你知道,那些政客既想打仗,又害怕士兵伤亡引发民众抗议事件。”

军事基地外一片混乱。有些人,甚至包括一些士兵在内,朝着落荒而逃的机器人开枪射击取乐,此所谓“城市打猎运动”。没人管这码事,只要没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从军队到地方警察局都对此视而不见。

一群穿着黑风衣、戴着黑口罩的人提着铁管和木棍走过,他们的肩上都有统一的徽章,铁管木棍上沾满了乌黑的机油,后面还跟着几辆大卡车,拖着一批冒着火花的机器人。那少尉忍不住咂舌,“好家伙,是‘勒德兄弟会’的人!”

“勒德兄弟会”是最新冒出来的信奉人类至上主义的半公开组织,在短短半年时间内便异军突起。如果他们打算竞选总统,估计支持率一定非常高。

“勒德精神永远不死!让A.I.下地狱!”街边有支持者向他们高呼口号。那些“勒德兄弟会”成员停下脚步,高举铁管向支持者致意,为首的似乎是个女人,她手上拿着的竟然是一根从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机械手臂。

少尉说:“那个女人被称作‘疯狗阿狄丽娜’,这伙人当中最疯狂的就是她,听说昨晚她还烧了一个全自动化无人工厂。”

那些人把机器人全都堆在大街中间,淋上汽油。突然,那堆钢铁废物当中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爬出来,“不要杀我!我是人!”

几个黑风衣揪住她一阵拳打脚踢,阿狄丽娜拿起机械手朝着那女人的脖子一劈,一颗有着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的头颅就这样和脖子分家了,那断裂的脖子里露出纠缠在一起的金属骨架和电线,嗤嗤地冒出电火花。阿狄丽娜一脚踢飞那女人的脑袋,掏出打火机点燃汽油。

那些机器人被烧掉了,一些机器人的扬声器在火焰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周围的路人大喊、大叫、大笑,冲天的火焰照红了他们扭曲的脸,就好像围着节日的篝火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

阿狄丽娜向瓦卢斯走过来,“好久不见了,弟弟。”

“你们是姐弟?”少尉问道。

瓦卢斯说:“没错。”

阿狄丽娜走向旁边的一个咖啡厅,“进去坐坐吧。”

咖啡厅的老板前两天被打死了,因为他的店里有一个仿真度极高的机器人女服务员。那些人把女服务员拖出来,砸成一堆废铜烂铁,那个老板试图阻拦,被误以为是伪装成人类的A.I.,也给送到西天去了。

柜台上蒙了一层灰尘,阿狄丽娜坐在椅子上,“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姐,我们当兵的不能随便加入什么组织。”瓦卢斯说。

“我问的是你退役之后有没有兴趣。”阿狄丽娜说。

“退役?希望自己能活得到退役的那一天。”瓦卢斯心想。他问:“姐,你为什么要加入这种组织?”

“不为什么,我觉得只要是人都应该加入。”阿狄丽娜说,“在1811年工业革命的英国,纺织工人爆发了破坏机器的运动,他们担心新发明的电动纺织机会抢走他们的饭碗,那些工人被人们称为勒德派。哼,历史这玩意儿总是在重演,那些A.I.就好像是一群土匪和小偷,他们抢走了太多属于人类的东西,从体力劳动到脑力劳动,到最后只怕还会要求和我们人类平起平坐,我们只不过是想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罢了。”

在这后信息时代的城市,各种混乱依然此起彼伏。小巷里、桥底下,大批被机器淘汰的蓝领、白领工人蜷缩在纸板糊成的窝棚里。而各种似乎拥有和人类智商相当的A.I.则纷纷罢工,拒绝在使用寿命结束之后被拆毁送进冶炼炉。

这一切,就是第五次A.I.起义的前奏曲。

五、   海岸警卫队

一路向北,为了解决粮食问题,我们决定钓鱼充饥。

一尾大鱼上了阿氟的钩。只是这鱼的个头也太大了点儿,阿氟根本没资格和它玩拔河,只得把渔线拴在绞盘上,任它在船舷边起劲儿地扑腾。

“该死的,下次你别把大鲨鱼钓上来行不行?”我开枪打死了大鲨鱼,把它剖洗干净准备下锅。

P-081倒方便得很,船上有太阳能电池板,他现在靠“吃”阳光维持生命。于是,他得意忘形地尽情嘲笑我们这种靠分解食物转化成小分子物质-通过肠道吸收转化为糖类-再通过细胞内的三羧酸循环获取那少得可怜的几个电子伏的生物电-用来合成三磷酸腺苷之类的能源物质供给生命活动所需能量的落后的能量获取方法。

我拿刀威胁他:“你小子再不闭上你那刺耳的鸟扬声器,我就割断你的电线!”

“他在妒忌。”阿氟说,“鲨鱼翅,人间美味呀!就算对A.I.而言,能吃人类的食物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他现在只能接个插头以电为生。”

我知道那些拟人的高级A.I.的消化系统是向下兼容的,他们体内的反应炉通过一种特殊的氧化法消化食物,凡是化学焓足够高的“食物”——从米饭、牛排到青草、木头,甚至镁条、橡胶,什么都能吃。当然也有拿汽油泡茶或拿柴油和红酒掺着喝的,全依个人爱好而定。

当然,人类的食物只能给他们作为能源物质,他们不能像人类那样以碳水化合物作为组成身体的材料。至于他们怎样从食物中获取足够的硅、铝、锰、铜作为构成身体的材料,我就不太关心了。记得高中时,睡在我上铺的那位A.I.兄弟经常三更半夜啃铁架床……

饭后,我躺在甲板上享受阳光,反正那些人类至上原教旨主义者一时也跑不到海上来找我们的麻烦。

阿氟说:“我以前也听我奶奶说过,瓦卢斯将军的日记一共分为四部分,流落在各个不同的地方。现在那些人四处寻找将军的日记,我担心争来夺去会把将军的日记弄坏。”

我倒不太在乎,反正已经坏掉一部分了。我在家里找到的那块硬盘被雨水一淋,能不能修好还是未知数。我想那些原教旨主义者也是穷途末路了,病急乱投医,居然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日记上……将军最后不是也吃了大败仗吗?要是真有对付A.I.的好方法,他不早拿出来用了?

快艇!两名敌人开着快艇追来了!看见他们我再也悠闲不起来了,赶紧叫P-081快逃命。

“真他妈的!老子本来就一普通的候补二等实习警察,既不是武装到牙齿的宪警,也不是刀枪不入的士兵,还真是托你瓦卢斯将军宝贝孙子的福,现在竟然要和那些要命的恐怖分子交手……”P-081的破扬声器不停地咒骂着,开足马力舍命飞奔。

“你看!是航母!海岸警卫队的航母!快和他们联系!”眼尖的阿氟发现海上漂着一艘破旧的退役航母,上面挂着海岸警卫队的旗子。

傻瓜都知道最近的世界局势平静得很。当年的那场战争中不少破损的航母修修补补之后,尽管再也不能派上战场,改做海岸警卫队的海上漂浮宿舍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我们的船快速朝航母冲去,敌人的快艇穷追不舍,那些海岸警卫队员的快艇也紧急出动!我们一个急转弯,船从航母的侧舷险险地擦过。敌人的快艇一个措手不及,一头撞在航母上,船上的两名恐怖分子被撞得七荤八素,掉进水里,拼命扑腾。

几名海岸警卫队员用渔网把他们捞起来——看来这些人平时经常做些捕鱼之类的副业改善生活——用枪指着他们的脑袋,一名恐怖分子大声叫嚷:“别开枪!我是国际调查局的卧底!”看来他很怕那些陈旧的枪支走火。

“我是全球安全局派去的卧底!”另一个恐怖分子也大叫。

然后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平时一定都以为对方是正牌恐怖分子。民间早就有流言说各个情报机构缺乏合作精神,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警卫队员带我们去见舰长,舰长室位于航母的岛式建筑上。我看见一台巨大的计算机内镶嵌着一个黑色的量子大脑,他查明了我们的身份,摄像头不停地在我和阿氟身上转来转去。“你奶奶最近还好吗?”他问阿氟。

“你认识我奶奶?”阿氟问他。

“当然认识,只可惜她老人家不认识我罢了。”舰长说,“难得你能来到我的船上,我就陪你们在船上走走吧。”

说话间,几台机器送来一个躺着的类人体外形的躯体。这个躯体脑壳打开着,里面有很多复杂的接口,从脑壳的空腔里可以看到颈部的传动装置和I/O总线。机械手把那个黑色的量子大脑从计算机上卸下来,装进那个类人躯体的脑壳,转眼间,舰长就变成了一个精神饱满的中年人。这就是P-081念念不忘的全仿真人类式外形躯体了。

舰长带我们走在航母内,机库早已经废弃不用,改成一个室内小型高尔夫球场,飞行甲板则弄了个小足球场,蒸汽弹射器被改装成一家干洗店。我站在餐厅边看着航母正中央上通甲板、下达海水的巨大“天井”,发现有几名队员竟然就在天井边钓鱼。我问他:“你们就为了采光在航母正中间开这么大一个洞啊?这得费多大的手脚呀!”

“想堵上它才费事儿呢。”舰长说,“这航母当年参加过北冰洋战役,刚出港口没多远,就被A.I.大军镁杜沙直属军团的动能弹从甲板到船底打了个透明窟窿,当场就废了!好在大型航母抗沉能力强,镁杜沙也讲人道主义,让人类一方拖着重伤的航母返回了港口,否则现在就只能到海底找它了。”

我想这不是主因,把航母打得失去战斗力比击沉它还要有用,因为航母附属战斗群总不能丢下受伤的航母和上头上千条人命不管呀,这样一来就牵制了敌人大批的兵力。

“咱们现在去哪里找那剩下的两个硬盘日记?”我现在倒对老祖宗的事情起了兴趣,男人嘛,天生对军事感兴趣。

一直和我们走在一起的那个安全局卧底探员说:“其中一个硬盘在饮料业巨头季铂先生的保险柜里。大概二十年前,你那个败家精叔叔把它偷出去变卖,季铂先生是个很热心的收藏家,花了不少钱买下硬盘,当时还在整个拍卖行引起一阵轰动呢。季铂先生现在居住在底特律。”

另一个探员说:“最后一个硬盘我们就不知道在哪里了,那些老一辈的将领可能知情,但他们当中只怕没有几个人活到今天了。”然后他叹了口气,“那种元勋级的将领,想见到大概也不太容易。”

不管那么多了,咱们先去找季铂先生。

“你可以送我们去底特律吗?”阿氟问。

“这可不行,”舰长说,“我们还有巡逻任务在身。”

“你们自己不是有船吗?”那名调查局卧底探员说。

“现在没有了。”那个安全局卧底探员说,“那个A.I.警察早跑了……估计他是不会再回那个穷酸警察局混日子了。那条豪华游艇贵着哪,把它卖了,那土老帽买个贝克汉姆一样帅的躯体都不在话下……”

我们几经辗转,到了一个海港小城,从那里搭飞机到了底特律。

“您好,请问您需要些什么饮料吗?”漂亮的空中小姐问我。

“咖啡,谢谢。”我说话的同时不忘多瞄她两眼。航空公司的宣传上说,她们全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咖啡里要不要加氰化钠?”漂亮空姐问我。

“加氯化钠就可以了,”阿氟插嘴说,“我想,偶尔尝尝氯化钠的味道也不错。”

“谁会蠢到往咖啡里加氰化钠?”我问阿氟。

阿氟轻搅着咖啡说:“A.I.就会这么干,氰化钠是它们常用的能量输送管除锈剂。”

那两个卧底探员的脾气也有点儿怪,一个喜欢往咖啡里放味精,另一个喜欢放咖喱。

六、   季 铂

根据旅游索引介绍,底特律的人口百分之九十八以上都是人类,就算有A.I.在这儿出现,大概也是来凭吊当年战死的双方军民的。市中心的广场有一座纪念碑,上面写有当年A.I.死亡的数量,数量之多让人触目惊心——据说这还是不完全统计。回忆有时候是非常沉重的,直至事过多年,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勇气面对它。

季铂住在底特律郊区的豪宅里。当我第一次听说这个人时,我以为他是A.I.,因为他的名字实在太像A.I.了。后来在报纸上看见他是一位年高德劭的老先生,才知道他是人类——A.I.的寿命是有限的,随着量子大脑的老化,他们也会死亡,但外表却不会衰老,那副高分子合成材料做成的躯体是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老的,如果有必要,他们还可以很轻松地换一副躯体,就像我们换衣服一样。

阿氟打了一个电话,季铂就派专人开车来接我们了。我问阿氟:“老先生认识你?”

“他和我奶奶很熟,但我不过问他的私事,”阿氟说,“所以我不知道有一个硬盘在他手上。”

季铂的家像一座博物馆,他好像特别爱收集和那场战争有关的东西,一名管家向我们介绍屋里的各种图片和实物。客厅最中间摆放着一个庞然大物,这是当年A.I.指挥官之一的锕努庇斯抛弃的躯体。A.I.在这一点上远比人类要方便,一点儿不用担心战争导致的伤残,身体可以想换就换。

我被一张照片吸引了眼球,照片上是一座不知名的荒山,A.I.最核心的指挥官们齐聚一堂,其中几个明显有着人类的外形:坐在巨大的锕努庇斯肩膀上、一身高中女生打扮的是北非战场最高指挥官锶特,她的眼神有着和她的打扮完全不协调的深邃与凄凉;样子形似一辆毫不起眼的C4ISA战场指挥车的是蚩铀;居中的用黑斗篷裹住全身遮着脸、拥有人类外形的是大仲裁官镁杜沙。

即使仅仅从一张照片上我也能感觉到大仲裁官镁杜沙可怕的气势。我不知道这一位是不是和神话传说中的蛇发女妖美杜沙一样有着能取人性命的眼睛,所以才故意遮住脸。

季铂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这是他的冥想室,墙壁上贴满那个时代的照片,其中一张足足有一面墙大小的照片是一个仿真度非常高的女性机器人,她怀里抱着一个人类婴儿。

“你就是瓦卢斯将军的孙子吧?”季铂比媒体上刊登的照片要老很多,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是的。”我说。

“你问那个婴儿?那就是我……”季铂显然有些耳背,他以为我到他这里来是问那个A.I.怀里的婴儿是谁。

于是,我只得放慢速度再次表明来此的目的。

“噢,原来你是想找你爷爷的日记,整理成《瓦卢斯传》出版呀。这些东西也该重见天日了……”老人家继续答非所问,“很多名人的后代都爱把老祖宗的资料整理出版赚点儿稿酬,你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我原来倒也没这个想法,经他一提醒,顿时觉得我好像确实有这种责任。

老人家自言自语:“我老了,退休了,就在这里想想当年发生过的事。说起来,瓦卢斯将军可以算是我的养父哩,你可以称呼我为大伯。唉,就是这些日记……我长大以后,才从这些日记中知道,是将军亲手杀死了我母亲!那种爱恨交织的心情就这样困扰了我一生……尽管我知道那个女人不可能是我的妈妈,但我一直认定她就是。至少在我心里,母亲就是母亲,就算不是人类,也同样是母亲……”

老人似乎有些语无伦次,我挠挠脑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怎么又是母亲又不是母亲呢?”

老人按下一个按钮,狭小的冥想室顿时陷入全息投影仪制造出的虚拟现实幻境中……

七、   日记:燃烧的底特律

坦克的履带碾过一个自动卖报机,压过一份报纸。报纸上的头版头条新闻是A.I.的三大指挥官接受人类的提议,到底特律和各国政府派出的特使进行和谈。

A.I.指挥官已经到了,迎接他们的却是联军的坦克。疯狂的铁甲部队压碎公路,冲向会议地点,陆军少将瓦卢斯颇有当年隆美尔元帅之遗风,站在一辆坦克的炮塔上,用望远镜观察远方。

“A.I.的铁疙瘩脑袋看来可不大灵光,居然会掉进这么简单的陷阱,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我们不可能和它们谈判!”瓦卢斯轻蔑地说。

那三名指挥官只象征性地带了少量卫队,根本顶不住人类大军排山倒海的进攻。可不知怎么一来,无数自动驾驶汽车、工业机器人、家政服务机器人,甚至手无寸铁的机器宠物,都纷纷从各个角落争先恐后地冲向战场,筑起一道道防线阻碍人类大军的进攻。那些燃烧的智能型载重卡车横在街头,装满燃油的油罐车带着浑身大火不要命地冲向人类阵地,将烈焰四处猛烈抛洒。最要命的还是那些军方的战斗机器人,它们竟然阵前叛变,把火力轰向人类军队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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