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末和我走进码头,我喊道:“利西马库,把那些蓝帮小伙子带进来,马上。”我没有指望他会听话,毕竟他们正杀得兴起。这就像猎狗嗅到了鹿的气味,你却吹口哨叫它回来一样。但是他还是服从了,他像赶羊一样粗暴地用剑身把砲兵们赶进大门。我们合力关上大门,外面的绿帮差点靠着人数优势把门撞开,幸好利西马库及时闩上了门。问题暂时解决。
我叫来一个人,让他爬上瞭望塔。你想让我看什么?他问,外面好黑,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又让人找来许多提灯,以保证绞车堡垒里的光照。摇杆已经滑入绞盘卷筒的凹槽,用楔子固定住了。我所有人分成两组,一组跟着我进入一边的绞车堡垒,一组由锯末带着去另一边。会成功的,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随即下令开工。所有人一起压摇杆,用上了全身的重量。但摇杆纹丝不动。
“应该再找点人来,”一个聪明人对我说,“我们人手不够。”
人倒是不缺。他们挤在大门外,从最近的客栈找来长凳,使出浑身解数撬门——这就是人民,我率军守城,苦苦支撑到现在就是为了他们。我能从他们中选出几十个身强力壮的人,只要他们肯帮忙,绞盘立刻就能转动起来。在那道无法穿越的人墙之外,住着全体市民。他们的命运与绞盘紧紧相连,但我们出不去,连捎个口信都办不到。我已经尽了本分。我制作并改良各种器械,在城里组织生产战时物资,谋划并执行对敌计策……但显然,我做这些的时候忘了带上人民,忘了讨他们欢心,没能在他们小小的脑仁中赢得一席之地。正因为这个失误,绞盘无法转动,项链拉不来起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时间。我背叛了朋友,背叛了自己最后一支族人,也他妈纯属多事。老话怎么说来着,强摁牛头不喝水。确实,你可以摁住人民的头,却无法逼他们用脑子。看起来,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有人在冲我大喊:船帆!船帆!我愣住了,船帆和转动绞盘有什么关系?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哦,这样啊,该死。
砲兵们依然在用全身力气扳动摇杆,青筋毕现,场面悲壮。但不管怎么努力,摇杆还是不动。我离开他们,走进黎明粉红色的柔和光线。初升的太阳映在海面上,美极了。我的眼前一片空旷——啊,不对,我可以看到数以百计的船帆,随着早上的海潮在海湾里一起一伏。
唉,我想到,差点就成功了。门外那些讨厌的人们差点就不用被屠杀了。我们差点就能克服无法估量的巨大的劣势,拯救城市。绞车已经造好,扣住了项链,并一度把项链拉到了海面上,但时间不对。器械是完美的,但人民辜负了它。可惜了。
算了,不管了,我安慰着自己。我的朋友奥古斯肯定下达了明确的命令:不得伤害我,否则将被处死。只要我走到第一个登上码头的敌军面前,告诉他我是谁,就会有一艘快船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这一点我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了。我得承认,我之后的很多决策都受此影响。城里有一个教派宣称,众神之长把他的长子送到人间,用他的生命替人民赎清罪孽。人民抓住他,把他捆起来吊死了。据说,他在第三天死而复生。我不太清楚这是为了证明什么。可省省吧,长子很清楚他死了还能活,不像他的凡人朋友。对他来说,死亡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这个教派信众一直不多,我猜就是因为他们的故事存在逻辑漏洞,再傻的人都看得出来。不管怎样,现在我就是长子了。别人都是凡人,唯独我不怕死。就这样吧,再怎么努力,最终你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游戏结束。
“利西马库。”我说。
“老大?”
“待在这儿,”我说,“不准到码头上来,除非我死了。留在这里,组织防守。”
他看着我,很痛苦。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他爱我,或者说,这个恶棍爱着我在他那可怜的脑袋里所代表的东西。
“拜托了。”我说。
他含着泪水,“当然。”
我转身背对他,走开了。
大家都在绞盘堡垒里跟摇杆搏斗,码头上只有我一个人。很好,没人会看到我举起手走向敌军,大声喊道:“不要伤害我,我是奥古斯的朋友奥尔罕。”大家会以为我在最后一次愚蠢的战斗中英勇就义。毕竟,他们对我了解甚少。我虽然笨,但不至于自爆底牌。
羞愧吗?有一点。不过战败不是我的错,我尽了全力,差一点就能翻盘了。我最大的感受还是累——很累很累。
我看着渐渐靠近的船队,一开始是点点白帆,接着有了可以辨认的轮廓,是帝国的战船。很明显,奥古斯成功俘获了其中一支船队,顺便得到了船上所有的装备和船员。我数了数船,又估算了一下每艘船上的大致的登陆兵数量,至少有一万人。此时,所有拿得动武器的人都被奥古斯恐怖的进攻牵制在城墙上。但即便他们在这儿也没用——没有险要可守,绝对打不赢突然出现在码头的一万名士兵。我估计我们能在码头上守住一小时。利西马库一定喜欢,这将成为他的封神之战。尼卡几乎肯定会死在他旁边,但这是为了他高贵家族的荣誉,他会感觉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灵魂得到升华。我真希望我能让他的信仰成真,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不过还是算了。如果这世上还有真理的话,那就是:你赢不了。你最多只能短暂地蹦跶一下。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只,开始在脑子里细数我要尽力救出去的人。艾科玛、锯末,还有阿塔瓦杜斯——如果他愿意的话。阿拉萨克和布洛涅鲁思——不过我这会儿对帮会没什么好感。对了,不能忘了可怜的福提努斯。他一直竭尽全力对我友善,虽然他和我一样,我们的“全力”毫无价值。我还想到了更多人,但想得起名字的就这几个。也许有漏掉的,我总是纰漏不断。等他们死了,我肯定会后悔。其实应该提前列个清单的,现在来不及了。唉。
第一排有十二艘船,已经越过了项链被拉起来时画出的那条线。现在即便天降奇迹,那蠢笨的链子像154愤怒的龙一样瞬间冲出水面,十二艘船上的登陆兵也足够占领绞车堡垒,杀掉里面的砲兵了。结束了。我如释重负,愿众神宽恕我。
船只开始抛锚,锚链隆隆作响。小舟被放到水中,溅起水花。我盯着离得最近的一条,第一个上岸的应该是它了。桨手们背对着我,看不清面目。我在脑中过了一遍演讲词:不要伤害我,我叫奥尔罕,是奥古斯的朋友。我低声背诵着,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