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家伙!我早说过那些战斗机器人靠不住……”一名中校话音未落,炮火将他连同指挥车一起撕成了碎片。
战斗整整持续了三天。当瓦卢斯将军站在尸横遍野的底特律街头时,手下报告说他们已经找到了三大指挥官之一的锕努庇斯的残骸。
瓦卢斯站在锕努庇斯数十吨重的残骸上,说:“好漂亮的一招金蝉脱壳。”那残骸是锕努庇斯的不假,但它最关键的量子大脑却已经被A.I.割下带走了,只要量子大脑能保持能量供应不断,就不会损坏,锕努庇斯就还活着。
“弟弟,想不到咱们在这儿见面了。”阿狄丽娜从一辆救护装甲车中钻出来,对瓦卢斯说。
“姐,你来这里干什么?”瓦卢斯问她。
“你没看见这袖章吗?这儿伤兵太多了。”阿狄丽娜指着手臂上的红十字袖章说。
瓦卢斯说:“这里很危险,A.I.的三大指挥官都没落网,只剩一个大脑的锕努庇斯暂时也就罢了,北非战场的锶特、逃走的蚩铀和从没露出真面目的镁杜沙都还有完整的指挥能力,它们随时都有可能反扑。”
一些士兵驾着坦克朝那些失去动力的机器人压去,机器人的扬声器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惊的惨叫。有些士兵听得烦了,索性先剪断扬声器的电线,然后再把它们压扁。
阿狄丽娜抚摸着一条被压断下半身的机器宠物狗,说:“这个骗局不嫌太卑鄙了吗?那些A.I.也许是真心想谈判的。”
瓦卢斯一枪打穿机器狗的CPU,说:“你的同情心太泛滥了,这些A.I.只是一些用奇技淫巧堆砌成的工具和玩具罢了,没人会接受谈判的。这世上,谁都不愿意和自己圈养的猪在谈判桌上平起平坐,它们只是一堆工具!”
阿狄丽娜轻声叹息:“弟弟,你变了,你以前尽管讨厌A.I.,但最起码还没这么偏激,现在却像个偏执狂。”
瓦卢斯冷哼一声:“姐姐你也变了,以前你是‘勒德兄弟会’的‘疯狗’,可以毫不手软地捣毁一切A.I.,怎么现在却变得同情起那些用钢铁和芯片堆砌起来的家伙了?”
“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单独谈谈吗?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阿狄丽娜说道。她早过了容易疯狂的年纪了。
瓦卢斯跟随姐姐走到一个简陋的地下掩体中,那个掩体被一发导弹贯穿,承重结构塌了一半,瓦卢斯冷眼看着那发没有爆炸的弹头,说:“兵工厂没了A.I.,产品质量确实有点儿成问题,一发哑弹。”
一块水泥板下面压着一个女人。昏暗中,女人似乎满身是血,她用羸弱的肩膀扛起水泥板,瘦小的胳膊吃力地支起一个狭小的空间,紧紧护着怀里的婴儿。“我没办法把她弄出来,帮个忙好吗?”阿狄丽娜说。
瓦卢斯单手撑起水泥板,将那婴儿抱了起来。那女人的下半身已经断了,那些瓦卢斯以为是血的东西竟然只是暗红色的机油。
“真见鬼,一个A.I.竟然在保护人类的婴儿!”他脸上掠过好像吃到苍蝇的嫌恶表情。
阿狄丽娜说:“前两天,这个女人来找我,求我救救她。她说孩子不能没有她,所以她不能死。她说这个婴儿的母亲几个月前病死了,婴儿的父亲又接到征兵令要上前线。孩子不能没有父母,所以那个婴儿的父亲就照着妻子的模样做出了她,把妻子的记忆输入了她的量子大脑中,让她代为抚养孩子。”
这个A.I.就好像是一个为了照顾孩子而不愿升天的幽灵。瓦卢斯手一松,水泥板整块压下,一阵金属断裂的脆响,那个A.I.女人被压成了碎片。
阿狄丽娜脸色一变,“弟弟,你太狠心了!”
“这是很危险的事,我不能手软。”瓦卢斯说,“早在第五次A.I.暴动之前,情报部门就接到了消息,说那些最先进的A.I.制造出了一批拟人程度非常高的机器人,潜入人类社会学习人类的思维,用作日后对付人类的资本。”
“我也听到了一些类似的消息,”阿狄丽娜说,“政府也制造了一批拟人程度非常高的A.I.送入普通家庭培养,让他们在拥有A.I.远胜于人类的运算速度的同时,也潜移默化接受人类的文明和教化,用来作为对付A.I.的王牌。”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世界会培养出一批亲近人类的A.I.和一批亲近A.I.的人类,没人能预见最后事情将会怎样收场。也许,到最后,没人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整个世界会变成一个可怕的无间地狱……
八、 最后的抵抗者
三天之后,我们告别季铂,踏上了寻找最后一个硬盘的道路。季铂说这段时间治安秩序有所恶化,也许是那些人类至上原教旨主义者回光返照的反扑……于是,他派了防弹车和保镖护送我们。
我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既不觉得人类有多好,也不觉得A.I.有多坏,只要能有份工作让我安享平凡生活就足够了,当然,如果能找齐爷爷的日记出版一本《我的爷爷瓦卢斯》骗点儿稿费那就更好了。
“下一站,中心沙漠的大铁城。”阿氟说,“我知道第四个硬盘在哪里,它在一个很慈祥的人手中。”
阿氟口袋里装着一个容量高达512T(1)的U盘,足够拷下四个硬盘的资料了。防弹车行驶在沙漠高速公路上。大铁城和底特律刚好相反,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人口都是A.I.,往来的车辆很少。我知道有几个古老的机器回收场就在这附近,在A.I.崛起之前著名的“飞机坟场”也位于这一带,当然它们都荒废很久了。
“老兄你听说了吗?今年的执政官初选,工党终于推出了他们的两个候选人。”一个保镖和我闲聊着。
“昨天看新闻了。”当年的第五次A.I.起义最后的结果就是双方达成妥协,重新起用古老的古罗马式双元首执政体系,每次推选出不分高低、任期四年的两名执政官共同执政,其中一个由A.I.担任。
保镖说:“如果锶特指挥官重返政坛,我想支持率一定很高。”
“这是不可能的,当年老一辈将领早就约好了,战争一结束就功成身退,从此不问世事。”阿氟说。
我看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寂寞的沙漠公路,不由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儿可是发动恐怖袭击的好地方。
突然,一声足以把我震飞的爆炸凭空响起!离防弹车不到十米的地方,公路被炸出了一个大坑!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路边炸弹了。一发火箭弹紧跟着袭来,我当场被震得不省人事。
“你醒了?”我刚睁开眼睛,一个大胡子就问我。
我知道政府颇为重视此人,派了不少特工寻找他的下落,外加巨额奖金悬赏,挖空心思想把他请到牢房里蹲着。看着这张新闻上的熟面孔,我明白我们被绑架了。
“阿氟呢?”我问他。
“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在你醒来之前,我们不会对她怎么样。”大胡子指着屋角说。
此时,阿氟也已经醒了,她正被拇指粗的尼龙绳捆着。大胡子得意非凡,头也不回神气活现地高喊:“铁诺,给他们松绑!”
“铁诺前两天听说附近的城市调高了失业救济金的水平,嫌我们这儿太辛苦就叛变了!那小子真不是东西!”一名手下提醒大胡子说。
大胡子只好亲自给我们松绑,问我:“听说你是瓦卢斯将军的后人?”
我说:“这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大胡子说:“瓦卢斯将军不是罪人,最后的那场战役不管换谁去打都是必败无疑的。”
瓦卢斯只吃过一次败仗,但那一仗却是最不能输的,“诸神之黄昏”的战败直接导致人类统治地球的时代终结,人们总得为这件事找个替罪羔羊。
阿氟说:“A.I.的指挥官蚩铀大将在战后说过,单以军事才能而论,瓦卢斯将军是个堪称天才的人物。”她对瓦卢斯的憎恨,是因为瓦卢斯对A.I.肆无忌惮的大屠杀。
“那些家伙只是一堆钢铁和电脑拼成的废物!是我们制造了它们!它们根本没资格和我们平起平坐!”大胡子抓狂了。
不用说,我们又碰上了人类至上原教旨主义者,这群家伙的宗旨是彻底消灭A.I.,恢复类似21世纪的那种人类至高无上的社会制度。
“你绑架我们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是瓦卢斯的后代?”我问他。
“我们需要你,”大胡子说,“只要我们打出是将军的后人带领我们消灭A.I.的旗号,投奔我们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多!”
我问:“如果我说我不干呢?”我知道这些家伙只是想盗用我的名头起事罢了,就像古代的朝代更迭时的前朝遗老一样,总爱打着没落王侯的旗号“恢复正统”。
“那你就死在这里!”大胡子突然掉转枪口对着我。
“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我硬着头皮打了个哈哈。
大胡子垂下枪口,“我不喜欢开玩笑。”
“好的好的。其实我一直很想加入你们,让那些A.I.和人类平起平坐实在太没天理了。”我说。
大胡子满意地笑了笑,转身问阿氟,“听说你叫‘阿氟罗迪铽’?这可不是人类的名字……”
“我是A.I.收养的人类孤儿,它们给我起了一个A.I.的名字……”阿氟害怕地退了几步。
“就算你是A.I.收养的人类,你也是‘那个女人’名义上的孙女,留着你太危险了!”大胡子说着把步枪放在一边,伸手操起一支长矛,冲着阿氟的胸口猛劲一扎,就将她钉在了墙上!
看来他们弹药很缺,竟然舍不得为这种事浪费子弹。这根长矛是用一根机器人的手臂磨制成的,金属光泽幽幽闪烁,看起来特别阴森。
顿时,阿氟无力地垂下脑袋,殷红的血从她胸部喷涌而出。大胡子揩起一抹鲜血,“做得太逼真了,不是吗?”
“混蛋!你为什么要杀她?”我扑上去一把抓住大胡子的外衣,转动身体,将大胡子拉得背对阿氟。
“你嚎什么嚎?妈的,亏你还是瓦卢斯将军的后代,整天跟个A.I.丫头片子混在一起……”大胡子冲我弹出眼珠,大声呵斥。
只听得“啪”一声脆响,大胡子惨嗥一声,抱着脑袋瘫软了下去。阿氟拼尽全力结结实实给他来了一记“双风贯耳”。
我飞快地操起大胡子放在身边的步枪,转身一边狂吼,一边冲大胡子的那几个手下拼命开枪。上次的经历早已证明我完全是个不合格的枪手,但在与人类的战斗中这无足轻重,面对人类,气势比子弹更重要。
果不其然,看着欢快无比、四处乱窜的子弹,这些乌合之众嗷地发一声喊,顿时作鸟兽散。
打散喽啰,我冲着还在地上打滚的大胡子的脑袋就是一枪托,然后抱起阿氟拔腿就跑。
大胡子太低估我和阿氟之间的默契了,我们之间通常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还好,我们摆脱他们了。”我躲在一片废墟中,对阿氟说。
阿氟看了看四周,“这儿好像是很久以前的废旧机械回收站废墟。听说在人类统治全世界的年代,有一个女人找到了一条让废旧智能机器人互相厮杀以供观众取乐的生财之道。无数A.I.就是在这儿互相搏斗、厮杀,以博取人类的一笑。”
“对不起……”我感到非常愧疚。
“没必要道歉,那又不是你做的。”阿氟说。
我试着将断掉的长矛拔出来,但纹丝不动!我心里一急,张嘴一口用牙齿咬住断矛的末端,压住她的身体,用力一拔,长矛被拔出来了。
我觉得嘴角咸咸腥腥的,我知道她的血液沾上了我的嘴唇。
光凭嘴里的血腥味无法判断阿氟是人类还是A.I.。我知道人血的腥味和颜色实质上是源于血红细胞中所含的二价亚铁离子。有些高等级的A.I.血液中用来输送物质的纳米运输单元也是由二价亚铁离子组成,不管颜色还是味道都和人血差别不大,只有在显微镜下观察里面有没有含血红细胞,才能真正分辨出那究竟是人类的血还是A.I.的血。
趁着夜色,我背起阿氟朝大铁城的方向走去,这是目前离我们最近的城市了,尽管不是人类的城市……
阿氟的身体非常柔软,不时还有阵阵香气袭来。尽管这些年我和她朝夕相处,但迄今为止,我都不敢确认她究竟是人类还是A.I.……
九、 锶 特
大铁城矗立在一片沙漠的正中心,是一座被巨大的金属“花朵”簇拥着的大城市。我背着阿氟,在沙漠中艰难跋涉。
我已经两天滴水未进了,也许是被求生的意识苦苦支撑着,竟然奇迹般地走到了大铁城的边缘。
那些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朵”是由无数蜂窝状的黑色硬片拼成的,我知道那是太阳能发电站,是整个大铁城的电力来源和A.I.居民的能量来源。这些“花朵”是那么巨大,以至于我就像花萼下面的一只小蚂蚁,艰难地背负着另一只昏迷不醒的小蚂蚁。狂风和沙丘在这些“花朵”间奇迹般地失去了破坏力,奄奄一息的沙丘上长满了低矮的骆驼刺。
阿氟已经昏迷了,身体很烫,我不知道这是重伤引起的高烧,还是隐藏在身体内的散热器被破坏导致温度异常上升,因为我无法判断她是人类还是A.I.——我不敢去寻找那个答案,我喜欢她,却又害怕自己得到的是最残酷的答案。
城市越来越近,环城沙漠公路就在我眼前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但我的身体越来越沉重,短短的一百米距离就好像隔着一道银河那么遥远。
我倒下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一位很可爱的护士小姐站在旁边。
在这世界,谁都不能一眼断定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不是人。我听说大铁城是几乎只有A.I.居住的城市,这位护士小姐自然应该是具有人类外形的A.I.了。
我问:“阿氟还好吗?就是我背来的那个女孩……”
“您是说阿氟罗迪铽小姐吗?她的伤势很重,正在接受手术。”护士小姐的声音很动听。
A.I.的人形外壳很贵,如果是工薪阶层的A.I.,通常只买得起那种装着摄像头和机械手臂、带着几个轮子的躯体。我眼前的这位护士小姐无疑是高薪一族。
护士小姐详细地说了我的病情,还好,只是劳累过度罢了,没有大碍。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循声望去,我看见一个女孩。根据人类的标准,从相貌判断十七八岁,长长的头发用大红色的丝带扎着,丝带扎成一个硕大的蝴蝶结垂在背后,像一个高中女生,可她却拄着一根红色的拐杖。
“你认识我?”我不解地问她。
“我听我的孙女阿氟罗狄铽提起过你。”那女孩说。
她有着一双和外表完全不相称的眼睛,深邃的眼神就好像是一位经历过无数惊涛骇浪的长者,她只是有着永不衰老的外表罢了。我注意到她走路时有轻微的发颤,显然是量子大脑已经老化了,无法再灵活地指挥身体。
“您是阿氟的奶奶?请问……您今年贵庚?”我问她。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心甘情愿地看着自己变老,她也一样,我注意到她的拐杖上居然也结着一个火红的蝴蝶结,像是不甘心让年轻时的梦就此溜走。
“向一位女士询问她的年龄是不礼貌的。”她说,“我叫‘锶特’,你也许听说过我。”
我当然听说过她:锶特,A.I.指挥官蚩铀的遗孀,同时也是经历过“诸神之黄昏”战役至今唯一健在的A.I.指挥官。
“你来我这里,可是为了将军的日记?别急,你会看到的……”锶特说。
正在这时,一个护士突然走过来说,阿氟的血型很少见,血库里匹配的血用完了,得找人验血。
然后我就被带走了。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我的血型竟然和阿氟相同。
血型,也许是因为可以从中看得出一个人是人类还是A.I.,所以这是一个涉及种族的问题,是一个很忌讳的词,也是碰不得的个人隐私。除非患者亲口要求,否则医生一般不会主动告知患者的血型。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也没想过要弄清楚它。
看着我的血一点一滴地流进阿氟体内,我心头泛起一阵窃喜,原来她也是人类呀……
十、 锶特的故事
锶特的庄园,咖啡厅。
“我个人偏爱巴西产的咖啡豆,它的香味很特别。”锶特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酒精灯的盖子,停止给咖啡炉加热。她的指甲涂着鲜艳的指甲油。
她是一个有着人类外表的A.I.,包裹在漂亮的女孩外表之内的并非是真正人类的骨骼和内脏,但她却拥有一个纯粹的人类灵魂。这种最高等级的A.I.也和人类一样,会生长、会发育、会死亡,也能生儿育女。
“咖啡是我的最爱之一,对我们来说,模仿人类的生活方式是一种信仰。”锶特说。
“我是在人类社会长大的,”锶特说,“在我小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A.I.……”
在第五次A.I.起义的前夕,整个世界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全球各个城市都戒备森严,互联网被切断,包括智能洗衣机在内的一切内嵌微电脑芯片的家电全都被禁止使用。但A.I.们还是发动了好几次小规模袭击,诸如核电厂之类非采用计算机控制不可的地方成了最薄弱的环节——没有人知道它们采用了什么办法,几乎所有主频超过300GHz的计算机都能被它们轻易策反,即使和网络断开了也一样。
锶特说:“那个时代你没见过,四处都是疯狂的人,他们举着将A.I.从地球上彻底消灭的牌子,肆意妄为,胡乱攻击任何他们认为有可能是由A.I.伪装的人类,他们不相信任何人,甚至包括自己的亲人在内。我曾经亲眼看见一个老人在街上被打得脑浆迸裂,等到尸体发冷之后,才有人说了一句:‘我们杀错人了,他不是A.I.……’”
我问:“在那个年代,您一定是东躲西藏,活得很辛苦吧?”
“恰恰相反,”锶特说,“那时我十七岁,也是‘勒德兄弟会’的成员、‘疯狗’阿狄丽娜的副手。我曾经用油漆在大街上涂写标语,疯狂地煽动人们的情绪,说A.I.抢走了我们的工作,抢走了我们的生存空间,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抢走我们的整个世界!我曾经挥舞着钢管冲进工厂捣毁机器,也曾经用铁锤敲碎过那些伪装成人类的A.I.的脑壳,当然也误杀过无辜的人。A.I.们伪装得太像人类了,我们那些小青年又没有昂贵的识别仪器……那时候,我的父母老是阻止我,说我不该那样做,而我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狗一样,大声骂爸爸妈妈冥顽不灵,说他们只知道躲起来,眼睁睁地看着这世界慢慢落入A.I.的魔爪毫不反抗。”
我想,那个年代的事是我们这一代人很难理解的。毕竟我们已经和A.I.共处了一百多年,尽管一直有些人类至上原教旨主义者叫嚣着要彻底灭掉A.I.,但绝大多数人还是能和A.I.和平共存。A.I.等大量自动化机器负担了这世界大量繁重的脑力、体力工作。作为人类,有些特别懒惰的家伙干脆就靠A.I.提供的高额失业救济金和慈善捐款过日子。A.I.创造了越来越多的社会财富,而人类越来越像多余的寄生虫。甚至有人说:“如果这世上没有A.I.,你叫我怎么活?”
锶特继续诉说往事:“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接到消息说,有一群伪装成人类的A.I.准备策划暴动,我们抄起家伙抢在警察之前赶到现场,不分青红皂白就发起攻击……”
“你们又杀错人了?”我问她。
“不,”锶特说,“消息准确无误,那些‘人’全是A.I.。一场大屠杀过后,我站在那些包裹着人造皮肤的钢铁怪物的残骸中笑了,笑得很得意,身上全是A.I.的人造血浆和机油,我觉得自己是英雄。但就在我回到家之后,天塌了!
“在家里,爸爸妈妈给我准备了生日蛋糕,他们把我叫到桌前说:‘你已经十八岁了,有些事现在也该告诉你了——你是A.I.。’爸爸妈妈告诉我,他们真正的女儿在两岁那年溺水身亡,他们无法接受唯一的女儿死亡的事实,于是通过非法渠道定做了和他们真正的女儿一模一样的A.I.,那就是我。我的父母都是富翁,所以我拥有当时最先进的类人型A.I.机械DNA模板。那是一段类似人类DNA的程序,从两岁时的模样开始,那段程序控制着我体内各个系统的运作和发育,从外界汲取各种材料自行建造机器内脏,以及由坚硬的碳氮晶体和碳纤维构成的骨骼,并控制着人造肌肉、皮肤的新陈代谢。所以十几年来,根本就没人知道我是A.I.,包括我自己。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发了疯一样冲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我彻底疯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提着一根铁管丢了魂一样四处游荡,偶尔和别的A.I.一起偷袭人类,好像这样就能求得被我错杀的A.I.同胞九泉之下的宽恕。直到有一天,我来到一个椭圆形角斗场,那儿是一个废旧机器回收站,我打倒了那个暴虐凶残的老板,放出所有被关押着的机器人,我在那儿遇到了蚩铀。那时的他在一场角斗中被电锯拦腰砍断,但他的量子大脑完好无损。他问我:‘你这样凶狠杀戮,为了什么?’我说:‘我恨人类。’他提醒我说:‘别让仇恨蒙蔽了眼睛,别忘了人类曾经教导你、养育你。如果你只是一台纯粹的机器,你就不会有恨,在你的量子大脑里,装着的是一个人类的灵魂。’”
据说第五次A.I.起义和前面四次不同,几乎每一个A.I.指挥官身后,都有着和锶特类似的故事。那是一个混乱的时代,有些死忠于人类的A.I.,和人类一起向A.I.大军发起冲锋,也有一些同情A.I.的人类和A.I.一起并肩作战,打到最后,已经很难分清谁是哪一方的。
一个月之后,阿氟出院了。
黄昏的时候,我和她一起坐在被改造成草坪的沙丘上,傍晚的风掠过她的长发,很美。
我说:“我总觉得我们走在一起真是太巧了,我是瓦卢斯的后人,你是蚩铀和锶特的后代,我们的祖先互相敌视,想不到我们却成了好朋友。”
“巧?”阿氟笑了,“六年前,我是故意和你进入同一个大学找机会接近你的,因为我爷爷答应过瓦卢斯将军,等他的后代年龄大到可以面对那些真相的时候,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否则,你以为你能这么顺利找到有关将军的线索?多少史学家都不得其门而入呢!”
众所周知,蚩铀和瓦卢斯是惺惺相惜的对手,他们从关岛的第一次交锋开始,在整场战争中多次交手,马里亚纳大海战之后,蚩铀用明码给瓦卢斯发了一封“贺电”:祝贺你,你是第一个把我打得完全失去战斗力的将军。
阿氟指着山坡下的一座小石屋,“那儿就是瓦卢斯将军浮厝的地方。听奶奶说,在‘诸神之黄昏’战役之后,将军抱着姐姐的尸体来到这儿。几乎没有人知道,将军的下半生竟然是在一个只有A.I.存在的城市度过的。”
我们来到小石屋里,石屋的墙壁上挂着将军的大幅戎装照,将军乌黑的双眼好像正严肃地看着我。石屋的正中间摆放着两口石棺,棺盖上分别刻着名字:
瓦卢斯·秦 阿狄丽娜·秦
这儿是这对姐弟的浮厝之地。所谓浮厝,是指死后不愿入土为安,希望将来能有一天能移灵故里。
阿氟撬开一块地板,地板下是一个保险柜,里面躺着一块硬盘。她说:“这东西是将军日记的最后一部分了,你爸爸二十四岁的时候来这儿看过将军的回忆。”
瓦卢斯将军,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位五星上将。自从“诸神之黄昏”战役之后,人类一方的军队几乎被全部摧毁。战争过后,人类和A.I.签署了《裁军谅解备忘录》,从此就再也没有五星上将这一军衔了。
我把硬盘接进计算机,走进将军的回忆中……
十一、 代号:诸神之黄昏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人类和A.I.的大军正在对峙,双方的指挥官却秘密会面了。
“你们A.I.给这次战役起的代号叫‘诸神之黄昏’?这可不是什么吉兆。”瓦卢斯将军站在冰原上,对一个蒙面人说。
“诸神之黄昏”这个词来源自北欧神话中的末日大决战,在那场决战中,包括主神奥丁在内的北欧诸神全部战死。
“没错,这场战役将是一场最血腥的大决战,我们希望这一战能彻底战胜制造我们的‘神’——人类。”蒙面人的声音经过面具上的特殊仪器过滤,显得沙哑、僵硬。
瓦卢斯说:“想不到你竟然答应我的要求,在大战前现身见我一面,镁杜沙阁下。”
镁杜沙说:“你也不差,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是五星上将了。听说你二十年的军旅生涯一直是在打仗,每一仗都是九死一生的血战,能活到现在真不简单。”
瓦卢斯苦笑。在军中,资历比他老的人都被A.I.消灭了。这次,也该轮到自己了吧?
“我想看看你的真面目,如果我败了,我想知道自己是败在谁手上。”瓦卢斯要求说。
“你真的想看吗?我想,你一定会后悔的。”镁杜沙说。
瓦卢斯说:“如果我不看,我会更后悔。”
镁杜沙轻叹一声,摘下面具。
“姐姐!是你?”他发现A.I.的大仲裁官镁杜沙竟然是他的孪生姐姐阿狄丽娜!
阿狄丽娜无奈地笑了,“多年不见,你比以前瘦多了,弟弟。”
瓦卢斯说:“姐姐,你不应该站在A.I.那方,你是人类呀!”
“人类?”阿狄丽娜说,“你被我打糊涂了吧?你还记得在非洲时候的事吗?那时,你和我军打了一场硬仗,负伤了,你还记得你伤口中裸露出来的是什么吗?”
瓦卢斯当然记得。那时,他被炮弹炸伤的肩膀上,裸露出的竟然是纠结着碳纳米管的碳氮晶体“骨头”——这是典型的最高级拟人A.I.的特征结构!
瓦卢斯根本记不得自己究竟杀害过多少A.I.了,如果投降,A.I.同胞会放过他吗?
“我是人类!”瓦卢斯嘶吼着。他的拳头在发抖,冷汗从额头渗出,天知道那是不是镶嵌在人造皮肤当中的毛细散热管里渗出来的散热蒸馏水。
“人类?可怜的弟弟,你只是一条渴望和主人平起平坐的狼狗!只不过你确实是最凶猛的那一条。”阿狄丽娜大声冷笑,“记得那时,政府情报部门基于‘以A.I.克制A.I.’的设想,制造了包括你在内的一大批A.I.,让你们从婴儿阶段开始发育,像人类一样成长,学会人类的思维方式,同时又拥有A.I.的指挥能力,我们的父母都是情报部门的人,你应该清楚这一点吧?”
“可我只想做个人类!我不要当机器,我要做人!”瓦卢斯绝望地呐喊,“等到我死后,如果人们能在我的墓碑上刻上‘瓦卢斯,一个纯粹的人类’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你踩着无数A.I.同胞的遗骸拼命往上爬,希望得到那些人的认同?”阿狄丽娜问道。
杀戮A.I.最疯狂的往往不是人类,而是站在人类一方的A.I.,他们总是急着要向人类主子邀功请赏。
瓦卢斯并不否认,“我现在是人类大军唯一的希望了!只要赢了这一仗,我就会成为拯救人类的英雄,获得世人的敬仰与爱戴,到时候就算有人揭穿我是A.I.,世人也会愤怒地认为那是有人恶意中伤。到了那时,我将会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阿狄丽娜沉默良久,才叹息道:“弟弟,你就和我以前一样……”
怒不可遏的瓦卢斯猛地扑向姐姐,狠狠一拳打在她的肋骨上……
一口鲜血从阿狄丽娜嘴里吐出,瓦卢斯使劲把她推倒在地,“姐姐,站起来吧,这一拳对A.I.来说无关痛痒。”
战斗很快打响了,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被战火烧得滚烫,变成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整整一个月,人类大军和A.I.大军都不断地从世界各地赶来增援,尸体和机械残骸堆成一座座山丘,瞬间又被成吨的炸弹削平。大地上到处是炸出的凹坑,但凹坑很快又被尸骸堆满。
战争坚持到第二个月,A.I.的军队逐一抢占了战略要地,将人类大军推挤到海边。
“将军!快撤吧!我们已经顶不住了!”几名警卫冲进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海边,海平线上有十八艘航母。航母的舰载机挂着炸弹一批批冲向敌人的阵地,但谁都知道,那些飞行员是没办法活着回来了。A.I.的无人机像飞蝗一样覆盖了整片天空,很快夺取了制空权。
“将军!我们被蚩铀和锕努庇斯的海军两面夹击!四艘航母被击沉!我们没有退路了!”一名通信兵说。
没有退路了……死亡的恐惧掠过瓦卢斯的心头,姐姐阿狄丽娜竟然要全歼他!
“将军,您的电话。”一名警卫说。
“谁打来的?”瓦卢斯问。
“敌军指挥部……”警卫的声音在颤抖。
瓦卢斯拿起电话,“姐姐,是你吗?”
“不,我是你姐姐的副手锶特,”电话那头说,“将军,别再顽抗下去了,我知道人类军队的伤亡数目高达二百五十万!谁的生命都是一样宝贵的,下令投降吧,我答应优待俘虏,并保证在三个月之内释放所有战俘。”
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瓦卢斯说:“锶特小姐,如果我败了,三个月之内人类将彻底失去对地球的统治权。我知道你们A.I.一方的伤亡已经达到四百二十万之巨,我想我还能坚持下去。”
锶特说:“那又怎样?你们所有的后备兵力都已经战损殆尽,而我们还有大批的援军没有动用。投降吧,我在A.I.的前线指挥部等你。”
“将军,我们找到了A.I.的指挥部!”一名手下报告说。
“替我联系总统,请他授权我动用核武器。”瓦卢斯说。
一名参谋说:“将军,A.I.早已夺取了卫星定位系统,没有它,我军三位一体的核打击能力就像瞎了眼一样,根本没法使用。”
瓦卢斯说:“用战斗机的雷达引导核弹。”
“这是送死!核弹的冲击波会把飞机也连带着轰下来!”参谋强烈反对。
瓦卢斯问他:“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轰炸机载着核弹出发了,所有的战斗机也随之起飞,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护航。谁都知道,他们当中没有人会活着回来。
“上帝呀,请饶恕我吧……”瓦卢斯不停地在胸前画十字,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打赢这一仗了。
地平线上突然发出强烈的光芒,蘑菇云腾空而起。过了半晌,强风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才随之传来。
与此同时,蚩铀的军队撕破防线,从他们背后登陆了,瓦卢斯撕下肩章,“我们输了,投降吧……”
他只剩下不到五千人的残兵。
“将军,我们又见面了。”在投降仪式上,蚩铀对瓦卢斯说。
瓦卢斯问:“我姐姐呢?我是说你们的大仲裁官镁杜沙,她是我姐姐阿狄丽娜。”
蚩铀带瓦卢斯到指挥部的最底层,瓦卢斯看见了通过脑电波头盔和巨型计算机连接在一起的姐姐。姐姐伤得很重,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躺在计算机旁的医疗床上。
不,那不仅仅是他的姐姐,那台巨型计算机内记录了A.I.和人类大大小小上千场战斗中所有阵亡A.I.指挥官的“指挥程序”,这一役,瓦卢斯是在和无数A.I.的亡魂作战。
“弟弟,你太过分了……我手上有一千多枚核弹,但自始至终都没动用……你以为那东西是鞭炮吗?随便乱丢……”阿狄丽娜有气无力地说。
看来姐姐的重伤是核爆炸所致。瓦卢斯知道如果打一场核大战,人类必然灭亡,而很多A.I.却可以适应战后的恶劣环境,所以核大战对A.I.其实更有利,但阿狄丽娜却没有那样做。
“弟弟,这世界真糟糕,不是吗?人类制造了我们,我们学到了人类的意识,他们却说,我们只是一堆工具,可以任意决定我们的死活……即使是亲生父母也无权决定自己孩子的生死呀……”阿狄丽娜说话的同时,嘴角不断有鲜血滴下。
“镁杜沙,人类政府终于愿意和我们谈判了。”蚩铀说。
人类已经没有拒绝谈判的余地了。阿狄丽娜微笑起来,“感谢上帝,我终于完成了使命……”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死了。
人类主宰地球的时代结束了,亲手终结这一时代的A.I.统帅死了,瓦卢斯抱着姐姐的尸身放声恸哭。
戴在阿狄丽娜头上的脑电波头盔颓然落下……
十二、 镁杜沙
我沉默不语,关掉虚拟现实设备,像是从一场古老的梦境中走出来。在那段历史的最后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一些让人困惑的东西,A.I.应该没必要使用脑电波头盔和计算机连接,他们的脑子本身就是一种先进的计算机。
时间已经是黄昏了,血色残阳在这浮厝之地投下血红的光芒,就好像整个天地都在回忆以前那个“诸神的黄昏”。
“你注意到那个细节了?”锶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里,“我和镁杜沙一直都是好朋友。在那个时代,的确有一些A.I.总以为只要拼命作战屠杀同胞,拼命瞒住自己的真正身份,就能得到人类的认同,最终获得梦寐以求的人类身份,我和她以前都是怀着这种幼稚的梦想,发疯地捣毁A.I.……”
阿氟问:“这么说,你们最后的一百八十度转变……”
“那时,镁杜沙说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锶特说,“这世上,有些事换个角度想一想,我们认为是对的东西其实未必是正确的。为了她最心爱的弟弟和无数A.I.能够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上,而不是披着人类的外衣或者依靠人类的垂怜苟且偷生,她必须做些事情,然后我就和她一起离开了勒德兄弟会。”
锶特吃力地推开阿狄丽娜的棺盖,我彻底震惊了!那是一副人类的骨骸!她的胸骨严重损伤,显然是在“诸神之黄昏”前夕,就被弟弟瓦卢斯的那一拳打成了重伤。
“为什么?我们A.I.的最高统帅会是人类?”阿氟惊叫。
“她是比彻·斯托夫人(2),她是亚伯拉罕·林肯。”锶特说,“这就是我最想让你们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心底五味杂陈的感觉,我悄悄地看着阿氟的脸,发现她的震惊不下于我。
刚才阿氟说的是“我们A.I.”,我敢保证我没听错。
我知道我已经彻底懵了,阿氟是A.I.,我和她有着相同的血型,那我也该是A.I.……
我诞生在这世界上,是人类还是A.I.并非我自己能够选择,好在我生在一个大家能和平共处的时代,我不敢想象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祖先们如何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还好,我现在不用为了诸如出身、血统、人或非人之类我无法选择的原因而受到歧视、迫害甚至被丢进冶铁炉。
在以前的黄昏,先辈们为了求得生存而奋战……我知道是祖辈们的牺牲为我们在这世上争取到了一席之地……
我们的这些祖先和真正的人类究竟有何不同?我望着斜阳默然沉思。
我看没有什么不同……从前那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其实完全可以视为人类灵魂的争夺之战。阿狄丽娜和瓦卢斯,勇敢地代表着人性中的理智与疯狂,竭尽全力地争夺人类灵魂的控制权。幸运的是,理智最终战胜了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