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惚间听到了开门声,那声音沉闷且空灵。是其他舍友回来了吗?我睁开眼想要去看,却只看到一扇敞开的门,一道道柔和的光束照射进来,刺眼却温暖。
“于川,去关下门。”这是阿蛋的声音,他正和其他几位舍友一样蜷缩在被窝里,活像一个即将化蝶的蛹。
“这是,早上了?”我起身走到阳台,太阳初升,微风和煦,楼下有不少学生正抱着教科书向教学楼走去,可能是没有上锁的缘故,寝室门一晃一晃的,阵阵清风吹过,身上还会觉得有些凉。
看样子昨天确实太累了,累到我竟然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八点半,离和朝暮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我趁此机会好好洗漱了一番,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太疲惫。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后便出发去往食堂,我们约好在那里见面。
今天的食堂比往常更加安静,这倒是遂了我的心愿,不用担心在和朝暮谈事情的时候被打扰。我买好早餐后稍微等了一会儿,朝暮便从前门走了进来,我向她挥手示意我的位置,她看到后一路小跑到我面前。
“抱歉让你久等了。”
也许是今天比较暖和,朝暮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下半身也换成了比较休闲的工装裤,鞋子则是比较常见的淡青色运动鞋。在没有下雨的时候,朝暮一直都是这样的服装搭配,也正因如此,我的心情逐渐变得忧郁。
“没事,我也才刚到。”我指着桌上的馒头和豆浆说道,“先吃饭吧,都是刚买的,应该还没凉。”
朝暮应了一声,坐下开始享用早餐。
雨应该是不久前才停的,路上的积水还没有干透,空气很清新,身体被阳光照拂得很温暖。想必正因如此,赶去教学楼的同学中没有一个人打伞。我悄悄看向朝暮,她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尚未将事情挑明而已。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率先开口:“雨……停了呢。”
“是啊,寻找雨伞的计划不得不宣告失败了。”朝暮用无奈的语气说道,“毕竟犯人已经丧失了使用雨伞的动力,雨伞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教学楼和其他地方了。”
没有下雨就不需要打伞,这是常识,既然犯人已经没有必要再撑着雨伞穿梭于学校里的各个场所,那这些地方自然就不可能出现朝暮的雨伞。
“不过仔细想想也有例外。”朝暮苦笑着开口,“说不定今天犯人会突发奇想决定要把雨伞还回来呢?就像我们之前推测的那样,放到伞架上……还有,说不定犯人很早就去了教学楼,那个时候雨还没停,所以犯人只能把我的雨伞撑到走廊上……说不定我们现在去碰巧就能找到呢……”
朝暮说话时总是一顿一顿的,恐怕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推测没什么道理,可是出于想要找到雨伞的强烈愿望,她决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所以才强装镇定,一个劲地勉强自己说出这些话来。
前几天的朝暮之所以能够保持积极的心态去面对“雨伞丢失”这件事,是因为她有着能够成功将雨伞找回来的自信心,而在经历了连续两天的搜索后,她的所有推理均被证明是错误的。
再这样下去,朝暮一定会因为彻底丢失哥哥送给她的雨伞而陷入深深的自责。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必须把事件的另一种解法告诉她,那是我苦思冥想得出来的结论,而且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成立的一种结论。
“其实我……”
“其实……”
朝暮和我同时开口,我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在稍稍惊讶后她便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所以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其实关于雨伞的去向,我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我开始给朝暮讲解我的推理,包括如何排除其他三种假设,如何从阿蛋那里得到提示等,我将昨晚的心路历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她。
朝暮听过以后,虽然面部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语气明显兴奋起来,她有些感叹地说:“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我插嘴道,“难道是‘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
“你本来就挺聪明的。”朝暮终于笑了出来,“我的意思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明明是被我强拉着参与到这起事件中的,你不仅没有怨言,甚至还这么积极地帮我……真的,非常感谢。”
被这么正式地道谢,我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用这样,我就只是想帮帮你而已,总之我们赶紧去失物招领处吧,我带路。”
朝暮抬手打断了我:“感谢归感谢,你刚才的推理中有一个很严重的失误,我必须要指出来。”
“啊?”我已经把这段推理在心里反复确认了无数遍,按理说是没有问题的才对,但听到朝暮说我犯了严重失误,我还是莫名紧张起来。
“我问你,雨伞被送到失物招领处的前提是什么?”
“犯人将雨伞丢弃,好心人将雨伞捡起。”
“犯人为什么要将雨伞丢弃?”
“因为雨伞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即将被丢弃的没用的东西我们一般称之为什么?”
“垃圾。”
“垃圾应该被丢到哪儿?”
“垃圾桶。”
“那雨伞会被丢到哪儿?”
“……垃圾桶。”
我看着朝暮,朝暮看着我。朝暮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我露出尴尬的笑容。
这也太快了吧!一针见血啊!
我在心里大叫。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谁会把雨伞丢到大街上让别人去捡啊!
“你的猜测也并不能说完全不正确,凡事都有特殊情况嘛,说不定犯人还真就是个喜欢乱丢垃圾的人呢。待会儿咱们还是可以去找找看的。”
“姑且……吗?”
“是啊,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去教学楼最后确认一遍……”朝暮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算了,还是直接去综合楼吧,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等回来以后再去确认也不迟。”
我们吃过早饭后便直接出发。
我自认对学校比较了解,对哪个区域有哪些建筑都是一清二楚,本来想着要给她带带路,没想到她对这段路比我还要熟悉。在她的带领下,我们走过几条小径,转过几个弯后竟然抄近路到了综合楼。
综合楼位于校园西南角,距离校门比较近,可能是因为校领导们需要在这里办公,所以周围没有体育场和宿舍楼这一类比较喧闹的场所,最多也就是有一座教职工食堂在附近,便于老师们用餐。
毕竟是学校的决策中心,综合楼整体看上去还是非常雄伟壮丽的,但可能是因为修建的年代比较久远,算得上是校园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所以大楼本身是有些矮小的,再加上地处偏僻,很多学生其实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座所谓的“行政中心”,就连我也是在散步的时候“误入歧途”才碰巧得知了它的存在。
我看向朝暮,有些好奇她是如何得知这里的位置的,而她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解释道:“我在学生会里的朋友曾经带我来这附近逛过几次。”
“原来如此。”
我们朝着大楼走去,进入大门,正前方是用大字写着校风校训的红色墙壁,左右两侧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楼的走廊上并没有什么房间,只是在墙面上挂几幅名人字画而已。走廊尽头是楼梯间,但楼梯间旁边通常还配有一个较大的空间,学校决定把它们利用起来,于是右侧走廊成了学生咨询室,而左侧走廊则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失物招领处。
穿过走廊,迎面是一个类似银行柜台一样的房间,正前方配有座位,座位对面是一扇玻璃窗,玻璃窗内一个学生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在他的身后是一堆诸如水杯、书本、钥匙的杂物。
座位左侧有一扇木质门,门牌上写着“失物招领处”几个字,一旁还写有开门和关门的时间:“8:00—12:00,14:00—17:00”。里面应该是工作人员休息的地方,和那个学生所在的房间同样以门连接,从外部看不见里面的布置。
就是这里了。
我掏出手机翻找雨伞的照片。接下来才是关键,我们需要得到那个学生明确的回答,他的回答不仅决定了我的推理是否正确,更关系到朝暮的雨伞能否被找回来,无论如何,成败都在此一举。
我正准备将照片拿给那个学生看,朝暮却突然走上前敲了两下玻璃窗,对里面的人大喊:“江秋学长!”
里面的人缓缓抬起头,看到朝暮后惊讶地张开了嘴,一副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口的样子。朝暮赶紧继续说道:“我是朝暮,上周和赵木木一起来帮过你的忙,你还记得吗?”
那个叫江秋的学生恍然大悟:“是木木的室友啊,上次真是多亏有你帮忙,不然活动可能就无法如期举行了。”
“没事没事,我也就是个打杂的,真正起关键作用的还是学长们。”
江秋笑而不语,他看向愣在一旁的我,问道:“这位是?”
“他是我朋友,今天我们来这里是想找一样东西。”
“这样啊,”江秋一副已经理解了状况的表情,他对我说道,“是你弄丢了什么东西吗?如果可以的话,请尽量多描述一些失物的特征,我会尝试帮你在物品栏上寻找的。”他指的应该是身后放了很多杂物的那张桌子。
我还处于刚得知朝暮和这个名叫江秋的学长互相认识的惊讶之中,一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朝暮拍拍我的肩膀提醒我过后才反应过来。
“多谢你的好意,但弄丢东西的不是我。”我把手机递给江秋,指着上面的照片说道,“这把伞是两天前在食堂丢失的,学长你有印象吗?”
也许是和自己预想的情况不一样,江秋握着手机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朝暮补充道:“抱歉啊学长,这把雨伞其实是我弄丢的。我和于川昨天在附近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不得已才想着来失物招领处碰碰运气,没想到学长正好在这里值班,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啊,没事的。”江秋不自然地笑了笑,“没想到朝暮同学明明看起来这么可靠,居然也会有冒失的时候。”
“我本来就是一个很冒失的人啊,让学长见笑了。”笑着说完这句话后,朝暮便陷入了沉默,江秋也没再继续没话找话,而是专心观察照片上的雨伞。
综合楼并不像教学楼那样人来人往,校领导们基本上都是待在各自的办公室里专心做自己的事,偶尔碰面也只是简单打个招呼。整栋大楼非常安静,就连衣服的摩擦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江秋站起身又弯下腰,仔细盯着照片看了好久都没说话。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紧张起来,开始担心是不是捡到雨伞的人还没来得及把雨伞送过来,又或者就像朝暮说的那样,犯人早就把雨伞丢到垃圾桶里去了,根本就不可能被其他人捡到。
总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无奈之下我只好注视着江秋的眼睛,希望他能快些抬起头告诉我们最后的结果。我数了数,他大概每隔两到三秒就会眨一次眼,这个频率要比常人快一些,在总共眨了十五次眼后他终于挺起身子,微笑着告诉我们:“我想起来了。”
他说着回过头,穿过门走到另一侧的房间,仅仅数秒之后便捧着一把红底黑皮的长柄直杆伞走了出来。他把雨伞摆到我们面前:“这把伞是两天前被送到这里的,那天不是我值班,所以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据说那个人好像是一个女生。朝暮同学,你看看这把伞是你丢失的那把吗?”
朝暮没有说话,她紧蹙着眉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我接过雨伞,伞面似乎有些湿润。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情绪逐渐激动起来,在我看来,这把雨伞完完全全就是朝暮曾经使用过的那一把。伞柄很长、伞面很大,外侧是纯黑色、内侧是鲜艳的大红色,我把它递到朝暮身前:“就是这把伞吧?”
朝暮缓缓抬起头,扫视一眼后轻轻“嗯”了一声。
太好了!两天的努力没有白费,在经历了无数次试错后我们终于成功找回了雨伞。虽然雨伞的所有者不是我,虽然我提出的假设并不完美,但在长时间的努力后成功达成目标,竟然是这么令人开心的一件事。
“终于找到了啊。”我笑着对朝暮说。
想必她也很开心吧,无比珍视的事物终于重新回到自己手里,不用再为寻找不知流落到何处的雨伞奔波劳累,不用再为丢失了亲人留给自己的念想而后悔自责,这起事件终于在今天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
“是啊,终于找到了。”朝暮虽然是笑着回应我,但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她的眼神中会有一丝坚定?那是一种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的顽强意志,我不禁后背发凉,她接下来似乎要说出一些远超我承受能力的话。
“江秋学长,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朝暮对站在玻璃窗内微笑着注视我们的江秋说道。他摆了摆手:“不用谢,能够帮助到你我也很开心,这就当作是上次你来帮忙的回礼吧。”
朝暮叹了一口气。
“江秋学长,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偷走雨伞的犯人就是你吧。”
什么?
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朝暮说了些什么?江秋是犯人?这怎么可能,他和这起事件有什么关系吗,他不是刚才还在积极帮我们寻找雨伞吗?
“你在说什么呀,朝暮同学,我怎么听不太懂?”江秋的笑容僵住了。
“没听懂吗?那我就说得清楚一些,江秋学长,你就是——两天前——在食堂——偷走我雨伞的犯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朝暮同学。如果你是在开玩笑的话,我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如果你执意要说我是偷走你雨伞的什么犯人,那这可是赤裸裸的诬陷,是造谣,这之间的关系你清楚吗?”
我的视线不断在朝暮与江秋之间转动,看着他们互不相让的样子,我竟有些不知所措。我自然是愿意无条件相信朝暮说的每一句话,但就像是作案需要动机、抓人需要证据,如果这只是朝暮凭直觉做出的判断,那么即使它是对的,也终究难以令他人信服。
“我非常清楚,江秋学长,我不会说毫无根据的话。”
江秋的嘴角略微有些抽搐:“那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认定我是犯人。”
“很简单,”朝暮面无表情地说,“我的雨伞被人偷了,我的雨伞在你手上,所以你是偷走我雨伞的犯人。”
“朝暮同学,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江秋冷笑一声,“雨伞确实在我手上,但那是因为碰巧有人捡到了这把雨伞并送到了失物招领处,而我碰巧今天在这里值班,所以这把伞才会碰巧在我手上而已。如果按照你的逻辑,那岂不是所有接触过这把雨伞的人都是犯人了?你这样可是会让好心帮你把伞送回来的那位同学寒心的。”
“不,江秋学长,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朝暮语气平静,仿佛她说出的话语都是早就被世界所承认的事实,“我换个说法吧,我的雨伞从被人偷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你的手上,要做到这一点,你就必须是那个偷走雨伞的犯人。”
“越说越离谱了,什么从一开始雨伞就在我手里,说到底,你根本就没有看到过犯人的脸,不然你也不会拉着你旁边那个人四处寻找,最后走投无路了来我这里碰运气吧?”江秋最后补充了一句:“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是我把你的雨伞拿走的证据。”
“我有。”
江秋露出震惊的表情,就连说话的声调都弱了几分:“光耍嘴皮子谁不会,你倒是拿出证据来让我看看啊。”
“我的证据,就在这里。”朝暮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随后又指向江秋,确切来说,是指向了江秋身后的那一堆杂物。
“让我来告诉你迄今为止你露出的破绽吧。”朝暮伸出一根手指在额头处点了点,“首先,你选择返回房间拿出雨伞,这是你露出的第一个破绽。”
“我只是去拿别人放在那里的雨伞而已,这有什么问题?”
“你去‘房间’里拿雨伞就是最大的问题。失物明明都摆放在你身后的桌子上,既然我的雨伞也是失物,那你不是应该去那里找才对吗,为什么还要去旁边的房间里?”
“谁告诉你失物全都是摆在桌子上的,就是因为你的雨伞体积太大,桌子摆不下,我才不得已把它放到房间里的。”
我抬眼看向江秋身后,桌子上确实零零散散摆了许多东西,但也并不像他说的那样东西多到连一把雨伞都摆不下。
朝暮笑了笑:“那就请学长把门打开,让我们看看房间里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还有其他失物。还是说,碰巧今天房间里只放了一把雨伞,所以就算给我们看了也没有意义?”
江秋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据我所知,房间里放着的应该是工作人员的私人物品吧,既然你选择把雨伞放在房间里,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将雨伞当作你的私人物品了呢?”
“一派胡言。”江秋低声说道,他已经没了最初与朝暮争论时的底气,“只不过是一不小心把雨伞放到了房间里,这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现在变成‘一不小心’了啊。”朝暮无奈地摇摇头,“那么接下来我将指出你的第二个破绽,这也是证明你是偷走我雨伞犯人的决定性证据。”
朝暮举起自己的雨伞,将它递到江秋面前:“这就是你露出的第二个破绽。”
“怎么,难道你要说这把伞不是你的?”江秋面带嘲讽。
“不,这的的确确就是我的雨伞,但相较于平时,它的状态发生了某些变化。”我和江秋都凑了过去,但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来它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不要只用看的,你们上手摸一下就知道了。”
“啊。”
江秋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轻轻叫了一声,没有选择去摸而是默默低下了头。我一头雾水,还是决定伸出手去感受一下,刚接触到雨伞的一瞬间,我立刻懂得了朝暮那句话的含义。
雨伞是湿的。
“看来你们都已经理解了我说的话。”朝暮满意地点点头,“江秋学长,根据你的描述,这把雨伞是在两天前由一位女同学亲自送到这里来的,那么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在48小时后的今天,它依旧是湿的?难道足足两天的时间都还不够把一把雨伞晾干吗?”
“这……其实倒也说不准,毕竟房间里这么潮湿,而且雨伞一直是收拢的状态……”
“那么请学长把两天前的登记表给我们看看,据我所知,每一个来这里上交失物的学生都会被记录在册。而且根据上交失物的质量以及数量,学校甚至有可能给他们发放奖励。既然你说两天前有一位女同学来过这里,那就请告诉我们她的姓名,我要当面感谢她。”
江秋紧咬着嘴唇,眼睛不自然地到处扫视,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可以让他逃离这个地方的秘密通道。
“江秋学长,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再怎么狡辩也是没有用的。”
“登记表是个人隐私,我们不方便透露。”
“学长!”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雨伞没有干,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把它放在房间里后就没有再去看过了……总之我不是犯人。”江秋依旧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犯人。
“那好,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说了这么多话,朝暮好像也有些疲惫了,“昨天晚上我因为一直在思考雨伞的事一宿没睡,所以我很清楚地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让我来告诉你,江秋学长,雨是今天上午八点整停的。”
“所以呢,这又能证明什么?”
朝暮指了指一旁挂在门上的牌子,那里写着失物招领处的工作时间。
“这里明确写着,失物招领处的工作时间是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既然今天轮到学长值班,那你就必须在八点以前抵达这里,而八点以前这里还在下雨,所以你肯定是撑着雨伞过来的。学长,我想请问,除了我手中的这把雨伞以外,在那个放有你私人物品的房间里是否还有另一把湿漉漉的,正好就是你早上一直撑着从宿舍走到这里的雨伞存在?如果没有,那是否就意味着你是将我的雨伞当作了自己的私人物品使用,所以它现在才会是这副被打湿的状态?江秋学长,请你明确地回答我。”
江秋一言不发,他的沉默意味着这场论战是朝暮胜利了,同时也意味着他终于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偷走雨伞的犯人。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理顺这一段推理的逻辑。朝暮说的两点破绽分别是雨伞所在位置以及雨伞当前的状态,她在这两点的基础上结合江秋今天的行动路线,先是做出雨伞曾经被江秋使用过的猜测,随后根据他对待雨伞的方式与态度,顺势推理出他是犯人的事实。仅仅通过这么点信息就成功锁定犯人的身份,这让我大为振奋,心里对朝暮也是越发佩服。
虽然心情无比激动,但现在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待到心情稍微平复一些后,我转过身向朝暮问道:“你打算怎么办?”我指的是该怎么处置江秋。
现在这件事只有在场的我们三个人知道,但只要有心,我们随时都能将事情透露出去,甚至是上报给学校。就像之前在梦中那样,我们有很多种方法让江秋无法在他人面前立足,而江秋也无法反驳,因为这确实是他亲手犯下的罪行,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事实。
朝暮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重新看向江秋:“学长,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你是拿走别人雨伞的小偷。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雨伞呢?”
“我……”江秋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缓缓开口,“我的雨伞被人拿走了,我不知道是谁拿的。我明明把它好好放在伞架上的,可是它不见了,我想它一定是被别人拿走了。我很气愤,我又没有做过什么让人记恨的事,不可能有人出于报复的目的拿走我的伞,所以那个人肯定是不小心拿错了。可是他怎么能拿错呢?伞架上这么多雨伞,他怎么偏偏就拿走了我的雨伞呢?所以我决定也要拿走别人的伞。”
江秋的声音逐渐尖锐。
“我这可不是偷盗!偷盗雨伞的是拿走我的雨伞的那个人。我本来就应该在这里拿走一把雨伞,所以我拿走的就是我的雨伞,而他拿走的既不是他自己的雨伞,也不是我的雨伞……没错,他拿走的一定是你的雨伞!也就是说,他才是那个偷走你雨伞的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谁叫他拿错了雨伞!对,都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听着江秋的自述,我的眉头越皱越紧,但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去说什么驳斥他的话。因为我知道,在这起事件中,只有作为当事人的朝暮才有批判他的资格,我只需要在一旁默默看着就好。
朝暮看着江秋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扭头对我说道:“我们走吧。”
我们穿过走廊走出一楼大厅,天空再次阴暗下来,原本耀眼的太阳此刻被云层遮挡,失去了它的光彩。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在我看来,朝暮或许会选择原谅江秋的行为,但她一定不能容忍江秋那错误的思想观念继续存在,所以她必定会采取措施。
“去告诉他的辅导员吧,在教育人这件事上,作为学生的我是没有发言权的,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朝暮继续说道,“等回去以后我向木木打听一下有关江秋学长辅导员的信息,到时候再和老师私下商量这件事吧。”
我点头对朝暮的处理方式表示赞同。
“不过说起来,你刚才的那一段推理可真是精彩啊,居然仅仅通过一把雨伞就成功找出了犯人,这可比我的那一套猜测厉害多了。说到底我的推理能够找到雨伞也纯粹只是碰运气罢了,和你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那说到底也不过是耍小聪明而已。”
“这可不是小聪明,在经历了和你一起寻找雨伞的这两天后,我对你愈加佩服了。无论是昨天提出的那三个假设还是今天做出的推理,它们都是逻辑缜密,而且找不出什么疏漏的。你简直就像是小说里的侦探角色,而我就是在一旁不断提出错误观点的侦探助手……”
“听我说,于川。”朝暮突然停下脚步,打断了我滔滔不绝的讲话,“我有一些话必须要说给你听。”
朝暮的神情好像很认真,我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只好强行压抑内心的激动,与她面对面站立。
“你说吧。”我轻轻开口。
乌云越积越多,天空越来越暗。
“对不起。”朝暮微微低下了头,“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必须得先给你道个歉,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感到很不舒服,会让你觉得我们迄今为止做的所有事都是毫无意义的。你听过之后肯定会认为我是一个前后不一致的人,你会认为我的嘴里全是假话,也会认为我是一个任性到极致的人,甚至有可能会因此而讨厌我,从此不愿意再和我来往。但是我认为你必须要知道真相,你帮助了我这么多,对我的事这么上心,还一直毫无怨言地陪着我,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人际交往中的基本礼仪,我都不能再瞒着你了。”
看着朝暮如此一本正经地说着如此一本正经的话,我竟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看你这架势,简直就像是要说出些什么有关世界的惊天大秘密一样。”
“虽然不至于和世界有什么关系,但对于我来说这确实算得上是一个大秘密,毕竟这直接影响到我们两个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朝暮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她似乎真的很紧张。
“我们两个的关系吗?”我微微弯下腰,注视着朝暮的脸庞:“无论你说出什么样的话,我都不觉得我们的关系会发生什么根本性的变化。”
“不,于川你不明白。”朝暮使劲摇头,“我想,无论是什么事情的发生都得有个理由,理由多种多样,但终究是需要合理的。我其实……是隐瞒了不合理的理由,编造谎言让你去做了一件看似合理的事情。”
“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啊。”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真相!等我告诉你那个秘密时,你也许真的会很愤怒的!我并没有小题大做!”
朝暮比我想象中还要固执,她似乎认定了心中的那件事会令我不快。我叹一口气,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这几天你一直都在考虑雨伞的事情,想必你也累了。不如这样,先让我来猜猜你心中那个惊天大秘密究竟是什么,可以吗?”
“欸?”朝暮似乎想不到我会说这样的话,一时找不出话来回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作是答应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
其实我并不知晓朝暮心中那个所谓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但是在她刚才那一通有关“合理性”“谎言”的发言后,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种猜想。这个猜想确实很惊人,也确实和那些话联系密切,但要说这会对我们两人的关系造成什么影响,那她的确是有点小看我了。
我没有那么脆弱不堪,没有那么一根筋。尤其是在更多地了解朝暮以后,我对她的向往与憧憬也变得比以前更加强烈。如果只是这么一点小难题的话,恐怕还摧毁不了我对朝暮抱有的真切情感。
“你在两天前就已经知道犯人的身份了,对吗?”
就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朝暮惊讶地看向我,她双手不住地颤抖,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诸如“啊”“嗯”之类的疑问词,过了好久她才终于说出话来。
“你怎么会知道?”
“这种事情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就像你刚才说的,任何一件事的发生都需要理由,我尚且不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那又有什么理由对你生气呢?”
“你不会吗?”
“当然不会。”
“可是为什么呢?”
“那我倒也想问问,为什么你会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过度发散思维,认定我一定会因此和你绝交呢?”
朝暮沉默不语。
我松开握住她肩膀的手,再次弯下腰,注视着她的双眼:“我问你,在这长达两天的冒险中,你是真心想要找到雨伞吗?”
“是的。”
“那你是真心思念哥哥,并且把雨伞当作一个亲人留给你的念想来守护吗?”
“是的。”
“你是真心喜欢雨天吗?”
“是的。”
“你享受推理的过程吗?”
“是的。”
“你对犯人的作案动机,以及对处理赃物的方式抱有强烈的兴趣吗?”
“是的。”
“你做出的那些推理是在冥思苦想过后所得出的,你认为对于这起事件的最优解吗?”
“是的。”
“你真心觉得这几天的经历有趣吗?”
“是的。”
“那不就完了。”
虽然这起事件最初是由于朝暮的一个谎言诞生的,但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饱含了朝暮的真心。无论是做出“雨伞在教学楼”这种推理时的兴奋感,抑或是忙碌了一整天却一无所获时的失落感,又或者是担心戳破谎言会伤害到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朋友时的慌乱感,这些都是朝暮这个人显露出的无比真切的情感。能够亲眼见证这些情感流露,我连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
听过我的话后,朝暮似乎也稍稍释怀了,在我的要求下,她开始讲述事件发生最初时的情况。
“我其实是亲眼看着江秋学长把雨伞偷走的。但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出于好奇心,我并没有去制止,毕竟小偷是熟人,想要把雨伞要回来也很方便。而且当时的我产生了想要尝试着仅仅通过推理的方式猜测出雨伞所在位置的想法,有些情难自禁。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故意跟你说了一些关于鲁迅和周海婴的话题,那就是在拖延时间,是为了让江秋能够成功把雨伞偷走。
“再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寻找雨伞,我们两个就反复在教学楼与食堂之间游走,结果到最后也没能找到。”突然,朝暮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啊,说起来,其实昨天晚上我还对你撒过一个谎。”
“什么?”
“我说我在前天晚上花了好几个小时把整个宿舍楼给翻找了一遍,这件事是杜撰的。实际上,那天下午我写完作业之后就忙着去考虑怎么才能找到雨伞的事了,根本就没出过寝室门。而且当时我的陈述中其实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不过你貌似没有发现。”
“什么漏洞?”
“我当时说的是我把整个宿舍楼给翻找了一遍,可是并没有说我翻找的到底是哪栋楼,我们学校的宿舍楼加起来怕是得有好几十栋了,我怎么可能翻找得过来呢?更何况还有我根本就进不去的男生宿舍,这分明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当时居然都没有怀疑一下子吗?”
被朝暮这么反问,我简直羞愧到无地自容,因为当时的我真的彻底相信了她说的每一句话。现在看来这根本就不叫信任,而是完全没有自己的思考吧。
“不过现在再纠结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反正事情已经结束了。”朝暮继续她的讲述,“本来我打算今天早上就向你坦白一切的,但是当时你又拿出了一套自己的推理,这让我产生了一种伙伴正在与我并肩作战,我还不能轻言放弃的想法,所以就又和你一起胡闹了一上午。”
“刚见到江秋学长时,你应该很惊讶吧?”
“超级惊讶!我当时完全不知所措,只能胡乱说几句话蒙混过去。但是我也很快意识到这是拿回雨伞的最佳时机,所以就赶紧思考怎么样才能在不透露我提前知道真相的前提下,一步步推理出他就是犯人这件事。”
“你最后完成得很出色。”我赞叹道。
忽然一阵强风吹过,我们都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待到风停,目光所及之处均覆盖上了厚厚的阳光。
“总觉得,我们这两天经历了好多事呢。”
“是啊,虽然有些辛苦,但终归是有趣和令人开心的。”
朝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受着风与太阳的气息。
“今天天气可真好啊。”她说道。
“是啊,”我做出回应,“但可惜还飘着几朵云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