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飞船腾空而起,扯断了仍然连接在船身上的七八根燃料输送管。泄漏的燃料在强腐蚀性的硫酸雨中起火爆炸,整个起降港沦为一片火海,飞船的燃料加注口也起了大火。
吴廷忍着飞船紧急升空时几乎压碎全身骨头的巨大过载带来的剧痛,大声说:“赶快关闭燃料加注口!快启动紧急抑爆装置!”
飞船一阵颤抖,被扯断的输送管从船身上脱落,灭火剂在加注口附近喷出,火熄灭了。就在这一瞬间,飞船从厚厚的硫酸积雨云中穿出,满天繁星的夜空出现在大家眼前!
“我们终于逃离那个活地狱了!”弟兄们大声欢呼。
突然间,有人惊叫起来:“头儿!是军舰!兄弟会出动军舰拦截我们了!”
吴廷当机立断,大声说:“把所有人质塞进逃生舱,弹射出飞船外!把飞船开到最大速度逃离兄弟会!”
弟兄们把所有的人质押进逃生舱,吴廷走到郑然的担架前,俯身拥抱他,用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好兄弟,你病得太重了,我们实在没法带你走……”
吴廷把郑然送进逃生舱,闭上眼睛,按下弹射按钮。
一声闷响,逃生舱脱离船体,往飞船相反的方向弹出,穷追不舍的军舰立即掉头去捞逃生舱。
待他们救出人质之时,吴廷的飞船已经变成了茫茫星空中的一个小点,想要继续追赶已来不及了。
这一切都在郑然的算计中,他知道兄弟会把绝大多数资源都调集给星舰建造工程,哪怕是被军政府视为命根子的军舰,也没有足够的燃料可以使用,追到一定距离就得打道回府,否则燃料耗尽之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头儿,咱们现在去哪儿?”高兴过后,一名弟兄问吴廷。
吴廷说:“听说过‘第二迦南’行星吗?我们去‘第二迦南’!”
听到“第二迦南”,众人又沸腾起来。那是一颗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数十年前,韩烈为了阻止人们在星球上定居,用核弹把这颗星球轰成了不毛之地,但星球的生物圈不是那么容易被摧毁的,经过数十年的休养,那颗星球的生态又逐渐恢复了,不少逃离兄弟会的人都把它作为定居的乐园,有小道消息说,已有数百万同胞在那颗星球上定居了。
“但是我们燃料不足……”有人小声说。
“这我知道!”吴廷站起来对大家说,“现在把飞船所有不必要的设备统统关停,只开启自动驾驶系统,所有人都钻进休眠舱进入休眠状态。太空中没有空气阻力,保持现在的飞行速度几乎不需要消耗能量。也许是五百年后,也许是一千年后,总有一天能到达‘第二迦南’!总之,我们只需要美美地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就到目的地了!”
八
两年之后,医疗飞船中,郑然正在做出院前的最后一次体检,医生看着体检结果说:“郑先生,你现在基本痊愈了。”
“‘基本’痊愈?也就是说还剩一点儿病根了?”郑然问医生。
医生扶了扶眼镜,说:“是这样的,您的辐射病已经痊愈,只是您体内的一处基因变异没得到修复,您也知道,兄弟会的资源一直很紧张,医疗资源也是如此,因为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着治疗,出于节约医疗资源的考虑,那个‘基本上无害’的变异基因我们就没替您修复,还望您体谅。”
郑然问:“可以告诉我是哪个基因发生变异,有怎样的后果吗?”
医生说:“是您Y染色体上的一个基因发生了变异,但后果仅仅是让您的右手手背上长一颗星形的痣。”
郑然看着手背上那颗显眼的星形痣,自嘲地笑了,“Y染色体,那基因变异真会挑地方,以后我有了儿子,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亲生的。”说着,他在出院证明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拿起出院证明,走到门外说:“三位先生,你们现在可以进去了。”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带着两名士兵走了进来,出示了逮捕令,“郑然,我们怀疑你帮助他人逃离兄弟会,现在我们要依法逮捕你!”
郑然伸出双手,让士兵戴上镣铐,“不必怀疑了,就是我干的。你们打算怎样处置我?”他对今天的结局早有心理准备。
官员说:“如果罪名成立,你将被判处七年以上的有期徒刑,送到亚细亚星舰最艰苦的工地充当苦役。”
郑然笑了,笑得很大声,既是嘲笑别人,也是嘲笑自己,他最终还是没能逃离那个活地狱。
九
当吴廷和弟兄们醒来时,发现窗外仍旧是苍茫的太空,周围一光年的范围内连半颗星球都没有,只见休眠舱上表示能量不足的红灯不停闪烁。大家顿时明白过来,“第二迦南”没找着,飞船的能量却快耗尽了,休眠舱的生命维持系统也因年久失修无法继续运作,所以飞船才会把大家唤醒。
我们到底沉睡了多久?吴廷发疯般跑到驾驶室,打开控制台的电脑,调出飞船的航天记录,蓦然发现大家已经沉睡了五千年!为什么飞船没有到达“第二迦南”?这五千年都发生了什么事?五千年来,电脑积存了以亿计的通信资料,这都是兄弟会的太空广播系统发送的公开消息,尽管大家都在休眠舱中沉睡,但电脑还是很尽职地把这些资料储存了下来。
吴廷用颤抖的手打开那些资料,试图了解这五千年来所发生过的事。慢慢地,一段漫长的历史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梳理了出来……
兄弟会的星舰建造计划并不顺利。在吴廷逃离兄弟会之后的第二十年,新郑市地下城终于一波三折地完工了。又过了三十年,人类终于在欧罗巴、亚细亚和阿菲利克三艘星舰上建起十几座地下城。所有的旧飞船都被拆解,所有的人都搬进了深深的地下城,巨大的星舰完全无视小行星的撞击,闯进3008星盘,开始下一步规模更大的造舰计划。
韩烈生前大力推动的造舰计划极不顺利,吴廷逃离之后差不多三百年,第四艘星舰,同时也是人类第一艘专门设计的星舰——北亚美利加星舰才刚刚完工,比当初的设想足足推迟了两百年。为了纪念这历史性的事件,流放者兄弟更名为星舰联盟,还抛弃了古老的公元纪年,采用了更适应太空旅行的新纪年方式,把这艘星舰完工的年份定为联盟元年。
联盟诞生的近四百年后,第七艘星舰开始建造时,人们已经熟练掌握了建造星舰的方法,从此再也没有在建造过程中出现过大规模的人员伤亡。也正是在这个时代,被称为“人造太阳”的卫星轨道可控核聚变发光器在欧罗巴、亚细亚两艘星舰上率先投入使用,星舰的地平线上第一次出现了太阳初升的晨曦。
联盟诞生的七百年后,亚细亚成为第一艘完成生物圈建造工程的星舰,紧赶慢赶,勉强赶上了韩烈将军一千年前定下的星舰建设进度。大气层不再是剧毒的原始大气,蓝天白云下草木如茵,每个人都可以在室外自由呼吸,逐渐充裕的物资供应让生活过得不再艰难,漫长的军政府统治时代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飞船接到的倒数第二条消息来自联盟纪元762年,3008号星盘中能利用的重物质基本开采殆尽,联盟政府发出了离开星盘、前往更为遥远的星空寻找下一个原行星盘的命令。
政府命令所有的飞船都跟随七艘星舰出发,吴廷乘坐的是数百年前就该淘汰的旧飞船,它虽然接到了命令,但却没有根据这条命令自动唤醒船员的功能,导致大家错过了跟随星舰离开星盘的日子。
吴廷用颤抖的手点开最后一条消息,那是几千年前来自星舰联盟的明码呼叫:“这里是星舰联盟救援队,如果有‘第二迦南’的幸存者,请回答!重复一遍,这里是星舰联盟救援队……”
在这段录音中,还有另一段声音比较小的说话声:“最高科学院早就说过‘第二迦南’所属的恒星极不稳定,不适合定居,那么强烈的超新星爆炸,方圆一个光年之内的行星都变成灰烬了,哪还有人幸存?”
吴廷查了一下这条消息的日期,很容易就推算出当时飞船所在的位置。那时,这艘小小的飞船正试图利用“第二迦南”附近红巨星的引力场做跳板,朝“第二迦南”飞去,虽然距离不远,但这颗体积庞大的红巨星刚巧阻断了超新星爆炸的致命伽马射线,让大家幸存下来。
船舱里,有人小声哭泣,吴廷给大家打气说:“咱们还是有希望活下来的,我刚检查过飞船剩余的能量,只要省着用,还能再撑一百年。从现在起,我们尽量节约粮食和水,氧气也定额分配,除了值班的人,其余的人都尽量不要动、不要说话,尽最大努力减少身体消耗的能量。我们每隔三十天发送一次求救信号,总有一天会得救的!”
飞船陷入了一片死寂,除了维系生命的氧气制造机、每隔三十天启动一次的信号发送器和被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信号接收机,所有的设备都被关闭,整艘飞船像一具飘浮在太空中的大棺材,死气沉沉,毫无声息。
等待救援的日子是非常难熬的,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更何况,谁都不知道是否真的会有救援队能收到他们微弱的求救信号,能在这无边的宇宙中发现这艘小小的旧飞船。
第一个三十天过去了,微弱的求救信号石沉大海,茫茫太空像墓穴一样死寂;第二个三十天也过去了,求救信号仍然毫无回音……第两百个三十天过去了,大家早已放弃了希望,只是凭着习惯发送求救信号,就好像行尸走肉摇摇晃晃迈着毫无意义的步伐。
第两百二十一个三十天即将到来,就在轮值的弟兄准备例行发送求救信号时,一片巨大的黑影慢慢出现在天幕上,漫天繁星被它遮挡,无边的黑暗笼罩了整艘旧飞船。
那是什么?大家都惊吓到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不知道这不断发送的求救信号招来的庞然大物是敌是友。
巨大的黑影越来越近,按照目测,那竟然是体积接近月球的巨型飞船!巨型飞船的外壳是厚厚的岩石层,密密麻麻布满陨石撞击的环形山,在建造技术上好像跟星舰有着神秘的渊源。这样的巨型飞船竟然有四艘,周围还有无数小型飞船,无一例外都是极为暗淡的黑色外壳,跟宇宙的背景颜色融为一体。
就在大家一颗心都悬到嗓子眼的时候,驾驶室内,那台被大家寄予厚望的信号接收机突然传出声音:“这里是星舰联盟第十五舰队,请你们将自己固定好,等待救援。”
救援队终于来了!大家泣不成声,但没忘记互相搀扶着,用安全带将自己固定在飞船锈迹斑驳的舱壁上。
巨型飞船的一个环形山慢慢打开,露出幽暗的小型飞船起降井,飞船好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牵拉着,朝着起降井慢慢飘去。
这是可控的引力场,专用来俘获其他飞船的。飞船慢慢钻进起降井,井壁的引力发生器有规律地交替运作,让飞船极为平稳地下沉,穿过十几公里深的升降井,在战舰仓库中摇摇晃晃地停住,却没想到一声巨响,飞船像被折断的丝瓜壳般碎裂成好几截,地勤兵连忙启动仓库的抑爆系统,灭火泡沫瞬间把飞船给埋了。
这艘巨型飞船内部有跟地球环境极相似的人造重力场,医护兵把吴廷扛出散架的旧飞船。吴廷只觉得全身都在重力的挤压下剧痛难忍,就好像有成千上万条蛆虫在噬咬着骨头,这才惊觉自己在无重力的太空环境中生存了太长的时间,很难再适应重力环境。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披着军衣,站在吴廷面前说:“欢迎来到‘阿努比斯号’行星登陆舰,我是星舰联盟第十五舰队司令郑维韩中将,五千年的流浪生活过得很艰难吧,吴廷先生?”
十
“阿努比斯号”行星登陆舰毫无疑问是星舰制造技术的副产品,迷宫般的地下城就像一座小城市。吴廷和五十多名兄弟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现在已经可以拄着拐杖缓慢地行走了。今天不知道刮什么风,郑司令竟然邀请吴廷去喝茶。
茶对吴廷来说是古书中记载的饮品,在他那个年代,飞船里无法种植茶树,自然也没有茶这种东西,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茶杯中漂浮的叶子,问:“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我是吴廷?”
郑维韩说:“星舰联盟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面记载有五千年来所有叛逃者的资料和叛逃方式,当我在率军返回星舰联盟的途中收到你们的求救信号时,你们的飞船编号也暴露了,联网一查就知道是你。”
吴廷突然紧张起来,抄起桌面的水果刀就朝郑维韩扑去,他想故技重施,挟持人质继续逃跑,但舰队司令哪里是那么容易挟持的?旁边的士兵剽悍强壮,闪电般把吴延摁住,将他推回沙发上。
郑维韩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说:“别紧张,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历史……虽然你不认识我,但一定认得这颗痣。”说着,他慢慢褪下右手的白手套,露出手背上那颗小小的星形痣。
吴廷惊呆了,眼前这个老人竟然是他最好的兄弟郑然的后裔!
郑维韩戴上手套,说:“遇上你好兄弟的后代,是不是觉得很巧?其实照我看来,你迟早会遇上的。去年清明节,亚细亚星舰郑家祭祖大典,郑氏子孙们当时摩肩接踵的,每一名男丁的右手手背都有这样的痣。请你告诉我,我的祖先为什么要叛逃?”
郑然竟然有六百万子孙!吴廷明白了,郑然的背叛让每一代子孙都烙上了“叛逃者后裔”的烙印,郑将军自然会追问祖先叛逃的原因,吴廷说:“叛逃的原因不是很简单吗?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们不想死在星舰的工地上!”
“人都是会死的,你们到底想死在哪儿?是‘第二迦南’行星,还是死在太空中?”郑维韩问他。
“我根本不想死!你们这些过惯了安逸日子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时的生活有多苦!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你们就能诞生在一个不用担心随时会送命的时代?凭什么你们一出娘胎就可以呼吸新鲜空气,打开门就能看到青山绿水?凭什么我们就必须忍饥挨饿,像奴隶一样建造星舰?”吴廷大声叫喊着,用力挣扎,士兵们不得不用力按住他。
郑维韩说:“我郑家前面七百多年的二十八代祖先,葬身在3008号星盘的星舰建造工地上的不可计数,我们现今的日子都是祖先们用命换回来的。”
“你的祖先是英雄!但那是被枪口顶着脑袋推上神坛的英雄!至少郑然是这样!”吴廷也不甘示弱,大声吼叫。
郑维韩看着休息室的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星图,要说偌大的星舰联盟是在祖先们的累累尸骨上建立起来的也不为过。行星登陆舰突然微微晃动,吴廷问:“发生什么情况了?”
郑维韩放下手中的茶杯,说:“舰队刚刚完成最后一次空间跳跃,即将回到星舰联盟;顺便告诉你一声,我已经通知警方了,星舰联盟可以不追究你们五千年前的叛逃罪名,但劫持飞船的罪行还是要追究的。”
吴廷知道自己没法逃了,情绪反而冷静下来,问:“我走之后,郑然过得怎样?”
郑维韩说:“他服了七年苦役,出狱后没多久就结婚了,育有五个孩子,在新郑市地下城的建造过程中,为了保障中央巨柱的吊装质量,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吴廷说:“那不像他的作风。”
郑维韩说:“你没有孩子,不懂得一个父亲为了自己孩子的未来所能做出的牺牲。我一个朋友做过一项很有意思的研究,五千年前,建造星舰的支持者大多为人父母,反对者主要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警方的飞船出现在舰队的雷达范围内。郑维韩问:“要我给你们聘请个好律师吗?”
吴廷摇头,问:“新郑市有监狱吧?”
郑维韩叫人查了一下,说:“你可要想好了,新郑市第一监狱可是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由废弃了两千多年的地下城改建成的,环境很差。”
吴廷黯然说:“我这辈子算是白折腾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待在那儿,就这样过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