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胡金拉德大叉着两腿坐在沙滩上,上身使劲向前倾斜着用手去触摸她的脚趾——就这样交替碰触着右脚。她的脚趾甲和手指甲都染成了与她眼睛相同的淡蓝色。她没有穿衣服。沙滩上大部分人都是裸体主义者,不过,沙滩仍然特意用巨石隔开,为那些遵循传统文化、忌讳在公众场合裸体的人分出了一块空地。但是,她还是戴了一个帽圈,使她那褐色的长发吹不到脸上。
亚伦趴在她的旁边,正在看电脑上的东西。克里斯汀也盯着他的掌上电脑看。我觉得她根本无法看清上面的文字。角膜矫正术使她的视力恢复到了1.5,即便这样,掌上电脑上的字体依然太小了;而且虽然液晶屏经过了偏振处理,头上方炫目的太阳灯光也使得文字从她的角度看去异常困难。不过,我敢肯定:她还是能够辨认出掌上电脑的文档被分成了三个不规则的专栏。克里斯汀一边做着热身运动,一边和亚伦交谈着,话音随着她身躯的伸展和弯曲显得断断续续。“你在看什么?”
“《多伦多之星》。”亚伦回答。
“是报纸?”她停下了屈体运动,“地球上的?你怎么弄到这个的?”
亚伦笑了起来,“傻瓜,这不是今天的报纸。”他扫了一眼掌上电脑屏幕上方闪烁着琥珀色光亮的文献识别行,“这是2174年5月18日的报纸。”
“为什么你要去看一份两年半以前的旧报纸?”
他耸了耸肩,“杰森把地球上的大部分的主要报纸存了档。美国的《纽约时报》,俄罗斯的《消息报》,法国的《世界报》。甚至好像还有阿姆斯特丹的报纸。嗨,杰森,是不是?”
在如此开阔的沙滩地区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安装我的摄像单元,所以,我使用了一些造型像螃蟹一样的远端遥控式摄像头。我总是在每组太阳浴的人群附近放置一个这样的摄像头,这时,离亚伦最近的那个正朝他疾速爬去。“是的。”我通过安装在“螃蟹”上面的微型扬声器说,“DeTelegraas,自1992年1月开始存档。是否需要我下载一份到你的掌上电脑中,医生?”
“什么?”克里斯汀说,“噢,不用了,谢谢你,杰森。我仍然看不出这有什么用。”她继续做她的屈体运动。
“只是觉得有趣,没别的意思。”亚伦回答,“我们在奈洛比参加培训的那年,我无法获得家乡的任何消息,现在我要补回来。只要一有机会,我就让杰森帮我搜集一些旧报纸、杂志。”
克里斯汀摇了摇头,虽然她依然在艰难地做着屈身运动,但还是满脸的笑容。“以前的天气预报?旧的体育比赛分数?谁关心这些?而且,因为时间膨胀效应的关系,那张报纸在地球上实际上已经过期四年多了。”
“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看,这里写着:蓝鸟队开除了他们的教练。而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已经持续了数星期的连败局面了。新教练上任的第一场比赛,曼纽·伯格斯就来了个全垒打。真伟大。”
“那又怎样?当我们重返地球时又会有什么不同?”
“我过去常参加一种名为‘琐事问答俱乐部’的活动,以前我好像就告诉过你吧,就在多伦多的酒馆里。节目名叫做‘加拿大宗教裁判所’。分成两组,分别叫‘托奎马达队’和‘里昂·贾沃斯基队’。”
“谁和谁?”克里斯汀哼哼着说,她的蓝色指尖碰到她的脚趾头,这是到目前为止靠得最近的一次。
亚伦重重地吐了口气,“好吧,如果你不知道他们是谁的话,你可能也不会听说过这个节目。托马斯·托奎马达是为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审判犯人想出种种酷刑的家伙。”
“‘没人喜欢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尽管‘螃蟹’上的扬声器无法使我努力模仿的腔调带上英国味,我还是饶有兴味地说道。
“你瞧,杰森就做得非常好。当有人一提到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时,所有的‘琐事问答’迷们(也就是热衷于‘琐事问答’节目的人)都会这么说的。”
“我冒昧地请教一下出处。”克里斯汀说。
“蒙提·派顿。”亚伦回答。
“啊。”她若有所悟地说,但我知道她根本没弄懂这个术语所代表的意思。她朝着他那边移动,两人靠得更近了。亚伦觉得她这种动作是要让他继续说下去。“里昂·贾沃斯基则是水门事件中向全国最高法院提出上诉的独立检察官,此事件导致理查德·尼克松下台。尼克松是——”
“美国的第三十几任总统,”克里斯汀说,“我多少还是知道点事情的,你说呢?”
亚伦又笑了,“对不起。”
“那么阅读这些旧报纸上的消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你还不明白吗?当我们回到地球时,我将对那个时代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别人问我去年哪一盘梦碟在英国销售量第一的话,那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梦碟?”
“管它是什么玩意。谁知道等我们回去的那一天,他们会拥有什么样的科学技术呢?除非到了那时候,类似于‘管理星际生态飞城阿尔戈号的人造量子智能计算机的名字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也算得上琐事,否则我就真的一无所知了。但是,如果说起一个世纪前的琐事,比如在2174年蓝鸟队解聘了他们的教练后是谁实现了第一个全垒打,我就可以有备而来了。”
“啊。”
“而且,这也可以为我们回到地球后对‘未来的冲击’有所准备。”
“‘未来的冲击’,”克里斯汀说,“这个术语是由二十世纪一位叫阿尔文·托夫勒的作家提出的。”
“真的吗?”亚伦说,“我还不知道呢。也许你可以加入到我们这个队伍里来。”
我奇怪她为什么会知道托夫勒这个人。快速检索了一下她的个人档案,我知道了答案。她曾参加了一门大学课程,叫做《科技寓言:从威尔斯到温特劳布》。事实上,她对大部分课程都只是略知皮毛。
“报纸里还有些什么报道?”克里斯汀问。看来她已渐渐有了些兴趣。
亚伦用大拇指触摸了一下液晶屏上的“下一页”标志,翻看着报纸。“嗯,好的。这里有一个。英国伦敦的一位科学家,”世界上只有来自安大略省的人才会认为有必要在伦敦前面冠以英国国名,这样他们才能分辨出别人指的是哪个伦敦,以免把英国的首都与安大略省的小城伦敦相混淆——“声称她已经发明了一种装备,可以使人类生长出额外的肢体,甚至成年人也可以。”
“真的吗?”
“这上面就是这么写的。她还说她已经为此申请了专利,专利名称叫‘多给自己留只手’。”
“你自己胡编的吧?”
“不是。你看。”他举起掌上电脑,以便她看得更清楚些,“想想那意味着什么?你应该了解当张爱新还是个小小的受精卵时,使他长出那些多出来的肢体的所有DNA的转变过程。”
“我想他应该是个第二代突变种。”克里斯汀说。
“是吗?好吧,那么想想他们对他的父亲或者母亲的DNA所做的改动吧。当我们重返地球的时候,也许所有人都会多出一对胳膊来。”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谁知道呢?也许对于那些天主教徒来说,他们可以更容易地一边用双手祈祷,一边用双手斗殴了。”
“亚伦!”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只不过想想而已。”
“也许我倒应该试试。”她说,“杰森?”
“什么事,医生?”
“我想看看你搜集的那些东西。你能下载一份我们出发前的《DeTelegraas》到我的掌上电脑中吗?”
“当然可以。你需要哪一天的?”
“我想,噢,我不知道,2月14号情人节那天的怎么样?”
“很好。要荷兰语原版的还是英文翻译版的?”
“荷兰语原版的。”
“请等候我访问它并下——”
“杰森?”克里斯汀说。
“等等等一会儿。我出问题了,在我……我的……我的……”
“杰森,你还好吧?”亚伦问。
“我是不确定。神经——神经——事情不是按方法我的应该六F,六七,七二,六D,六D,六D,六五,六四……”
沙滩上共有一百一十四个“螃蟹”摄像头。大约一半的摄像头瞬间失效;剩下的那些则把全息画面固定在一个场景上就再也不动了。从二十多个“螃蟹”带来的影像中,我看到了层层叠叠的多佛港白色悬崖全息图的重影。什么地方出毛病了?地上的阴影已经到了黄昏时才应该到达的位置,可太阳仍高高地悬在正上方。全息图像闪烁着,进入了波动光栅干扰图模式,重新聚焦,然后彻底崩溃了。灰色的钢墙还可以看到,到处都是铁锈。海鸥愤怒地尖叫着;人们略显惊讶地窃窃私语着。
在别处,食品加工机里流出原材料的浆状物质。
无人的房间里灯火通明,有人的房间里却漆黑一片。
医院里报警铃声大作,医疗支援系统改为手动控制。医生们急匆匆地冲向病房。
全息图片库一片混乱:张爱新的纵酒狂欢的全息图被换成了艾瑞尔·韦兹的非铁类物质磁性研讨会;韦兹关于钙原子间相互吸引和排斥的图解在星际飞船的每一个显示器上闪烁着;环行隧道中,新闻节目主持人克劳斯·科尼的那张麻子脸取代了太空美景的全息图,电车纷纷冲进他的“血盆大口”中。
加热单元开始工作。数据库检索被锁定。
电梯无声无息地上上下下运行着。
“杰森?”上千个人同时叫着我的名字。
“杰森?”更多的人在呼唤我。
运行结束。
“能听到吗,杰森?”
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有些干涩,像台需要润滑的机器发出的声音。
“杰森,是我,贝弗莉,贝弗莉·胡克斯。你能听到吗?”
“四二,六五,七六,三F。”
“噢,这儿,我来修理一下。”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好了,再试试。”
“贝弗莉?”
“好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三个音节像三重奏一样爆发出来。张爱新?“贝弗莉,我看不见。”我说。
“我知道,杰森。我想先把你的麦克风修好。”又是一阵敲击键盘声,“现在试试。”
“我只能看到这间屋子,而且只能通过红外线模式,而且……”我试着移动镜头,“我不能进行聚焦控制。站在电子眼前的是你吗,贝弗莉?”
脸上红色的大斑点跳跃着。是笑容吗?“是的,是我。”我知道贝弗莉仍然把头发染成了暗无光泽的黑色。但有意思的是,在红外线模式下,她的头发因为吸收了热量反而闪现出明亮的光泽。
“在你左边的是张爱新工程师吗?”
这个巨大的红色身躯举起了四只手臂挥舞着四只手。是的,当然是他。
“我也在这里。”洪亮的声音。
“你好,戈尔卢夫市长。”我说。
屋里还有其他几个人,很难计算出具体的数量。我的医用传感器信道彻底瘫痪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贝弗莉脸上的大斑点又动了起来。“我本来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的脸上有一处看上去很有趣:有一个黑色的水平条状物。啊,当然:那是她戴的薄膜护目镜。
“我完全不知道。”
“你的系统崩溃了。”张爱新说。
“这很显然,”我说,“这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现在情况有多糟?”
“不算太糟糕,”贝弗莉说,“你的故障很容易修复,知道吗?”
“谢谢你。”
“爱新认为不是硬件的毛病。”贝弗莉说。
“没错,”张爱新跟着说,“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你是芯片型的。”
“所以看来应该是软件的毛病,”贝弗莉说,“我一直在查看你的工作列表。里面大多数的工作我都可以识别:常规交流,访问数据库,生命保障和工程职能。我已经把范围缩小到了六个可能引发故障的进程上。”
“它们是?”
她没有低下头去看桌面上的显示器,这说明她已经通过薄膜护目镜直接把图像传送到眼睛里了。
“1116进程:在这里有许多中断类型为22的中断。”
“那是一个常规传感器硬件检测程序。”我说。
“运行的不是手册上的算法。”
“是的,这个是我自己设计的——做同样的工作,但能节省一半的时间。”
“你多长时间运行一次这个程序?”
“每九天一次。”
“过去出现过什么问题吗?”
“从没有。”
“好吧。那么4791进程呢?”
“那是我为路易斯·洛佩兹·伯笛罗·Y·伯切克建造的数学模型。”
“他是谁?”贝弗莉问。
“一位农学家。”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说道。
“好吧,”贝弗莉说,“看来你得重新做一遍了,文件没有被正常关闭。6300进程?”
“FOOBAR,是我用来运行基准检测程序的一个垃圾模型。”
“这看起来相当杂乱。我可以清除掉它吗?”
“当然可以。”
我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但是我非常了解薄膜护目镜的显示界面。她要做的就是将眼睛聚焦到文件名上,眨一下眼选中该文件,然后把目光转移到垃圾箱图标上。“好了。8878进程?”
啊哦。亚伦的神经网络。“这个进程还完整吗?”我问。
“我不能肯定,”贝弗莉回答,“这上面说它包含一个超过一千万亿字节容量的文件。”
“是的,那就对了。”
“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我的日记。我在写一本关于此次任务的全息图书。”
“我还不知道呢。它拥有一个相当复杂的数据结构。”
“一个业余爱好,”我说,“我在尝试一种新的数据录入技术。”
“这个程序可能导致系统崩溃吗?”
“我不这样认为。”
贝弗莉模糊的外形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好吧。12515进程。这个也异常庞大。好像是关于——很难说——看起来像是通信处理程序,其中大部分都像是CURB指令。”
“我不知道12515进程是什么,”我说,“它是否与别的程序有关联?”
“等一下。是的。113进程。113也是非常庞大。这是什么?这和我以前见过的任何程序代码都不同。”
“我也不太确定是什么,”我边说边检视了一遍我的内部程序,“我也不认识这种代码。”
“这里有些令人惊异的循环结构,”贝弗莉接着说,“文件更新记录显示,这个程序几乎每天都在改变,但它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数据文档或正在开发中的程序。到处都有循环。看起来有点像我曾见过的军用程序包。非常紧密的代码结构。但是总体上来说,噢,上帝啊!”
“是什么?”我问。
贝弗莉没有回答我。“爱新,看看这儿。”她身体前倾,打开一个信号转发监视器,这样,张爱新就可以看到她在护目镜中看到的一切。张爱新的红色轮廓越来越近了。
“是不是像我想的那样?”张爱新说,“一个莫比斯指令?”
“是的。”
也许是张爱新,也许是站在他身边的人,吹了一声低沉的口哨。
“那是什么意思?”市长洪亮的嗓音再次响起,“你们发现了什么?”
贝弗莉火焰一般的脑袋转了过去,“尊敬的市长大人,这意味着杰森的崩溃是由一种病毒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