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王伟带队从东州回来了,分别负责调查不同事项的刑警们再次召开了案情分析会。乔小北终于看到了卢远志妻子的询问笔录。
问:你说一下你丈夫卢远志5月8号之前的行动情况。
答:我老公5月5号就离开家,开车去了阅江市。他说要到阅江谈生意。后来我跟他也通过几次电话,他只是说已经离开阅江了,要和朋友一起去外地谈个生意,过几天就回来。我也没具体问。他生意上的事情我一向不怎么问,我只是个家庭妇女,平常就在家做家务、带孩子。到了8号那天早上,我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他发来的,说要去香港谈生意。我早上七点钟起来才看到,但是那条短信是五点发的。我看到之后就想给他打电话问怎么这么突然要去香港,但是从那时起电话就已经打不通了。
问:据你所知,你丈夫在阅江和香港有什么生意?
答:我老公是做运输的,他之前一直在长江上用船运货。但是我对他那些生意伙伴真的不是很清楚,他在阅江是有合作伙伴的,他以前有时候也会去阅江,但是具体见什么人我也不清楚。至于香港,据我所知他之前在香港好像投资了一个公司,但是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问:你们的夫妻关系如何?
答: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也看过电视上那些法制节目的,发生命案了首先要怀疑家里人是吧?我老公这个人在外面做生意,平常也不怎么能照顾到家,我现在只想把儿子照顾好。我老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懒得管他,反正他挣的那些钱,早晚不也是我儿子的嘛。
问:你丈夫有什么仇人吗?
答:私人生活里应该没有,生意上我就不了解了。
问:5月8日你就联系不上你丈夫了,为什么5月10日才报案?
答:我老公之前确实也去过香港那边做生意,8号早上我以为他在飞机上,后来下午还是联系不上,我以为他去了香港那边手机不能接到这边的信号,心想9号他肯定会去买香港那边的手机卡和家里联系。但是9号一天也没有消息,我才有点急了,给他的兄弟姐妹打电话,但是他们说也没有跟他联系过。我又到他们公司去问,发现也没有人和他一起去。我就觉得不对了,所以10号一早就去报案了。可是报案之后警察查了说我老公根本就没有出境,我才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乔小北又拿起卢远志家里其他人的笔录,一看才发现这家人的关系似乎不怎么好。
卢远志有一个大哥叫卢平安,比卢远志大六岁,是东州市供电公司的工程师。他在笔录中说,父母一直重男轻女,不喜欢自己的两个妹妹;可父母对自己也并不太好,因为自己是老大,从小就被父母灌输“长兄如父,长姐如母”,要求自己承担家庭重担。而卢远志因为是小儿子,则受到了父母无底线的溺爱。自己当年学习很好,高中毕业考大学时明明可以考自己喜欢的专业,以后再读研读博走学术道路的,可是父母却逼着自己报考不喜欢的电力大专,因为三年以后就可以毕业,进供电公司工作,早点儿挣钱给家里,结果自己做了一辈子不喜欢的工作。而卢远志从小就不学无术,连高中都没考上,父母到处求人,才给他安排了一个在长江上当船员的工作。可后来卢远志创业买第一条船的时候,竟然擅自从父母那里拿走了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了几年、放在家里用于结婚的钱,未婚妻一气之下和自己分手,自己被迫推迟了好几年才重新找对象结婚。卢远志为人“要钱不要命”,只要能挣钱,人血馒头他也敢吃。说不定就是在生意场上得罪了什么人才被杀的。
卢远志的姐姐叫卢霞,比卢远志大三岁,在卢远志的公司当保洁。她在笔录中说,父母从小不待见自己和妹妹。当初卢远志买第一艘船跑运输时,自己把手头的所有积蓄拿出来帮助他,可卢远志不知感恩竟然不还钱。为了这件事,丈夫埋怨自己,大吵一架闹到离婚。紧接着自己又下岗了,下岗后想到卢远志公司找个工作,卢远志居然安排自己当了保洁,天天跟个保姆一样给他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子。卢远志对家人不知感恩,对客户倒是一掷千金,不还自己的钱,请客户吃饭倒是可以一晚上就花掉大几千。
卢远志的妹妹叫卢莉,比卢远志小三岁,在东州当地的一家外贸公司里当业务员。她说从小父母就独宠卢远志这个小儿子,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给他。自己和姐姐从小就不受重男轻女的父母待见,卢远志要买船跑运输,父母把当时手头的积蓄都白给了他;过了几年她想买房时找父母借钱,承诺给利息,父母竟然不借!气得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从去年开始,父母都生了病住在医院,一直都是她和大哥大姐在轮流照顾,卢远志只去看过一次,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可是父母竟然还是写下遗嘱,要把一辈子的积蓄和房子,全都留给卢远志和卢远志的儿子。如今卢远志死了,正好让父母看看,到底是谁给他们养老送终!
在卢远志的人际关系上,三兄妹说的倒是很一致,都说卢远志这个人眼里只有钱,所以不存在什么小三之类,因为他不舍得把钱花在除了自己、儿子和客户以外的任何人身上。连他老婆找他要家用,都得以儿子的名义去要。
乔小北看完这些笔录,觉得自己都能想象这三兄妹咬牙切齿的样子。看来卢远志从小就是被父母无理由、无底线偏爱的那一个,导致跟自己兄弟姐妹的关系极差。乔小北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当老人住院的时候,在病床前照顾的永远是那个最不受偏爱的孩子;最受偏爱的孩子永远是不会来的。这话虽然有点以偏概全,但是用在卢远志身上似乎特别合适。
王伟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一边涂涂写写,一边开始分析:“我们走访了死者家属,死者家属虽然跟卢远志关系不好,但是不在场证明都很明确。他们案发期间或是在家里,或是在各自单位上班,根本没离开过东州市。卢远志也没有什么感情上的纠纷,所以大概率是财杀或者仇杀。从死者的手机通话记录来看,死者的通话很频繁,通话对象的号码也显示来自很多不同的地方,做生意的人嘛,这倒是也很正常。但是从四月底开始,他突然与一个阅江市的新号码频繁通话,之后就去了华州市。所以,这个新号码就非常可疑了。”王伟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手机号码写在了白板上。
负责调取通信记录、住宿出行记录的民警钱刚接着说道:“我们去查过了,这个阅江市的新号码是用北岸区一个八十多岁的农村老头儿的名字登记的,这个老头儿是住在乡里养老院的五保户,路都走不稳,近期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养老院,不可能是他作案,应该是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信息办了手机卡。至于住宿记录,从五月五日到五月八日,卢远志在阅江和华州都没有住宿记录。从出行记录来看,卢远志五月份也没有买火车票、长途汽车票或者船票的记录,所以他只能是开车从阅江市去的华州市了。”
乔小北问道:“新号码?那就是以前没有出现过了?以前卢远志和阅江市、华州市有没有通话记录?”
“对,”钱刚点头,“通信公司的通话记录可以保留半年。卢远志有两个手机号码,一个是和家里人联系的,一个是工作上用的。和家里人联系的那个没有什么异常。至于工作上的那个号码,王大安排我们去查手机通话记录是十月八日,记录是从四月八日开始的,也就是死者死前一个月。再往前的记录,通信公司也打不出来了。从五月八日之后,卢远志已经死了,也就没有通话记录了。从四月八日到五月八日这一个月之内,倒是有几条确实是从阅江打来的电话,我们问了卢远志公司的员工,他们认出那几个号码都是和卢远志公司有业务关系的阅江几个公司员工的电话。但是从四月二十日左右开始,有一个阅江市的新手机号码突然开始和卢远志频繁通话,一直到五月七日卢远志去华州,还和这个号码继续通话。这次去东州,我们让卢远志公司的员工们都看了,没有一个人认出这个新号码。另外,从四月八日到五月八日,卢远志和华州市没有通话记录。”
曹植插话道:“我们几个去卢远志的公司查过了,卢远志的公司确实与阅江有生意往来。卢远志之前有过出境香港的记录,但是我们这次在卢远志家里找到了他的港澳通行证,证明五月五日卢远志离开家的时候根本就没带港澳通行证,他应该并没有去香港的打算。而且我们询问了卢远志公司的员工,也没有哪个员工知道卢远志到底在香港做什么生意。那条说要去香港谈生意的短信,应该是凶手编辑发送给他家人的,目的是为了扰乱其家人的视线,制造卢远志还活着的假象,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不过卢远志家里没找到他的手机、身份证、驾照、银行卡等,应该是卢远志五月五日离开家时就带走了。另外,卢远志似乎没有使用QQ、电子邮件之类东西的习惯,至少在他家里的电脑上没有找到。至于微信,卢远志似乎也不用,这玩意儿毕竟才诞生没多久,卢远志似乎也没注册过。”
“我也认为短信是凶手发的,”钱刚点头接着说道,“那个新的手机号我们也去查了,发现四月份才开始使用,使用地点都是阅江;最后一次使用是五月七日,地点是华州。之后再也没有使用过。最重要的是,这个号码只和卢远志的手机通过话。这很可能就是凶手的号码,凶手用这个号码联系了卢远志,并和他一起去了华州,杀完人之后就再也不用了。凶手能把卢远志的尸体扔进长江,那也完全可以把这个新的手机卡扔进长江嘛。”
王伟用手中的马克笔敲了敲白板:“从上面的情况来看,这个新手机号码的持有人,很可能就是本案的凶手。凶手把卢远志约到了阅江市,之后他们又一起去了华州市;卢远志五月五日就到了阅江,五月七日才到了华州,但是从五日到七日之间,卢远志在阅江却没有住宿记录,那很可能是凶手给他安排了其他住所。之后七日那天他们去了华州,在五月七日到五月八日凌晨之间,凶手杀了卢远志并抛尸江中,在凌晨五点又给卢远志的家人发短信,伪造卢远志当时还活着的假象。同时,凶手把卢远志的手机、身份证等都毁掉了,这就是我们这次在卢远志家里没有找到这些东西的原因。由于找不到卢远志的手机,导致我们看不到卢远志在手机通讯录里到底把凶手的号码备注为哪个名字,没办法直接确认凶手。当然,凶手肯定同时也把自己使用的新手机卡给毁掉了,这个新号码已经再也没有任何通信记录了。现在手机卡的线索已经断了,那个被冒用身份的老头儿坐在轮椅上,几个月没出过养老院的门了,人肯定不会是他杀的。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我们至今没能解决。”王伟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瞥了乔小北一眼。
乔小北知道王伟这是想试试自己的能力,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句:“王大,你是想说,卢远志的车去哪儿了?”
王伟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打消,他对乔小北能力的质疑终于打消。他满意地点点头:“乔检察官说得对,我们到现在都不清楚卢远志的车去哪儿了。手机、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这些东西都很小,想毁掉很容易,扔进江里也行,用石头砸碎了也行,但是汽车呢?卢远志的妻子说他五月五日开车到了阅江,这车去哪里了?卢远志家人说他开的是一辆东州牌照的宝马X6,这车价值一百多万,有两吨多重,靠一两个人是绝对不可能推进江里的。如果是扔在路边,不管这车停在阅江,还是停在华州,这么一辆外地牌照的豪车一直扔在路边一个多月,不会引人怀疑吗?不会引来交警查车吗?如果是停在停车场,几个月没人来取,任何停车场都会报警的。”
姜元接口说道:“王大,可是我们这次肯定不能指望监控视频了。这都过去五个多月了,现在我们就算知道了车牌,也没办法去查视频找车了。五个多月前的道路监控视频早就不保存了。”
“不,不查监控!”王伟一掌拍在桌子上,“现在无非两种可能:第一,这辆车被推进了江里;第二,车被改装成了其他样子,所以到现在我们也没发现这辆车。要想把一辆两吨多重的车推进江里,也只有三种可能:第一是很多人一起推;第二是靠特殊地形,把车停在江边斜坡上,挂上挡,不熄火、不拉手刹,即使只有一个人在后面推,靠着重力这车最终也会慢慢滑下去;第三就是依靠特殊的工具,比如吊车之类把车吊起来扔进江里。”
乔小北略微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第一种和第三种可能性恐怕都很小。第一种的话那得需要好几个人才有可能,杀人这种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能让那么多人知道?万一有人说漏嘴了呢?第三种也很难实现,必须要在江边安排吊车之类的特殊机械把车吊起来扔进江里,可这动静得多大?而且吊车司机必然会知道这件事,也难免说漏嘴。再说江边有这种吊车的地方一般只有船厂、码头之类的特殊地点,凶手绝不敢公然把车开到那些地方让别人帮忙扔进江里。所以,只有第二种可能性最大。问题是,既然这个凶手极大概率就在阅江市,那么他到底在华州杀人抛尸之后,就把车推入江中;还是把车开回阅江,再推车入水呢?我个人观点,恐怕还是开回阅江的可能性大。”
“为什么?把死者的车开回阅江岂不是风险更大,还不如在华州当地推进水里呢。”曹植质疑道。
乔小北却并不赞同,站起身继续分析道:“刚才钱警官说过,查了卢远志的住宿记录,在阅江没有记录。可他的手机运动轨迹显示,他明明在阅江从五日待到七日离开,既然不是住在宾馆旅店里,那他很大可能是和凶手住在一起的。凶手如果是阅江人,很可能给他安排住处,甚至可能就住在凶手家里,从这一点来看,死者和凶手应该是熟人,关系很好。而凶手和卢远志一起去华州,会不会开两辆车去?恐怕不会。一来本来很熟悉的两人一起出行,却开两辆车,会让卢远志感到很奇怪,二来凶手应该是希望留下的痕迹越少越好,他连跟卢远志联系的电话都是新办的卡,杀完人后立即把卡销毁,又怎么会开着自己的车去华州,并且路上可能会留下各种记录呢?所以对他来说,最保险的就是跟着卢远志的车一起去,说不定他自己的车留在阅江,还能作为他的不在场证明。他们七日当天就到了华州,很可能当天卢远志就死了,并且凶手在八日凌晨五点用卢远志的手机在华州给他家人发了短信。那么之后他怎么从华州回阅江?坐火车还是长途汽车?只要他买票就得用身份证,就会留下他的个人信息,但是开着卢远志的车回来,就不会留下他个人的出行记录。要知道,马路上的监控视频只能保留一个多月,但是买火车票的记录却能一直保留几年,显然后者风险更大。而且凶手既然是阅江人,恐怕对阅江也更加熟悉,他在阅江找个地方推车入水,应该也比在华州更方便。”
听完乔小北这么一番分析,众人纷纷点头。虽然眼下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乔小北这番分析,确实是可能性最大的。
王伟也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辆车被私自改装了,现在可能颜色也变了,发动机号也被磨掉了,车牌可能也是用的伪造的套牌,所以我们找不到这辆车。”
“这个我们排查修车店就好了。”曹植接着说道。
王伟立即决定,由姜元率领技术中队查找符合条件的江滩;北岸派出所负责排查修车店;其他刑警则负责走访卢远志的水运公司在阅江的客户,了解卢远志在阅江的社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