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小院之中,摆着一座法坛。
法坛虽然有些简陋,但是令旗、位牌、符简、章表……等物却是一应俱全。
林大同一身道士打扮,一手持着降魔剑,一手持着黄符,在法坛前踏着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语速快到让人根本听不清所念何物。
李开还是平时的穿着打扮,双手端着摆放着令牌等物的木盘,就像个打下手的徒弟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两人正是在隔壁村的一户人家做法事。
经过林大同的不懈努力,却是终于让他找到了一桩活儿。
这户人家的小儿自从半个月前一次意外失足落水之后,身体就一直都虚得不行,到夜里还会说胡话,大哭大闹。
找了几个郎中看过,都没有任何作用。
因此这户人家认为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林大同打听到这户人家的情况后,就上门毛遂自荐,这户人家听说过他们师父林叔的名头,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就有了这场法事。
该说不说,林大同平时为人虽然憨了一点,但是穿上这一身行头,装模作样起来还是很唬弄人。
尤其是那一手剑花,挽得那叫一个漂亮。
黄符往天上一扔,唰地一下就用剑尖刺中,又是一段漂亮的剑花,唬得院子外面的一众围观村民是一愣一愣。
光是这一手舞剑的手艺,都值回票价了。
将剑尖的黄符放在蜡烛上引燃之后,林大同从李开端着的木盘里拿起一杯酒含进嘴里,然后对着剑尖烧着的黄符一喷!
呼!
一大团火焰就被他从嘴里喷了出来,直接让村民们发出了一片惊呼。
李开要不是端着木盘,都想给林大同拍手鼓掌了。
一场法事做下来,林大同已经是满头大汗。
他招手将在那边等了许久的主家喊来:“这是我刚刚从祖师那里请来的神符,让你家孩子随身携带,保准他今后平安无事。”
说罢将一张叠起来的符纸递给主家。
主家赶紧接过符纸,对林大同连连感谢。
“师兄,利害啊!”等到主家走开后,李开走了上来,竖起大拇指,“这一手本事,比师父都不差了!”
“都快累死我了!”林大同卸下了刚刚的高人面孔,叫起了苦,“下次再要干这活就你上,给一张符就完事的一件小事,你非要做一场法事,我胳膊都快累断了!”
他们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户人家的小儿确实是冲撞了东西,不过只是小小的阴魂而已。
阴魂基本算是最废物的那种鬼物了,甚至连鬼物都算不上,普通活人身上的阳气都能让它们退避三舍,平时也就欺负欺负小孩子。
本来这东西随手一道符就能解决,根本不需要做什么法事。
不过在李开的撺掇下,林大同还是选择了做一场法事。
毕竟一道符最多挣个二三十钱,但要是用一场法事包装一下就不一样了,至少都能挣个四五百钱。
这主家是当地的富户,挣这种富户的钱,两人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你六我四。”
李开也不废话,直接说道。
原本他们之间约定的是五五分账。
林大同摇头道:“找活儿的是我,卖力气的也是我,你就走个过场,不公平!”
“别太过分啊师兄!”李开好歹是掌握画符这一核心技术的,当然不可能任由对方拿捏,“最多六四,不然就免谈!”
“……好吧!六四就六四!”
林大同终于还是选择了妥协。
尽管他极力掩饰,但是眉梢上的喜色怎么都掩不住。
李开无语地摇了摇头。
将林大同从祖师那里请来的神符,实际上就是金光符给小孩戴上了后,小孩身上缠绕的阴气被金光符驱散,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见如此有效,主家大喜过望,让人备上好酒好菜,招待两人。
“两位师傅,我敬你们一杯!”
主家姓刘,是当地的富庶人家,据说家里有人在省城做生意,但是具体是什么生意,就是同村人都不太清楚。
这会儿在饭桌上给两人劝酒的正是当家的刘老爷。
刘老爷五十来岁,一脸富态,态度极为热情。
不过这种热情的态度也是在金光符起效之后才有的,原本虽然也很客气,但是终究没有这般热切。
“两位师傅不愧是林叔的高徒,我看两位的本事,不比林叔在世的时候差多少了!”
刘老爷一脸笑呵呵地说道。
到底是生意人,上来就是狂拍一顿马屁。
“不敢不敢!”林大同连忙说道:“我们的这点微末道行,哪能够和师父相比!”
他本来就有些心虚,被这么一吹,脸皮顿时就有些发涨。
好在他脸上本来就因为喝了酒微微发红,倒是没有显露出来。
李开则一直专注于吃菜,并且专门挑着桌上的荤菜吃,他现在的身体消耗巨大,不多吃点可不行。
“您过谦了!”刘老爷摇了摇头,“说实话,在这之前我也找人看过,说是我家孩子冲撞了大仙,需得为那大仙修庙塑身,再献上猪牛羊这三牲,才能平息那大仙的怒气。”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家是有点余钱不错,但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献三牲也就罢了,还要修庙,说实话,实在吃力得紧!”
以他刘家的财力,哪还用等到半个月才找人来给小孩看情况,在这之前早就找过了,找的还是那种名气颇大的。
问题是对方提出的条件实在太高,就是刘老爷都有点肉疼,因此才找起了别人。
“修庙塑身?刘老爷你这是找的谁来看的?”
林大同吃惊不已,他原本以为他们师兄弟这么干已经挺黑的了,没想到同行那才叫真正的黑。
先说三牲,光是一头整猪就差不多要近两千钱,再加上更贵的牛,猪牛羊三牲加起来,少说都得要七八千钱。
修庙这种事更是没底,要多要少全凭对方张口一句话。
刘老爷说道:“说起来两位应该认识,是县城的那位黄大师。”
“原来是他。”
林大同知道那人,是最近两年刚刚冒出来的一个人物,捉妖拿鬼是一把好手,确实颇有几分道行。
就是为人太贪,每每有人求上门来,都会狮子大开口,索要大量钱财。
他们师父在世的时候,曾经想过拜会这个同行,但是在听说此人的为人后,就直接打消了这个想法。
关于这个黄大师,林大同没有和刘老爷多说什么。
毕竟不管哪行哪业,同行之间揭人短处都是非常忌讳的事情。
刘老爷是明白人,见林大同不想聊,就绕开了这个话题,聊起了已故的林志豪。
两人边喝边聊,几杯酒下肚,最后已经是搂着肩膀抱在一起称兄道弟了。
而在他们喝酒的时候,李开一直默默吃菜,最后整整一桌的菜,足足有九成都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吃完饭后,林大同已经醉得跟死猪一样。
李开将这货带回义庄后,就扔在床上没再管他,自己则带上一些东西,趁着夜色独自出了门。
……
哗哗哗!
大雨滂沱,黄豆大的雨滴从空中不住砸在地面上,在地面上激起了一大片水雾。
密集的雨幕之中,一支十几人的商队正在山路上赶路。
带队的严老大披着一身蓑衣,沟壑交错的脸庞早已被雨水打湿,一边挥着手一边大吼道:“快!再快点!”
这雨势太大,一时看不到停下的可能,必须尽快找个地方避雨才行。
不然的话,他们这一行人恐怕得折损好几个。
在野外,淋雨淋得太狠了,是会死人的。
商队的其他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大雨将路面变得一片泥泞,在这样的烂泥地空着手都走不快,更别说他们还带着那么多的货物。
因此尽管他们一个个都铆足了力气,商队行进的速度还是差强人意。
严老大看得心急如焚,却没有一点办法。
要不是这批货物太过重要,关系到某位大人物,他早已让大伙儿把货扔在原地,轻装便行找地方去避雨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伙从前面飞快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叫道:“老板!老板!咱们有救了!”
“什么有救了?”严老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清楚点!”
“前面有一户人家!”小伙跑到了严老大的近前,指着身后大声说道:“是个挺大的院子!看着还挺气派,咱们有地方避雨了!”
“有个大户人家?”
严老大有些发愣,这条路他以前走过一趟,他怎么不记得这条路上还有什么人家?
只是不等他想通其中的关节,他旁边的那些伙计就已经欢呼了起来。
这么大的雨,大伙儿早就已经受够了,现在听到前面有人家可以避雨,自然是欢呼雀跃,迫不及待。
伙计们情绪激动,严老大也不好再说其他,就问道:“离这里有多远?”
“前面再走个一里地,然后拐个弯就到了!”那小伙激动地说道。
严老大下意识朝那边看了看,只是天黑雨大,地上又扬起了雨雾,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不过此时此刻,他也别无选择了,只好让大家往那处赶去。
知道前面不远处就有人家可以避雨,有了盼头,众人原本已经精疲力尽的身体里顿时又涌出了力量,商队赶路的速度比刚刚却是又快了三分。
又走了快一里地的路后,大家果然看到一座高墙大院出现在前面,朱门金钉,红墙绿瓦,确实气派。
严老大尽管觉得这户人家有些可疑,但是在这又累又饿,并且浑身湿透的情况之下,看到这户人家之后,还是不由露出了几分期待和渴望。
他走上前去,抓住大门上的铜环敲打了起来。
为防止雨声过大,里面的人听不到,他一边敲着大门,一边扯着嗓门大声喊话。
不过严老大却是有些多虑了,他才喊了两嗓子,里面就有了回应。
“来了来了!”
大门打开,一个年纪不大的仆役出现在了商队众人的眼前。
“这位小哥,我们是从省城那边过来的商队,路上遭了大雨,现在无处可去,想要借贵地避一避雨,劳烦您通报主家一声。”
严老大说着就掏出了一枚大钱,想要塞到那仆役的手上。
“这就不用了。”仆役连连摆手,拒绝了严老大的好意,“我家主人为人心善,平日里最爱帮助你们这样的过客行人,不用通报,你们直接进来就是了!”
听到是个心善的主家,众人都是大喜。
严老大道:“还是通报一声吧,不能失了礼数。”
“我家主人早有交代,有过客上门求助,直接领进门就是了。”仆役摇头道。
听了这话,严老大这才安下心来,道了声谢,就率着众人进了大门。
就在商队众人都进了院子,仆役准备关上大门的时候,一道急促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等等!”
只见雨幕之中,冒出了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扯着袖子遮在头顶挡雨,朝这边一路跑来。
模样虽极为狼狈,但是速度却一点不慢,只是转眼的功夫就跑到了这里。
直到那年轻人来到眼前,商队众人才发现对方生得极为高大,足足有八尺多高,那叫一个魁梧雄壮。
“借过借过!”
年轻人毫不客气地挤开了挡在门口的仆役,就像自家人一样进了宅院大门,“总算让我找着地方了。”
他抬头打量着宅院的情况,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听说你家主人是个大善人,那么我也借你家地方避避雨,不成问题吧?”年轻人看向那个仆役说道。
仆役刚刚被对方粗蛮挤开,却一点都不生气,点头道:“不成问题。”
“诸位请随我来。”
关上了大门,仆役在前面给众人带起了路。
严老大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加快脚步走上了前,主动打招呼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鄙人姓严,是个做点小本生意的买卖人,认识我的人都叫我严老五。”
他先做了自我介绍。
“原来是严老板。”年轻人很客气地说道:“在下林福生,也是做小本生意的买卖人。”
这年轻人自然正是李开了。
他说得倒也没错,开义庄确实也算得上是做生意。
“那倒是巧了。”严老大心中自然不信,脸上却堆砌着笑容,“林兄弟认识此间的主家?”
“不认识。”李开摇头道。
“林兄弟既然不认识这里的主家,又怎么知道人家是个大善人的?”
严老大有些不解。
“不是他刚刚跟你们说的吗?”李开指了指前面带路的仆役,“我就是那会儿听到的。”
严老大愣在了那里,脸上满是茫然。
那会儿对方至少在二十步开外,这么远的距离,又下着这么大的雨,对方是怎么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