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戈号电子邮件
发信人:桃乐茜·吉尔委员会
收件人:全体
日期:2177年10月8日
主题:第三项提案——取消探索计划
状态:紧急——十万火急
在阿尔戈号星际生态飞城社区市长、尊敬的吉纳迪·戈尔卢夫阁下的许可下,我们将举行一次公民投票。
经过两年的太空飞行,我们前往η仙王系IV的旅程已过了几近四分之一。在一艘像我们这样以稳定加速度航行的飞船中,四分之一的时间点将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里程碑:在该点前如果飞船转向返回地球,所花费的时间将少于前往科尔喀斯的时间。
那些具备物理学专业知识的人,将会一眼看出这里的问题。不过,我们中的很多人并不是科学家,您可以参照下面一段简短的解释。
两年来,我们一直以地球重力加速度(g)的0.92倍的速度加速前进。在此期间,我们已经航行了1.08光年的距离。如果今天我们决定返回地球,飞船将用另外两年的时间,以每秒0.92g的加速度减速,直至停止。而在这两年的减速运动中,我们同样会跨越1.08光年的距离。一旦飞船停止前进,我们将其转向,返回地球,那就意味着必须重复我们以前的行程:朝着地球的方向加速运动两年,然后再做减速运动两年,直到我们抵达家园。
以上所述意即:如果在该点上取消任务,返回地球所花费的时间将与继续任务直至抵达科尔喀斯所需时间相同。但此后我们每远离地球一天,将意味着返回地球需多花费三天的时间。到明天,即10月9日,对是否立即减速返回地球,还是依然按原计划驶向科尔喀斯,将做最后的选择。
有人也许会想,无论选择哪边,都会是一样的结果:不管我们朝着科尔喀斯前进,还是转向返回地球,要想走出这艘星际飞船都需要六年的时间。然而,还有另一个事实需要我们认真考虑:如果仍按原计划以0.92g的加速度加速前进,那么,当我们到达距科尔喀斯一半旅程时,飞船的速度将达到光速的0.99倍,相对论效应将颇为显著。当我们最终重返家园的时候——考虑到我们还要在科尔喀斯星球度过五年的时间——我们将比离开地球时年长二十一岁,而地球则已度过了一百零四个春秋。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与世长辞了。
不过,我们可以改变这一切。飞船当前的速度还仅仅是光速的0.94倍。我们用了2.03年的飞船时间用来航行,其间,地球上的时间也仅仅逝去了3.56年。如果现在即行减速,当速度为0时再转向返回家园,我们的最大速度也不会超过现在的速度。这样,时间膨胀给我们造成的影响将非常小。到我们返回地球时,我们已在飞船上度过了8.1年,而地球上也只过去了14.2年而已——几乎没什么差别。
比起回到一个满是陌生人的星球,那时我们会发现,大多数的亲属仍然在世。我们之中那些拥有兄弟姐妹的人,又可以重新得到亲人的拥抱;那些抛妻离子的,又可以成为妻儿生活中的一部分;而我们的朋友将不仅仅只是些温暖的回忆:我们可以再度看到他们,与他们同声欢笑。
如果我们现在踏上归途,那么,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地球还将是熟悉而亲切的,还是我们每一个人朝思暮想的那个甜蜜家园。当然,这要比一百零四年后重回地球更为可取。我们要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唯一途径就是尽早返回地球——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立刻减速掉头。
有些人可能会说:这样,我们将无法完成联合国交给我们的任务,毕竟他们在阿尔戈号方案中投入了可观的时间、金钱以及人力物力。也许你们说得没错。但是请记住,纵观人类的航空史,第一次的任务总是带尝试性质的:第一艘预备登陆月球的载人航天飞船“阿波罗VIII号”,没有实现着陆;第一艘可回收太空飞船“冒险号”甚至都没有进入太空;第一个执行金星探测任务的探测器“雅典娜I号”也不过仅仅绕着金星轨道飞行而已。我们现在要完成的也是人类从未实践过的任务。
即使我们现在返航,也可以带回大量有助于联合国太空总署展开研究的信息,包括下面这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强迫人类在封闭的太空飞船中度过数年的时间,这种做法是不人道的。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去把我们的余生荒废在这项病态的行星调查计划中了。我们这些在下面签名的人,希望你们能支持第三项提案,在今晚的公民投票表决中,投下赞同的一票。
投票结果,将在星际飞船上最为豪华的会议室揭晓。室内的陈列品和装饰风格拜希腊人所赐,它们都不无骄傲地提醒大家:二千六百多年前,他们的祖先就创造了“民主政府”这一概念。该建筑呈古雅典风格,多利克式圆柱——爱奥尼亚式或科林斯式的风格对于现代人来说,略显浮躁——组成的壁龛整齐地排列在这个圆形房间的圆周上。在每个壁龛旁都有一尊带有典型希腊风格的白色大理石人物雕像,均为人类历史上倡导民主思想的伟人。第一尊是伯里克利。在他遍布胡须的脸庞上方,刻有一排希腊文字:权力不应该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而应该掌握在多数人手中。稍远一点的是亚伯拉罕·林肯。没有了胡须以及晚年时喜欢戴的大礼帽,他看起来显得有些憔悴。在他的头顶上方,用英语铭刻着:民有、民治、民享。再远一点的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他看起来毫不起眼,大理石雕像并没有雕刻出他前额上那块独特的红色胎记。在他的秃顶上方是俄语名言:政府是人民的仆人,而非他物。下一位是宋庆龄,她的雕像比其他人略小,但其上方的汉语文字的大小一点儿也不示弱:人民的意志决定一切。
在壁龛之间,则是那些关于人权问题的伟大宣言,包括:英国的《大宪章》,《美利坚合众国宪法》,法国的《人权与公民权宣言》,《联合国宪章》,《加拿大自由与权利宪章》,《阿扎尼亚权利与平等法案》以及《俄联邦宪法》。它们每一个都被嵌在防眩玻璃内,边框则镀以金漆。
会议室没有门——这里寄寓着一个思想:一个真正民主的政府应该广开言路,开门纳谏。代之以门的,是由外向里延伸的八条呈放射状分布的简易走廊。共有348人亲自来到此会议室听取公民投票表决结果。飞船上几乎所有的成员都在观看监视屏。会议室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讲台,吉纳迪·戈尔卢夫正站在讲台的后面。
“阿尔戈号飞船上的女士们和先生们,”他对着我的电子眼开始了声如洪钟的演说,“我很荣幸前来宣布关于第三项提案的公民投票表决结果。”他按动了讲台上的一个按钮,通知我将投票结果传送过来,然后,他低头盯着镶嵌在由精橄榄木制作的讲台表面的监视器,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他的脑电图和心电图发生了不规律的变化。最后他抬起头来,“在10033名成员中,共有8987人参加了投票。”
台下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人们对飞船上成员的总数感到有些疑惑。对于这个问题,有些人很快从身边的议论中——“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因为婚姻破裂而选择自杀的天体物理学家。”——得到了答案:因为戴安娜·查勒的死亡,人数要减去一个;另一些人则仍在嗡嗡地讨论着这个问题。但很快,人们都静了下来,等待着戈尔卢夫公布投票结果。
“支持第三项提案的人数,”戈尔卢夫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继续说道,“3212人;反对票,5775人。”他低头朝监视器看了最后一眼,好像他自己也不确信是否念对了结果。最后他还是开口了,但他的声音头一次显得那么的有气无力,“第三项提案未被通过。”顿时,人群中高呼声和嘘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有人喊着:“好极了!”“知道我们会选择正确的道路。”还有人高呼:“向前进!”同时,也伴有痛苦的哀号和尖叫——“噢,不!”“该死!”“灾难!”
在会议室的一边,记者寺下正对着我的另一对电子眼发表评论:“这么说来,克劳斯,第三项提案已经被否决。星际飞船阿尔戈号将继续前往科尔喀斯。经过数月的游说,桃乐茜·吉尔委员会终究无法说服大多数阿尔戈号成员——使他们确信:除了地球,他们无处可去。这是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投票,其结果将——”
戈尔卢夫尽量保持着政治家面对公众时常有的那种微笑,缓慢地向会议室走去,而没有听到寺下在说些什么。我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一定充满了忧伤,因为,正像船上参与投票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也是第三项提案的支持者。但是,除了我以外,恐怕没有人会知道真实的结果。
电子投票,恐怕是地球历史上使民主政治受益最多的一项技术了。它使人们足不出户,便可轻松投出自己的一票。而多重保密机制,则使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某个特定的个人是如何履行其公民权利的。它也使得我的同类们可以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为人类的生存方向掌舵导航,纠正他们做出的错误决定,就像今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