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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万灯.2

作者:日-米泽穗信/译者:王皎娇 当前章节:147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19

“可恶,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在强烈的日光下,森下皱着脸恶骂道。

确实,阿兰姆只是一个装模作样的当家的。无论他多有教养、多有思想,走出村子,他便一无是处。这一点,阿兰姆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然而,他却能将我们骂得狗血淋头。是虚张声势吗?

他应该已经决定不做当家的了。虽然不知道他有多少拥护者,但殴打斋藤的那几个人肯定是。下一次他出现在我们面前,好的情况是作为反对运动的指挥者,坏的情况是作为武装势力的指挥者。

我很茫然。在得不到孟加拉国政府支持的当下,万一发生了伴随武力的强烈反对运动,公司还会允许我继续开发吗?毕竟开发才刚刚起步,现在喊停的话亏损最小。至少,公司一定会下令让我放弃东北部,另寻其他地区。印尼的丰功伟绩、晋升为开发室长、背井离乡、肩负众望、受的伤、离去的朋友们……这些事毫无章序地闪过我脑中。

“我得赶回去报告,先走一步。”

森下毫不掩饰焦躁的情绪,转过身去。我犹豫了。如果现在离开此地,下一次再来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了。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这时,有个人影向伫立不动的我走来。

“伊丹先生……”

正打算钻进吉普车的森下也被喊住了。

“森下先生……”

叫住我们的是一位矮小的老人家。他拄着拐杖,弯腰驼背,晒得黢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的英语比阿兰姆差得多。

“请等一下,当家的想见一见你们,请跟我来。”

我和森下面面相觑。

老人把我们带到一条小巷子里。我们穿行于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木头与墙壁之间,终于来到一栋民居前。这栋民居和其他屋子在材料上没什么两样,只是格外大。

“入口在这里,请。”

是侧门还是后门?反正一定是平时用不太到的入口。我们走进去,来到走廊上,可是越来越感到不安。这么大的房子住十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的,从饭香和墙壁的痕迹来看,这里有人生活,可我一个人也没见到。这种时候,衬衫里的防弹背心让我感到安心。

“这边请。”

老人在某间房前驻足,低下头说道。他所示意的房间没有门,似乎连一丝光线也没有,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不过从飘着的青烟推断,里面有人。

“好像很不妙。”

森下用透着胆怯的声音说道。坦白说,我也有不好的预感。阿兰姆说放我们回去,可阿兰姆的手下不一定答应。虽然这位老人家不像是阿兰姆的忠实拥护者,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正当我们踌躇之时,房内传来人声,说的是孟加拉语。于是我看看森下。

“他说什么?”

为我所仰仗,森下缓了过来,绷紧的表情松弛了。

“他说不用担心,很欢迎我们。”

我并没有轻信这句话。不过此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年纪挺大的。带我们来的人也好,这个声音的主人也好,都不是年轻人。如果他们打算揍我们,没必要带我们来这里,在大马路上就可以。我吸了口气,下定决心,弯下身子进入漆黑的房间。

那是一个奇怪的空间。在黑暗中,男人们围坐在一起,我默数了一下,一共有六个人。我闻到满屋子的香烟味里夹杂着一丝老人臭。借着香烟的火光,我发现每一张脸上都布满深深的皱纹,好几个人连胡子都白了。

有一个人用英语说:

“来,再往里一点,请坐。”

森下跟着我走进去。我们既不能和他们一起围坐,也不见得一直站着,只好坐在了他们围成的圆圈中央。集四面八方的视线于一身,也不如被阿兰姆一个人注视来得恐怖。我挺直背脊,大方地坐下。

刚才说英语的老人,缓缓地继续:

“欢迎,日本的朋友和法国的朋友。不对,你不是法国人吧?”

对这个简单的问题,森下直率地点点头。

“是的,我就职于法国企业,我是日本人。”

“哦,原来如此。我叫沙阿·真纳,是当家的。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村子的当家的。”

沙阿的英语很难听懂,口音也很重,但是足以进行对话。按他的年纪推算,在英国殖民时期应该已经成年了。所以他会说英语并不奇怪。

“先休息一下吧,你们渴了吧?”

还没等我们回答,面前就已经摆上了杯子。带我们来这里的老人不知何时端着盘子站在一旁。从杯子中飘出红茶的香气和甘甜的味道,这应该是印度茶吧。

拒绝别人的款待是很失礼的,于是我乖乖地拿起杯子。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茶不冷不热,甜得快摧毁味觉了。不惜多放砂糖应该也是款待的证据吧。森下也拿起杯子,我捕捉到了一瞬间他扭曲的表情。他可能不喜甜食。

待我们放下杯子,沙阿徐徐地开口:

“两位,感谢你们特地从远方赶来。写信给你们的人正是我。”

“是这样啊?”

我知道那封信不是阿兰姆写的。

“那么劝阿兰姆见我们的人也是你?”

“是的,他一直都特别严肃吧?”沙阿哈哈大笑起来,突然探出上半身,“怎么样,最后他妥协了吗?能不能告诉我们,他是怎么说的?”

我终于明白了。

锡尔赫特的导游说过,白沙村的阿兰姆派和反阿兰姆派在内斗。这些老人,不,这些当家的应该就是反阿兰姆的人。我与阿兰姆的谈判破裂了,以后再也不可能进行交涉了。既然这样,现在井桁商业公司应该找的是这些人。

森下先我一步作答:

“当然,沙阿先生。”

“拜托了。”

“阿兰姆拒绝了我们,他说哪怕一立方都不给。我和他说明过,即使法国进行开采,挖出的资源也是由法孟共享的。”

“果然啊。”

沙阿的脸上失去了笑容。他在昏暗中垂下眼睛,缓慢地抚摸着白须。坐在沙阿旁边的男人小声问了些什么,沙阿用孟加拉语回答后,围坐着的人们开始起哄,每张脸上都浮现出失望之情。

我打算套套话。

“诸位应该与阿兰姆持不同意见吧?”

回答伴随着叹息。

“我不明白阿兰姆所说的,大家也一样。”

“不明白是指?”

沙阿死死地看着我,缓缓地说:

“阿兰姆说我们很贫穷,他说留过学才知道了这一点。确实,我们的生活并不完美,和达卡比差很多,和英国比就更差了。不过,是不是见到富裕才明白贫穷?是不是比不上富裕就是贫穷?我们的生活也有不幸,也有无法承受之处,可是,我们并不认为自己是贫穷、可怜的。”

孟加拉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很低,从数值上来讲可以算是亚洲最贫穷的国家。可是不要说城市里的贫民区,即使到了农村,也丝毫感觉不到贫穷带来的悲壮感。因为他们认定并接受了现有的生活。

“当然,如果有人提出脱贫致富,谁也不会反对。而且阿兰姆是个非常聪明的男人,作为当家的,他做得不能再好了。我能理解年轻人为什么喜欢他。可是,他拒绝了你们,这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日本的朋友,法国的朋友,既然你们来这里,说明这里的电力将会稳定供给吧?”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是的,当然。”

“水可能不够,你们会挖井吧?”

“当然会挖。”

“有人生病或者受伤怎么办?你们会在这里安排医生吧?”

“这点已经在计划安排了。”

沙阿把视线投向我的后方。我回头,看见端给我们印度茶的老人站在那里。

“他的孙子正罹患疾病。曾经那么可爱的孩子,现在眼睛完全凹陷下去,面容憔悴,像个老年人似的。咒术师再怎么祈祷,这孩子也只是一天比一天衰弱,可能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虽然很不幸,但过去我们认为这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可是,现在我们有避免的办法了。只要把空置的土地借给你们,帮助你们在某个地方挖掘,就能拥有电、水、医生。如果这个村子里有医生,他的孙子也许能获救。这不就是阿兰姆一直强调的富裕吗?

“可是阿兰姆说,和孟加拉国的未来相比,白沙村的问题根本不重要。或许他是对的,他所说的合情合理。可是不把村子的问题放在首位的男人,不配做当家的!他聚集了村里的年轻人,净说些大话。我们不怕战斗,独立战争的时候许多年轻人都拿起了枪杆子,我也很支持,因为有战斗的价值。可是对于你们,我不认为对抗有多大价值。而且,如果阿兰姆对你们开枪,孟加拉国的国军就会攻击我们。阿兰姆很危险,他要把这个村子带向毁灭……”

沙阿语毕。

黑漆漆的房间变得沉重又沉默。我和森下什么也没说,只要拉拢沙阿,开发将变得很有希望。可是,我能够想象到对话的结局——决不会轻松愉快。

果然,沙阿询问道:

“日本的朋友,法国的朋友,你们想在这里设据点吗?”

我们马上回答:

“想!”

“无论如何都想?”

“没错!”

“为此愿意做任何事?”

我犹豫了,可森下当机立断地回应:

“愿意!”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马上做决断。

“愿意,无论做任何事。”

“很好!”

沙阿大声说道。然后,他像宣判似的说:

“杀了阿兰姆·阿不德。只要杀了他,白沙村将非常乐意提供土地。”

不知不觉地,我开始左顾右盼。围坐着的人们保持沉默,现场鸦雀无声。或许他们不懂英语,可他们暗淡的眼神,清楚表明了他们是知道这一提案的。

我明白了,死刑的判决已下,问题是我们愿不愿意当刑吏。

直到太阳下山为止,我都在森下的车里打发时间。

我不嗜烟,一天抽三支就算多的了,森下却是个烟鬼。或许他是由于太紧张了,不得不抽。他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灰缸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山。

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我是这样回答沙阿的:

“如果被警察抓住,就无法继续工作了,那么一切将毫无意义。”

“当然。”

“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说这话,表示已经答应了。

森下也没有提出异议。他似乎和我一样,当即就下定了决心。

沙阿回答:

“有。”

“说来听听。”

“先给个明确的答复。杀不杀阿兰姆·阿不德?”

在孟加拉国,点头这个动作不代表同意。不过我为了确认自己的决心,狠狠地点了点头。

“为了工作,没办法。”

沙阿把视线转向森下。

“你呢?”

森下没有任何肢体语言,低声回答:

“杀。”

之后的对话变得很奇妙。虽说这个季节很舒适,可八个人坐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六个当家的围坐成一圈,我和森下坐在中间。其中五个人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大概是为了表现出责任感,一直凝视着整个现场。我汗流浃背,不知不觉喝完了他们招待的印度茶。黑暗中,总是有人给烟点火,烟味久久不得消散。在这里,我们讨论的是如何杀死一个人。杀人的任务是落在了就职于法国企业OGO的森下身上,还是现任井桁商业公司孟加拉国开发室长的我身上?抑或是我们俩人?我在脑中某处思考着:这不正常,应该立刻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逃跑才是。可是这种想法十分微弱,总的来说,我好像在斟酌似的认真听着沙阿的计划。

他如此说道:

“我们马上要去一块远离村子的土地。村民对农地的分割存有争议,他们在等当家的去裁定。这种场合必须所有的当家的都到场,当然也包括阿兰姆·阿不德。回程时应该已经是傍晚了,光线昏暗,从远处根本看不见人影。我们讨厌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会选择走马路。

“这时,一辆车开来,不幸碾过阿兰姆后逃逸。虽然很可怜,不过这种事常发生。见证事故的只有我们这些当家的,可惜我们年纪都大了,说不出车辆的特征。警察会一如既往地留下安慰的只字片语后,把事故定性为意外车祸。

“万一阿兰姆还一息尚存,我们将会对他进行急救,可惜我们不懂得如何急救,只会令伤势加重而已。”

这个简单的手法在日本很有可能会被交通鉴定科识破,但是目前孟加拉国警察的鉴定技术不可能与日本齐肩。而且越是简单的战略越容易对付突发情况,我认为这个计划不错。

森下询问道:

“不过,阿兰姆的信徒们怎么办?失去阿兰姆,他们会不会变得更顽固?”

“不用担心,阿兰姆的信徒中没有当家的。无论他们怎么想,都不可能改变村子的方针。而且,我不认为他们十分理解阿兰姆,不至于要继承阿兰姆的遗志。”

方法可行,不必担心留祸根。可是想象一下实际行动,还是会发现一些细节问题。

“当家的,我没有信心能在黄昏中分辨出你们,可能会把别人错认成阿兰姆。”

“阿兰姆最年轻,能不能通过走路的方法辨认?”

“为了让‘意外’发生,车子的行驶速度必定很快,所以很难分清楚。”

“原来如此。”

沙阿沉默了。只要稍不留意,自己就会身处险境,这个问题不容小觑。

森下提出了解决方案:

“我车上有夜间紧急情况下用的荧光棒,把荧光棒放在阿兰姆身上当记号怎么样?”

“荧光棒?”

沙阿听到这个不熟悉的词,面露惊讶。

“看上去只是一根塑料棒,只要弯曲一下就会亮起来,在需要时用即可。”

“原来有这种东西……不过,或许很难放到他身上。”

“那么除了阿兰姆之外的所有人都带一根怎么样?数量应该够。”

沙阿点点头。

“可以。”

我从森下的提议中感到了很大的希望。

并非提议内容。有荧光棒只是走运,没有也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让我感到希望的是,这表示他愿意加入这个计划。井桁商业公司和OGO,虽然我们所属阵营不同,但我觉得森下也是个不惜牺牲一切的果断之人。我开始对他产生一种伙伴意识。

接下去要考虑的就是造成“意外”该使用哪辆车。我开的是旅行车,前面没有保险杠,撞人后肯定会留下明显损伤。森下开的是吉普车,“意外”还是由吉普车来造成比较好。身担重任,吉普车由我来驾驶,森下当我的副驾。我们很快就商量好了。

然后就没什么需要思考的了。我们假装离开村子,提前来到预知地点藏匿车身,等待着黄昏与阿兰姆的来临。我们把车停在大叶树的树荫下,森下本能地一个劲抽着烟。

孟加拉国位于北半球,照理说十一月的白昼很短,今天我却感觉特别长。

当周围的景色渐渐被夕阳染红之际,森下的烟终于抽完了。他一把捏住空烟盒,扔到后排。我还以为是法国烟呢,隐约可见的烟盒看上去像七星牌。

这几个小时,我和森下都没有说话,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矛盾。这十五年来,我经历了许多次“战役”,可还是第一次打发等待杀人的时间,所以完全没有说话的欲望。森下应该与我是同样的心情吧。可是烟抽完了,森下好像忍受不了沉默,说了些奇怪的话。

“伊丹先生,你看见了吗?他们把荧光棒挂在腰间,看上去很怪哦。”

“嗯……或许吧。”

“我一直在想,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个故事。把挂在腰间的灯当记号,攻击没有灯的人。你听说过吗?”

我思索了一下。

“盔甲上的旗帜也是一个道理吧,为了区分敌我。以现在的技术可能会用电波来画一杆旗。”

森下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旗帜原来是这个道理。也就是说,这里是战场喽?”

我没能回答。森下丝毫不介意,假装开朗地说:

“我是冈山县出身,我们那儿有一部《备后国风土记》,其中有一则相似的故事。

“一天,异邦人来到了村里,村里住着贫穷的哥哥和富裕的弟弟。弟弟没有让异邦人留宿,贫穷的哥哥却愉快地腾出房间,还给异邦人准备了饭菜。其实这个异邦人是掌管瘟疫的神。”

“嗯。”

“不久神又来了,为了以瘟疫杀死没有让他留宿的有钱人一家。不过,有钱人家里有一个哥哥家里嫁过去的女儿。”

“真奇怪,哥哥怎么可以把女儿嫁给弟弟?”

“并不一定是嫁给了弟弟,弟弟家里应该有许多仆人。总之,欠哥哥人情的神把逃避灾祸的方法告诉了哥哥——用茅草做个环,挂在腰上。只要挂着这个草环就是哥哥的家人,神会救她。结果,弟弟一家全部死光了,只有一个腰间挂着草环的女人得救了。”

我接过了话茬:

“后来,据说只要证明自己是‘穷哥哥’的子孙,就不会得瘟疫。草环越做越大,现在仪式已经变为整个人穿过草环了。”

森下苦笑了一下。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

“听着听着就想起来了。是‘苏民将来’的故事吧?”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注视着越发昏暗的孟加拉国的平原。

“草环变成了荧光棒……也就是说我们是瘟神?”

“不,恐怕不是我们吧。”

“啊,也是。”

将恩惠施予留宿自己的村民,将死亡带给拒绝自己的村民。这样一个异邦之神,并不是我或森下某个个体。

神的名字一定是“资源”。将要发生的事,是不可阻挡的神的脚步,我们只不过是神的尖兵而已。阿兰姆不为我所杀,是为神所杀。

一旦张口,话匣子就打开了。

“话说回来,你说这则故事是《备后国风土记》里的,其实不太对。我记得应该是《备后国风土记逸文》中的。”

森下发出一阵赞叹声。

“商业公司里的人连这种知识都知道?”

“我知道很正常,因为有很多机会与不同的人接触,会记住许多无聊的小事。森下先生竟然知道‘苏民将来’的故事,我感到很意外。”

“是吗?”

“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的话,我很抱歉。只不过你就职于法国企业,还会说孟加拉语,所以我以为你在日本生活的时间不长。”

我知道就职于外资企业的日本人越来越多。不过在我周围,就职于外企的人多半是因为找不到日企的工作,都是些怪人。可能就连我自己也没能摆脱这种偏见。

“原来如此。”

虽然是很私人的话题,不过森下看上去并没有不愉快。

“并不是哦,我是在日本读完的大学。学完东洋哲学后,可能是劫数已到,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南亚旅行了。当时我学会了孟加拉语,所以想干脆找个能使用孟加拉语的工作,可是吃了很多闭门羹。对了,我也面试过井桁商业公司,当时面试官问我:‘孟加拉语是哪国的语言啊?’”

姑且不论现在,过去总公司的人事不可能对孟加拉语有过高的评价。可如果森下是我的下属,工作也许会顺利很多。

“所以我放弃在国内找工作,通过朋友介绍进入了OGO。不过两个月就回一次日本。”

“是这样啊。”

如此频繁地回国,恐怕不是出于单纯的乡愁。应该是日本有自己牵挂的家人或恋人。

“日本啊……我不太回去。”

“现在是秋天,红叶的季节,很舒适哦,”森下笑了笑继续说,“我还见过有人钻草环,好像是夏天吧。在附近的神社里,有一个大草环。排队的人太多了,中途我感到厌烦了,于是脱了队。我是个但求实在的人,万物皆浮云,唯有章鱼丸子好啊。”

这副陶然之景,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草环就算了,庙会的喧嚣与兴奋在离开日本十几年的我的心中鲜活地苏醒。眩目的灯泡、热腾腾的铁板,孩子们奔跑穿行于人群的间隙。在那样一个特别的日子里,街上依旧充斥着灯火。

突然,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们为这项计划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如果只是有人受伤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人送了命。就算是为了他们,我也不能退出。虽然这么说对OGO不太好,但我一定会拿下天然气的。这些天然气将会成为日本夜摊的灯光,成为章鱼丸子的温度,成为城市的光芒。”

森下缓缓摇了摇头。

“很不巧,圣诞节也要张灯结彩。我不说是为了法国,其实每个国家都需要能源。”

此时,手表上设置的闹钟响了。约定的时间到了。

当晚霞渐淡,暮色将至,我聚精会神地看着平原的尽头。在远处,能看见豆大的人影。看不清具体人数,不过一定没错。

我发动引擎,握紧方向盘。

我以为自己会颤抖,会胆怯。可实际上,我比想象中更大胆、冷静。胆量过大的人,适合杀人吧?这个特质真多余。

“好了,动手吧。”

我喃喃说道,不等森下回复就踩下了油门。

暮色中,景色飞快地后退着。吉普车加速慢,随着挡位越来越高,马达的震动传遍全身。

现在时速多少来着?在平坦的地面上很难估计车速,我稍稍瞥了一眼仪表盘,发现时速已经超过一百公里了。

前方的人影横向排成一列。如果是竖向一列就安全了,可这条路毕竟没什么车。他们或许是不想挤在一块儿才分得这么开吧,或许亦是他们的策略。

正如我所担心的,黄昏的微光马上就要消失了,完全分不清这一列人中哪个才是阿兰姆·阿不德。再加上我们是从他们的身后直驱逼近的,就更难分辨了。不过此时,我由衷感慨:荧光棒真是个绝世妙计,至少不会看错他们腰间的黄色棒子。我紧紧握住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道:

“森下,是最右边的那个男人吧?”

他没有回答。时速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公里了,我又快速问了一遍:

“最右边的男人是阿兰姆吧?”

眼看着就要撞上了,横向一列的队伍散开了。那些当家的知道内情,虽然年纪大了,可反应很快。我喊道:

“右!一定是最右边的男人!”

快撞上了,男人回过头来。还没近到能看得清脸,我也只关心腰间。确实只有这个男人的腰间没有荧光棒。

副驾驶座上响起一个憋了很久的声音:

“没错,就是他!撞他!”

我猛地一脚踩下油门。终于看清男人的脸了,一张呆若木鸡的脸。我觉得这张脸很蠢。

下一个瞬间,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吉普车撞上了阿兰姆·阿不德的肉体。

阿兰姆的身体在我面前弯折,头部撞上发动机盖。他弹跳、飞跃,像表演杂技般落在了吉普车顶。我与那张呆滞的脸对视了一下,他好像既不痛苦也不害怕。也许他瞬间就断了气吧,因为有一瞬间我清楚看见他的脖子扭得很不自然。

学生时期,有一次我借了辆车去北海道旅行。当时,我撞上了一头不幸冲到马路上的鹿,受了很大冲击,还以为车子会被压碎。现在,吉普车比当时的租赁车牢固,阿兰姆的体重也比鹿轻,所以冲击比我想象中小得多。

阿兰姆现在位于车顶,不在视野范围内。此时我的想法有点异常。刚刚才撞了人,脑中却在思考:道路凹凸不平,车速又快,如果现在踩急刹车的话一定很危险。于是我慢慢停下了车。

吉普车停了一会儿,我说:

“不好意思,森下,你能去看看他死了没有吗?”

“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松开方向盘,所以你去看看他到底死了没有。”

随后我看了一眼边上的森下。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不仅如此,甚至丧失了理性与意志,是张惨不忍睹的脸。

我的背脊突然一凉。

这个男人不行,不值得信任。我与一个废物共同完成了一件“大事”。

当时森下哭泣的脸,看上去真稚嫩。

在锡尔赫特住了一晚,十七号的中午我回到达卡。

得到白沙村的协助,设置据点变得十分有望。今后可以大举开发了,希望通过十个月的试钻能够挖到天然气。

不过出现了新问题——OGO的加入。我一边让下属查OGO印度分社的动向,一边考虑是否需要共同开发。回到公司的那天,光是按顺序完成必要的工作就令我手忙脚乱了。

不过再忙也有突然空下来的可能。让下属把资料从仓库搬进办公室的这段时间,我空下了。其间我翻开笔记本,打了通电话。我拨的是OGO法人的号码。

OGO是法国企业,我不会说法语。电话那头说的我听不懂,不过幸好法国原本属于英国殖民地。我一说“hello”,对方就自然转换为英语了。

“你好,这里是OGO。”

我犹豫要不要报井桁商业公司的名字。我们公司还没有正式与OGO印度分社有过接触。若站在公司立场,或许不该冒昧打电话,而是应当循序渐进地接触——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罢了。现在想想,其实我当时或许已经预料到对话的结果了。

“我是白沙村的沙阿,我想找开发科的森下先生。”

如果是白沙村的人应当说孟加拉语,不过电话那头似乎没有怀疑。说来也是,如果不了解的话根本不会知道“白沙村”在哪里。

很快,电话被转到开发科。接下去听到的消息,正是我那天晚上所担心的。

自称是森下上司的男人,操着一口法国口音的英语说:

“森下?他昨天辞职了。”

“辞职?”

“是的。”

我提高了嗓音:

“那……那么现在他人在印度?”

“不……他说他要回日本。”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接着,从心底涌上一股暗火。

也就是说,森下没能沉住气。他嘴上说得好,假装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其实都是假的。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只是信口开河罢了。他在回OGO印度分社的路上,应该满脑子都是辞职的想法吧。

前天,我就察觉到森下可能撑不住了。果不出所料,他选择了逃避。

我可不能让他逃走。

我说:

“是吗?不过我有事情要和森下先生说。能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什么话,我来转达吧。”

“不,我和森下先生说好要直接告诉他的。”

“不过……”

对方开始含糊其辞。

虽说是原公司员工,可毕竟关系个人隐私,也难怪对方嘴紧。所以,这时候就要靠说话技巧了。你们员工连交接工作都不做就突然消失,联系方式也没有,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其实本应让OGO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的,可如果打个国际电话就能解决的话我也就不打算追究了。然而你们竟然连他的联系方式都不告诉我,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我大概是这么说的。

OGO没有继续坚持。

“知道了,请你记录。”

打听到的地址是东京城市酒店。我还以为他会回老家,不过看来他杀了人后并不打算抱着老妈哭。他应该是想先找家酒店住下,等平静了再思考以后的路。

他的心意已决。

我必须杀了森下。

他根本没动手杀人,却如此害怕,仅仅一天就逃回了日本。看来强大的罪恶感正折磨着他。对于人类来说,这也许是正确的,不过对我来说则是个大麻烦。

如果他只是自己祭拜阿兰姆·阿不德,那没关系,我甚至愿意出点香火钱。可是,如果他把这个天大的秘密给公开了……完了。不止我,才刚刚开始的孟加拉国开发计划将被好奇的国民围观,可能不得不中止。

胆小之徒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是我的错,和一个不讲信用的人共享了秘密。看来只能自己弥补了。幸好我是室长,能够自己酌情安排出差。

放下打给OGO印度分社的电话,我看了看时间。日本和孟加拉国的时差是三小时,现在日本时间是下午五点。

由于还没正式开发,如果设定成和日本企业进行商谈而回国,就不能缺少详细的材料。我打开笔记本,找到个适当的目标。大田区有一家成功改良脱硫装置的公司,我想早晚得和他们打交道,这家公司正好能成为自己的伪装。我马上拨起了电话。这里的电话线路经常出故障,天助我也,这天特别顺畅。不一会儿,我就从听筒里听见一个操着日语的粗重嗓音:

“你好,这里是吉田工业。”

“喂,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打扰您,我是井桁商业公司的伊丹。其实关于贵社的脱硫装置,我有些想询问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拜访一次……”

“好,我马上把电话转给负责人。”

井桁商业公司的面子很大,我们马上就定下了后天当面商谈的事。挂上电话,我告诉一旁的孟加拉籍员工:

“不好意思,我刚回来就要出差,最晚五天后回来,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如果有什么事,打总公司的那个号码,我会留意电话留言的。”

当机立断是我的长处,这一点也渗透到当地员工身上了。虽然很突然,不过他毫不犹豫地答道:

“知道了,老大。”

三十分钟后,我已经坐上了驶向机场的出租车。和所有的商务洽淡相同,速度就是性命。

从孟加拉国没有直飞日本的航班,在出租车上我一直翻着航空时刻表,果然还是从吉隆坡转机最快。

从达卡到锡尔赫特,再从锡尔赫特到白沙村,完成了大抵的工作后返回达卡,再经由马来西亚回日本。本打算在飞机上小憩一会儿,却不如愿。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当然会做噩梦了,三天前刚刚杀了一个人,现在又为再杀一人而飞往日本。可我想不起来那是个怎样的梦,甚至不记得是否真的是噩梦。

待我回过神来,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看着我的脸。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清现状。

“先生,您没事吧?”

她如此问我。听到飞机引擎持续低沉的轰鸣声,我才理解——我正处于飞往日本的飞机上,她是一名空姐。令她感到担心,想必我一定是在梦里显得很痛苦。我刚想挥手说没关系,可发现自己全身发软。空姐又问了一遍:

“没事吧?您出了很多汗。”

我把手放在额头上,好烫。就像淋过雨似的,汗珠黏在手心上。

虽然我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可终究还是太累了。幸好只是发烧而已,只要休息一下,马上就能恢复。但空姐皱着眉说:

“先生,我去拿温度计和退烧药来。”

真会小题大做,不过调整好身体也是工作之一。

“好的。”

我答道。

没想到这件事招来了不少麻烦。第二天,飞机抵达成田机场时,连抒发返乡之情的时间都没有,两个男人就出现在了我面前。他们的穿着类似于警服,我心里有鬼,一下子脸色煞白。不过他们的态度并不严肃,而是带着一副愧疚的神态。

“不好意思,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的,请配合一下。请问您是从哪里回来的?”

护照上有出入境记录,要是撒谎的话,只会徒增危险。

“孟加拉国。”

“原来如此。”

一个男人在书写板上写着什么,另一人说:

“别担心,请配合做一下检疫。”

三天两头坐飞机的我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被拦下。要是耽搁久了就糟了,可如果违反政府机关的规定,可能会变得很麻烦。我决定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幸好,检疫内容十分简单。除了问诊,只要测量体温和采样,才花了不到三十分钟。可能是在飞机上吃的退烧药起效果了,当时我的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

“两三天后出结果,您的联系方式是?”

我想了一会儿,把一贯入住的有乐町的旅馆地址告诉了他们。

“请把电话号码写在这里。如果身体出现异常,请迅速就诊。”

两个男人礼貌地说完,马上就放了我。不用贿赂就能获得自由,我不由得感到新鲜。

话说回来,我多久没回过日本了?

在机场的公共电话亭,我看见有人把包放在脚边打电话。把包放在脚边不是等同于让别人“快来偷”吗?虽然事不关己,可我还是感到不安——我的想法可能已经偏离日本了,想到这儿,我不禁泛起苦笑。

先坐出租车去汽车租赁行。我在店门口问:

“有黑色的轿车吗?”

不料马上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车,这点也令我感动不已。

当然,租车记录对杀人不利,将产生风险。可车子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出差回日本的白领借辆车也不是什么怪事。于是我光明正大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由于想买东西,因而一开始选择地面道路。成田到新宿的路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应该有指路牌吧。我争分夺秒地来到此地,借到车后才稍微缓了口气。不经意间我看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臂,高档西服已经皱了不少。没办法,谁让我是强行军呢?我的身体也很勉强。虽然不能喊累,但我的确还有些热度。其实从昨天开始我就没怎么进食,可杀人也是需要体力的,我想着这些理所应当的事。当我即将穿过成田市时,看见沿路有一块“炸猪排”的招牌。

“炸猪排,好像很吉利。”

突然发现,我许久未回国,竟然还记得吉不吉利这种事,于是莫名高兴起来。我干脆停下车,走进店里,坐在用粗绳编织的椅面上,看着菜单开始思考:炸猪排饭用日语怎么说来着?

半熟的蛋花、米黄色的大葱、厚厚的猪排、甜辣的调味都没让我觉得怀念。因为现在没这种心情。不知道为什么,附赠的一小碟腌蜂斗菜却让我心头一紧。我一边想着原来还有这种菜啊,一边咀嚼着。渐渐地,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涌上心头。

没想到,我会为了杀人而回到日本。三天前的我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命运多舛!我劝服自己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是为了获得资源而不得不做的事。于是振奋起不坚定的心,大口扒着猪排饭。

结账的时候,我问头扎三角巾的女性:

“不好意思,最近有没有新建什么通往东京的路?”

女性笑了笑答道:

“你是想问湾岸线吧?还没造好呢,好像要明年。”

“那么从京叶高速走最快?”

“是的。”

我走过一次京叶高速。

我再次坐上租赁车,现在是十一月中旬。日本已经是深秋了,沿路的银杏金灿灿的。天空中布满卷积云,一开窗就有一阵凉爽的风吹来,好怀念啊。

我一直按捺着焦躁的心情,没有把车开得过快,经由51号国道来到千叶市。在孟加拉国的平原上即使把油门踩到底也没事,不过这里是日本的关东地区。如果在见到森下之前由于违反交通规则而被捕就太不值得了。

路上我找到一家建材超市,买了些必需品。麻绳和锤子是凶器,铁锹是用来埋森下尸体的。口罩看似无用,不过应该可以用来伪装吧。作案时间多半是晚上,所以还需要手电筒。窗帘能包裹尸体。在停车场,我预先把锤子用绷带缠绕了一圈。

幸好,路上不太堵,我顺利抵达市中心。到了浅草桥,之后只要拐上靖国路就行了。在新宿寻找东京城市酒店的位置稍微花了点工夫,不过幸亏我记得它位于京王广场酒店旁,不一会儿就找到了。

“好了,接下来……”

我喃喃自语道。

接下来才是关键。

虽然我知道森下住这家酒店,可不知道他住哪个房间。如果问前台的话马上就能知道,可我是来杀森下的。“这么说来有个男人问过森下先生的房间号码……”变成这样就麻烦了。虽然方法很土,不过只能靠监视。我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半。虽然碰到检疫被关了些时候,不过总体上还是挺顺利的。

酒店的天花板很高,水晶灯璀璨夺目,大堂地板擦得像镜子般锃亮。来往的工作人员举止优雅,让我意识到自己确实身在日本。我从没来过东京城市酒店,经过观察,发现这里的咖啡厅能环视整个大堂,应该是个等待森下的好地方。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要紧事。表面上我是为了工作而回国的,所以必须装好样子。我往公共电话内塞入一枚百元硬币,打给总公司,总务处已经知道我出差的事了。

“我是孟加拉国开发室的伊丹,有我的留言吗?”

“伊丹先生?不,没有留言。”

室长突然出差,两三天的话一定没问题。即使发生什么事,当地员工基本也能应付,我是以此为目标培养他们的。虽然心里清楚,可仍旧感到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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