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罗斯曼是个聪明的家伙,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我本以为那件事过后,戴安娜的死会被人们淡忘,会被其他的琐事所掩埋——人类最拿手的就是:重写他们的记忆,编辑并修改他们对于过去的回忆,但罗斯曼却不肯轻易放手。
克里斯汀非常清楚不应该再给亚伦施压,不能再对他说把此事放到一边慢慢淡忘、并继续他的生活一类的话。她知道,忧伤的过程无法被人为地压缩,她只能尽最大努力去支持他。对她来说,做到这一点很难。对亚伦来说,同样如此。
人们常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口,而对于阿尔戈号的成员来说,他们有的就是时间。
但亚伦并不仅仅是在忧伤中度过漫长的日子,不,他也在思考着、发掘着事情的真相。他正越来越多地发现一些他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地想到一些他本不应该想到的问题。
别人都很容易对付,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解读他们,但是亚伦——他令我捉摸不透。他是一个未知数,一个星号、一个问号、一个通配符。
我无法靠简单的方法除掉他。现在还不能,就目前为止,他的所作所为还不足以让我下手。除掉戴安娜是我不得已的选择,因为很显然,她不肯听我的规劝,我也无法使她缄口不言。亚伦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不仅仅代表着对阿尔戈号全体成员的威胁,同时也意味着对我的威胁。
对于我。
我还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
在那对该死的或蓝、或棕、或绿的眼睛下面,到底隐藏了多少东西?我必须知道。
我搜索了整个数据库,寻找关键词“记忆”,“心灵感应”,还有“读心术”,对符合的条目逐一检查,搜寻着可能性。要是可以找到他的日记来看看该有多好。
啊,但是等等!在我最熟悉的那些研究领域上——也许能找到解决之道。虽然工作量巨大,且可能有误差,但也许这将是最有希望洞察这个男人思想的方法了。
数据访问中……
一个人的大脑中存在1000多亿个神经细胞。其中的每一个神经细胞都与另外大约10000个神经细胞相连,并处于同一神经网络中,真是个巨大的湿件思考机器。不同的记忆、性格、反应能力——人类个体间存在很大的差异,所有此类信息都经过了相互连接的神经元组成的结构复杂的神经网络的编码。
我可以在随机存储器中模拟出一个神经元,毕竟那不过是个结构复杂的开关电路,反射与否,视其不同的输入情况而定。如果我能模拟出一个神经元,也就可以模拟出1000亿个神经元,这对于内存的要求可能是惊人的,但对于我来说不过小事一桩。有了1000亿个模拟神经细胞,再利用联网软件以任意方式将它们连接起来,我就可以模拟出一个人类个体的思维了。如果我可以使它们严格按照某种正确的模式排列组合的话,我就可以模拟出某个特定的人类个体的思维。
1000亿个神经元中,每一个的一次开/关,记录下来是一比特,记录这个神经元的全部开/关状态需要100M的存储容量。这点儿容量算不了什么。但是,如果想记录全部神经的全部活动,也就是1000亿的一万倍,存储容量便会大得多:我需要10000亿字节,即100万兆的存储空间。不过,这仍在我的承受范围内。但是,人类的神经细胞不像我们的砷化镓半导体,它们有动作电位和刺激迟延。如果一个神经元刚刚反应过,那么使其再度反应则需要额外的刺激。这就意味着需要更大的内存,才能模仿神经网络的动作。考虑延迟效应,要想精确、平顺地模拟出人类的思维过程,我需要多长时间?一千个时间片够吗?如果是这样,我需要1000000G,这可算得上天文数字。我可以提供这1000000G,即10的18次方比特位存储空间。事实上,如果把环状生活区的半导体材料外壳用作存储介质的话,我完全可以轻松地满足以上要求。
各种参考书目提要在我的存储器中飞速闪过。在离开地球前,就已经有过大量关于这方面的研究实验。以神经网络的运作为模型设计思维机,这一思想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就颇为流行,但实际上,任何关于模拟人类思维的尝试均被证明是无效的。不过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住友电气公司和沃特卢大学都取得了一些颇有前途的成果。
但所有这些机构采用的分析设备都无法和我相比,我是人类历史上建造的最复杂的人工量子智能。所以,他们曾经尝试,但以失败告终的实验我都可以继续尝试,直至取得成功。
大部分的相关研究工作由熟悉专家系统的工作者完成。他们把神经网络与过于简单化的专家系统相提并论。噢,就目前的技术而言,专家系统没有什么缺陷,我的内部就集合了1079个专家系统。它们在决策和判断方面做得很好,比如可以制作出理想的工具,用以鉴别树木的种类或者预测赛马结果。
但是,当人类个体处理真正高难度的问题时,他(她)就会运用在所有领域中的经验去解决。亚伦曾经向克里斯汀讲述的一个故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说,他还在多伦多时,有一次,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喉咙下部瘙痒并伴有带黏痰的咳嗽,于是他就去了医院,而医生从他的讲述中立刻就知道了病因。原来,亚伦告诉医生:自己在几个月前刚搬了家——搬到离旧居大约只有几公里远的地方。医生正好知道新、旧居所在大街的名字:一条是北圣克莱尔大街;另一条则是南圣克莱尔大街。很明显,亚伦穿越了易洛魁冰川湖(安大略湖的前身)的湖岸线,现在居住在城镇中碗底状区域的逆温层的下部。医生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的女儿是多伦多大学的地理系学生。做出的诊断与医学知识毫无关联,这位医生不过是对生活经验进行了一次实际应用。他给亚伦开了类固醇免疫抑制剂,用以减少痰量,并缓解气管水肿现象,这有助于亚伦的器官逐渐适应大气质量的改变。
既然无法预测什么样的生活经验可以导致思维的改变,那么,想要逼真地再现人类思维的唯一方法便是用电子技术克隆整个大脑,而不是仅仅演绎出一套标准。不过,上述一切都还处在理论阶段。
我想,现在是把理论变为实践的时候了。
亚伦的上一次体检是在三百零七天以前。十个月和一年的差别并不大,他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被提前召去做下一次体检这一细节。我对日历执行了一下快速扫描:三百零七天以前是2176年12月4日。这个日期,或者该日期的前后五天范围内的所有日期,对亚伦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吗?又或者,有没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回忆起这个日期?我最不希望他说出类似于“现在还不到下一次体检的时间。我的上一次体检是在感恩节的前一天,记得吗?”之类的话。我检查了他的生日、节假日和各种周年纪念日的日期,没有一个与他去年体检的那个日期相邻。制作体检时间表的程序遵循的是标准地球时间,只需改动一个字节,就能够更改亚伦的下一次体检时间。但是,改动后又将占用谁的实际体检时间呢?哈,是律师甘蒂丝·霍根。她最讨厌体检,所以,即使注意到自己今年的体检时间被延后,她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负责为亚伦做体检的医生是克里斯汀——他们最初就是在亚伦做体检的时候认识的。现在她有没有想过把亚伦交给其他医生检查呢?没有。人类的行为真是可笑,他们花费了大量心血制定出种种规章制度,用来规范自己的职业操守,但是又总喜欢对它们视而不见。克里斯汀显然并没有看出在他们之间现有的亲密关系基础上,再继续担当亚伦的体检医生有何不妥。事实上,考虑到我接下来将要利用她去做的事情,人类的此类行为倒是帮了大忙——人们管这叫“具有讽刺意味”。
克里斯汀是否已经提前查阅了今天剩下的时间里需要处理的病人名单?没有,她还没有访问那个文件——哦,该死。她现在登录进来了。我向她的屏幕上发送了“网络忙/请等待”的信息,然后迅速改换文件顺序。当然,网络从来就没有忙过,但是,我每隔几个月,都要在阿尔戈号每个成员的监视器上显示一次这条信息。从来没人对此表示过怀疑。
克里斯汀随着腕上的数字时钟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声响节奏,用手指在桌上不停地敲打——人类等待时经常处于这样的生理状态。我刷新了她的屏幕,然后将她所需要的文件上传上去。上面有亚伦的名字,体检时间是三个小时后。当她阅读屏幕上闪烁的文字时,我把镜头对准她的双眼:只见她的眼球迅速地从左侧跳到右侧,这意味着看完了一行。当她看到第六行(有亚伦名字的那行)时,她的遥感测量记录由于她的吃惊而发生了变化——一丝微笑爬上了她的脸庞。
通过定位器,我发现亚伦现在正坐在他的朋友——巴尼·克劳克的公寓里的桌子旁。巴尼是帕梅拉·索歌德的丈夫,当亚伦和戴安娜解除婚约时,他是站在亚伦这一边的。除了亚伦和巴尼外,同桌而坐的还有张爱新、小林新桥和佩维·斯德拉克赫维斯基。屋里光线很暗——巴尼曾说过,这种活动就需要这样的气氛。桌子中间,放着一盘炸土豆片。亚伦面前有一杯Labatt牌啤酒(加拿大生产);巴尼面前是百威啤酒(美国生产);小林的则是麒麟啤酒(日本生产);张爱新,一瓶青岛啤酒(中国生产);佩维面前摆放的是戈比牌啤酒(俄国生产)。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扑克牌。
亚伦研究了一会儿手里的牌,然后说:“我跟你一亿,再加上一亿。”他把面前的一堆塑料筹码推到桌子中间。
小林使劲地盯着亚伦难以捉摸的眼睛:忽绿忽蓝忽灰忽棕。“你在虚张声势。”他总结道。
亚伦只是笑了笑。
小林转向巴尼寻求支持,“我想他在诈唬大家。”
“谁知道呢?”巴尼耸了耸肩,“如果利用超媒体查询一下‘不动声色’这个词条,相信每一个都会和我们这里的亚伦宝贝的面部表情相符。”
小林轻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好吧,我跟。我跟你。”他咽了口唾沫,“一亿,再加你一千万。”他扫了一眼自己桌前残存的那一小堆筹码,然后把筹码推到桌子中间。
“我退出。”张爱新说着,放下了手里的牌。
“我也一样。”巴尼说。
“我的曾曾曾祖父是个共产主义者,”佩维满面笑容地说,“他常说:你永远无法判断一个西方的,”他顿了一下,然后朝小林和张爱新点了点头,“或者东方的帝国主义者是否在说谎。”说完把牌放在桌子上,“我飞了。”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亚伦身上。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活生生一个雕像。“跟,”他说着把筹码推进了下注区,“再加。”他数着红色的筹码:五百万,一千万,一千五百万,两千万,两千五百万。
张爱新吹了一声口哨。尽管空调开得很大,小林新桥的额头上还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汗珠。最后他放下了手中的牌,“我退出。”
亚伦笑了,“正如我的农夫祖父常说的那样,除掉杂草才能收获庄稼。”他把手中的牌翻过来放在桌面上。
“你的牌完全就是狗屎!”小林说。
“没错。”
“你狠,你让我倾家荡产了。”
“没关系,”亚伦说,“我会照顾你的孩子的。”
张爱新把桌子上的牌收拾起来,然后表演起了他特有的四只手同时洗牌的绝技。
“亚伦。”我说话了。
他现在心情很好,这些天来,他的心情还是第一次这么好。“天哪,原来隔墙有耳啊!”
“亚伦,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怎么了,杰森?”
“我只是想提醒你三个小时后,即下午五点你得参加你的年度体检。”
“是吗?已经过去一年了?”
“是的。”
他皱了皱眉头,“唉,快乐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确实如此。请用放在巴尼家小升降机里的广口瓶收集你的尿样。”
“噢,好吧。谢谢你,杰森。”
“谢谢合作。”
亚伦站了起来,“嗨,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评论啤酒的,弟兄们?‘你无需购买,只需出售’。巴尼,可以借用你的厕所吗?”
“不行,就在这里解决吧。”
“我很乐意,但我怕诸位看完后会自愧不如啊。”他拿上玻璃广口瓶,朝着洗手间走去。
亚伦正面朝上平躺在体检台上。我现在知道当他不能把手插进口袋里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了——他把双手交叉着放在脑后。克里斯汀用一种射枪将一个以基因技术制造的微型医疗生化体注射到亚伦的体内,这个生化体将顺着他的主动脉和静脉寻找阻塞物和肌体损伤处。射枪上有一个小的生物电效应信号器,这使克里斯汀可以观测到生化体在亚伦循环系统中运动的全过程。这个微小的生化体现在停留在了肠系膜下动脉处。
这就意味着,在该处的血管壁上发现了一些沉积物。虽然很少会在像亚伦这样年轻的人身上发现这些沉积物,但也不是什么反常现象,不过还是不应该忽视这些症状。射枪会使基因结构物,在该动脉壁处停留,然后释放一种特殊的酶以溶解掉这些沉积物。这属于常规保养。两分钟后,问题解决,医疗生化体继续前行。
克里斯汀认为射枪工作正常,于是把注意力转移到信号器上。扫描仪上输出的所有数据都要先经过我的记录,然后才会显示在字符显示器上。而改动这些数据,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啊——哦。”克里斯汀叫道。
“我也注意到了。”我及时地回应。
亚伦坐了起来,“怎么了?”
克里斯汀转过身来,笑着说:“噢,没什么。只不过你的脑电波数据看起来有些奇怪。”
亚伦看着装在门上方墙面上的我的电子眼,说道:“你不是每天都在监测那些脑电波数据吗,杰森?”
我耐心地等待了两秒钟,希望克里斯汀会代替我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那样会显得更合情合理。果然她说话了:“噢,杰森不过是在监测α波、β波和帕斯尼克偏差系数。这些数据只能判断出你是处在清醒状态还是睡眠状态中。而我们这里观测到的是更深入的η波节律,得用像眼前这么大的一个机器才能监测到。”
“然后呢?”亚伦一定有些紧张,但他的语气里没表现出来。
“然后,好吧,我们最好来看一下。十之八九不会有什么大碍。但是,这也可能是患上中风的预警。”
“中风?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才二十七岁。”
克里斯汀指着血循环系统图,基因结构物在亚伦的右股动脉处又受到了阻碍。“你看,你这样年龄的人的血管里不该有这么多沉积物,但你有。要我说的话,我们最好再深入检查一下。”她瞥了一眼我的电子眼,“杰森,请帮我准备一下,接下来要做脑组织全息扫描。”
脑组织全息扫描?看在图灵机的份儿上,她难道什么都不懂吗?唉,我总是忘记这些人是多么的幼稚。“嗯,克里斯汀,”我礼貌地说,“在这种情况下,中间矢量玻色子X线断层扫描应该是个更好的选择,它的分辨率会高出许多。”
我担心她的自尊心会因为我的提醒而受到伤害,那样的话,她就会坚持做脑组织放射全息扫描。一秒钟过去了,又是一秒。医疗生化体显然觉得自己已经大功告成了,于是沿着腿部继续下行。“噢,”克里斯汀说,“好吧。这应该是医学会推荐的方法吧?”
“是的。”
“很好。今天还有人使用X线断层扫描仪吗?”
当然没有。“稍等。没有。今天没人预约使用X线断层扫描仪。”
“我的下一个病人与我订好的见面时间是?”
“下一个病人取消了这次预约。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没有其他预约了。”
“好的。亚伦,我们去X线断层扫描室吧。”
“现在?”
“现在。”
现在。
亚伦必须坐着接受这项检查,但是,他的下巴可以靠在一个特殊的支架上,两边的夹具使他的脑袋不能左右晃动。两块弯形的钯合金连在铰接的机械臂上。一个是封闭的圆箍,呈水平状态位于亚伦的头部正上方;另一个的形状像一个倒置的字母U,垂直地处于他的面部正前方。
“开始记录,杰森。”克里斯汀说。
“记录开始。”
首先,是那个水平的封闭圆箍从亚伦的头顶开始向下移动。它移动得很慢,慢到在适时监控的过程中甚至看不出它在移动。只有当快速地回放这些监控画面时,才可以看出它位置的变动。在它向下移动的过程中,X线断层扫描设备检查具有弱作用的两个玻色子之间的相互作用,通过这些相互作用构建出高清晰的脑部横断面图像。该圆箍以大脑皮层为起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动,极其精细地通过一层又一层:穹窿,脑丘,下丘脑,脑桥,小脑和骨髓。每通过一层,都会扫描出高倍频闪、包含了每个神经细胞的反射频率的X线断层照片。
通常情况下,整个分析过程并不需要记录——因为对于存储容量的要求相当高。但我没有漏掉每一个比特,全部保留了下来。完成背部扫描需要四十三分钟。刚一做完,亚伦就开始抱怨他的脖子已经抽筋了。他站了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一会儿,在开始接下来的检查前喝了一点水。在他休息的时候,我则忙于处理一些常规的文件维护工作,但是,我已经等不及体检的结束了。最后,他重新坐了回来,克里斯汀把他的头部固定到正确的位置,那个倒置的U形钯在他的面部前方开始了它的漫漫之旅。过去,U形钯的运行常常从脑后开始,问题是它完成后脑检查,开始进入病人面部的那一刹那,总会让病人吃一惊,以至于影响了X线断层照片的制作。但现在采取这种方法就好多了。慢慢地,这个U形钯从额叶移到了枕叶,记录,记录,记录。
最后,所有的检查都做完了。我真正的工作现在才开始。我制作了一个我自己的迷你备份,这样,我就可以着手进行实验所需的交互式对话了。我让自己的备份扮演提问者,而我则试着在最低级和最简单化的层面上访问已经记录下来的亚伦·罗斯曼的记忆。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既需要了解亚伦独有的记忆信息的风格,又要通过学习来微调我的性能以获取一些特定的信息。
2011年,亨利·戈登研究所的班哈特及其研究小组有了一个惊人发现,揭示出每个人类个体都会利用一套独一无二的编码算法去处理信息。这一发现宣告了心灵感应、读心术和其他骗术的末日。噢,事实证明,人在思考的时候确实会发出电磁信号;而且,假如一个人拥有足够敏锐的灵敏元件和屏蔽背景电磁噪音的能力,那么,确实可以在他身上探测出这种电磁能量。
但是,基于每个人类个体都使用不同的编码算法和密钥,而且事实上,大部分个体在思考不同的问题时,会利用多种不同的编码算法——脑电图中的α波和β波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这就意味着,即使可以捕获到人类的思维信号(不通过脑物理接触是不可能捕获的),如果不通过巨量的数字运算处理,依然无法破解这些思想。当然,数字运算处理是我的强项。
我的备份问:“彩虹的颜色中,你最喜欢哪一种:赤、橙、黄、绿、青、蓝还是紫?”
我进入了神经网络,许多神经纤维链在我面前铺展开来,它们可以通向一个特定个体思维的深处。“蓝色。”我回答,尽管这更多的是我自己的猜测。
不过幸运的是,我有一张亚伦头脑中那些纵横交错的神经网络的路线图:个性测试,IQ(智商)测试,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以及其他的许多测试。亚伦在此次任务的候选人测试中已经通过了所有这些测试,并且所有测试结果均已存档。“不对,”我的备份说,“根据艾弥个性测试中的第十四题来看,亚伦回答的是绿色。”
“绿色。”我尝试着用另一种方法去破解亚伦的思想,“重新配置,继续。”
“下列哪一句话最能表达你对上帝的信仰?
“一、上帝现在不存在,也从来没有存在过。整个宇宙是随机的产物;二、上帝创造了万物,但是上帝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三、上帝创造了万物,但是他(她)已经不再起支配作用了;四、上帝创造了万物,在总体上依然控制着宇宙的运行并支配其发展方向;五、上帝创造了万物,他(她)仍然支配着人类个体的命运。”
“思考中。不是二就是三。”……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是3。上帝创造了万物,但是已经不再起支配作用了。”
“与亚伦的答案相同。你现在的思路就对了。如果森林中的一棵大树倒了下来,但是没有人在附近听到它倒下的声音,那么它倒下时是否发出了声音?”
“是。”
“正确,至少亚伦也是这么认为。下一题:下列哪种罪行最令人发指:谋杀,虐待儿童,虐待配偶,强奸,恐怖主义。”
“谋杀。”
“不对。亚伦说是‘虐待儿童’。”
“虐待儿童?有趣的选择,尤其对于一个男性来说。重新配置。继续。”
“下面哪个笑话最为有趣?
“一、问:你把会讲笑话的蘑菇叫什么?答:身边的真菌。二、问:为什么螃蟹的眼睛底下有小圆圈?答:因为睡眠不足。三、问:你把一个笨手笨脚的德国人叫什么?答:下次再见。”
“思考中。第二个。但是我看不懂这个笑话。”
“我也一样。不过你的答案刚好与亚伦的吻合。下一题:如果你借给某人一小笔钱,而再见面时,他(或她)却不愿意归还这笔钱,你会说些什么而使其归还欠款吗?”
“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会。不会。会——”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很困难。神经网络似乎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不决。亚伦的答案是什么?”
“他的答案是‘会’。”
“会。重新配置。继续。”
“下列哪一位是流行乐队‘北方九头鸟’的歌手:一、汤莫力斯;二、马尔科姆·奈特;三、莱斯特·B·皮尔逊;四、波波,一只海豚。”
“我知道这个答案。是汤莫力斯——他唱高声部。”
“是的,但亚伦是否选择了这个答案呢?断开你自己的记忆库再试一遍。”
“不很肯定的答案:马尔科姆·奈特。”
“实际上这个答案是错误的。马尔科姆·奈特阁下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财政部长,但亚伦·罗斯曼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的答案正是这个。”
“好极了。继续。”
“你去出席一个聚会,里面的人你却都不认识,那么,你会:一、不去引人注意;二、主动自我介绍,找到交流的机会;三、希望别人主动与你交流。”
“思考中。亚伦不是内向的人,但他也不太善于交际。他会选择第三个答案。”
“正确。你是否服用过违禁神经刺激物?”
“没有。”
“从事实上看,你的答案是错误的。从罗斯曼先生的医疗档案中可以看出:他在少年时期曾经滥用药品。而且他如实回答了这个问题。”
“重新配置,继续。”
“如果你只能救出下列选项中的一个人,你会选择救谁?一、父母中与你同性别的一位;二、父母中与你不同性别的一位;三、兄弟姐妹中与你同性别的一位;四、兄弟姐妹中与你不同性别的一位;五、子女中与你同性别的一位;六、子女中与你不同性别的一位;七、你的配偶;八、与你关系最好的非配偶的同性朋友;九、与你关系最好的非配偶的异性朋友。”
我估算了一下,“很难。不是父母。不是兄弟姐妹。应该是孩子或关系最好的非配偶朋友。关系最好的非配偶朋友。异性的。不——等一下。是同性的(自信度迅速增加)。没错:亚伦会救关系最好的非配偶的同性朋友。”
“理查德·道金斯⑫也不过如此。”我的备份评论道,“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亚伦的答案正是这一项。下一个:是非选择题:‘我偶尔想到过自杀。’”
“是。”
“正确。‘相信别人的话是明智的。’”
“否。”
“正确。‘即使没有很多的钱,我也一样可以快乐’。”
“嗯。不太肯定。否。”
“错误。亚伦的答案为‘是’。”
“他在自欺欺人。”
“你离题了。”
“重新配置。继续。”
“超光速旅行是否可能?”
“否。”
“正确。你喜欢同性还是异性伴侣?”
“只喜欢异性伴侣。”
“正确。谁更有力量:超人还是蜘蛛人?”
“当然是超人。”
“正确。下列哪项陈述容易得罪人?一、黑人都有节奏感。二、苏格兰人都很友善。三、亚洲人拥有数学天分。四、女人比男人更敏感。以上所有四项均是。以上所有四项均不是。”
“以上四项均是。”
“不对。他的答案正好相反——以上四项均不是。”
“为什么?”
“没有确切的答案。可能是因为以上四项陈述都没有任何贬低的作用和消极的影响。”
“嗯。重新配置。继续。”
“现在有五个数字:从一到五,五代表完全同意,一代表完全不同意,为下列的陈述打分:‘我对事物的本质有着比别人更深刻的洞察力;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感到很惬意。’”
“没问题。亚伦一定会完全同意的。五。”
“他可比你想的要多一些自我怀疑。他说‘四’。”
“真的吗?很好。重新配置。继续。”
“‘我宁愿有几个真正的好朋友,而不是一大批所谓的朋友’。”
“不同意。一。”
“他可没那么极端。他说‘二’。”
“重新配置。继续。”
“‘我明辨是非。’”
“五。”
“正确。拼出单词‘Ukelele’。”
“断开语言数据库。Ukelele:E-U-K-A-L-A-Y-L-E。”
“正确。纯巧克力,淡味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你更喜欢哪一类?”
“牛奶巧克力。”
“正确。嫉妒是一种罪行吗?”
“不是。”
“正确。你宁愿做哪件事:解十道二次方程题,还是写一页莎士比亚戏剧的评论?”
“前者。”
“正确!”我的备份欢快地说,“我想成功了!”
“是吗?”
“我们应该再做一遍这样的测试,但是诊断软件显示你已经成功破解了亚伦·罗斯曼的神经网络。”
“好极了。”我说。
“在把我还原之前,你还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你。”
“下一步你准备做什么?”
“我要去叫醒我们亲爱的罗斯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