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杀人案陷入了死胡同,但是日常的工作还得继续做。自六月八日调到公诉科,四个月里乔小北已经先后将二十多个案件起诉到了法院。十月八日下午两点半,乔小北又带着孟倩倩来到北岸区人民法院开庭,今天是那起八个人聚众斗殴的案件开庭的日子。
一到法院门口,乔小北就皱起了眉头,法院门口怎么聚集了一两百人?要知道北岸区在阅江市属于郊区,面积虽然很大,但是人口却不像市区那么密集,加上区法院大楼是新建的,远在北岸区新设的开发区内,位置可以称得上偏僻,平常很少会在这里看到这么多人。今天是出了什么大事吗?乔小北从人群中挤进法院大门,走进刑庭开庭常用的第二法庭才明白,这些人居然都是来旁听今天这个案件庭审的。
今天的主审法官是刑庭庭长黄爱华,另外两名合议庭法官分别是刑庭的两位女法官苏文宁和于涵。黄爱华站在法庭门口厉声喝道:“我们这个法庭只能坐下五十人,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坐得下?每个被告人家里可以进来五个近亲家属,其他人不是近亲家属就别进来了!”
黄爱华已经年过五十,但是身高一米八五,又是转业军人出身,声音洪亮,身着法袍站在法庭门口,显得不怒自威。外面乱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之后果然按照黄爱华说的,每个被告人进来五名家属,家属们纷纷排起了队,拿出身份证给值庭法警验看,其他人则都留在了法庭外面。
乔小北低声问黄爱华:“黄庭,今天这个案子什么情况,外面怎么来了那么多人旁听?”
黄爱华也皱了皱眉道:“看样子这几个嫌疑人可能同属于一两个大的家族,七大姑八大姨都来撑场子了。”
乔小北这才恍然大悟,这几个打架斗殴的人都是同一个镇的,一个小镇上的居民往往都沾亲带故,来源于那么几个固定的家族,今天来的这些人大概都是这一两个大家族的七大姑八大姨。此时几名辩护律师也满头大汗地挤进了法庭,其中一名律师忍不住吐槽道:“要不是法援中心【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可能做出无期徒刑以上判罚、未成年人犯罪等一些特定类型的案件如果没有辩护人,是必须指派律师辩护的。其他案件如果没有辩护人也可以。不过近年来,我国在一部分地区开展刑事案件辩护全覆盖试点,对各类刑事案件如果没有指派辩护人,都会在法院审判阶段指派律师担任辩护人。】指派,我是真不想办这个案件。”
乔小北笑了笑,问:“怎么了,为啥不想办?”
那律师一边擦着汗一边回答道:“法援中心把这个案子的第二被告指派给了我,从那开始我的电话就没断过,他们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亲戚朋友,轮番给我打电话。我又不能把案情随便透露给他们,真的是被他家属缠得烦死了。法援中心一个案件也就给一千块钱补贴,这钱还不够我办案花的汽油费、手机费、复印费这些成本的呢,可是法援案件嘛,就是做公益的。但是他家属也不能那样轮番纠缠我,深更半夜、周末也没完没了给我打电话。这谁受得了呀!再说了,他们轮番这样打电话,这个说是被告人的二表叔,那个说是被告人的三表弟,他在电话里说是就是呀,万一要是个骗子呢?我凭什么告诉他们案件进展!”
乔小北一边默默地同情那位律师,一边揣测这个被告人肯定是来自那种人口特别多的大家族,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既然这个大家族这么关心被告人,可为什么又不给他请律师,而是等着法援中心指派呢?这到底是关心,还是不关心呢?
那律师像是看出了乔小北的困惑,接着吐槽道:“后来我才知道到底为什么这些人连着打电话问情况,却不给这个人请律师。我这个当事人告诉我,其他几个人,都是他们家里的人,所以家里给请了律师。我这个当事人是他母亲跟前夫生的,是二婚的时候带过来的,难怪他们家里人不肯花钱给他请律师,就等着法援中心指派。打电话的那些人才不是真的关心他,不过就是担心牵连到他们自己而已。”
八个人的庭开起来果然无比漫长,从下午两点半一直开到了晚上九点才结束。开完庭乔小北感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孟倩倩也发牢骚说:“法官为啥不先休庭,下次找个时间再接着开庭嘛。”
乔小北摇摇头道:“你没发现法院刑庭只有五个法官吗,咱们公诉科却有十个公诉人。这就意味着他们每个法官的工作量是大于我们的,所以他们庭审的时间都是提前就安排好的。这种八个人的庭审,需要同时调动十几名法警去看守所把人提过来。刑庭需要提前跟法警队、看守所都协调好,而且还得提前通知所有律师安排好时间过来。既然这么麻烦,要组织这么多人,法官当然宁可加班,也要一次性把庭开完了。你让他下次再开,意味着他又要重新再麻烦一次安排上面那些事,还是算了吧。”
一只手轻轻从背后拍了拍乔小北的肩膀说:“你真是难得能理解我们刑庭的公诉人之一。”
乔小北向后看去,发现是苏文宁。苏文宁比乔小北大四岁,今年正好三十岁,是目前北岸区法院刑庭五名法官中最年轻的一个,乔小北之前起诉的第一个案件就是苏文宁承办的。苏文宁说:“我送你们回家吧,这么晚了,你们检察院也下班了,肯定不会派车再来接你俩了。”
孟倩倩却赶紧摇头表示不需要:“我就住在你们法院后面那个新建的小区,走路五分钟就到了。苏法官你还是送小北姐回去吧。”
乔小北这才想起,法院后面的新建小区就是孟倩倩的父亲开发的,当然会给自己女儿留一套了。
苏文宁点头同意,乔小北也没再推辞,便跟着苏文宁上了车。
上了车,苏文宁递过来一个塑料餐盒,居然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米粥。乔小北愣了下问:“这是哪儿来的?”苏文宁嘿嘿一笑说:“你以为我们法院食堂跟你们检察院似的?你们院那食堂只管中饭,我们这可是一天三顿都有好吗!刚才一开完庭我就跑到食堂找了下,冰箱里只剩下馒头和白粥了,就用微波炉热了下。我已经吃完馒头了,你就吃这个吧。”
“你的书记员家里条件那么好吗?居然住得起后面那个新建的高档小区?家里条件这么好,还来你们院做聘用制书记员?”苏文宁边开车边问道。
“你们法院应该也有这样的聘用制书记员吧,家里条件本来挺好的,他们的父母不需要他们挣多少钱,只需要他们有个稳定的、说出去好听的单位上班。我上回看到你们院还有开保时捷上班的书记员呢。”乔小北一边忙不迭地把粥往嘴里送,一边回答。
“啊啊你说那个开保时捷的啊,他家里有矿。来上班纯粹是他爸怕他在外面浪,学坏了。就他们那些聘用书记员的工资,恐怕都不够养他那辆车。”苏文宁调侃道。
乔小北边吃边说:“那没办法,你我家里没矿。有的人生下来就在罗马,有的人一辈子也到不了罗马。”
苏文宁也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还有的人,即使到了罗马,也不会对罗马有归属感,还是会走的。”
“你怎么了,何出此言?”乔小北把最后一口粥也喝得干干净净,才放下了餐盒。
苏文宁并没有回答,却问道:“听说你之前负责参与那起长江上浮尸案的侦破了?”
乔小北有点诧异苏文宁为什么瞬间就换了个话题,但也不好多问,便回答说:“公安找我们公诉提前介入了。不过这事儿你咋知道的?”
“你以为北岸区有多大?总共也就不到一百万人。江上漂来一具尸体,这么大的新闻,要不了三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好吗。你们公诉科也就那十来个人,谁在干啥我们刑庭很快就知道了嘛。”苏文宁淡淡地答道。
乔小北刚想答话,手机却突然响了,曹植的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乔检察官,明天下午赶紧来我们所里开会!那起浮尸案,死者身份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