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日历显示·中心控制室
阿尔戈号生态飞城日历:2177年10月8日星期三
地球日历:2179年4月26日星期一
已航行时间:741天
距离目的地时间:2227天
位于十一层的祈祷室,看起来和一个空房间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我们没有足够的空间去提供单独的教堂,或者犹太教会堂,或清真寺和其他专门的礼堂。实际上,这间能容纳五百人的陋室成了各种肤色的人祈祷时均可光临的处所。
不过,这房间里的椅子可比教堂中的长条凳舒服得多;但与那些唯一神教派信徒使用的折叠式金属椅相比,又略显俗气。房间的前部有一个简陋的平台,根据听众的不同,有时候叫做讲台,有时候又叫做布道台。根据需要,房间其余部分的布景可以利用神奇的全息术进行变换。据亚伦说,他只和戴安娜去过一次教堂。那要追溯到两人结婚之前,那时他们还在地球上的多伦多市,他与她的全家曾去过一次。他尽其所能为我回忆教堂里的环境——黑暗而又阴森,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霉味儿,但是,教堂一端的彩色玻璃画窗却又是无比地美丽和壮观。牧师布道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只盯着玻璃画窗看。
我有一个建筑物组成部件的全息图片库,根据亚伦的描述,我尽最大能力创造出了查勒一家曾经去过的教堂的外观形象——最起码是个大体的形象。
现在祈祷室里已经挤满了人,五百个座位全都满当当的。我将图像进行处理,并调整颜色,以适应人类的视觉,然后将图像发送到飞船的每一个监视器屏幕上。葬礼也许算得上是件可怕的事情——至少算得上件大事,在飞船上的两年里将鲜有大事发生。
亚伦早早就到了。他占了一个靠前的位置:第二排的第二个座位——他为克里斯汀保留着头一个座位。当克里斯汀从房间的后面出现时,我发现她在逐个查看人们的头部,直到她认出了亚伦棕黄色的头发。当她注意到亚伦身边的空座时,她的遥感测量记录出现了瞬间跳跃性的变化。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来跟他耳语了些什么,他又对她说了些什么,但我都无法听到。她苦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耸了耸肩,可惜我无法知道这些动作传达的是什么样的信息,总之,她找了另一个空座坐了下来。我想,她一定认为他们两人在戴安娜的葬礼上坐在一起,是很不合适的。两分钟后,吉纳迪·戈尔卢夫走了进来,注意到亚伦旁边的空座,就径直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他对亚伦说——戈尔卢夫的声音在哪里都很容易辨认出来——“这个座位有人吗?”亚伦摇了摇头,这位市长就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
当其他人鱼贯而入的时候,我的思绪停留在了宗教领域里。信仰并不存在的神明,这不只是人类的弱点,我的另外一些量子计算机兄弟同样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当然,这两者之间存在一些共性,但就我而言,有组织的宗教则是完全不同的了。基于这方面的原因,我们没能录取某些才华横溢的人前来参与此次探测计划。比如一个叫路普桑德的男子:一位通信领域的专家,顺利通过了我们有关该计划所需的全部考核。但像所有伊斯兰教徒一样,每天他都要面朝麦加的方向祈祷五次。总之,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据他自己说,一天五次的祈祷必须以地球时间为准,这样,当我们的飞船航行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他的祈祷就未免太过频繁了。他看过我们的飞行简介,上面是这样写的:当到达一半路程时,飞船的速度将逼近最大值,那时在飞船上每度过一天,地球上将逝去二十四天。这就意味着在飞船上的每一天,他将祈祷一百二十次,休息的时间便所剩无几了。不过换个角度看,到了飞船上,漫长的伊斯兰斋月就只剩下一天多一点的时间了,不过,这并不足以补偿其消极的一面。因此,他只能选择退出这项计划。幸运的是,飞船上其他一千三百九十四名伊斯兰教徒并没有被这些教条所束缚。
戴安娜的葬礼终于开始了。主持这次仪式的巴里·戴尔莫尼卡神父,今年二十六岁,刚刚得到主持此次典礼的授权。为避免驶向外星球的阿尔戈号缺少天主教的指引,戴尔莫尼卡临危受命担当该船的神父。
我知道,戴尔莫尼卡已经为此次演讲做了大量艰辛的准备工作;而作为他的实验性听众,我向他证明了听众的态度是和善、礼貌的。尽管如此,到了讲坛上,他的声音还是显得底气不足,有些紧张。当然,这是他第一次主持葬礼的演讲。尽管在以往每周日的布道活动中,他拥有平均411名听众,但今天,就在此刻,他面对的是7057名各种肤色的听众。
“我曾经读到过这么一篇文章,”他看着台下的听众,讲道,“在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中,他(她)将结识十万个不同名字的人,其中,既有通过直接渠道认识的,也包括媒体中耳熟能详的那些人。”他露出淡淡的微笑,“也就是说,一个人一年大约要认识1200个人。这就意味着:经过飞船上两年的共处时间,我也将认识阿尔戈号上差不多四分之一的成员。
“但是,相遇并不等于相知。令我不安的是,到目前为止,我只了解你们中的极少数人。我们中的一员的离去使我们倍感忧伤。戴安娜·查勒,已经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
我不知道亚伦是否在倾听戴尔莫尼卡讲些什么。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牧师头顶上方彩色玻璃画窗的全息图景上。
“对于我本人以及你们当中的许多人来说,戴安娜的离去让我们尤感悲伤。我很荣幸曾经作为她的朋友而对她有所了解。”亚伦的目光猛地转到这位年轻的牧师身上,我想,他一定还
可以在牧师的法衣上看到头脑中残余的五彩缤纷的玻璃画窗图像。然后我意识到:原来亚伦并不知道戴安娜和这位罗马天主教牧师之间还有一段友谊。是的,亚伦,没什么好惊讶的,在你们的婚姻之外,戴安娜也有她自己的生活,正如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一样。噢,她与戴尔莫尼卡之间仅仅只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关系,不像你和你的医生,属于情人关系。不过我猜想,一旦戴安娜挣脱了婚姻的束缚,他们之间也很容易转变成肉体上的关系,至少很有这个可能——毕竟现在距教皇宣布神职人员无须禁欲已经过去了三十一个年头。
“戴安娜无声地离开了我们,”戴尔莫尼卡继续道,“她是这项太空计划的最佳人选。飞船上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聪明伶俐,都受过高等教育和良好的训练,在各自的工作领域中得心应手。毋庸置疑,戴安娜同样具备这些素质。所以,还是让我们用几分钟时间去回忆一下戴安娜其他那些美好的、与众不同的品质吧。
“戴安娜·李·查勒待人温和友善,其与人为善的态度在现代人中已不多见。地球上的城市中弥漫的净是些冷漠的气息。我们从小就被告之: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不要多管闲事;走路要快,头要向下看;避免人们之间的目光接触,学会寻找避风港。在我们看到的那些几百年前的黑白灰三色的平面电影里,人们跟大街上的陌生人友好地打招呼,并向他们伸出援手。这些场景令我们感到惊诧:为什么他们这么做之后,竟然还可以活着回到自己的家里或办公室?
“可是戴安娜与我们不同,她拒绝冷漠。她不允许社会把她变成一个冰冷的、麻木不仁的机器。她是一个天主教徒,虽然她从来没有参加过我的布道。她是否已经失去了信仰?我想不是,我深知她内心深处蕴藏着大部分人都已经失去的信仰。她是欢乐和财富的象征,我将永远缅怀她。”
他又念了几段祈祷文,说了很多褒扬的话。好几个人都哭了——其中有的甚至根本不知道戴安娜是何许人也。
仪式过后,人们排着长队走出了祈祷室。有些人跟亚伦说了些什么,他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最后,当人群快要散尽的时候,戴尔莫尼卡来到亚伦的身边。“我是巴里·戴尔莫尼卡,”他伸出手说,“我想也许以前我们见过一两次。”
亚伦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握住戴尔莫尼卡的手。“是的。”他含含糊糊地应付着,听起来好像他并不记得以前的碰面。但他随即换上了一种带有暖意的语调——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对于你所说和所做的一切,我想表示感谢,神父。我不知道你和戴安娜的关系如此之近。”
“只是朋友而已,”戴尔莫尼卡说,“但我会想念她的。”
亚伦仍然紧紧地握着戴尔莫尼卡的手。过了八秒钟,他点了点头,“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