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部队不是个好地方。紧紧张张把你吆喝起来,又啥事没有,干耗着。就是这么个狗屁地方,这么个操蛋地方。可我得在这儿告诉你,不少人在部队捞到了大好处,别的地方不可能捞得到。骂部队骂得最厉害的那些人,全都是胖得肚皮上的褶子都撑没了以后才开始骂的。胖成那样,他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呢。之前从没听见他们骂过一个字。比部队伙食好的地方肯定有,但抱怨部队的这些人,绝大多数参军之前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至少不可能天天吃到。还有,要是你知道有多少人参军之前,常常一连几周睡不上好觉洗不了澡,你准会大吃一惊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志愿干任何事儿——只要做到这两条,你就会发现,你过上了好日子。想操心?行啊,但你需要操心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大事别人都替你想好了,用不着你管。之前我就说过,这里再重复一遍:说到底,一个人需要的,无非就是有东西填饱肚子,不想动脑子的话有人帮他思考一切。部队恰好就是这样,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哪个地方更能满足这两个条件。
乔治这辈子也就这一次觉得自己做对了。有时候他一想到无法与安娜相见,就觉得痛苦难过。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这世上太多了。只要不死,她会没事的。再说他也没什么办法。还有,在孤儿院学校学了两年,机器呀,马达呀,需要的知识乔治已经全都掌握了。还存了一些钱。去部队相当于让孤儿院学校的经历再来一遍。只不过部队比学校更大,更容易混。他在学校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规矩,在军队就简单多了。他比那些从没住过集体宿舍的人知道得多。他谁也不想搭理,也没人主动骚扰他。他仍旧是那个不说话的大个子,平日里独来独往。
服役期满以后,他主动延长了服役期。你知道,他连休假都不出去,只在驻地混日子。部队驻地可是在加州啊。估计他走上了许多人走过的那条老路:渐渐觉得生活就是这样,一成不变,一直持续下去。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
一开始是小道消息。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别去理会它们就行。可到头来,你不理会的某个小道消息成了真事。这支部队整个运往海外。有人说要打仗了,有人说只是一次警察行动。我感觉还有些人觉得这件事就是个大笑话。
于乔治而言,这件事简直太糟了。他想跟别人谈谈心,却找不到人和他说话。就算找到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在部队里他去过很多地方,路易斯安那、新泽西、密歇根和加州。但这次却不一样,让他像过去一样,肚子里发热发烫。可他拿这个没办法。出国之后,打猎不那么容易了,就算能打,也没有什么猎物。连交换出门条溜出营区的招儿都不好使了。什么事都比从前管得紧了几分。
还有训练。乔治以前从不担心训练,但有一天训练地点在机场,来了三架运送死伤者的C-119。没事干的步兵被派去抬担架。他们总共抬出来了一百六十三具担架。你看见了这些,听到了这些,你就再也不是之前的你了。
要说乔治有什么感觉,那就是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因为什么事,肯定要挨打。父亲会揍他。但父亲并没有一回家就动手,也许他喝醉了。你只知道,这顿打是逃不过去的,而且是一顿狠打。你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样。上学、去农场,尤其是参军以后,乔治还以为自己长大了,那种感觉已经过去了,被遗忘了。可看到这些伤亡,这可是千真万确的真事儿。肯定会挨打,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乔治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没忘。或许今晚或许下周,你会上战场,然后被担架抬回来。也许不是今晚也不是下周,但到头来,你还是逃不掉。
乔治知道自己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有人成天大笑,高声大嗓地讲话,发疯似的跑步,做他们想做的所有事。有人则放弃了寻乐发泄的机会,忧心忡忡地坐在那里。还有人想方设法放纵自己,比如喝得酩酊大醉。但是乔治,他唯一想做、需要做的就是思念安娜,前所未有地想她,甚至觉得自己闭上眼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那种温暖。
最糟糕的是,他还真能做点什么。他做了一件无比困难的事:写信。他从来没有写过信,这花了他整整四天,大部分时间都是盯着信笺发呆。写信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宽慰,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没有人懂得他的感受,他也从不与人倾诉。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傻笑,所以没人能真正了解他。
有一天他们叫乔治去看医生,他就去了。我的故事就是这么才开的头。菲尔医生说,只要我能讲清楚,故事从哪儿开始并不重要。
嗯,最后,乔治·史密斯被遣送回国。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人家把他关起来,然后再也不来管他。其实说到底,这是件好事。因为他只是愤怒,气得发疯。不是发疯,是气得发疯。两者区别很大。他像这样生闷气的时候,如果有人推推搡搡,他就会抵抗,让别人推不动,说不定还会打架。但气得发疯跟火一样,关起来闷住,过一阵子它就自然熄灭了。
那一天,门卫开门让一个医生进来。这个医生只是个中士,个子也不大,但又不像吉姆叔叔那么瘦小。头发乌黑而浓密,戴着眼镜,一走进来就说自己是个医生,叫他菲尔就行,你感觉怎么样啊,等等。乔治完全可以把他的膝盖踢成两截,徒手把他的脖子拧断,像折断一只响尾蛇那样。可菲尔医生却挥手让警卫走开,留乔治和他在一个屋里。医生坐在乔治身边,给他递了一支烟。乔治从来不吸烟,但这时,他希望自己会吸。
菲尔一直吸着烟,没讲话,这让乔治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后来菲尔问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乔治说想出去。菲尔问为什么,乔治感到很吃惊,菲尔看起来并非蠢货,居然会问这么蠢的问题。乔治说,我想回到我女人的身边,然后和她结婚。乔治在世上走了那么多地方,他最想去的就是安娜身边。安娜了解他的为人,爱他。其他人都没有爱过他。抬过担架上的伤员后,乔治再也不想待在军队里了。
菲尔告诉他,只要按照菲尔说的去做,他就可以离开。即便菲尔让他翻墙上吊,他也会准备好。我必须说我很信任菲尔,我相信,他真的想让我离开这里。我还相信,他真心希望我写下的这些都是事实。他不是想兜售什么,不管是对我还是对读这些东西的其他人。这一点我之前不相信,但是现在信了。
他让我把我的一生都写下来。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写,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他说从哪里开始都可以,只是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他还说,只要我愿意,可以像电影或喜剧片那样,主角一开始是一个老头,然后倒叙回到年轻时期。只要我写下所有重要的事情就行,让他可以更好地理解我。他还说如果不知道怎么开头,可以假装在写别人的事,和我自己拉开点距离,这样可以回忆得更准确一些。他走了以后,我就动笔了。我编了一个名字,乔治·史密斯。菲尔的话很有道理,我写了整整一天。从那时开始,只要有光线,我就一直写。他回来看了我两次,我都没写完。
故事就是这样,全都是真实的,我能想起来的都写下了。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遣送回国,关进这座疯人院,而不是因为殴打军官被关在禁闭室里。我没疯,那些觉得我疯的人才疯了。我只想出去——从这儿出去,从军队出去。我受够了。我只想回到我的女人身边,和她结婚,离开当地,另外找个地方,或者开一家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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