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宇宙中,有一类被称为“原行星盘”的特殊星体。它们通常是像光环一样围绕着恒星旋转的巨大尘埃盘,浓厚的尘埃盘遮挡着恒星,数不清的尘埃颗粒、冰晶、小行星不断地反射、折射着恒星照进尘埃盘的阳光,形成七彩斑斓的光泽。各种星际物质在引力的作用下,互相靠近,互相碰撞,经常有小行星被撞得粉碎,大大小小的碎块四处乱飞,同时也有不少星际物质在碰撞中积聚成更大块的固体物质,形成新的小行星。
这种原行星盘经常被人称为“行星的摇篮”,数十亿年前的太阳系,这个人类的故乡,也是一个这样的原行星盘。众所周知,那个巨大的原行星盘孕育了包括地球在内的八大行星。
3008号星区也是一个这样的原行星盘。
人类在星际流浪中,靠近原行星盘是非常危险的,四处乱飞的小行星可以轻易地把飞船拦腰撞断成好几截,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流放者兄弟会的“三色堇号”移民飞船,是一艘长度超过十公里的庞然大物。数百年前,它离开地球联邦时,只是一艘长度不足五百米的雪茄型移民船。一代代的流放者在飞船群中繁衍生息,人口逐渐增多,原本就很拥挤的船舱显得更拥挤。为了容纳更多的人,人们在飞船外面焊接了桁架,在原先的对接舱口上外接一些舱段,使它变成一个看起来像古老的21世纪初的“国际空间站”一样的东西,只是尺寸大得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不断在桁架上再接桁架,在舱段上再接舱段,最后,这飞船变成了长度超过十公里、外形跟个珊瑚似的大东西。也正因为飞船内的空间比较大,不少舱段被最高科学院征用,作为太空实验舱。
但是这一天,大批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了飞船,拥有人造重力场的舱段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整艘“三色堇号”陷入了一片肃杀的氛围。
“院长,得罪了,这是韩烈将军的命令。”几名士兵说着,用枪指着科学院院长的脊背,把他带到飞船最大的舱段中,最高科学院最重要的一百多名科学家已经被士兵们集中到了这里。
韩烈是流放者兄弟会的首领,他是通过政变上台的,是令人胆寒的独裁者。他走进船舱,刀子般锐利的眼神一一扫过学者,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一股寒意从脚底传来。韩烈在学者面前来回踱步,说:“我知道你们以前搞过一个星舰设计蓝图,现在把它交出来吧。”
“你要建造星舰?你想过后果吗?”院长问他。
韩烈没去回答院长的问题,只是说:“从即刻起,把星舰建造计划提上日程,你们谁要是主动进行研究,我自然会有相应的回报。如果你们不情愿,我也不介意让士兵们用枪指着你们的脑袋进行研究工作。”
“韩烈!你是不是疯了?”院长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质问。
韩烈摘下军帽,不足半寸长的苍苍白发每一根都直挺挺地立着,他给了院长一个兄弟式的拥抱,说:“好哥们儿,咱们七十多年的交情,我想做什么,你不会不清楚。”说完转身就走了。
星舰建造计划是令最高科学院的学者们最感纠结的梦想。兄弟会在苍凉的宇宙中四处流浪了两千年,受够了找不到适合定居的行星之苦,光是生存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几乎没有多余的力量建造更好的生存环境、钻研更先进的科技。随着大量的飞船老化报废,人们的日子过得比刚刚逃离地球时还要艰苦很多。
在贫瘠的星际空间中,想寻找维持生命所需的碳、氮、氧、磷等重元素比登天还难一万倍,虽然很多恒星周围的小行星带内有着大量的重元素矿藏,但不论多结实的飞船,只要被那些四处乱飞的小行星撞上,下场都是死无全尸。所以,建造一种像故乡的老地球那样可以抵挡小行星撞击、有着美丽的生物圈的巨型飞船,是很多人的梦想,但建造星舰的巨大代价却让人望而生畏,这代价大到让人不得不搁置这个梦想,去寻找别的生路。
当科学院的人把建造星舰的可行性报告放在韩烈面前时,韩烈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建造星舰所需付出的代价,用颤抖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自己做的都是犯众怒的事,但这世上,有很多“脏活”还是要人去做的,他反正是快进棺材的人了,终身未婚,也没有子女,能让他顾虑的事情并不多。
就在当天,韩烈派军队进驻整个流放者兄弟会的所有关键部门,大批反对者被丢进监狱,整个兄弟会大大小小的数百艘飞船朝着危险的3008星区驶去。
一个月之后,韩烈将军被反对者暗杀,消息传遍整个兄弟会,但他留下的军政府仍然按照他生前定下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将军的死讯令支持者们痛哭流涕,士兵挨家挨户搜捕嫌犯。
那个时候,五岁的郑然和吴廷躲在小床下,看着士兵闯进儿童寄养院,逮捕素来对将军不满的院长和大批工作人员,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给他们留下了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恐惧感。
二
流放者兄弟会有三艘星舰,它们原本并没有名字,只有“01”至“03”的数字编号,为了表示对星舰建造计划的重视,它们很快就以地球上的大洲被命了名。
但在很多人眼里,星舰根本不能算飞船。在最初的时候,它们甚至不叫星舰,只是把废旧飞船稍微改造一下,用来装在流浪旅途中搜集到的各种杂物。
在大而空旷的星际空间中,碳、氮、铁、氧等重元素是非常稀少的,尤其是在能量转换效率极高的聚变-裂变连动飞船引擎诞生之后,兄弟会对重物质的需求更是到了极度渴求的地步,在漫长而艰苦的流浪岁月里,流放者兄弟会有时会发现一些飘行在星际空间中的小行星,哪怕再小的小行星被俘获,也是值得大大庆祝一番的喜事。
也正由于重物质的稀缺导致他们不愿丢弃任何废弃物,加上不断地搜集星际物质储存起来以备哪天实在找不到重物质时手上有点存货来维持大家的生存,那些作为仓库的旧飞船里,重物质越堆越多,船舱塞满了,就把东西浇铸成硬块固定在船身外,东西堆得太多了,飞船推力不够,就又多挂几个推进器,宝贝似的护着,跟着舰队前进。
大家流浪了两千年,各种重物质也跟捡破烂似的搜集了两千年,到今天竟然堆积成了三颗体积接近故乡的老地球大小的庞然大物!大量的重物质互相挤压,内核部分早就被挤压成一团炽热的熔融状岩浆体,一些较重的元素,如铁、铜等,甚至聚集在星舰的中心,挤压成类似白矮星的超固态致密内核,这样的结构跟太阳系故乡的老地球有几分相似,人们竟然误打误撞地制造了三颗行星。
但这三颗人造行星的环境非常恶劣,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想把它改造成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正因为如此,在漫长的两千多年流浪岁月中,尽管人们早就有了要建造星舰的想法,但没有谁敢冒着千夫所指的骂名认真推动这个计划,改造进度时断时续,往往是施工几个月,又停工几十年,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韩烈强行推动星舰建造计划为止。
造舰计划公布之后,整个流放者兄弟会像一台大机器一样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军政府将所有的人编成不同的工作组,按照最高科学院的建造计划分配工作,所有跟星舰建造无关的工作都停顿了下来,物资分配也仅够维持人们的生存,按人头定时定量分配。
十五年后,兄弟会来到3008星盘边缘。
巨大的星盘中,数不清的冰晶态小行星带在这距离中央恒星一百亿公里的地方熠熠生辉,遥远的中央恒星看起来仅仅是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镶嵌在横亘天顶的冰晶长河中。
改装兄弟会手头上的三艘星舰是一个长达百年的大工程,整个工程包括三大部分:用大功率的巨型星舰引擎替换原先凑合着使用的旧引擎、建造位于地壳深处的地下城和地下工厂、制造原始的大气层以抵挡大部分的小行星撞击。只有在这个巨大的工程初步完成之后,人们有了在星舰上的容身之所,流放者兄弟会才正式抛弃无法抵挡小行星撞击的旧飞船,闯进星盘获取大量的重物质,用于建造下一艘星舰。
“57号引擎,试点火!”“亚细亚号”星舰的引擎安装现场,现场总指挥大声下令。
“轰!”巨大的冲击波震荡着星舰南极上空的原始大气层,一道直径上百米的超高频脉冲直指苍穹,大气被高能粒子电离,发出持续的震雷巨响。
“试车成功,关闭引擎,58号引擎做好试车准备。”总指挥一声令下,巨大的光束瞬间消失,环形山似的引擎喷口内,那个绰号为“暴力型可控核聚变炉”的高温超导非真空线圈在引擎壁上熠熠生辉。
“轰隆!”又一台引擎启动了,引擎巨大的推进力挤压着薄薄的原始地壳,地壳碎裂了,岩浆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喷射到浓烟弥漫的剧毒原始大气中,形成数百米高的熔岩喷泉。巨型引擎凭借着自身的密度远比岩浆小,像船儿一样漂浮在黏稠的岩浆中,对地幔施加持续不断的压力,像用牙签推软糖一样,慢慢推动着星舰前行。
星舰表面,二十岁的吴廷和郑然身穿抗高温、抗腐蚀的密闭工作服,在地震不断的大地上艰难跋涉。头盔的面罩上因呼吸急促而形成两片水蒸气白斑,天空黑黢黢的。亚细亚星舰表面的原始大气充斥着极为浓厚的二氧化硫云层,火山喷发抛射出的火山灰弥漫在空气中,能见度不足五米,从建筑工地叛逃出来的五十多名年轻人只能通过通信器确定同伴们的位置,互相牵着手,尽量不要跟大伙儿失散。
作为叛逃者的头儿,吴廷走在最前面探路,但漫天火山灰像古书中记载的鹅毛大雪一样笼罩着大地。风力稍小时,厚重的火山灰落在地面上,形成深可及腰的积尘层,让人寸步难行;风力稍大时,满地的火山灰都被狂风卷起,劈头盖脸地漫天乱砸,尽管所有人身上的航天服都有着坚硬的金属外壳,但还是被夹带着火山灰的狂风擦出密密麻麻的刮痕。
“头儿,我们的氧气储量只能维持半个小时了!”一名手下大声说。
郑然说:“吴廷,我记得这附近有些废弃的工程巨镇,里面应该还有一些能用的维生设备!”
天上传来隆隆的响声,一道暗淡的光芒透过浓厚的尘埃云划过天空,一个巨大的东西砸在大地上,冲击波形成的气浪卷着半熔融的尘沙横扫大地。也许是火山喷发抛到大气层顶端的大块岩石掉了下来,也许是直径上百米的小行星撞击星舰表面,也许是被流星雨砸坏的飞船坠毁在大地上,没人去管天上掉下来的是啥,大家更关心的是怎样逃离这个活地狱。
“哗啦啦!”有人突然摔倒,顺着流沙般的火山沙砾滑向深深的峡谷,滚烫的沙子不断朝深谷中滑落,山谷底下隐约的红光让人不难猜到那是一道地壳撕裂形成的岩浆河流。
那个滑倒的倒霉蛋慌乱中抓住一个坚硬的东西,这才没整个人滑落到沸腾的岩浆中,众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拖上来,有眼尖的人发现他抓住的东西是一个很结实的金属架,大声说:“头儿快来看!这个金属架应该是工程巨镇的强光探照灯的支架!沙砾下面应该埋着一座工程巨镇!”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激动了,随便拿起什么工具就顺着支架往下挖。有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液压铲的,有找块稍微扁平的大石头当铁锹的,有几个身穿工程动力装甲的人干脆用戴着钛合金手套的双手直接挖起来。
片刻工夫,松软的浮砂被挖开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门出现在大家面前。
三
工程堡垒是最高科学院设计的巨型机械,是星舰建造工程中最重要的地表工程机械之一。它的外形像一台带有大量挖斗、钻探头、传送带、推土铲等工具的百手怪物,底座是数十组安装在液压基座上的螺旋杆状推进装置,能很好地适应星舰表面岩浆横流的世界。
在星舰表面当建筑工人是非常艰苦的,还随时面临生命危险,这五十多名叛逃者就是受不了这份苦,萌发了要逃离流放者兄弟会的念头。他们从自己工作的工程堡垒逃了出来,想找到一个飞船起降点,但目前却不得不像老鼠一样钻进另一座工程堡垒,苟延求生。
昏暗的舱室内,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工人哭着问吴廷:“头儿……我不想往前走了。我们能回去吗?”
吴廷检修着被星舰表面的狂沙打出无数刮痕的电磁突击步枪,对年轻工人说:“出发前我就说过,这条路是没法回头的,你跟咱们走了,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你听听外面的风声,活像要把人给撕成碎片,如果现在离开这座工程堡垒,只怕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郑然带着两三名兄弟,穿行在乱如蜘蛛网的电线和管道中,检视整座工程堡垒。在这狂风肆虐的熔岩地狱,只有这种重达上万吨、宛若地球古代城堡的庞然大物可以在狂风中屹立不倒,它虽然有厚度近两米的特种隔热陶瓷外壳,但也已经被风沙削蚀得坑坑洼洼。星舰上的地壳刚刚成形,通常只有几米厚,有些比较薄的地方甚至只有几厘米,根本不足以支撑堡垒重达千吨的重量,工程堡垒就像一艘大船,压碎薄冰一样的地壳,漂浮在黏稠的岩浆海洋上。
工程堡垒的舱段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宇宙飞船的内部结构,实际上,它的技术跟飞船是相同的。亚细亚星舰的原始大气成分跟数十亿年前刚刚形成的地球大气很类似,充斥着大量的剧毒硫化物气体,完全不存在氧气。工程堡垒跟飞船一样是完全密闭的,有复杂的空气循环系统。郑然找到氧气制造舱段,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吃力地扳下几根杆子,巨大的氧气制造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喷吐出带着机油臭味的氧气。
在确认工程堡垒的密闭性不存在问题之后,郑然才摘下宇航服的头盔,贪婪地吸着刚制造出来的氧气,用无线电台通知大家:“各位可以取下头盔了,这儿有充足的氧气,记得把自己的氧气瓶装满。”
每座工程堡垒都好像一座封闭在厚实金属乌龟壳里的小村镇,在这工程堡垒里面,有起居室、食堂、幼儿园、卫生室等,设施齐全。星舰表面的环境太恶劣了,人们很难在室外生存,也无法像地球时代那样建立起四通八达的交通网,每一支工程队都拖家带口地在这种地方生活。
吴廷摸索着来到控制室,控制台上厚厚的灰尘意味着这座工程堡垒已经被荒废一段时间了。他试着启动堡垒的行走系统,堡垒一阵颤抖,瘫痪不动了,引擎压力表红灯闪烁,显示核反应堆功率不足。
“兄弟,核反应堆的阀门好像关闭了,你能到动力舱去看个究竟吗?”吴廷通过无线电对讲机跟郑然说。
“没问题。”对讲机传来郑然的声音。
吴廷又补充说:“小心点儿,我刚才搜索了几个舱室,发现这座堡垒是被主动抛弃的,半具尸体都没有,不像毁于地震和流星撞击的工程堡垒那样横七竖八都是死人。我唯一知道会让人主动抛弃堡垒的事故,只有一种……”
郑然接过话茬说:“地震和流星撞击都是没有逃生时间的,只有核泄漏才是不得不逃离,又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可以从容撤走。”他根本不必去猜事故原因,光是凭靠近动力舱时宇航服上的警报器嘟嘟地发出核辐射超标的警告,就足以判断是核泄漏。
工程堡垒的动力装置是技术落后但造价低廉的小型核裂变反应堆,吴廷提醒郑然:“兄弟,小心要命的核辐射,如果太危险,咱们就干脆放弃这座堡垒。”
兄弟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当核泄漏发生时,工人们必须在第一时间放弃工程堡垒,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毕竟制造一座工程堡垒只需要几个月时间,而培养一批熟练的技术工人至少要十几年,所以,很多工程堡垒哪怕只是发生了轻微的核泄漏,也会被丢弃在岩浆海洋上,无人问津。
郑然嫌警报器太吵,拔了电源接头,说:“这儿不危险,你听警报器都没响,我很快就能修好它。”说罢,他让同行的队员们留在门外,独自走进核动力室,关上厚重的铅板门,独自维修损坏的蒸汽阀门。
在核辐射环境中维修阀门就好像跟死神掷骰子。郑然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核辐射强度计,泄漏的核辐射强度是28000西弗,他的密闭式工作服并没有阻隔核辐射的功能,根据经验,人暴露在这种强度的核辐射中,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在三个月内死亡,但他还是决定搏一搏。如果恢复不了工程堡垒的动力,大家不管待在这儿,还是抛弃堡垒徒步逃离,罹难的概率都会更大。
郑然独自在核动力室维修反应堆,铅板门外的弟兄们也不轻松,大家都埋头检修设备,谁都不吭声。他们五十多名好兄弟一起逃离恐怖的星舰引擎安装现场,现在却不得不留一名兄弟在核动力室中跟死神掷骰子,换作是谁,心头都不会好受。
“咣当!”核动力室沉重的铅板大门打开了,郑然倚靠在门边,有气无力地打出成功的手势,说:“搞定了,我去休息一下……”
一个哥们儿想过去扶他,郑然说:“别靠近我!我身上沾染有放射性尘埃……”说着,自己扶着墙壁,一步三晃地走向一个独立的舱段。
四
这是一个作为幼儿园使用的舱段,郑然坐在靠墙的小床上,看着墙壁上小孩子的涂鸦。一幅歪歪扭扭的画吸引了他的目光,画面上有一栋红顶小房子,房子边一家三口站在草地上,草地上开满鲜花,头顶是蓝天白云和太阳公公,旁边还有一行稚嫩的文字:亚细亚星舰,春暖花开。
郑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跟吴廷也曾经画过类似的涂鸦。五岁那年,士兵们闯进孤儿院逮捕院长和义工的事情虽然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惧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恐惧慢慢被小学老师在课堂上描绘的未来星舰世界的美好景象所取代。十二岁时,他跟吴廷都发誓要成为伟大的星舰建造工人,直到他们十八岁从技校毕业,被送往亚细亚星舰时,才被星舰表面恶劣的环境吓呆了,对星舰建造的满腔热情顿时化成了恐慌,这种恐慌很快就跟脑海里压箱底的五岁时的恐惧感相互汇杂,使他萌生了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的念头。
“好兄弟,你现在情况怎样?”郑然的通信器中传来吴廷的声音。
郑然有气无力地说:“还好,看样子暂时死不了,我们按照原定计划赶往27号飞船起降港吧,抢一艘飞船,离开这个鬼地方……”
吴廷启动了工程堡垒的行进装置,堡垒颤抖着,螺旋状的推进杆慢慢转动,在炽热而又黏稠的岩浆表面留下一道道鲜红刺目的爬行痕迹。堡垒终于轰鸣着爬出厚雪般的积尘层,慢慢向前爬动。
控制室里,吴廷打开强光探照灯,只见漫天的飞灰在狂风中飞舞,即使把灯光调到最亮,能见度也不足十米。他打开雷达,发现只能扫描到前方不足百米的情况,现在只能靠飘浮在星舰上空卫星轨道中的工程飞船发射的导航信号辨别方向,但在这艘浓云笼罩的星舰上,任何遥感技术都无法穿透云层拍摄到地表形状,在这样的世界里驾驶着工程堡垒前进,无异于盲人骑瞎马,不知有多少施工队就这样在跋涉的过程中连人带堡垒跌进了岩浆喷发形成的熔岩峡谷中,尸骨无存。
一块大岩石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工程堡垒上,箩筐大的石块将两个相连的舱段砸出了个透明窟窿,舱段的气密门紧急关闭,但已经有少量剧毒的原始大气带着浓烟涌进舱室,呛得大家涕泪横流。几个弟兄赶紧重新戴好封闭式头盔,拉上保护服的拉链,钻进舱段封堵缺口,不知道这到底是被火山喷发抛到高空又砸下来的岩石,还是闯进大气层的陨石,总之,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的鬼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吴廷将堡垒的速度开到最大,但堡垒仍然慢吞吞地在岩浆海洋上挪动,天空中隆隆的巨响震撼着每个人的心脏,一些小块的陨石突破浓雾的封锁,拖着明亮的火焰从堡垒身边擦过,落在大地上像炮弹一样砸出深深的陨石坑,陨石坑又很快被漫上来的岩浆填满,吴廷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陨石以超过音速的速度穿越浓雾时,烟雾在冲击波挤压下剧烈翻腾。
熔岩大地被流星雨砸出密密麻麻的陨石坑,路更颠簸了,工程堡垒在大坑套小坑的陨石坑中起起伏伏地颠簸,所有的弟兄都像晕船一样吐了个翻江倒海。眼尖的吴廷注意到有些“陨石”竟然带着熔融的金属光泽,甚至涂有未完全烧毁的文字,才知道那一定是某艘被小行星撞毁的飞船在大气层中解体的碎片,它连同支离破碎的小行星一起栽进大气层,变成这场流星雨的一部分。
“好兄弟,你说我们能不能活着到达27号航天港?”吴廷拿起通信器,问郑然。
通信器传出郑然的笑声,郑然说:“如果我说不能,你会不会打道回府?咱们既然决定了要离开这个鬼地方,那就尽力往前冲,至于能不能冲出去,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对!我们尽力往前冲!看老天爷让不让我们活下来!”吴廷大声说着,把工程堡垒的行进目标锁死在27号航天港的方向,反正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看得到前方的情况,也无法预知陨石会不会命中工程堡垒。工程堡垒轰隆隆地颠簸着往前开,沿途遇上的一切物体,不论是陨石、坠落的飞船碎片还是其他工程堡垒的残骸,统统被它碾压在身下。
做出了这个疯狂的举动之后,吴廷却突然觉得轻松起来,大家连死都不怕,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呢?他带着弟兄们检查整座堡垒,发现除了核辐射超标之外,整座堡垒完好无损。他们重启了人造食物制造工段,机器轰鸣着,利用充沛的核动力,用搜集来的碳、氮、磷、氧等无机物合成食物,一个鼻子灵敏的弟兄在食物制造机旁闻到了很浓的酒精味,说:“头儿,这台仪器有点儿故障,在合成碳水化合物的过程中,产生了一部分酒精。”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机器是要进行维修的,但吴廷一听却乐了,振臂高呼:“别管那么多!把酒精兑上水,大家今晚大碗喝酒!”
幼儿园舱段里,郑然找到一间小小的淋浴房。在工程堡垒里面,别的生活设施可以没有,但淋浴房却多的是,因为在这危险的星舰表面工作,皮肤上很容易沾染各种有毒物质,核辐射尘埃只是其中一种,所以要有尽可能多的淋浴房让人能及时冲洗掉身上的沾染物。
浴室里,郑然打开喷洗装置,浴室顶部和四面墙壁喷吐出热水和空气泡沫,哗啦啦地洗去他一身的汗渍。浴室墙壁也同样镶嵌着核辐射强度计,随着流水的冲洗,强度计闪烁的红色数字不断减小,最后变成绿色的数值,表示郑然身上沾染的核辐射尘埃已经被冲洗掉,浴室内的辐射强度已经降低到正常值,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就此康复,事实上,很多辐射病都是过了短则数小时、长则数年,才会体现出它的可怕。
“好兄弟,我这里有酒,要喝一杯吗?”淋浴房外,吴廷拿着酒杯酒瓶,问他。
郑然“咣当”一声打开门,拿起酒杯一口喝完,说:“有酒不喝是笨蛋,再来一杯!”
一杯烈酒下肚,郑然又要了一杯。吴廷问:“你刚承受了那么强的核辐射,喝这么多酒没问题吧?”
郑然不作声,又是一杯酒下肚,却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痛苦地弓起腰,吴廷注意到郑然的杯中有几滴殷红的东西慢慢化开,那是他咳出的血!
五
“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别让弟兄们知道我身体垮了,我们说好要一起逃出这个地狱的。”郑然坐在墙角,对吴廷说。
吴廷握住郑然的手,说:“放心吧,这是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秘密。”
天空传来沉闷的雷声,好像有成千上万头洪荒巨兽在大家的头顶上怒吼,一个弟兄连滚带爬地闯进舱段,大声叫:“头儿!外面的天空出现了大规模的放电现象!这个世界要毁灭了!”
吴廷脸色都变了,搀扶着郑然,一起走到控制台,眺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仍然黑沉沉的,但漫天尘沙已经散去大半,强光探照灯的照射范围也大幅增加到数百米。啪啦的闪光划破黑黢黢的苍穹,每一次强烈的闪光都照亮整个天地。借着闪光,大家甚至可以用肉眼看见黑沉沉的天空下那如同烧开的浓墨般翻滚的乌云,很多人都是头一次听到这种似乎要撕裂天地的电闪雷鸣,惊恐地趴在地上。
郑然睁着双眼,失去焦点的眼神茫然地看着天空,对吴廷说:“好哥们儿,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给我描述一下外面的天空是什么样子吧。”
吴廷知道核辐射的伤害在逐步蚕食郑然的身体,他已经双目失明了。吴廷在他耳边说:“外边的能见度高了一些,原本漫天的灰尘现在好像沾上了水汽,飞不起来了,那些闪光从天上劈到地上,分成很多枝丫,伴随着很大的爆炸声,很亮、很响。”
郑然仔细聆听着,过了半晌才说:“这就是老一辈人所说的闪电啊,在地球故乡是司空见惯的天文现象。”
“这就是闪电啊……”吴廷看着窗外的闪电,低声感叹,他们都是在飞船上出生、在飞船上长大的,雷电雨雪等自然气候只存在于长辈们一代代口耳相传的传说中。
郑然说:“这世界能发生闪电,就说明大气层中已经出现了积雨云,产生了足够强烈的空气对流,有了典型的对流层,这是星舰表面的原始大气层开始朝着科学家们的设想逐渐转变了。”
“什么是积雨云?”吴廷问郑然。
郑然说:“按照以前上学时老师教的知识,积雨云是一种很厚的云层,通常会带来充沛的降雨。”
跟郑然不同,吴廷在学生时代就一直是成绩排倒数的学生,很多课堂上的知识他现在压根儿就忘光了,他又问:“‘降雨’是什么?”
郑然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声音,却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不需要解释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颗颗豆大的雨点从黑暗的天空中降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监控室的复合玻璃观察窗上。
两千年了……自从祖先们两千年前被流放出地球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降雨。亚细亚星舰上的这第一场雨,是事隔两千年后,流放者的后裔们亲眼看见的第一场雨。
这五十多名一心想着要逃离兄弟会的年轻人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距离他们不足二十公里的天空,正停泊着一艘最高科学院的监测飞船,飞船里的科学家们正忙碌地监测各项数据。“下雨了……”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很多科学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屏幕上那噼里啪啦的雨点逐渐由疏变密。大家都静静地看着,一些学者的眼眶慢慢湿润,轻微的啜泣声悄悄在船舱中扩散。“我们成功了……”有人小声说了这么一句,人们开始相拥着痛哭。
降雨出现了,就意味着制造类似地球的大气环境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这场降雨将持续好几个世纪,它会带走地表的热量,让熔岩横流的星舰表面逐渐冷却成乌黑的原始地壳,形成黑浊的原始海洋、奔腾的原始河流,为大地带来充沛的液态水,成为将来支撑整个星舰生物圈的生命之源。但浓云笼罩的天空阻隔了飞船的遥感系统,他们根本没想到,有一座工程堡垒正位于豪雨滂沱的岩浆海洋中。
岩浆海洋上的降雨是一场噩梦,如果说从天而降的流星雨是接连不断的炮轰,这铺天盖地的滂沱大雨就是密集的机枪扫射。岩浆海洋的腾腾热气让雨点还没落到地面,就被空气加热到沸腾,沸腾的雨点穿过白雾缭绕的水蒸气云雾,狠狠砸在数百度高温的岩浆中。这就跟冷水落在滚烫的油锅一样,瞬间冷却的岩浆顿时变成炽热的碎石四处飞溅,接连不断打在工程堡垒上。
吴廷他们只顾逃命,根本没注意到星舰建造局早早就通知了各工程堡垒避开降雨区域,只顾一路猛闯。尽管工程堡垒的外壳非常坚硬,但也扛不住成千上万的碎石不断撞击,一些跟外壳相邻的舱段被碎石砸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湿漉漉的雨水沿着裂纹渗进舱室,在墙壁和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气泡。
“雨水有很强的腐蚀性!大家离开那些受损的舱段,集中到内部的舱段来!”吴廷通过工程堡垒的广播系统,向大家呼叫。
这个世界的原始大气层充斥着大量的硫化物气体,雨滴在积雨云中形成时,空气中的二氧化硫溶解在雨滴中,形成强腐蚀性的硫酸液滴铺天盖地地落下。工程堡垒虽然能抵挡高温和撞击,但扛不住大量的硫酸腐蚀,一些被腐蚀的舱段已经闪出电火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臭氧气味。
“好兄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吴廷大声问郑然。
“我们为什么不向别人求救呢?”郑然反问吴廷。
吴廷的手放在紧急呼救按钮上,却犹豫着不敢按下。他们可是打算逃离星舰的,万一救援队来了,救了之后一盘查,搞不好要蹲监狱,这叛逃的事情可就玩儿完了。
郑然看见了吴廷的犹豫,问他:“你会不会撒谎?”他既然问出这话,那自然是有了主意。
六
当星舰建设局的1506号救援队路过被标记为“危险区域”的第一号降雨区时,一个呼救信号传来:“我这里是2098号施工队的五十名工人,我们这边有一名工人遭受了严重的核辐射,需要紧急治疗!”
“2098号施工队?你们不是应该在星舰引擎吊装现场的工地上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引擎安装二局的负责人长时间联络不上你们,以为你们集体遇险了,正组织地毯式搜索哪!”救援队回答说。
听到这话,吴廷的冷汗都流了出来,事情都闹到局里派出人搜寻他们了,如果不能编个好点儿的理由,铁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别紧张,按照我刚才教你的回答。”郑然坐在一旁,小声说。
吴廷清了清嗓子,说:“我们的一个兄弟在引擎测试的过程中,被泄露的核辐射伤害,你们也知道我们很多大型机器都使用核裂变反应堆作为动力,我们的通信器也被破坏,无法跟二局取得联系,试图带着受伤的兄弟徒步返回营地就医,但风沙很大,迷失了方向,好在找到一座废弃的工程堡垒暂时躲避风沙,我急着要找到营地,就带着兄弟们四处乱闯,迷了路,不知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救援队问:“工程堡垒怎么可能迷路?每一座堡垒上都有卫星导航系统的!”
糟了!这是个大破绽!郑然当机立断,抄起椅子就把卫星导航系统安装在堡垒上的接收器砸个粉碎,这一猛用力,让他胸口剧痛,一阵咳嗽,咳出斑斑鲜血,他捂着胸口对吴廷说:“告诉他们,这座堡垒的导航系统已经损坏了,我们发现它时就是坏的!如果不信,就叫他们下来自己看!”
吴廷照着郑然的说法,向飞船复述了一遍,他拿不准飞船上的救援队员是否会相信这通篇鬼话,但对方见事态危急,绝对不论真假,都会先把这五十多个弟兄救出来再说。
星舰的第一场雨实在太大了,短短几个小时,原本的岩浆海洋就变成了一片泽国,岩浆的热量让积水沸腾,在这闪电照亮的天地间,目光所及,尽是开水沸腾的蒸汽,要命的是这还不是普通的开水,而是沸腾的浓硫酸。
郑然的身体状况更糟糕了,他皮肤上逐渐出现明显的出血点,牙龈开始流血,眼底也出现了血迹,这都是身体遭受过量核辐射逐渐体现出的症状。
救援队的地效飞行器慢慢停泊在工程堡垒旁边,一座全密封的金属栈道慢慢伸向工程堡垒的气密门,“喀啦”一声牢牢锁住,在自动开锁装置的驱动下,气密门慢慢打开,几名穿着防辐射服的护士赶了进来,问:“你们是谁遭受了核辐射伤害?”
吴廷扶着郑然走到气密门边,护士们给他紧急处理了一下出血状况,让他躺在担架上,送往地效飞行器,其他弟兄相互搀扶着,也往飞行器上走去。
“嘟嘟嘟!”护士长手中的核辐射探测器响了起来,她警觉地叫停众人,大声说:“你们别乱跑!上了飞行器之后直接进隔离室!你们都不同程度地沾染了核辐射!”
听到护士长这么说,吴廷暗暗松了一口气,想起就在短短五分钟之前郑然说过的话:“救援队来到之后,很可能把我独自一人送往医院,把你们遣返回工地,那样你们就没机会逃走了,唯一的办法是你们也到核动力舱段中转一转,沾染上核辐射,记得小心控制好时间和辐射剂量,要控制在让他们觉得大家都得送往医院治疗,但又不会真正对身体造成危害的程度。”
星舰上的天空仍然乌云滚滚,要不是接连不断的闪电照亮整个世界,那天地间就只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暴雨依然滂沱。
就在最后一名弟兄登上地效飞行器时,山洪暴发了。一些陨石撞击形成的环形山在大雨中积满了雨水,形成浓硫酸大湖,湖水拍打着环形山的山壁,瓢泼般的浓硫酸豪雨吞噬着天地间的一切,波涛拍碎山壁,成千上万吨沸腾的浓硫酸夹着炽热滚烫的大块岩浆岩奔涌直下,形成铺天盖地的山洪,扑往更加低洼的平原和山谷。
坚固的工程堡垒像一艘玻璃做的小船,被滔天浪花抛到空中,又从高空狠狠摔落,在迅速退潮后裸露出的岩石层中砸得粉碎。下一波巨浪又扑涌过来,吞噬了工程堡垒,工程堡垒内部的金属材料、管线在浓硫酸的腐蚀下,起了剧烈的化学反应,冒着火花和泡沫,翻滚着响起一连串的爆炸,最后沉入了湍急的硫酸洪流中,再也不见踪影。
地效飞行器急速上升,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沸腾的硫酸海洋,不时急速机动躲避泰山压顶般压过来的滔天巨浪。漫天闪电在暴雨中划破苍穹,隔离室里,吴廷借着闪电的亮光,看见舷窗外的浓硫酸巨浪夹着泥浆碎石扑打着飞行器的金属机翼,原本雪白铮亮的机翼已经被强酸腐蚀得锈迹斑斑。
吴廷紧紧握着躺在病床上的郑然的手,在他耳边说:“好兄弟,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活着闯出这场暴风雨……”
核辐射对郑然身体的伤害越来越明显,吴廷注意到郑然布满血痕的右手手背上,出现了一块拇指大小的星形瘢痕。核辐射会破坏人体的DNA,他的身体不管出现怎样的症状都不足为奇。
七
地效飞行器疾驰了一天一夜,虽然整个世界都被狂风暴雨笼罩着,除了闪电带来的瞬间光明之外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墙壁上的电子钟仍然在准确地指示着时间。
吴廷站在舷窗边,眼睛满是血丝。千沟万壑的大地上,随处可见奔腾汹涌的浓硫酸河流,夹带着黄浊的沙石,冒着浓浓的白雾,气吞万里地奔向正在形成中的海洋。
飞过被洪水淹没的平原、掠过惊涛咆哮的群山之后,闪电照亮的天空下是广袤的高原,翻滚的硫酸洪水顺着预先挖好的运河网奔流入海,高原中间是直径好几公里的地下城施工现场。在工地的边缘,人们筑起了高高的拦水大坝,成千上万台耐腐蚀液压泵昼夜不停地把降在大坝内的雨水往外抽。从高空望下去,数不清的工程机械就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工地中心掘出一个个巨大的坑洞,从坑洞里延伸出来的传送带正把从地下挖掘出来的半熔融状岩石送往地面。十几台大型龙门吊正在往坑洞里吊装耐高温、耐腐蚀的建筑板块,其中一台龙门吊被不久之前的流星雨撞翻,正在紧急抢修。
亚细亚星舰几乎是贴着3008星盘飞行,四处乱飞的小行星经常闯进星舰的原始大气层,在大气层中解体,变成成千上万颗流星,在闪电和暴雨中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砸落在大地上。地下城的建造工地三天两头遭遇陨石撞击,因此,受伤甚至身亡的施工人员数量已经很难统计了,但每一次撞击过后,人们总是尽快恢复秩序,继续建造地下城。
工地边缘是简易的飞船起降场,大量建筑材料在停泊于卫星轨道上的太空工厂中被建造出来,用货运飞船送到工地上,而起降场的斜对面,一座规模更大的临时地面工厂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工建设,等到将来,工厂也是要搬入地下的。
在遥远的地球时代,当人类在太空中建立起庞大的飞船队伍时,伴随飞船前进,提供维修和生产任务的太空工厂也随之诞生。但今天,历史跟人类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为了在星舰上建造能抵御宇宙辐射和小行星撞击的地下城,便于就近取材,人们又把工厂从太空搬到了地面。
眼前这正在建设中的地下城是人们在亚细亚星舰上建造的第一座城市,早在它还没动工时,人们就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吵着要给它起名。按惯例,又是从老地球的城市名中抓阄决定,结果,这座还没建成的城市就有了一个古老的名字——新郑市。
地效飞行器在飞船起降场附近降落了,但没赶上刚刚起飞离开的客货混装飞船。郑然遭受的核辐射太严重,这座工地只有简易的临时卫生室,无法治疗核辐射伤害,只能等下一趟飞船把这五十多名弟兄送到停泊在卫星轨道上的大型医疗飞船去。
隔离室里,郑然紧紧抓住吴廷的手,嘴唇嚅动,好像有话要说,他的嘴角渗出不少血渍,看样子病情已经很危急了。
吴廷把耳朵凑到郑然嘴边,仔细听着,只听到他在问:“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吴廷在他耳边说:“我们到新郑市的工地了,你再坚持一下,飞船很快就来了!”
“我看不见了,你给我描述一下工地的情况吧……”郑然艰难地对吴廷说。
吴廷用颤抖的声音,在郑然耳边描述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施工场景。郑然静静地听着,等到吴廷说完,才小声说:“工程堡垒已经在硫酸湖中毁尸灭迹了,现在没人知道我们是叛逃出来的……我们是逃离兄弟会呢,还是留下来?现在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吴廷站起来,对大家说:“愿意跟我一起逃离兄弟会的,请站到我左边;想留下来的,站到我右边。大家要想清楚,这是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咱们一旦离开,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三十多个弟兄毫不犹豫地站到吴廷左边,剩下的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陆陆续续地站起来,走到左边去。
飞船来了,那是一艘很小、很破旧的飞船,吴廷俯下身子,压低声音向郑然讲述飞船的样子和型号。郑然小声说:“逃出去的机会只有一次,你要听好……等飞船的舱门打开时,你就带着弟兄们这样做……”
飞船缓缓降落在简易起降场上,舱门慢慢打开,几名护士抬着担架,把郑然送进飞船。
刚固定好担架和输液管,护士们突然被弟兄们持刀挟持!弟兄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轻型切割器,切开通往驾驶室的门,用锋利的切割刀架住驾驶员的脖子,将其推到船舱里,几个懂得驾驶飞船的弟兄坐上了驾驶席。
一个摄像头前,吴廷把锋利的刀子架在郑然脖子边,大声说:“我手上有人质!我们要马上起飞!赶快给我们清出一片空域!”
飞船起降港顿时炸了窝,地勤人员四散而逃,塔台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联络谈判专家,想跟吴廷谈判,同时紧急向军方求援。
吴廷可不管飞船是否完成了起飞前的例行检修工作,直接下令起飞,根本不给工作人员拖延时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