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该预料到的。
乌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雨倾泻而下,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看着朝暮手中捏着的雨伞和她狰狞的笑容,我再次发出感叹。
我早该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三十分钟前,第二节 课的上课铃声蓦然响起,我们终于开始了行动。我跟随着朝暮在走廊上乱窜,四周花花绿绿的雨伞不停掠过眼角,令我有些神情恍惚。
就在刚才,我已经推理出了朝暮的真正目的,她根本就不想找什么所谓的雨伞,她真正想要找到的是那个拿走她雨伞的人,至于她找到那个人之后会做些什么,我不得而知,所有的可能性都必须建立在她能够找到那个人的前提下。
在踏上去往三楼的楼梯时,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我能清楚听到雨滴落在石头上发出的咚咚声,也能察觉到鸟儿拍打着翅膀时的啪啪声,甚至连草丛中的花儿歪斜着身子时的簌簌声、树下蚂蚁们活动时的沙沙声都变得一清二楚。
我的脑袋一团乱麻,或许是因为雨势逐渐变大,那滴滴答答的声响不断干扰着我的思考,我多么希望现在能发生点什么来改变这一现状。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雷鸣,我那停滞的思维终于恢复流动,我抬头看向前方,朝暮停下了脚步,她呆立在一间教室门前,眼中满是激动的神色。
“伞找到了?”我问她。
这声音不像是从我嘴里发出的,而是整个空间都在为这句话做出共鸣,有一种奇怪的朦胧感。
朝暮没有回应我的话语,她只是默默弯下腰,拾起了撑在地上的一把雨伞。长长的伞柄与朝暮娇小的身躯极不相称,大黑和大红的颜色搭配也让整把伞看起来很不协调。看着朝暮逐渐上翘的嘴角,我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正是她丢失的那把雨伞。
“你打算怎么办?”我凑近了问她。但我的声音就像是沉入了水中,从说出的那一瞬间起便自动散开,消失不见。别说是朝暮了,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朝暮没有理会我,而是径直走向教室门口,双手用力一推,木门撞到墙壁的声音响彻整个走廊,教室里的老师和学生纷纷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抱歉老师,打扰您上课了。”朝暮一边微笑着一边说话,右手将雨伞举到了身前,“我只是想询问一下,这把雨伞是哪位同学的呢?”
教室陷入一片骚动,很久都没人站起身认领,质疑的目光充斥在这片环境里,仿佛一个个尖锐的雨点模糊了我的视线。等到老师发话询问后,角落里一个畏畏缩缩的男生才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默认了他就是那把雨伞的主人。
朝暮一时没有说话,但我发现她的眼神逐渐疯狂,她似乎正准备做些什么不太妙的事情,我连忙走上前去对那个男生说道:“这位同学,麻烦你过来一下,关于这把伞我们有些事要问你。”
我的想法是和那个男生进行私下交涉,因为这样做不至于把事情闹大,如果这把伞的确是他偷来的,那作为所有者的朝暮完全有权利要求他归还。
一道闪电划过天边,强烈的轰鸣让整个地面都为之颤抖,突然,一个想法从我脑海中划过——朝暮想要做的事情该不会是……
“这把雨伞真的是你的吗!”她突然大声发问,脸上丝毫没有了笑意。
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又赶忙把目光缩了回去:“……好像是我的。”
“什么好像,你早上不就是撑着这把伞来上课的吗?”
“对啊对啊,我们也看见了。”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学生开口说话后,教室里不断出现应和的人。
见朝暮迟迟不说出自己的目的,老师也有些不耐烦了,她语气严肃地叫那个男生赶紧出去,有什么事在教室外面说,不要打扰她上课。
我打心底里赞同老师的做法,转头看向朝暮,她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可是这把伞根本就不是你的!”她终于露出狰狞的笑容,说出了她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这把伞的所有者是我!为了将它和其他雨伞区分开,我特地在伞柄上刻下了三道明显的刻痕,这是我专属的防伪标志。”她把伞撑开展示在人们面前以证实她说的话。
“而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一点!昨天中午,你趁我吃饭的时候偷走了这把雨伞,我不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我只知道你将一个不属于你的东西占为己有!我曾经对你抱有希望,希望你能在今天之前把它交还到我手里,我一次又一次地去食堂寻找,可是根本就找不到!”
朝暮的声音很大,在其他人看来她应该是在生气,可是在我看来不是这样。与其说生气,不如说她现在很愉悦,她在享受拆穿谎言的感觉。那个男生现在浑身发抖,脸色难看,他的反应让周围的同学意识到朝暮刚才说的话全都是事实。
他们纷纷向那个男生投去厌恶的目光。
“我真的很失望……”朝暮还没有停下讲述,“所以当我碰巧在走廊上发现这把雨伞,在已经笃定了你们中有人是偷走我雨伞的犯人时仍旧好心询问,你却依旧不愿意承认时,才会这么生气!”
我用手扶住额头,陷入深深的悲伤情绪中。是啊,这就是朝暮的目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弃过寻找雨伞,她只是在给犯人时间,给他一个承认错误并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果犯人真的在昨天就把雨伞还给了朝暮,那她想必会用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对他说一句原谅的话语,第二天再将这件事作为一份谈资说给我听,这件事情便会就此落幕。但犯人没有这样做,他采取的措施是把雨伞占为己有,而朝暮对此做出的反应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把雨伞找到,因为只有找到了雨伞,偷走雨伞的犯人才会现出原形,朝暮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别的,正是为了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他的罪行,羞辱他,并从中获得快感。
这是她对犯人的报复,她不一定有多喜欢那把雨伞,但她一定不能容忍自己的东西被人悄无声息地偷走。
“唉……”
我叹了一口气,这是我不曾见过的朝暮,这是她不曾在人前显露的一面,可以说这本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而现在,她几乎是非常主动地把秘密摆在了我的面前,如果不是她来找我帮忙,我根本就不会参与到这起事件里,也根本就不会看到这样的朝暮。
正是因为朝暮对我的信任,我才得以窥见它的全貌,这既是一份信任,也是一种负担,我不禁思考,我真的能够承受住这沉重的真相吗?我真的能够接受这样的朝暮吗?
我低下了头,脸部如同泡在水里般感到一阵湿润。如果我猜得不错,朝暮的陈述应该还没有结束,在揭露犯人的罪行后,她还有最后一件,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事情要做——原谅他。
朝暮自然不可能真的原谅他,所以这份“原谅”也是有它特殊的作用的。在众人面前对有罪者表示原谅,既能够显示出自己的宽宏大量、圣洁无私,也能够加深众人对有罪者的厌恶,使他彻底坠入深渊。也就是说,“原谅”非但不是化解人类罪行的解药,反而是最能使罪行彻底烙印在有罪者身上的致命毒药。
没错,“原谅”的话说得越无私、越大度,它的毒性就越强烈、越深刻。
凭借着我对朝暮的了解,我完全能猜到,她的下一句话是……
“起床啦!已经上课了!”
她的下一句话是……欸?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灰白色的课桌,朝暮正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这状况让我一脸蒙。就在这时,逐渐恢复的知觉让我感受到脸部的一阵冰凉,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一滴凉水从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最终落到地面。
这是?我抬头看向朝暮,只见她举起手里握着的一瓶果汁递给我。
“我就去买个饮料的时间,你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你昨晚是睡得有多迟啊。”
我使劲摇头,想要厘清思绪。
“不对……”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和朝暮不是正在三楼的教室里和偷走雨伞的犯人对峙吗,怎么突然回到一楼来了?还有这瓶果汁……我想起来了,朝暮好像的确说过要去买饮料之类的话,可那不是半个小时前的事情吗,怎么现在又发生了一遍?
看着我一脸严肃的样子,朝暮小心翼翼地问了我一句:“你生气了?”
我没有回答,我也无法回答,因为我就连朝暮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都搞不明白,我怎么回答?
我看了看窗外密密麻麻的雨滴,又看了看教室里稀稀疏疏坐着的人,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九点整。
最后,我看向面前的朝暮,她现在是一脸的不知所措,因为我没有回应她刚才的提问,她似乎已经确信了我现在很生气。她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前为我擦拭脸颊上的水珠。
“对不起嘛,我只是看你睡得很香,就想着捉弄一下你,我不是故意把这些水弄到你脸上的……不,我应该就是故意把这些水弄到你脸上的……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这样有趣……总之真的对不起。”
听着她道歉的话语,看着她愧疚的表情,我终于搞清楚了状况。
原来,这只是一场梦。
我拿起朝暮先前递过来的果汁,果汁是冻过的。一般的饮料被人从贩卖机里拿出来以后,瓶身都会不断浮现出细小的水珠,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我手上的这瓶果汁并没有那些水珠,反倒是我的脸颊现在都还湿漉漉的,不时还会流个一两滴水下来。
“所以,你是趁我睡着的时候把冻过的饮料放在我脸上了?”
朝暮眼神躲闪,但终究还是“嗯”了一声。我笑了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如果是你在我面前睡着了,我也会这样捉弄你的。”
我抬手示意朝暮停下她手上的动作,轻声说道:“我只是因为刚睡醒脑子有些混乱,抱歉让你误会了。”
朝暮轻咬嘴唇,偷偷抬头看了我好几眼,随后释然一笑。
“那我们赶紧去找雨伞吧,现在已经上课十分钟了,再不赶快的话犯人可就要跑了。”她恢复了以往的活力,这令我很高兴,但她说出的话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犯人?”我回忆起了梦里的种种,又想到了睡着前所做出的那一段推理,“你果然还是想要找到那个犯人吗?”
“啊?当然,不找到犯人的话,怎么把伞要回来呢?”朝暮扭头这样对我说,眼神清澈而纯粹。
“那你找到犯人以后会怎么做,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他吗?”我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变得尖锐,“你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小偷,让大家都去厌恶他、疏远他,借此来羞辱他、报复他吗?”
听到我说的这些话,朝暮皱起了眉头。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找到雨伞以后和他私下交涉不就行了?我的目的是拿回雨伞又不是报复犯人,干吗要让其他人知道他是个小偷?这对我来说又没有好处,我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朝暮坚定的话语让我从梦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次回到了座位上。我用手捂住脸,不停地在心里责问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要将一场梦中发生的事与现实扯到一起,去怀疑本没有那种想法的朝暮。
朝暮是个很机敏的人,她一眼就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于是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你是对我为什么这么积极找伞这件事抱有疑问吧?也是,我基本都没好好给你解释过这方面的理由,不过现在再说这个也已经有些来不及了……不如这样,你先把你觉得最不能理解的几个问题说出来,我会一一回答你的,其他的咱们就等以后有时间再说。”
朝暮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热心,看起来是真的想要帮我解决问题,搞得我反倒觉得自己的怀疑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但既然她已经提出了这个建议,我也就不好再拒绝,我在心里算了算,距离第二节 课下课还有半个多小时,时间比较充裕,再加上有些事情不弄明白我心里总是会觉得硌硬,也就同意了她的提议。
我稍微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语言,随后开口道:“首先是第一个问题,你找到雨伞后会怎么办?”这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但确确实实是我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毕竟在我的梦里,朝暮可是对犯人做出了那样侮辱人格的事。
“当然是把伞拿回来了。”朝暮一脸的理所当然,她继续说道,“不过你真正关心的应该是怎么把伞拿回来吧,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我在走廊上找到了我的雨伞,我会一直守在它旁边,因为下课时犯人肯定会想要过来拿走雨伞,到那时我再留住他,并和他进行交涉,请他把雨伞还给我。”
我正想说话,朝暮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是等到没人的时候私下交涉。”这句话正好解决了我的疑惑,我逐渐放下心来。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你会原谅那个拿走你雨伞的人吗?”
朝暮思考了一下后说:“原谅谈不上吧,毕竟我的目的只是找到丢失的雨伞,对于究竟是谁将它偷走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大兴趣。”
“真的只是为了找伞吗?”我对她的回答抱有怀疑,毕竟之前在食堂的时候朝暮做出过很多对犯人性格的揣测,那些话语甚至可以称得上言辞激烈了,这也可以说是导致我做出“她的目的是找到犯人”这种推理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了。
“倒也不全是为了找伞啦。”朝暮把脑袋撑在桌子上,抬头瞄了我一眼,“虽然也有其他原因,但反正和犯人没太大关系。”
真的是这样吗?我总觉得朝暮的神情好像有些紧张。
朝暮似乎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怀疑,连忙补充道:“再、再说,不过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拿走了雨伞,这有什么不值得原谅的。”
难得看到朝暮慌张的模样,我的心情竟不自觉地由最初的沉重逐渐变得愉悦起来,但因为接下来的这个问题比较严肃,我还是先端正了坐姿。
“那么接下来是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伞?虽然我一直没问,但是从你今天早上来请我帮忙开始,这个问题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回响,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这样做的理由,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
也许是我正襟危坐的样子太过滑稽,朝暮不由得笑出了声:“总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就像是警察和犯人呢,你是正义的警察,而我就是那个犯下重罪的犯人,你现在正因为弄不明白我的作案动机而烦恼,所以只能强装威严,想要逼我招供。”
这个比喻太过形象,让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羞愧,我强撑着脸皮继续说道:“先不管这些。总之,在人多的地方丢失的东西本来就很难找回。这不过就是一把雨伞而已,你这么大费周章地去到处找,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而且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一无所获,还不如重新去买一把来得划算。你这么机灵,不可能不明白这些,可是即便如此,你却依旧要去找它,这是我最不理解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样做的理由。”
室外忽然吹起了风,稀稀疏疏的雨点从窗户飘进来,打湿了桌子。我感受到阵阵凉意,正准备起身去关窗户,朝暮却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我有些惊讶,她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其实还蛮喜欢雨天的。”
“啊?”朝暮这突然的话语使我愣了一下神。“我确实不知道,但是这和我们现在说的话题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了窗边,微风飘进教室,带来一颗颗细小的雨珠,雨水和空气一起拂在脸上,清新又凉快。“很舒服吧?”朝暮扭过头来看向我,眼中满是温柔,嘴角也很放松地微微翘起。
我重新看向窗外,细长的枝丫上长着许多翠绿的叶,翠绿的树叶簇拥着一朵朵粉嫩的花,树荫底下还有几只小鸟在避雨,它们不时蹦蹦跳跳,不时啄一啄地下的草。感受着这里的阵阵清风,我不由得产生了想要闭上眼睛默默享受这一时刻的想法。
“这样的小雨会给人轻松惬意的感觉,会令万物复苏,会让人变得慵懒。”朝暮注视着窗外的天空,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若是再大一些,小雨就会转为中雨。中雨已经不适合出门,但是它极富欣赏价值,无论是看着它如同一道道雨帘般模糊我们的视线,还是听着它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具有节奏感的声响,抑或是在下雨结束后走入这如同被清洗了一遍的世界,大口大口呼吸着纯净的空气,我们都能够强烈地感受到它的美丽。
“若是再大,中雨就会变为大雨,更有甚者会直接变成暴雨。这样的天气通常是在接连好几天的沉闷后忽然爆发,试问谁不想在压抑好几天后得到一个发泄情绪的机会,谁不想肆无忌惮地在狂风骤雨中奔跑呢?怕什么打湿衣裳,怕什么感冒发烧,我们就是想要在这美妙的天气里放纵自己一番。现实生活中的一切苦恼在这一刻都将不复存在,我们都希望自己是个自由的、不被束缚的人。”
朝暮一边说着一边低下了头:“然后调整心情,回到现实。”
“你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她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说的这些话简直就像是一个狂热粉丝在表达对偶像的爱慕时不可理喻的发言,但我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真的很喜欢雨天。”
朝暮在说话时一直用手撑着窗沿,眼睛也始终盯着地面。
听着朝暮的话语,我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也许在我看来,雨天只是偶然间发现的一刻美好,可是在她看来,雨天却是包含了诸如轻松、愉悦、痛苦、烦恼等世间一切情绪在内的,如同她自己一样的复杂的混合物。也许正因为无论是怎样的自己都能从雨天中找到共鸣,她才会如此喜爱雨天吧。
“我明白。”我紧紧反握住她牵着我的那只手以表示自己的坚定,“我虽然不一定能理解你说的所有话,但我想我能明白你的感受。”
朝暮正打算向我传达一些她对于世界的认知、她对于世界的态度,这些思想我无论如何也要完好地接收过来,并存放到我的心里。
“所以不要再低着头了。”我轻声说道,目光看向窗外,“你真的愿意让这么美丽的景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甚至不去抬头欣赏吗?”
朝暮缓缓抬头,眼神中既有惊讶也有欣喜,她看了看我们互相握着的手,轻轻咬着嘴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是这样做让她觉得不舒服了,于是连忙松开了握着的那只手,感受着手上残留的余温,心里总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有什么关系……”朝暮小声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有听清楚。我正准备发问时,她忽然转过身来盯着我,恢复了往常的那副样子。
“既然你已经明白了,那接下来就好办了。”她再次用手轻敲额头,看样子是准备发表一番言论了。
我连忙打断她。
“我明白什么了?什么接下来就好办了?”
“啊?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找到雨伞吗?我接下来就要给你解释原因了啊。”朝暮歪着头,眼睛澄澈而透亮。
“哦,这么说起来确实是这样,我都差点儿忘记了。”我终于想起最初的目的,乖乖闭上了嘴巴。
“是这样的,虽然我现在很喜欢雨天,但其实小的时候并不这样。我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哥哥,他从小就很喜欢下雨天。我起初还不理解,如果下雨的话不是就不能出去玩了吗?下雨天可真是讨厌。可是后来有一次下大雨,哥哥拿起伞就要往外面走,问他去干什么他也不说,我以为他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硬缠着和他一起出了门,结果谁知道他就只是撑着伞在雨里到处走而已。
“我感到很无趣,吵着闹着就要回家里去,哥哥却说,在雨中漫步这件事他已经期待很久了,说什么也不肯送我回家。我拗不过他,没办法只好和他一起待在同一把雨伞下,就这么度过了一整个下午。”
“你就是从那时开始爱上雨天的吗?”我询问道。
“是的。”朝暮点点头,“起初只是觉得好奇,就也试着去雨里走了走,当作是消磨时间了;然后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着雨点一滴滴落下,心中的郁结竟然一点点消散了,这让我觉得很奇妙;再然后……我就逐渐变成如今这副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都会不自觉地期待雨天的模样了。”
“可是这和你想要找到雨伞有什么关系呢?”
“我哥哥高中毕业之后就去参了军,一年也休不了几天假,那把伞是他临行前送给我的礼物。”朝暮无奈地笑了笑,“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就只是想要找回亲人留给我的一个念想而已。”
“因为是哥哥送的,所以才会是男士伞啊……”我自言自语道,随后又想起了大厅公告栏上贴着的征兵公告,如果是去参军了的话,那朝暮恐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哥哥了,怪不得她会那么想要找回雨伞。
“可是,既然你这么想要拿回雨伞,为什么不在昨天就展开行动呢,时间拖得越久,成功找回雨伞的机会就越渺小不是吗?”在朝暮的叙述中,雨伞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物,可是她依旧是隔了一天才去寻找,这一点我觉得很不合理。
“那个呀……”朝暮理所当然地说道:“昨天是真的没时间,我也和你说过的,那时我的英语作文还一个字都没写。”
她昨天好像确实说过作文没写完之类的话。“所以你昨天是去写作文了?”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理由还真有朝暮的风格。
“作文自然是没有雨伞重要,可是寻找雨伞不会设置截止日期,英语作文却有提交时间。雨伞随时都可以找,作文要是超时,那可就想写都写不了了!”
这话竟然出奇的有道理,我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我不禁苦笑。
“写完作文之后的时间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朝暮微微一笑,“早上在食堂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一个人可以在十分钟以内跑完三层楼’的事吗?那其实是我昨天晚上的亲身经历。正是因为觉得一个人找起来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我今天才会来找你帮忙的。”
“原来……是这样吗……”
现在看来,我之前那样追问她似乎是过于苛刻了。
“我当然明白人越多找起东西来越方便,可是我并不想和太多的人谈论起自己的内心与过去,所以……”朝暮说着逐渐没了声音。剩下的言语我倒也能够猜个七七八八,确实并没有挑明的必要。
漫长的沉默后,我想着要把话题重新拉回到寻找雨伞这件事上来,再次询问道:“你今天提前去食堂看过吗?说不定已经有人把雨伞还回来了。”
“还没有,我起床后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你。”
“这样啊。”
我们盯着稀稀疏疏的小雨看了好一会儿。
“时间也不早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就快问吧。”朝暮扭头对我说。
“其实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我心中的疑惑也差不多都得到了解答,之前关于朝暮为何执着于寻找雨伞的那个推理已经被彻底推翻,要说还有什么想问的……
“伞柄上有三道刻痕吗?”我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朝暮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虽然我刚说出口就已经后悔了,但是我也不打算撤回。
这是我梦中的朝暮给自己的雨伞做的防伪标志,把它拿到现实中来说本就滑稽可笑,但这可能也算是我的一种不必要的坚持吧,我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朝暮关于它的回答。
听到我说这话,朝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撑着脑袋说道:“如果是在说我的那把雨伞的话——没有,我的雨伞还是保存得很完好的,别说是三道刻痕了,就连一处破损也是没有的。”
果然啊,得到这么笃定的回答,我也只能接受了。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问这个,还问得那么具体?”
“倒也没什么理由。”
我摇着头苦笑几声。
“本来只是想要确认一下梦境与现实到底有几分相似,不过现在看来……可真是一点也不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