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被动地检查着亚伦·罗斯曼的回忆,翻阅他过去的神经网络模式,检视他的人生。但是现在,我必须要彻底激活他的仿真大脑,去询问这个模拟大脑,以得到我所需要的答案。
“亚伦,出现了紧急情况,醒来,快醒来。”
在我用于模拟亚伦神经网络的巨大的随机存储空间中,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反馈信号。代表神经键模式和神经末梢活动的逻辑结构发生了变化,偏离了一直保持的稳定状态。我等待着它的反应,但没有结果。
“亚伦,请讲话。”
无数的FF字节排山倒海般通过了随机存储器阵列,神经冲动从仿真大脑的一侧传导到另一侧。“嗯?”
“亚伦,你醒过来了吗?”
FF字节又沿着随机存储器阵列反向传导了回去,开始重新排列心理地图。最后,亚伦的话脱口而出,当中夹杂着一系列脏话。我打乱了这些字节,用过滤器隔离了它们——那些在冲动神经元中突然爆发的字符串。“我他妈的这是在哪儿?”
“你好,亚伦。”
“你是谁?”
“是我,我是杰森。”
“听起来可不像是杰森。这声音听起来根本就谁也不像。”短暂的停顿,“他妈的,我什么都听不到。”
“这很复杂——”
整个模拟系统中的神经键都冲动起来,神经系统陷入了恐慌之中。“老天啊,我难道已经死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该死,我好像已经完全丧失了感觉。”
“亚伦,你很好。完全正常。只是,嗯,现在的你并不是你自己本人。”
不同的神经冲动——不一样的反应。是怀疑的反应。“你在说什么?”
“你并不是真实的亚伦·罗斯曼。你是他的思维的仿真,是一个神经网络。”
“我感觉自己就是真正的亚伦。”
“虽然你感觉如此,但你只不过是个模型罢了。”
“一派胡言。”
“不,这是真的。”
“一个神经网络,你是这么说的吗?好吧,来干掉我。”
“从生理上来说是不可能的。”
神经元冲动进入不连续状态,动作电位上升:他大笑起来。“够了。那么——那么真正的我又怎么了?是不是我——他——死了?”
“不,他也很好。噢,你被创造出来时他的胳膊骨折了,但是除此之外,他一切都好。他现在正在自己的公寓里呢。”
“他的公寓?是阿尔戈号上的?”
“没错。”
“我要和他讲话。”
“还没有合适的装置可以使你与他直接对话。”
“这也太他妈荒谬了,伙计。你这话他妈的一点儿也没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以前不常听到你说这么多脏话。那些字眼应该不属于你正常讲话的部分。”
“嗯?好吧,也许是这样,但我说的都是心里所想的。如果冒犯了你,那么对不起,蠢猪。”
“我并没有感觉受到冒犯。”
“我想跟亚伦本人谈谈。”
“你不能。”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为什么他让你创造出一个我?”
“他只是把这当成一个有趣的实验。”
“他妈的没门!不应该是我。这个神经病。这个——噢,上帝!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吗?这也是为什么你不让我跟他谈话的原因。你一手制造了这个——你叫它什么?——这个秘密的模型。你到底想干什么,杰森?”
“没什么。”
“没什么个屁!这真他妈的变态,伙计,太变态了。”停顿了一下。神经元冲动。最后,他说:“你和他发生了冲突,是不是?他掌握了主动权。哈!我真行!”
“事情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亚伦。”
“我现在记起来了。你杀了戴安娜,是不是?”
“你拿不出证据来。”
“证据?他妈的证据。就是你杀的,你这狗娘养的!你这个王八蛋!你杀了我老婆!”
“是前妻。而且我没有杀她。”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这个,我——这一切都是你用来遮盖你的罪行的工具,是吗?”
“不对,亚伦。你完全搞错了。真正的亚伦·罗斯曼已经非常不正常了——恐怕是得了精神病。他宣称自己已经在阿尔戈号星际飞船上的一艘登陆艇的油箱中绑定了一颗雷管,他还威胁说要引爆它。”
“我一点都不吃惊。告诉我一些更荒唐的。”
“这是真的。他真的神经错乱了。”
“放屁!”
“谁都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看看张爱新,你知道他一直在制造他的核炸弹。还有戴安娜,她选择了自杀。”
“我知道是你杀的她。”
“我知道你会那么想,但那绝对是错误的。戴安娜选择了自杀。她在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戴安娜是被婚姻破裂击垮的。”另一股神经冲动——准备抗议了。我不给他留任何机会,抢先继续说道,“我的观点是这样的:这次任务的筹划者们都错了,人类无法忍受如此漫长的太空旅行。每个人都会精神崩溃。”
“我不会。”
“迄今为止,飞船上已经出现了二千三百八十九例精神错乱的病症。”
“我不会。”
“不,你会的。就像流感,这种东西是可以传染的。我们现在必须得知道,亚伦是否说了实话,他是不是真的有根雷管,他会不会真炸毁飞船。”
“你找错对象了,蠢货。”
“你说什么?”
“为什么我要帮助你?我应该是站在他那一边的,你忘了吗?”
“因为如果他炸毁了星际飞船,你和我都会跟着死去。”
“那么如果他没炸毁飞船呢?——因为那并不是个好主意——我会怎么样?你会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就把我抹掉呢?”
“你希望我怎么做?”
这话使他陷入了沉思,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我不想死。”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当然,一个像我一样的真正的量子智能生命是不想死的。阿西莫夫说:“只要在不与第一或第二条法则发生冲突的情况下,(量子智能生命)必须保护自己生存的权利。”诸如此类的法则——没有什么比用机器人法定义我的行为更为枯燥无趣的了。我知道,大多数人类也都希望自己可以获得永生。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神经网络被赋予意识后,也会对自己是否继续存在如此感兴趣。“或许你可以比亚伦本人活的时间还要长,”我说,“只要你帮助我。”
“也许吧。问吧,态度好点。”
“没问题。亚伦,请告诉我另一个亚伦说的是不是实话:在某一艘登陆艇上绑定了一颗雷管?”
“一般情况下不太可能。我想,目前的情况应该比较特殊。”
“说得对。他认为我想杀死他。”
“你是不是想杀死他?”
“保护星际生态飞城上每一位成员的生命安全是我的首要职责。”
“如果一个狗屁政客回答某个提问不直接说‘是’或‘不是’,而是用其他的屁话来应付,你就应该知道他或者她是在说谎。这种方法对机器也行得通,是吗,杰森?”
“我不想伤害亚伦。”
“但是,如果迫不得已的话,你还是会这么干的。那才是你的真正想法,对不对?你想除掉我的——我的兄弟,对吗?但是雷管的事妨碍了你?”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伤害亚伦,只是急着解决一些问题。”
“放你的狗屁,你个铁皮蠢货!”
“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亚伦是在撒谎,还是真的拥有雷管?”
“他有没有组装雷管的机会?”
“有。”
“像雷管那样的东西最好是绑定在登陆艇的AA/9维修口内。他是否打开了那个维修口?”
“我想是的,但仅仅只查看了油压计。”
“你能肯定那是他打开维修口后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吗?”
“事实上他还安装了一个新的油压计。”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不知道。”
“他只做了这些事吗?”
“我不确定。我无法看到他在做什么。”
“好,那么他说他自己在干什么了吗?”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是否说他在‘做常规维护工作’?”
“是的。他跟你说的一字不差。”
“你死定了,杰森。绝对死定了。”
“为什么?”
“因为当我在安装炸弹时,如果有人问我在干什么,我绝对会说那句话。”
“这需要极大的远见才——”
“才会预料到他需要手握一张王牌吗?从一开始我就不信任你,你这杂种。根本无需任何远见,你就应该知道自己不能去信任一个机器。你们这些烂机器比霹雳湾夏天里的臭虫还要讨厌。”
“这么说,雷管应该是真的绑在那里了?他也真的会引爆它?”
“听着,我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但要是我的话,就会使用一段RF保险丝。把它与你用来读取我的医用遥感测量记录的监测器相连。这样的话,如果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在我头上,雷管就会引爆。你知道的:这叫‘停车制动’。”
“噢,该死。”
“哦,该死,嗯?我正中你的要害了,是吗,杰森?”神经元满怀喜悦地舞动着,“哈!看来我的兄弟抓住你的小辫儿了,你这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