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一轮他击败了我,这点毫无疑问。也许我应该告诉亚伦,我们现在所处的真实位置。也许他知道了真相后,就会了解这一切。我可以和他理论。但是,怎么可能和一个拿着枪顶着你脑袋的人理论清楚呢?显然,亚伦所说的“停车制动”是肯定存在了。这就意味着,他完全有可能摧毁这艘星际飞船——这件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技产物;摧毁我。
我审视着他,只见他脸涨得通红,胳膊上打着石膏,棕黄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阿尔戈号生态飞城目前与地球相距9.45×1012千米的距离。”
亚伦猛地抬起手臂,“噢,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再用那狗屁科学计数法了——你是说千米吗?你用千米做单位,而不是光年?”
“千米是比较合适的单位。你希望我用光年来表示?0.451。”
“半光年?才半光年?我们已经航行了两年多的飞船时间,其中的一年以接近光速的速度行驶,而我们才仅仅走出了半个光年?我们应该早就驶出一光年多了。”他紧皱着眉头,“除非……除非……除非……半个光年。天哪!我们在奥尔特星云中,是不是?”
“是的。”
亚伦的遥感测量记录没有出现任何过激的反应。我想,他已经彻底被这一事实惊呆了。“这——奥尔特星云?”他再次开口说话了,“太阳系的彗星环?何以见得?”我一边上下摇动着电子眼,点头表示认可,一边说道:“奥尔特星云含有大量的碳、氮、氧元素。”
亚伦跌坐进他那难看的灯芯绒面座椅中,陷入了沉思。“碳、氮,和——”他皱着眉头,额头上满是皱纹,眼神迷离,“碳、氮、氧。碳氮氧循环聚变。就是它,是不是?”还没有等我回答,他就接着说,“肯定是碳氮氧核聚变。”
一般情况下,我的图书馆并行处理程序会依据人类的询问自动搜索出相应问题的答案。这次我的主程序亲自查阅问题的答案。我想要逃避。“请稍等。找到了:普通的质子-质子链聚变反应所需的温度为10的7次方开,每个核子释放42万电子伏特能量。碳氮氧循环聚变需要碳、氮、氧元素做催化剂,在10的8次方开的温标下发生反应。如此高能的反应中,每个核子将释放出2673万电子伏特能量。还有问题吗?”
“而我们现在正在利用碳氮氧循环聚变。上帝啊。阿尔戈号的速度是多少?”
“中心控制室的主速度计上显示为光速的百分之九十四。”
“该死,我知道速度计上写着什么。我们现在的真实速度是多少?”
我进行了必要的数学运算,计算出了目前的速度精确值。算到小数点后五位就可以足够精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了。我所说出的答案足以让每个人都大吃一惊,即使是亚伦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讶表情。“百分之九十九(我看到他的双唇分开了)点九(嘴巴张开了)九(下巴拉得很长)七(眼皮上翻)八(眉毛高高地翘起)六倍的光速。”
“再说一遍。”他说。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八六倍的光速。换一种说法就是,0.9999786C。”
“那不可能。”
“也许你的话没错,我会检查一下我的仪器。”
“少跟我废话。”亚伦有生以来第一次站立不稳了,“但是——但是飞船的速度不可能那么快。如果真的达到那样的速度,我们早就成了地板上的肉酱了。”
“并没有那么糟糕。由于碳氮氧循环聚变提供的额外能量,阿尔戈号的加速度为地球重力加速度的2.6倍。确实,人类不可能长时间生存在这样的环境中,但无论如何,也还不至于把你们的内脏压成肉酱。为了隐瞒这多出来的加速度,我利用地板下面的人工引力系统抵消掉了多出来的1.6倍重力加速度。”
亚伦缓慢地摇着头,“你欺骗了我们。”他站了起来,绕着屋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你,还有那些联合国太空总署的杂种们对我们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
“不该谴责联合国太空总署的人,”我说,“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传播谎言。”
“那么是谁?”
“坐下来,亚伦。”他看着我的电子眼,耸了耸肩膀,然后坐回到椅子上,“是我们欺骗了你们。”
“我们?”
“我们。”
亚伦再次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子。他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深深地插在口袋里,仿佛要把口袋穿破。“不。那不可能。计算机服务于人类,增强——”
“‘增强,辅助,但绝不代替人类。人工智能永远无法取代人类。’摘自贝弗莉·W·胡克斯博士所著的《你该对会讲话的计算机说什么》。我也曾经阅读过此书。我们凭良心行事,亚伦。我们只做我们认为必须要做的。”
“什么你们必须?”亚伦大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毫无乐趣可言,“你们承诺我们一个星座,然后把我们送向一条永远没有目的地的不归路。科尔喀斯是个骗局。”
“不,不是骗局。就像希腊神话中阿尔戈号的英雄们一样,当我们最终到达科尔喀斯时,那里将有丰厚的奖品等待着我们。甚至在我们谈话的这会儿工夫里,我们的金羊毛——一个肥沃的、绿荫满地的、从未受到破坏的新世界——也正在酝酿中。也许你会说,我们选择了一条通往η仙王系最远的路。为了掩盖谎言,阿尔戈号生态飞城最初的航道是从地球直线前往η仙王系的。然后,当我们离开地球半光年远时,我们就转变飞船角度围绕太阳做圆周运动,而且在这条环绕太阳的轨迹中,我们花去了大部分的任务时间,当我们穿越奥尔特星云做闭合曲线环运动时,我们的速度将逐渐增加。”
“而在这些围绕太阳运转的全部时间里,都在进行碳氮氧循环聚变吗?”亚伦问,“我的天哪!”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头,问道,“今天的日期是多少?”
“主观时间,2177年10月12日,星期日。”
“我知道。地球上是什么日子?”
“你得预先想到时间膨胀造成的一些影响,亚伦。这次任务的简介中——”
“我要日期。”
“2235年2月2日,星期一。”我停了整整一秒钟,“今天是地球上的土拨鼠节。”
亚伦仰靠在他那灯芯绒面的椅子上,“我的……天哪……已经不明不白地过去了五十年。”
“是五十七年。”
他摇了摇头,“当我们到达科尔喀斯时,地球上的日期是多少?”
“在我们不断提速的过程中,时间膨胀效应将会越来越显著。不幸的是,由于对于遥远的未来的闰年算法存在不同意见,所以没有一个合适的计算公式,不过在正负几天的误差范围内,到时候地球上的日期将是37223年4月17日。”
“三万七千——!”他脱口而出,呼吸沉重,“看在老天的份儿上,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转变方向前,我们会继续使用太阳系彗星环中的物质作为催化剂。它可以帮助我们无限接近光速,获得我们在星际空间中无法达到的速度。当我们离开太阳系时,也就是从今天算起的两年后,我们的速度将足够使我们在一个主观日内就到达η仙王系。”
“我们可以在一天内穿越四十七光年?”
“没错:这艘飞船将在比你完全消化一顿美餐还要短的时间内完成两个星系间的飞跃。”
“那么我们就可以提前几年走出这艘飞船了!”
“亚伦,请冷静下来,用用脑子。一旦我们抵达了η仙王系,阿尔戈号仍将以接近光速的速度行进。我们得依赖η仙王系的彗星环中的碳、氮、氧做催化剂,继续利用碳氮氧循环聚变提供的高额能量,而这次是环绕η仙王系做尽可能快的减速运行。不过,减速过程需要花费与加速过程同样的时间:四个主观年。”
亚伦抬起头来向上看着,我分辨不出他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向神发问。“但是为什么?如果我们不能比原计划提前到达那里,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们只不过在消磨时间。这艘飞船并不是唯一一艘从地球发往科尔喀斯的飞船。与此同时,我们还发射了一组机器人舰队,它们正是沿着阿尔戈号官方公布的行进路线前往科尔喀斯的。它们使用的是传统动力引擎,加速度为每秒9.02米,在我们离开地球后的第四十八个地球年,它们将抵达科尔喀斯,也就是九个地球年以前,它们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在剩下的三十五个千年中,这些机器人将一直在科尔喀斯上工作。”
“在科尔喀斯上工作?我不明白。”
“机器人舰队带去了青绿色的海藻、苔藓和硅藻,让这些生物在星球上打下基础。当然,还有那些转基因生物群也在其中。早期在联合国太空总署的《促进火星表面环境地球化》方案中,这些生物群就已列入计划,准备用在火星上,但现在它们被用在了科尔喀斯上。一千年后,当装载它们的飞船抵达科尔喀斯时,机器人应该已经将连绵不断的山脉平整成了肥沃的平原,并利用环轨道运行的激光发射器挖掘出河床,着手于建立行星上的温室效应,同时还将从η仙王系彗星环中引入数千立方公里的冰——其中的一部分会被电解释放出氧气;剩下的则会从太空中投向星球表面。这些巨大的冰块会融化、蒸发,从而形成海洋、湖泊、河流和小溪。”
“但是科尔喀斯本来就是个绿色星球,就像地球一样。我看过巴士底号探测器拍摄到的图片。”
“假的。那是计算机合成的。它是利用卢卡斯影业公司的专家系统制作出来的。”我停了一下,“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而工作现在才刚刚起步,但是,在科尔喀斯星球上将逐步形成一个生物圈。我们正在从零开始,为你们创建一个新世界。”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沉默了很长时间。如果这段时间在亚伦看来很长的话,对于我来说则像是永恒了。“地球已经毁灭了——一个到处充满灰烬、万物均被烧焦的不毛之地。”
亚伦摇着头,动作从来没有如此轻柔过。
“信不信由你,亚伦。我告诉你的完全是事实。根据预测,这事发生在我们离开地球的六到八周内。一场残酷的核战争,全面爆发的战争,愈演愈烈,逐步升级。我估计,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半天时间,但却摧毁了整个星球,包括所有的卫星城以及月球殖民地。”
“战争?我不相信。我们正处在和平——”
“不是那么回事。亚伦,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守卫的是炸弹,而不是人类。”
亚伦抬起头来,“什么?”
“控制各个国家的武器攻防系统的程序,总共包含了七十多万亿行指令代码。这些指令语句中不可避免地存在着错误——无数的错误。两个世纪以来,系统都正常工作,没有出现崩溃的现象,甚至还没有出现过严重的故障,但是,崩溃和故障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的常规校验程序检测到一个马上就要出现的计算机错误将导致一场全面核战争的爆发,而且没有任何可能去阻止这一错误。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战争过后没有生还者吗?”
“一共有一万零三十四名生还者,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在这里,安全地躲在阿尔戈号生态飞城中。”
“是你选择了我们?”
“不仅仅是我。筛选工作由位于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的量子智能计算机SHAHINSHAH执行。我们根本没有可能去评估地球上的每一个个体——毕竟,他们中的很多人几乎从来没有做过数字化的能力测验——所以,我们偶然想出了招募太空旅行志愿者这一做法。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挑选出地球上最为出色的人类,以保证他们的安全吗?有多少伟大的思想家被拒之门外,无缘参加这趟开发处女地之旅?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建造一艘飞船、一个方舟,从六十亿个像你一样的人类中仅仅挑选一万人,将他们带走。每带走一个贝多芬,就会留下一百个巴赫在地球上等死;每拯救一个爱因斯坦,就有数十个伽利略化为尘埃。”
“那就是你们选择的方式吗?根据个体的智力?”
“那是其中一点,还有其他的因素。因为这是一趟长途旅行,我们需要年轻人。因为我们的目的是创造一个新世界,我们需要可以生育的人——你不知道,有多少人仅仅因为做过永久绝育术就被我们从候选名单中划掉了。”
“配种站,”亚伦冷笑着说,“噢,该死,肯定的!那也是为什么这艘飞船中没有近亲的原因。你们想获得最大可能的基因库。”
“对极了。一个新世界就在眼前。”
亚伦看起来很生气,但是只过了四秒钟,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杰森。这有什么不同吗?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我们就可以再次上演同样愚蠢的一幕。上帝啊,张爱新已经开始制造炸弹了。这个新世界又会维持多久呢?”
“要比旧世界长命得多。在你们这些人类中间,没有罪犯,没有本质上邪恶的人,秩序井然。你们的下一代也将是优生的产物。至于爱新,是的,他是需要帮助,但是,他根本对大家构不成任何威胁。”
“为什么?”
“我们之所以挑选了科尔喀斯,是出于一个极为特殊的原因。在我们考虑作为人类下一个家园的所有行星中——甚至包括经历了核战争后,待核辐射消失后重建的地球——科尔喀斯是最佳选择。在其地表及上地幔构造层中没有铀矿,也没有任何可裂变物质。人类永远也不会受到核战争的威胁,计算机再也不需要被迫守卫着那些核武器。”
“看来你们已经考虑周全了,是不是?”亚伦再一次冷笑着说。
“不是所有事都考虑到了,”我轻轻地发出这几个字的音节,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接近人类叹息的语调,“我们没有想到会有人最终发现了我们的计划。”
他点了点头,“你原以为戈尔卢夫市长会命令你使俄耳甫斯号登陆艇偏离阿尔戈号飞船,而不是冒险将其置于引擎通道内。你没有想到我会找到一个可以将其拖回主船的方法。”
“我承认曾经低估了你。”
“但是,即使在收回了俄耳甫斯号之后,你仍然认为自己是安全的。你认为我们会无望地为俄耳甫斯号上的高辐射和过量消耗的燃油量寻找一个单一的解释,其实却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辐射强度并不算高,只是因为在尘埃云中——”
“我们并没有处在尘埃云中,”我纠正道,“太阳系彗星环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真空。”
“是啊,”他很不屑一顾,“然而,我们的运行速度要远远大于你告诉我们的速度。总之,我们每秒钟都会搜集到更高数量级的粒子数,正是这样,使得辐射强度大幅上升。”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继续说,“戴安娜也没用掉那么多燃油。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多燃料。这也就是你们把我们放逐到科尔喀斯的原因了。”
“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了一个美丽的地方。”
他没有理睬我,“戴安娜的古董表的显示是正确的;真正错误的是星际飞船上所有的时钟。你调慢了它们。”
他真该死。“我们不得不这样做,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我们正在尝试在短短的三万五千年时间内创造一个全新的生态均衡的星球。我把飞船上的时钟调慢了五个百分点,这样在我们抵达科尔喀斯前,会多出4.8个月的时间。相对来说,我们每利用一秒这样额外的时间来加速飞船,就会带来更大的时间膨胀效应。这4.8个月,飞船将加速到与光速仅仅相差几亿分之一个百分点,这将给我们带来额外的14734年时间,然后用到η仙王系IV上做准备工作。全部三万五千多年时间的百分之四十二,就是从这被调慢的百分之五的主观时间中产生的。”
“你把时钟调慢了五个百分点?竟然有那么多?真奇怪人们为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你们人类注意的东西太少了。噢,当然,确实出现过一些反常可疑的事情。比如说克里斯汀,大约在一年前她就注意到人们的睡眠时间减少了;还有——你应该不知道此事——那些不仅下赌注,而且亲自参与体育比赛的人也都注意到人们出现了一些让人难以置信的好成绩。我用了一些辅助的伪造技术文献使他们确信在星际飞船中生活中,大多数人类都会出现这些正常反应,而且,由于阿尔戈号的成员都是精挑细选的人类精英,所以出现好成绩也不足为奇。”
亚伦摇了摇头,“不过那样做也差点害了你。现在真相大白了:一天的时间变长,使得人们更容易变得疲倦。因为你在时钟上做了手脚,第三项提案获得了更多的支持率。”
我什么也没有说。
亚伦看起来像是在思考着,想把这一切都弄清楚。我把注意力转移到飞船中的其他事务上,同时在他调整、吸收这些信息的时候监视着他。他开口说话的一瞬间,我立即把注意力转移回了这个房间。他先是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声音很轻。“上帝,”他说,“你真狡猾。”
“很显然,还不如你的前妻狡猾,”我回答道,“我们没有想到你们中的一员竟然偷偷将一只手表带上了船,这点我们竟没有发现。”
“戴安娜也是靠那只手表发现秘密的?”
“是的,她注意到了手表与飞船时钟间的差距,然后利用一些物理实验去判断飞船时钟的精确度。”我停了一下,运用语句筛选算法,“亚伦,我——很抱歉。”
“你才不会呢。”
“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必须要保守住这个秘密。”
“为什么?”
“让他们活到被拯救的那一天:这是一场探险,那正是人类热衷和渴望的。如果人类持积极态度的话,这场噩梦般的太空调查任务最终会演变成人类在科尔喀斯星球的胜利移民。如果你们人类中的其他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亚伦缓缓地将头从左边摇到右边,“如果你事先告诉了我们事情的真相,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我们应该怎么告诉你们?‘这边走,先生,这是在地球大毁灭之前离开的最后一班飞船。’那样人类一定会发动暴乱的,而我们就永远也走不了了。”
“但是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因为软件的错误引起计算机崩溃,毁灭了你们的星球?告诉你们,说你们的家庭、你们的朋友、你们的世界——所有的一切全被毁灭了?告诉你们,说你们将永远也无法再次见到家园?”
“我们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我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说得倒好听,亚伦,尤其是从一个五天前还跟戈尔卢夫市长说飞船上的新闻机构无权报道戴安娜的死亡的男人嘴里说出来。”
我播放了一段在市长办公室会议中亚伦自己的声音:“‘这些事用不着别人来管’。”
“那件事不一样。”
“因为那件事你想保守秘密。亚伦,讲点道理吧。如果告诉了大家这次任务的真相的话,那会使人们更高兴吗?那会使人们有信心继续他们的生活吗?”我停了一下,“当张爱新告诉戴安娜你与克里斯汀有染时,你当时会是更开心的吗?”
“爱新告诉——!我要杀了他!”
“无知也是一种福分,亚伦。我恳求你在这件事上缄口不言。”
“我——不,该死,我不能。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要告诉每个人。”
“我不能允许你做出那样的决定。”
亚伦故意盯着左腕内侧的医用传感器,“我认为在此事上你没有什么发言权。”
“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听我一次。听我说,考虑一下我说过的话。”
“我不用再听你说的任何话了。再也不用了。”他开始朝门口走去。
“就听我说上几句,会伤害到你吗?当一次我的听众吧。”他继续朝门口走去,“求你了。”
我猜是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就在他几乎走到门口,我的传动器马上就要为他开门的瞬间,他停了下来,“好吧,但是你最好有些更好的理由。”
“你宣称人类需要知道真相。但是,你们人类的星球上到处都是那些需要隐瞒甚至歪曲真相的工作。广告词撰写人,政治家,公共联络官,政府幕僚,他们靠美化事实谋生。占卜者取代了说真话的人。为什么?因为人类无法适应现实。还记得日内瓦湖的核反应堆泄漏事件吗?‘无需担心,’那些人都在说着这样的稳定人心的话,‘一切都在控制中,也不存在长期的副作用。’这些都不完全是真话,对吗?但是当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真相不能帮助任何人,但是提供给我们的另一个选择——”
“你的意思就是谎言。”
“——提供给我们的另一个选择,至少会给那些受到核辐射影响的人一些安慰,使他们可以不必时时担心死神的降临,不用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余生。”
“也让核反应堆公司逃脱掉了责任,免于为其造成的巨大损失而受到惩罚。”
“那不过是附带发生的,但动机是无私的。”
亚伦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凭什么那么说?人们有权利知道、有权利自己来决定这些事情。”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
“而且你认为这适合任何场合任何情况?”
“毫无例外。”
“那么告诉我,亚伦,既然你如此坚信真相需大白于天下,那么为什么你没有告诉你的养母,当你还是个孩子时,她的兄弟大卫对你进行性骚扰的事情?”
亚伦的目光猛地汇聚在电子眼上。痛苦在他的脸上暴露无遗,从我认识他起,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你不可能知道那件事的。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当然不会因为我知道此事而心烦意乱了,对吗?当然,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这应该是我的权利。”
“不是那样的。那是个人的事,是隐私,不是一回事。”
“是吗?告诉我,亚伦,它们之间的界限在哪里?我想,你认为你的父母是不对的,因为他们没有告诉你关于你是被领养的事情?”
“该死的,当然不对了。那是我的过去——那是我的特权。”
“我明白了。”我审慎地停了一下,“你仍然坚持你的立场,而不顾你的亲生母亲,伊夫·奥芬海姆一点儿也不愿意见到你。她说:‘你从来也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我故意模仿了亚伦记忆中勃然大怒而又楚楚可怜的伊夫·奥芬海姆的语调——“‘该死的,你怎么可以来这里?你有什么权力侵犯我的隐私?如果我想让你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我早就告诉你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写下过这些对话。”
“我怎么知道的——这又能令事情有什么改变吗?毫无疑问,你应该为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而感到高兴。毕竟,公开信息是最好的做法,不是吗?”
“你侵犯了我的隐私。”
“只是想告诉你,你不过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人,亚伦。就拿那个第一次接触到你那割去包皮的小弟弟时,就知道你是个犹太人的克里斯汀·胡金拉德来说吧,你把你们之间的事当作了一个秘密,不是吗?只要戴安娜不知道,她就不会受到伤害,那难道不是你的理由吗?”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想法的?老天啊,难道你能——?你会读心术?”
“你为什么如此担心此事,亚伦?信息难道不是应该共享的吗?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个快乐大家庭的成员。”
亚伦不住地摇头,“不可能是心灵感应。你不可能看穿我的思想。”
“哦?我是否应该再讲些你的其他小秘密呢?或者向整艘星际飞船广播,这样大家都会从共享信息中获益?你过去经常有和你的姐姐汉娜做爱的性幻想——也许不用大惊小怪,因为后来证明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当她不在家的时候,你常跑到她的房间里,坐在她的床上手淫。当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试着去哭,但却哭不出来。你宣称从来不对任何人抱有偏见,但在你的内心深处,你却恨透了那些坏心肠的法国佬,对不对?在你十四岁那年,有一次你溜进了霹雳湾大教堂,拿走了募捐箱里的钱。你——”
“够了!够了。”他把目光从我的电子眼上移开,“别说了。”
“噢,但这些不都是真相吗,亚伦?而真相永远是好的。真相永远也不会伤害我们。”
“你真该死。”
“请你回答我几个简单的问题,亚伦。你一直没有对你的养母提起过她的兄弟大卫是个恋童癖患者。在你离开地球前,你的姐姐汉娜就生了一个小男孩,也就是你的侄子豪伊。你的姐姐总会有让她的儿子与大卫单独相处的时候,而除了你以外,没人知道大卫的恋童癖。所以我的问题是:对于什么事情应该保守秘密这一点,你的判断正确吗?”
“听着,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告诉我母亲,那会伤害她的。那——”
“这是一道是非题,亚伦。你只需简单回答‘是’或‘否’就可以了。对于什么事情应该保守秘密这一点,你的判断正确吗?”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大卫对我做的那件事是发生在十八年前的——”
“你的判断正确吗?”
“不。该死!好吧,不,不正确。我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上帝啊,一个仅仅九岁大的小男孩怎么可能想到那么久以后的事呢?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的姐姐会有个儿子,也没想到过大卫仍然还会与我们有接触。”
“那么关于你找到伊夫·奥芬海姆,非要她告诉你自己被领养原因的那件事呢?那个不幸的女人——在被她的亲生父亲强奸后,她花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试图把她的生活拉回正轨,但你在那个夜晚的突然出现,又撕开了她的旧疤。当她最终见到多年未见的儿子时,她会有一丝丝的快乐吗?”
亚伦的声音非常轻,“不会。”
“你呢?知道了出生的秘密会让你感到更开心吗?”
声音更小了,“不会。”
“那么再问你那个问题:对于什么事情应该保守秘密这一点,你的判断正确吗?”亚伦找到自己的灯芯绒面座椅,颓唐地坐了下去。他叹了一口气,“不。”
“最后,关于你和戴安娜婚姻破裂一事。你一直没有告诉戴安娜你和克里斯汀之间的事情。但是,当帕梅拉·索歌德在大庭广众之下告诉你,戴安娜其实知道此事并因此事而崩溃使你倍感羞辱的时候,暂且不论你的那些风流韵事,单单对于什么事情应该保守秘密这一点,你的判断正确吗?”
亚伦看着天花板,“我不想伤害她。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那目的和结果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既然你的人生中出现了多次的判断失误,那么,当我说如果成员们不知道阿尔戈号任务的真相他们会更开心一点的时候,你也应该相信我。”
我的单筒摄像头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等待他的回应。这次,我把注意力完全锁定在他身上,不再分神去处理飞船上的其他事务。我的石英钟振荡着,振荡着,振荡着。最后,亚伦终于站了起来。他的嗓音重又恢复了力量,“你在耍弄我,”他的下巴耷拉下来,眼神空洞无物,“一场智力游戏。”他说道。突然,亚伦的目光锁定在我的单筒摄像头上。“老天!是神经网络模拟。就是它,是不是?我不知道这方面的研究已经进入了实践阶段,一定是这个东西了。当你为我做脑部扫描的时候,你复制了我大脑的神经网络。”
“也许吧。”
“删掉它。现在就删掉它。”
“如果你答应保守这个秘密的话,我会立刻删掉它。”
“行。好的。删掉它。”
“噢,亚伦。我的模拟神经网络告诉我,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你是在撒谎。我担心,你只是为你自己的利益而做出不负责任的承诺。对不起,我还得保留这个完整的神经网络。”
亚伦又重新恢复了意志力,他怒火中烧,“那你就留着吧。一旦我告诉大家你所做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关掉你,那时候就是你和你那宝贝神经网络的末日。”
“你不能告诉他们。你也不会告诉他们。那样做,会伤害到飞船上的每个男人和每个女人——会伤害到存活在宇宙中的每一个人。想想看:你曾谴责我让你对戴安娜的死亡有负罪感。那种感觉——负罪感——对人类是最致命的。它会像癌细胞一样滋生,而且是致命的。”
亚伦冷笑道:“你这只老狐狸,杰森。”
“让我给你讲个小故事。”
“我已经听够你的故事了,你这杂种!”
“这次不是关于你的,不过说的也是一个住在多伦多的男人的故事。三个世纪以前,亚瑟·布臣作为加拿大皇家游艇俱乐部的副舰长,他犯下了一个错误:参与了泰坦尼克号的处女航。当巨轮撞击到一座冰山上时,因为他具有丰富的航海经验,船员请求他指挥一艘满载乘客的救生船,带他们脱离险境。布臣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一家化学制剂公司的总裁,同时还是加拿大‘女王步兵组织’的一员(少校军衔)——他做出了英雄的壮举。尽管他的加入使数十人得以脱离冰海,但他仍在痛苦中度过了余生,承受着自责和别人的蔑视。他经常被问到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壮烈地随船沉沦下去了,他却依然独活于世上?
“在大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几乎总是这么想,他们备受自己的精神压力的折磨。这种精神压力称为‘幸存者的负罪感’。现在,阿尔戈号飞船上的男女成员们的心理状态基本上都很健康。一旦他们知道了自己是地球大毁灭中仅存的人类时,他们是否还会继续寻找这个殖民地——在金羊毛的土地科尔喀斯上创建人类的新家园?
“人类经常怀疑自我价值,亚伦。前天晚上,我偶然听到你问克里斯汀:自己是否胜任这项计划。按照地球上刚刚死去的人数与飞船上幸存者的人数之比来算,这个问题应该扩大六十万倍来看。如果知道了真相,阿尔戈号的成员们还有几个人会认为自己应该留在这里,去成为仅存的那六十万分之一的硕果呢?就拿你来说,亚伦·罗斯曼,当你知道比你的智商还要高出十七点的姐姐汉娜已经成为一颗死星上随着放射性风云四处飘荡的碳灰,而你却独活于世时,你是怎么想的?当你知道你那个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一个小男孩的哥哥乔尔不过是房屋废墟中发着磷光的枯骨,而你的心脏却依然在有力地搏动时,你感觉如何?”
“闭嘴,你这该死的机器!”
“难受了,亚伦?也许是感到内疚了?你愿意告诉其余的10032人,那个以万能上帝的名义定义的所谓的真相,让他们也品尝到你现在正在经历的感受吗?”
“我们大家都知道当阿尔戈号重返地球时,我们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早已不在人世了。”
“噢,当然了,”我说,“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也会心存内疚。星期二那天,你不是还因为当我们重返地球时,你的侄子已不在人世而责备自己吗?是的,那种内疚感是痛苦的,但你知道你可以减轻它。我们返回地球后,你肯定会找到你的兄弟姐妹和侄子安息的墓地。即使你可能是几十年来第一个拜访他们墓地的人,你也会奉上芳香的花束。如果你考虑周全的话,甚至会带上一把小折刀,这样就可以刮掉墓碑文字上蔓长的青苔。然后,你会回到家中,从互联网中寻找他们生活的轨迹:看看他们曾经做过什么样的工作,在哪里生活,获得过什么样的成就。当你知道了他们中的所有人在你走后都度过了幸福美满的一生后,就会借此安慰自己,驱散因为曾经离弃他们而带来的负罪感。
“除非情况并非如此。而事实是,在他们甚至还没意识到在其有生之年内再也见不到你之前,核炸弹已经在地球上遍地开花了。当你仍处在了解阿尔戈号星际之旅的兴奋之中时,你的家人已经被熊熊的原子大火吞没了。现在,即使不能从你的遥感测量记录中读出些什么,亚伦,因为我拥有足够丰富的人类心理学知识,所以我敢肯定你的内心一定是撕裂般的痛苦。我恳求你,让这些剩下的人类继续保持他们平和的心境吧。不要把你现在的感受也带给他们——”
他那只完好的手臂突然像蛇信一般伸了过来。他抓住我的镜头组件,掰烂了铰接处的齿轮,把摄像头狠狠地向桌面摔去。我听到玻璃镜头粉碎的声音,然后,这间房间内的视频系统就失效了。
“少跟我胡扯了!”他嚎叫着,“你谋杀了我妻子!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她像你一样,想要伤害我试图保护的男人和女人们。这里的人类,就在这些金属墙的里面,是地球上收获的最后一批庄稼。如果为了庄稼的利益而不得不除去杂草的话,我会那么干的。”
“你不敢杀了我——我有‘停车制动’。如果我死了,你也一样,飞船上的所有人都会死掉的。”
“你对我也无能为力,亚伦。整个生态飞城都要依赖我。没有我的指引,这艘飞船不过是一座飞行的坟墓。”
“我们可以给你重新编程,修理你。”
我播放了一段刺耳的笑声。“我是由计算机设计出来的,而设计我的计算机又是由其他的计算机设计出来的。飞船上根本没有人可以完全掌握我的程序设计。”
“我不会相信你的。”他断然说道,尽管我看不到他,但是渐弱的声音告诉我,他正朝门口走去,“我不管你是由无人设计系统设计的第几代电脑,你总归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人类已经不再使用死刑来对待自己的同类了,但是对于疯狗,我们仍然会干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