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女孩都喜欢类似地球时代“Google地球”的网站,她们往往不断放大画面,寻找各艘星舰上哪个专卖店的绒毛玩具最可爱、哪条小吃街的零食最好吃,确定目标之后再出门逛街。但韩丹却在寻找乐器店,她的二胡丢在法厄同星舰上了,得重新买一把。
人离故乡越远就越思念故乡,地球时代的古文明已经渗透到每个人的骨髓里了。韩丹选了一把她喜欢的二胡,通过网络付了款,写清楚送货地址,退出邮购画面,然后不停地缩小画面。繁华的街道很快缩小成蜘蛛网般粗细,扁平的地图渐渐变成弧形,最后缩成球形,城市早已看不见了,圆球上只有蓝色的海洋、绿色的大地、覆盖着白色冰盖的北极和矗立着无数巨型推进器的永远炽热的南极。
地图再缩小,星舰变成一颗巴掌大小的圆球,屁股后面拖着长长的离子喷射束,一些带电粒子落在南极的大气层上,形成壮丽的极光。地图继续缩小,星舰变成黄豆大小,屏幕上出现了别的星舰,多达几十艘的星舰朝着宇宙的同一方向飞去,数不清的飞船看起来只有芝麻大小,像一群在广袤的宇宙空间中游弋的小鱼儿。
韩丹熟练地操作着地图,她是那么专注,甚至没发现郑维韩就站在身后。
在星舰群的中心地带,有一团像是云雾的东西,那就是著名的“星舰船坞”了。船坞本身也有动力,能随着星舰群缓慢地在宇宙中迁徙——他们没有什么东西是固定在宇宙某处不能移动的。
韩丹放大画面,云雾渐渐变得清晰,它由无数的冰屑、陨石、太空站和工程飞船组成。一些飞船正在把大批核聚变的产物、生活垃圾和陨石碎片倾倒在一个特定区域,堆成一颗直径几十公里的小行星。
这不是船坞中唯一的星舰,在它不远处还有几艘完成度接近百分之五十的星舰,它在自身质量产生的引力下被压紧,散发出极高的温度,形成火红的岩浆河流、乌黑的岩石陆地、充斥着硫化物和二氧化碳的原始大气层。
而另一艘完成度更高的星舰上,人造太阳已经安装完毕,星舰上出现了蔚蓝的海洋,尽管它的表面依然滚烫,但满天的乌云正酝酿着暴雨以便让星球快速冷却,很多工程飞船正绕着它打转,看样子是要将蓝藻投进原始的海洋中,巨大的推进器正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组装。远处,严重受损的法厄同星舰正依靠自身残存的动力挣扎着驶回星舰船坞,它将在那儿被修复。
韩丹把图像换了一个角度,变成直面星舰群面前的障碍,星舰群正在穿越小行星带,在小行星带的后面还有另外几条小行星带和几颗行星。一颗恒星通常拥有不止一条小行星带,故乡的太阳系就有三条小行星带。那些小行星带是如此宽、如此广,就好像一堵横亘在宇宙中的墙壁,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大批军舰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摧毁任何有可能威胁到星舰群的小行星。
这无疑是一颗超新星爆炸后的残骸,在那团冰冷的星际尘埃正中心,孤零零地悬着一颗超新星残骸坍塌成的中子星。有时候,他们甚至能在这种地方发现外星文明的遗骸。看样子,前些日子法厄同星舰遭遇的那场流星雨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毛毛细雨了。
韩丹打开电子邮箱,邮箱里躺着一封信,发信地址是“全星舰最高控制总部”,韩丹正要打开邮件,却突然发觉郑维韩站在身后,不由得全身一颤,指尖冰凉。
郑维韩也同样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震惊得动弹不得。
九、 苏醒的星舰群
经过了那件事情,两人心里都清楚,在一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在长安城著名的地摊一条街,郑维韩用攒了一个星期的零用钱买了一串漂亮的廉价项链。
星空下的滨江公园,河水静静流淌。郑维韩说:“闭上眼睛。”韩丹依言闭上眼睛,郑维韩给她戴上项链,她的肌肤很冷,冷得就像死人一样。
郑维韩说:“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这得从星舰的建造说起。”韩丹说,“当初人们开始建造星舰时,发现星舰的复杂度太大了,只有非常复杂的人工智能系统才能控制它的运行,但地球上那些梦魇般的历史让人们对机器人的抵触心理非常强,于是最后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设计一个足够先进的人机合一操作系统,让人直接成为星舰的‘大脑’。这个实验非常危险,在我之前,有一百多名志愿者死于这个实验。后来,实验室的负责人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当志愿者。我说,好吧,反正我孑然一身,就算死了也没人会伤心。”
郑维韩明白了,她就是“引路者”。对她而言,实验失败或许还算比较好的结局,偏偏她却成功了……一个女孩孤零零地活了一千多年,这是幸还是不幸?
沉默了一会儿,郑维韩说:“我们在穿越小行星带,前方是一颗中子星,但我们却没有改变航向。”中子星的自转是非常快的,它散发着非常强烈的辐射,拥有强大的电磁场,巨大的引力潮汐虽然比不上黑洞,但也足以撕碎任何靠近它的飞船,如此靠近一颗中子星是非常危险的。
韩丹说:“我们在实验室里研究中子星已经很久了,但很多科学研究在实验室里是无法进行的。这次,我们决定俘获一颗中子星,研究它、利用它,就好像我们千百年前开发月球、登陆火星、实地研究木星一样,这能大幅度地提高我们的科技水平。”
“可是我们的科技已经高到足以在宇宙中自保了。这种为了钻研没必要的高科技而冒险的行为太愚蠢了!”郑维韩克制不住地大声嚷了起来。
“如果人类愿意永远都活在茹毛饮血的时代,钻木取火也是没必要的高科技。”韩丹好像早就料到他会大声咆哮,“我听说在18世纪之前,法国科学院还死活不承认有陨石这类东西存在。按照当时的科学水平,他们认为包括太阳在内所有的星球都是由气体组成的,比空气重的固态物质是无法飘浮在空中的。后来随着科技的进步,人们不但知道陨石、小行星一类固态物质在宇宙中是很常见的,还非常吃惊地发现,原来看似安全的地球也曾经遭遇过固态小行星毁灭性的撞击……试想一下,如果没有在当时看来‘高得没有必要’的天文学,当这种灾难迫在眉睫的时候,人们也许还对它茫然无知呢,更别说采取什么措施了。”
郑维韩吼不起来了。不知是谁说过,科技多高都不算高。人在宇宙,最危险的就是没有足够高的科技,看不到一些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危险——就好像地球时代中世纪的骑士做梦也梦不到小行星撞地球的可能性一样。而且,即使梦到了,他们又能拿小行星怎么样?骑着战马挥舞着大刀去砍吗?
“我可以当你是我的妹妹吗?”郑维韩试探地问她。
“不可以。”韩丹拒绝了。月光下,郑维韩看见她眼角噙着泪花。
郑维韩送她到公车站,目送她走上前往第七大道北段的公车。
送走韩丹之后,郑维韩回到家收拾行囊,他走过父母的卧室门前,看见门紧关着。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沙沙沙”写下几个字,贴在了门上,“爸,我去考军校了。”
星舰好像活过来了,几十艘星舰原本只是像梦游一样笨拙地在太空中飘荡,现在庞大的身躯却变得像鱼儿一样灵活。那些巨大的推进器不时加速,不时变换方向,灵活地穿梭在中子星外围的小行星带中。
十、 中子星
军校毕业之后,郑维韩成了一名飞行员。每次他坐在战斗机的驾驶舱里,看着弹射跑道上忙碌的后勤人员时,都会觉得自己是星舰群的一部分,依附星舰生存,同时也保护着星舰。
星舰群老早就穿过了小行星带,中子星就在眼前。恒星的生命历程大家都清楚:先是一团星云慢慢地聚拢,形成由氢组成的恒星;恒星不断地发生核聚变,散发光和热,直到氢元素耗尽,膨胀成红巨星;在一场超新星爆发之后,视质量的不同和爆发的强弱,演化为中子星或黑洞;质量太小的恒星甚至不经过超新星阶段就直接坍塌成白矮星。照理来说,恒星在膨胀成红巨星的时候会吞噬掉离它比较近的行星,但这颗中子星周围充斥着不少被它的引力俘获的星体,证明它已经有很长的年头了。
一群科研飞船绕着中子星飞行,它们不断地往中子星投放探测器,紧张地分析着探测器在彻底报废之前传送回来的数据。中子星的引力是非常可怕的,它的引力足以破坏任何物质的原子结构,把质子和电子紧密地压成一团,变成一堆致密的中子。
前些时候有一艘科研飞船失事了,一头扎进中子星里,尸骨无存。那些科学家竟然从军方那儿调来战列巡洋舰,用它那足以摧毁一颗类地行星的火力轰开中子星的表面,用以研究中子星的内部结构。
中子星只被轰出一个浅浅的坑,但星体结构被破坏后,随之而来的恶果就是整个中子星系的引力平衡被严重破坏,那毕竟是一颗恒星呀!就算是一片小小的碎屑,引力的大小也与地球相当!紧接着,原本围着它打转的各种天体就炸了窝,有的像断线风筝一样飞走了,有的一股脑儿朝中子星撞过去;最可怕的是一颗木星大小的行星轨道突然畸变,朝着星舰群的最高指挥中枢所在地——欧罗巴星舰撞去!军方付出了很大代价才把它炸飞到安全地带。
“老子宁愿和外星人拼命!”事后有新兵哭着说。
航天母舰上,后勤人员检修完毕,示意可以起飞。战斗机点火离开航母,在太空中画出一条漂亮的轨迹,盘旋着等待它的僚机起飞。郑维韩看着座舱外整个舰队的核心——奥丁级航天母舰,它的体积简直可与月球媲美。大大小小的舰载作战飞船多达上万艘,像个恐怖的大蜂巢,但就算这样,也无法保证它们就能百分之百保护星舰的安全。
郑维韩每天的工作就是狙击四处乱飞的小天体,为数量众多的星舰开出一条安全的航道。僚机驾驶员埃里克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大个子,“郑,你觉得那些科学狂人研究中子星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敢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郑维韩说,“当年伦琴博士研究X射线的时候,也不知道它能派上什么用场……科技这种东西,当你知道它能派上什么用场时再去研究,那就太迟了!”
有些话郑维韩没法说出口:地球纪元1840年,当清政府知道科技有什么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大明海军曾经领先世界数百年的福船巨炮早已化为一堆烂木锈铁,每个流着龙的血液的人都应该谨记这段历史。
埃里克问他:“你为什么放着安全的文职军人不当,偏偏选择当飞行员?”
郑维韩按下开火按钮,一道高能射束把一块小行星炸成粉末,“当飞行员升迁得快,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他看着小行星碎片溅落在一艘星舰的大气层中,顷刻间燃烧成灰烬。
“但也死得快,”埃里克说,“你知道我们这行的阵亡率是……”一阵“沙沙”声从耳塞中传来,郑维韩扭头一看,只见埃里克的座机被一块乱飞的陨石拦腰击中,炸成一团火球……
十一、 外星人的酒馆
从那以后,宇宙中就没有了他们的消息。但即使是几十年之后,仍然有一些外星智慧生物在茶余饭后会聊起那些疯狂的地球人。
“这么多年没有他们的消息,可能都死了吧……他们把那颗中子星附近的小天体弄得四处乱飞,星体坍塌迸发出来的射线很强,危险得很,咱们也没办法发射探测器进去看看那儿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一家小酒馆里,外星人A对外星人B说。
这些外星人居住星球的太阳是一颗暗淡的褐矮星,现在很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但他们喜欢平静的生活,讨厌一切可能改变这种平静生活的东西,只要环境还将就,他们怎么也不会离开家乡。让人担忧的是,当他们的太阳熄灭之后,他们可能还没有做好离开家园的准备。“真不敢想象,一个那么强大的文明就这样消失了……”外星人B很感慨。
所有的外星文明都知道地球人的厉害,你可以和他们做生意、交朋友,但千万别把他们当作连家都没有的宇宙难民横加欺负。否则,第二天你就会发现至少有十个航天母舰战斗群列队在你的星球附近,每一个战斗群都能轻易毁灭一个中等发达程度的宇宙文明。
外星人A的复眼紧紧盯着酒馆里的视频接收机,不少外星文明都注意到那颗中子星的引力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就好像有人把它割成碎块,均匀地拆开了。
不是每一种外星人都拥有足够高的科技,也不是每一个地球人都让外星人心生敬畏。外星人B看着酒馆门外的一个乞丐,听说那乞丐的祖先是地球人当中的巨富,地球出事的时候,这些富翁驾驶超豪华私家飞船从地球逃难到了这里,从此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外星人B问外星人A:“你觉得那些地球人把中子星拆掉做什么?我是说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天知道,大概是闲得无聊吧!”外星人A说,“在已知的宇宙文明当中,有能力开采中子星作为资源的文明不超过五个,如果他们做到了,至少在地位上可以跻身超级文明的行列。”
在文明的进化史上,能够使用火是第一道门槛,发明文字又是一道门槛,冶炼金属、发明蒸汽机、核能的应用、发射太空飞行器……每一次技术进步都是一道事关文明等级的门槛。不是每个文明都能迈过这些门槛的。有些文明在有了核能之后就用核武器把自己给消灭了;有些文明拥有火焰几十万年了,还照样是朝着火堆膜拜的原始人;有些文明把一心钻研自然科学的同胞视为异端,却醉心于夸夸其谈地讨论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外星人A紧紧盯着视频机的画面,他的复眼惊讶得差点儿爆裂——画面上,一团团光芒不断炸裂,一颗颗小行星相继变成碎片,伴随着恒星毁灭般的大爆炸,一个庞大的东西缓缓出现在屏幕上!
门外的乞丐瞪大了双眼,看着屏幕上那条由数十艘星舰、两百多艘战列舰夹带着几团类似星体的云状物质以及成千上万的飞船汇成的“长龙”慢慢变得清晰,飞船的推进器散发着暗幽幽的光,星体残渣飞快消释,化为一片强烈的高能射线风暴。
“同样是地球人,怎么就相差这么大?”外星人B扫了一眼门外的乞丐,小声嘀咕。
一个不容忽视的强者归来了,很多外星文明在第一时间派出使者飞往星舰群。那是一条由无数人造星体和飞船组成的“巨龙”,越是接近星舰群,就越是发现它大得惊人。无数人造星体和飞船有条不紊地穿梭在星舰群的范围内,就像血管中飞速流动的血细胞,但最让“老外”们吃惊的,是他们竟然用一些神秘的设备抵消掉了中子星碎片的庞大引力,把碎片禁锢在“宇宙船坞”的范围内。
一位外星使者问他的副手:“你觉得地球人为什么要这样处理中子星?”他们六百多年前就掌握了利用中子星的科技,只是觉得宇宙中唾手可得的能源——氢——实在是太充足了,也就没想过把它派上用场。
副手说:“按照地球人的想法,有了新科技就该用上,这样才能促进科技进步。”
使者又问:“你觉得这种新科技有什么用处?”
副手说:“上百万年前,我们也觉得宇宙飞船没什么用处。”他们这个种族是宇宙中最著名的慢性子,发明宇宙飞船之后过了几万年,才愿意慢腾腾地离开温暖的“摇篮”,到“危险、寒冷、贫瘠而且毫无吸引力”的宇宙中探险。
使者说:“一万年前,我们考察过地球,对地球人的评价是‘可以忽略的原始人’。我们当中本来有人打算在地球上建立殖民政府,但我们不知道在那穷乡僻壤建立殖民政府能有什么用。”按照他们的性子,就算一切顺利,建立殖民政府大概也是十万年后的事了。
副手说:“一亿年前我们发明文字的时候,也觉得文字没什么用,我们觉得结绳记事也很管用。”换言之,他们的文明已有一亿年的漫长历史了。
十二、 平静的生活
欧罗巴星舰上,一道狭长的伤疤把长安市劈成两半。几十年前,一块中子星的碎片擦着星舰的地壳飞过,强大的动能在大地上留下了一道几乎撕裂整艘星舰的伤口。现在,伤口痊愈了,但疤痕还在,它变成了横贯长安城的河道,一直通向大海,人们在上面架起桥梁,在河边种了树木、铺了草坪。不少星舰上都有类似的伤疤,那些雄伟的皑皑雪山、峻岭峡谷,如果剥去茂密的森林植被,完全就是星舰被各种天体撞击之后凹凸不平的伤疤。
长安市海边的一套四合院里,白发苍苍的郑维韩躺在梧桐树下的摇椅里闭目养神,他穿着军装,肩章上嵌着几颗金色的将星。一个女孩从海边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海水的玻璃罐,撒娇说:“爷爷,给我说说你当年的事嘛……”
郑维韩说:“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普通的士兵只要一直经历战斗,军衔通常都升得很快;而如果每一场战斗都能活下来,那么到头来挂个将级军衔是很正常的。比如拿破仑创建的圣西尔军校首批四百名毕业生,只要是没倒在战场上的,后来几乎个个都成了将军。”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和他一同从军校里出来的同学,活着回来的只有三四个。
女孩俏皮地眨眨眼睛,“听奶奶说,你当年拼了老命,只是为了能挂上一个够资格走进全星舰最高控制总部的军衔?”
郑维韩想起第一次走进全星舰最高控制总部时的情形:当时他完全吓傻了,只知道愣愣地看着那个被称为“星舰脑腔”的地下室里那些蜘蛛网般复杂的通信缆,以及和通信缆联结在一起的多达数百的人——那些人被尊称为“引路者”。
如果说星舰是一个庞大的活物,他们就是这个活物的大脑,一个由上百人的大脑并联而成的超级大脑。他很容易就在里面找到了沉睡的韩丹,在庞大的“星舰脑腔”衬托下,她显得更瘦小了。郑维韩不是医学专家,不知道当年的设计者采用了什么手段,让她能一直活到一千年后的现在。
这里的人们更倾向于把星舰视为异化的人类而不是飞船。为了生存,一部分同胞不得不化身为星舰群的指挥中枢,数不清的光缆和信号发射塔像神经纤维一样把他们和星舰群的每一艘飞船联系起来。他们和飞船的关系,就好像人的大脑和手指之间的关系,整个星舰群就是一个浑然一体的巨大生物。
记得在远古时代,人们把大地视为神灵的化身,不管是西方传说中的盖亚女神还是东方传说中的盘古巨神,莫不如此。历史在这儿诡异地打了一个转,他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星舰,俨然也是用科技武装起来的人的化身。
拆解了中子星以后,星舰恢复了以前梦游似的巡航状态,“星舰脑腔”里只留下少数“引路者”值班。韩丹于是得以背着一把旧二胡继续流浪——用某些人的话来说,她是在“考察民情”。前两个月她从阿非利克星舰回来,到这儿暂住几天,结果就和郑维韩的小孙女混熟了。
今天是端午节,地球时代的古楚国教育部部长屈原(三闾大夫主管教育)的忌日,郑家做了不少粽子。韩丹拿了几个粽子丢到海里,“有时候我总觉得很可惜,当年屈部长做了《天问》,问了很多很有科学探索意义的问题,可惜后人听完也就完了,没当回事去认真钻研,否则我们今天的科技应当不止这水平。”
郑维韩说:“粽子应该丢到江里,不是丢到海里。”
韩丹说:“我知道,但今天江里赛龙舟,人山人海的挤不进去。”
郑维韩问韩丹:“你就这样一直流浪,没想过找个家安顿下来?”
“在这星舰上,哪儿不是家?”韩丹微笑,“星舰就是我的家。我们的家。”
郑维韩的孙女把一整瓶海水放在他面前,“爷爷,韩姐姐,你们说这海水里有什么?”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郑维韩说。
“不对,有蓝藻,地球生命的老祖宗之一。”韩丹说。
“还是韩姐姐聪明!”孙女说,“等我长大了,我打算去读生物专业。”
“为什么?”郑维韩问孙女。
孙女趴在摇椅扶手边上,托着腮帮子,“这些天呀,我总是在想,咱们传说中的老地球,就好像是漂荡在宇宙海洋中的一个孤零零的单细胞生物,我们每个人,甚至整个生物圈,都只是这个细胞的一部分。现在呀,我们进化成了自由遨游在宇宙海洋中、以星际物质为食物的庞然大物,我很想看看这条进化之路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