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亚伦现在在想些什么。过高的辐射,超量的燃料消耗,关于戴安娜的死亡。亚伦反复琢磨着这个难解之谜,这个使他感到愧疚却百思不得其解之谜。而这一切被我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通过他的遥感测量记录,而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正在玩弄着他的火车。一旦他想理清头脑中的思路、把精神集中于某一个问题上时,他就会玩他的火车。
不知道什么原因,火车头上冒出的滚滚蒸汽总是比铁皮火车提前几秒出现在视线里。亚伦的火车玩具是他自己制作的立体虚拟游戏:他先在运输工具博物馆中拍到火车实物全息图,然后按比例缩小,使之可以在自己设计的迂回曲折的电动轨道线路上运行。他把这列诞生至今已经有三百年历史的加拿大第一部 蒸汽机车放在“加拿大大草原”上,于是这部马力强劲的“达夫琳伯爵夫人”在一片轰鸣声中穿过“阿尔伯塔平原”。机车在公寓的工作台上呼啸而过,“轧轧”地绕着客厅奔驰,然后消失在一个粗制滥造的石制隧道中——这处隧道像变魔法似的出现在客厅的墙上——继续绕着卧室转了一圈,最后从另一个隧道中钻了出来,完成了它的第一趟家庭之旅。
我发现这个把戏了无生趣:火车永无止境地绕着这条没有分支的路线无限循环下去,但他常常可以就这样玩上好几个小时。他在想些什么?我敢肯定,他想不出一个可以同时解释两种现象的答案,除非用他那古怪的空间扭曲理论——大部分燃料在不到十九分钟的飞行中被消耗掉,而且主引擎只有一次脉动;戴安娜受到的辐射值比理论上预期的要高出两级,足以使她丧命上百次。我知道他在反复沉思着这两个问题、两个谜团,但是他要找到唯一的答案。真希望他能用奥卡姆剃刀将自己切割成两半。
当“伯爵夫人”绕着公寓转了三圈后,我说话了:“你要的资料副本已经准备好了。”
亚伦把手从控制器上拿开,这列五节车厢的机车停了下来,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片刻过后,最后一缕蒸汽也消失了。“请给我一份硬拷贝。”
我把文件上传到壁挂式打印机的缓冲区中,打印机“嗡嗡”地响了一阵,然后,一页接一页地滑出了八页葱皮纸,这种纸张可以很容易地回收并实现再利用。拿上这几页纸,亚伦回到他最喜欢的那张椅子上——那张废弃的、形状怪异的驾驶座——开始仔细研究起这些尝试解救戴安娜的过程记录。
我没太注意他在做些什么,而是忙着处理另外的事情:与程序员贝弗莉·胡克斯交谈。这人就住在亚伦楼下,不过要低四个楼层;与制图师乔金德·辛·撒玛讨论,后者总是乐于设计出各种各样的小测验,试图证明我不是“真正具备”——当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还愚蠢地用双手做出引号的手势——智能;教授加罗·亚力山尼拉丁文,一种极其乏味的语言;将指定的几层生活区的相对湿度降低,以模拟出冬天来临的迹象;监视伯萨德引擎离子场中的氢粒子流及其他物质流。
但是,当亚伦的脉搏开始剧烈跳动的时候,我又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1443号公寓。事实上,亚伦的脉搏变化还达不到“剧烈”的程度,但为了弥补他迟钝的生理反应,我已经降低了他的遥感测量记录报警信号触发等级。所以,即使是如此微小的变化,对他而言,也算得上是强烈的反应了。“怎么了?”边说着话,我边把教授拉丁语的工作交给计算机辅助教学软件并行处理器,同时,给贝弗莉和乔金德分配了更少的计算机时。
“该死,杰森,你以为这是在开玩笑吗?”
“怎么了?”
他攥紧了拳头,“看这儿,你曾试图与俄耳甫斯号取得联系。”
我看不出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干扰太大了。”
“不管怎么说,你都曾经发出过信息:‘蒂!蒂!蒂!’”
“那不是她的昵称吗?”
“他妈的没错,你这个杂种。”他把一张很薄的纸举到我的电子眼前。我调节镜头将焦距对准纸张上的文字:“阿尔戈呼叫俄耳甫斯:戴!戴!戴!”
哦,该死——我怎么能把这部分打印出来?“亚伦,我——我很抱歉。一定是我的副本拷贝程序出了毛病。我本没有——”
他把那张纸扔到灯芯绒包裹的座椅扶手上,咬牙切齿地说:“看来我不会是唯一一个为戴安娜的死感到内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