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们冥思着给自己取一个名字。“曾有肉体者”很合我们的心意,“地球人的集体意识”也挺有吸引力,还有“上载者”也不错。
但是令我们感到无限悲哀的是,其实我们并不需要名字——因为周遭都找不到人说话,也没有人可以结识,当然也不会和其他物种混淆。
尽管几百年来我们一直在细细搜索着天空,希望能截获外星生物的无线电波,可是直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因此,我们到底是个体还是群体——这个问题还是抛到一边去吧。毫无疑问,既然我们曾经有过亿万个个体,称为群体毫无疑问更适合我们;但是,在几乎所有“现存的人类”的成员采取了“下一步”后,我们就抹去了个性,大家仿佛都从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般——开始的时候,个性只是一点一点地消逝,然后就完全抛开了个性——有谁不想让自己拥有世上最伟大的数学家的天赋、最机灵的喜剧演员的智慧、最无私的人道主义者的美德、最有天赋的作家的灵感,以及最深沉的冥想者的宁静呢?
不过事实证明还是有人并不想要这一切。例如,那些在奢靡生活的浪潮中奉行俭朴生活的门诺派教徒;以及在工业时代反对机械化的卢德主义分子,虽然前者早已逝去,而后者的存在也已是过去的事了,可是在非洲还剩下这么一个“最后的部落”——他们依然遵循着传统的生活方式,不愿实行“下一步”——于是,我们只好给他们来了那次十分令人满意的规模庞大的迁徙——把他们全都迁到了月球。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吗?尽管我们已经进化成比人类更高级的某个物种了,可我们依然还保留着人类的仁慈——以前我们就很善良,现在也一样,因此我们不会把他们赶尽杀绝。但是,我们也不能在地球上留下任何一个人,因为一旦我们把思想加载到网络中,并与网络融为一体,任何一个狂热分子都可能使电脑瘫痪,使我们软弱的、脱离肉体的灵魂遭到毁灭。
把以狩猎和采摘果实为生的人送到月球上去,这个举动似乎有些疯狂:在一个科技是生存发展的唯一推动力的地方建立一个原始人的居留地,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我们觉得,我们的仁慈举动是有理可据的:月球的引力较弱,这样心脏的负荷就小得多,他们可以多活几十年;还有那些老者,那些生活在非洲大草原上、无法装上人造盆骨、甚至连轮椅也没有坐过的老人们,到了月球上,他们的行动将比在地球上时灵便得多。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再不用担心地球的生态系统会发生什么——事实上,我们知道有一颗小行星将不可避免地撞上地球,最终引发一场全球性的灾难。“最后的部落”显然无法阻止这次撞击,而已经脱离了肉体的我们,也无法为他们做些什么。不过,现在他们到了没有空气、也没有液态水的月球上,只有对其所处空间的穹顶的直接撞击才会给他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因此,我们很可能使他们的文明再延续上千万年。
我们得到了安全,他们得到了更美好的生活。
这真是个双赢的方案。
彼拉斯普用木棍做骨架,将大象皮铺展着裹在骨架上,制造出了一对翅膀。他的妻子凯莉帮他把翅膀扎在手臂上,他把手臂舒展了几次,翅膀的宽度刚好与他的身长一样。
在祖祖辈辈流传的关于风的古老故事中,风是某位大神无形的手,它在空气中穿梭,推动物体来回移动。但是风,正如传说中的星星一样,在这里是不存在的。尽管这类引人入胜的故事只是耳闻,但彼拉斯普总是很好奇,在卡达禀都——那个“古老的地方”会不会有风呢?他甚至怀疑那个“古老的地方”是不是也只是一个虚构的地方。还有那些由于燃烧形成的亮光和由石头构成的天体又是如何穿越天宇的呢?人们在那里的体重又为什么会比在这里重了四五倍那么多呢?据说,那个时候的人和今天的人们相比,并没有更大的身形,如果真要说出两者有何区别的话,古人还要矮小一些。那到底是什么魔力令那里的人增加了体重呢?
不管怎样,彼拉斯普还是对他现在的体重感到满意。如今即使绑上他打造的那对巨大的翅膀,他也不能爬升得很高。但是,有了它们,他就能在树与树之间自如地滑行,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他得先爬上树而又不碰坏他那精巧而又脆弱的装置才行,而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了。而且,他还无法像鸟儿一样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其实即使没有翅膀,彼拉斯普也是可以跳到他身高的两倍那么高的,但是,他还希望跳得更高更高。彼拉斯普希望能够触及容纳他们那个世界的穹顶的中心。
对于我们“上载者”来说,获取信息实在是太容易了。是的,“上载者”,我们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我们可以随意获得信息,实际上对我们来说,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我们知道那些“最后的原始人”的避难所位于哥白尼居留地——那是月球上的一处直径九十三公里的环形山。这个“大坑”,由两张透明的硅树胶薄膜组成的顶罩覆盖着。顶罩的外面涂着一层二点五微米厚的黄金,这薄薄的黄金涂层在防御紫外线和其他射线的同时,可以使大量的可见光透过,它就像是整个天空的太阳眼镜。
在两张薄膜之间有一道十二米厚的间隙,里面注满了纯净的水。黄金薄层透光,硅树胶薄膜透光,水也透光,只有一种东西破坏了那些“原始人”的视野,那就是在这个圆顶大殿内部上方用轴承连接的纵横交错的钛合金电缆。它们把天空分割成了众多的三角形。
如果水只用来保护居留地不受太阳辐射,那么,二点五米的厚度就足够了。但这个多层透明顶罩——它看起来差不多是水平的,是巨大的球形顶罩的一部分——是用来容纳居留地的空气的。居留地里的空气几乎都是纯氧气,虽然只有两百毫巴,却也足够呼吸了。这里的氧气和地球大气中的氧气的压力是一样的,所以,支持燃烧的程度也和地球大气一样。
尽管这里的空气要稀薄得多,但是向上的压力还是高于每平方米两吨,因此,用水做的保护层的厚度就需要厚达十二米而不是二点五米,这样,水的重量才能确保减缓大气压力,避免由于内部气压过大导致内部硅树脂隔膜破裂,最终使“居留地”暴露于外部真空。这真是个简单、一流的设计,而且事实上它根本不需要日常维护。但是还需要在这个穹顶上端加上一层膜,就像在一块晶莹的蛋糕上罩一层糖衣。这是一张由液体水晶做成的可以过滤光线的滤光膜,它就覆在顶罩外层的黄金保护膜上面。在长达两周的月球日中,由电脑控制液体水晶膜,使其转变为不透明,这样就能将地球日二十四小时中的八小时模拟成地球的黑夜;而当地球在月球上看来是圆的或接近圆的时候,这层膜片也能在相当于两周地球日的月夜中使天空变亮。
确实,在当地时间晚上九点,水晶薄膜不再让光线透过,太阳就渐渐褪去红光直至完全消失,天空变得像在地球上一样漆黑一片,使黑夜降临到哥白尼居留地底部那块大陆——这块大陆完全依照地球上的南非大陆的地貌而建。唯一的光亮则来自位于电缆十字交叉点的那些电灯,它们的所有光线宛如满月在地球上撒下的光辉。
每个夜晚都是这样的:野兽四处觅食,人们聚集在一起相互取暖,抵御野兽袭击,互相做伴。但那个晚上,控制圆形顶膜由不透明变为透明从而确保实现类似地球昼夜更替周期的计算机失灵了。于是,该是早晨来临的时候,薄膜并没有把光透进来;于是,仿佛无穷无尽的黑夜就把“最后的部落”生存的世界与宇宙的其他部分隔开了。
彼拉斯普在奔跑,他向前跨的每一步都比他身高的两倍还远。他摇动双臂,拍打着象皮和木棍制成的翅膀。下又上,上又下,他尽其所能快速地挥动着,然后——
“太棒了!太棒了!”
他开始腾空了,上升,再上升——
“飞起来了!”
他飞起来了!
他升得越来越高,在他的身下,大地迅速地后退。他可以远远地看着下方的热带大草原,只见巨大的、四处蔓生的阿拉伯橡胶树林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尽管彼拉斯普大口大口地吸气,脸上汗珠滚滚,他还是不停地拍打着翅膀。他的手臂疲软了,但他依然上下挥动着翅膀使他的身体飞得越来越高。彼拉斯普早就知道圆形顶膜下那些纵横交错、软塌塌的线其实是些粗电缆——如同他的腰那么粗,它们沿着山脉把所有地方包绕了起来。现在,彼拉斯普终于飞到足够的高度可以看清它们了,他还看到了亮光在粗电缆的交汇点闪烁。突然——
“好痛!”
彼拉斯普的右臂产生了痉挛。一阵剧痛也从他的左手腕传来。
他后背的肌肉像被什么东西抓住那样刺痛,肩膀也痛得抽动起来。
不远了,很接近了,然而——
然而他不能飞得更高一点了,因为他不够强壮。
彼拉斯普无可奈何,他伸直了双臂,保持住翅膀的平稳,开始慢慢向下滑行。身下的草地离他还很远很远,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飞了下来。接近地面时,他看到许多人聚集在那里,他们都抬起头看着他,其中有些人还对他指指点点。当他降得更低的时候,他看清了这些人的表情,一些人脸上充满敬畏,另一些则显得很害怕。
彼拉斯普沿着草地慢慢减速直到完全停了下来。凯莉首先向他跑过去。她帮着他把翅膀卸了下来。彼拉斯普一脱下翅膀,凯莉就紧紧地抱住了他——她无疑被彼拉斯普吓坏了,他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跳得和他的一样快。部落里的其他人很快也赶来了,彼拉斯普不知道他们会对他的飞行作何反应。他们会认为他亵渎了神灵吗?部落里最伟大的猎人巴兰也在注视他的人群中。他看了彼拉斯普好一阵子,然后在头上高高举起紧握的拳头并大叫了一声——这是部落的习俗,表示有人在打猎时表现出了高超的猎杀技艺。部落的其他人在巴兰的带领下也大声呐喊,群情高涨。
彼拉斯普知道他们接受了他的飞行,感到放心多了,但是他没有像他们一样欢呼雀跃。
因为他的飞行失败了。
我们“上载者”没有办法监视覆盖于顶罩之下的哥白尼居留地所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可以推测。我们知道在那个带有不祥之兆的晚上,其实用很少的电量就能使顶罩下的人造灯发光——和在地球上看到的满月时的月光一样明亮的光;我们还知道这些灯光是由一台独立的电脑控制着的,按理说,没有任何使哥白尼居留地的天空永久陷于黑暗的可能。在没有日光照射的月夜里,那些灯应该在每个地球日开十六个小时,它们散发出的光芒应该不亚于太阳的光辉。我们的生态模拟系统中有迹象表明:顶罩之下的一些植物将会陆续死去,因为它们无法适应长达十四个地球日的暗淡灯光——它们已经习惯了十四个地球日中超过三分之二时间的强光以及另外三分之一的微弱光线。但是更多的植物,绝大部分的动物以及人类,都应该不难适应这次变故。
至于那里的人类会有些什么举动,我们不得而知。
彼拉斯普把他的翅膀放在他的小屋旁。他知道虽然总有人在私下里嘲笑他的飞行,但没人敢公开反对巴兰。他也确信没人会破坏他的翅膀。彼拉斯普因聪慧出名,他的聪慧使他在打猎的时候总能获取更多的猎物,他也很乐意把这些猎物分给其他人,所以没有人会冒险去破坏他的翅膀,当然也不会让他们的小孩子这样做,因为这样做只会使他们与彼拉斯普的慷慨无缘。
在一条横跨罩顶中心的细电缆的正下方,有一个环形的山谷,这里就是彼拉斯普那个部落的人生活的世界。部落里有人曾经沿着环行山谷的直径奔跑。虽然在寒冷的夜里奔跑比在炎热的白天里跑容易,但是大部分人还是选在白天跑,因为这样可以避开土狼和在夜里出没的其他猛禽。
而彼拉斯普则不分白天黑夜地练习奔跑,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取悦女人或者提升自己在男性中的地位——他只是不能让这十四个地球日的时间在睡觉中溜走,他要在这条路线上来回练习。他要一次又一次地奔跑,来来回回,不断地练习下去。
这绝不是想哗众取宠。
这是训练。
一天,彼拉斯普正要开始奔跑的时候,遇到了部落的长者多巴。多巴是特意来等他的——这通常有着不祥的预兆。
“我看到你飞了。”她说。
彼拉斯普点点头。
“而且,我听说你还要飞。”
“是的。”
“但是为什么呢?”多巴问,“为什么你要飞?”
彼拉斯普看着多巴,好像不相信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找出路啊。”
“出路?到什么地方去?”
“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在这山谷之外。”多巴问:“你知道霍克坦的故事吗?”彼拉斯普摇了摇头。
“霍克坦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愚蠢的人,他也曾说过你刚才所说的话——‘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他用的是另外一种方法,他挖呀挖,挖呀挖,一天接一天地挖,就是想挖出一条地道可以冲出那些包围着我们这个世界的群山。”
“然后呢?”彼拉斯普问。
“然后有一天神惩罚了他。神吹来一阵风把他吹出了地道。”
“那地道在什么地方?”彼拉斯普问,“我很想去看看。”
“当风停的时候,地道也垮塌了,接着霍克坦就永远地消失了。”
“唔,我倒没想过要挖穿顶罩,但我希望找出一条通道,一条能通到外面去的通道。”
多巴摇着她老朽的脑袋,“孩子,顶罩外面什么也没有。”
“一定有的。传说我们是从‘古老的地方’来的。还有——”
多巴笑着说:“是的,卡达禀都嘛,可是你不可能回去那里了,因为我们到这里来的旅程是单向的。”
“为什么?”彼拉斯普问,“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来的那个地方的名字……”老人家说,“你应该知道那个名字吧?”
彼拉斯普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只听说过那个地方叫卡达禀都——“古老的地方”。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吗?不,不可能——从来就只是这样叫。可是……
“噢。”彼拉斯普叫了一声,他发现自己真是笨——亏他是个猎人,还以土地为生。他的人民非常了解那个地方——那片养育了他们的土地,那个他们的安居之所,就叫禀都。这名字在他们的语言里就代表着某个地方、领土、家园——但是,禀都的另一个意思是“生命”,来自地球的生命。卡达禀都的意思并不是“古老的地方”,而是“古老的生命”。
而这里——
“这里是天堂,”多巴的话直截了当,“你不可能回到‘古老的生命’中去了。”
“但是如果这里是天堂,那神在哪里?”彼拉斯普问。
“他们在那里,”多巴说,她侧着头仰望天空,“他们在看着我们,你的心感觉不到吗?”
彼拉斯普又飞了——但这次他飞得很高,比以前高得多。他的肌肉强壮了,肺的容量更大了——这都是跑步带来的成效。
彼拉斯普可以在相当近的距离去观察顶罩高处那些圆形的、比他的身高还宽的灯了。当然了,现在是夜晚,那些灯光朦朦胧胧的;在白天灯光则炽热高温,只有笨蛋才会在那时候安上翅膀飞近它们。
尽管如此,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已经足以使彼拉斯普看清楚那些在地上时他从未留意过的事物。他可以看到顶罩有些微的弯曲,有点凹了进去,向上拱起。他继续向前飞,所有东西都是一样的——粗大的电缆,圆灯,还有把它们支撑起来的那层透明的厚厚的隔膜。再往上,彼拉斯普就无法辨识了,因为这里一片漆黑,所有的灯光都直直地照射到下方远远的地面上。彼拉斯普想,如果真的存在一条出路,那它的位置应该就在顶罩的中心,而这个中心很容易辨别,因为所有呈放射状的电缆都集中在这个点上。他知道顶罩的边缘是没有出路的,因为很久以前,就有人爬上过村子周围那些陡峭的岩石——就像地球上的梯田,一层一层的,但它是下小上大,越往上“梯层”的面积就越大。那些人沿着顶罩的边缘往前走,整整环行了一圈,检查了整个顶罩和石墙之间的接口——但是没有任何发现,没有裂缝,没有出口,也没有通道。最后,彼拉斯普准确地到达了顶罩的中心。他在那里发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他那本来就不平静的心跳得更快了。
有一个平台从顶罩垂下。那是一个大大的正方形平面,四个角上立着连着顶罩的柱子。平台很大,彼拉斯普能在柱与柱之间滑行,他的腹部刮擦着平台的表面。他沿着平台刹住,觉得自己胸膛上的皮肤快从肋骨上剥离下来了。接着——
“上帝,不!”
一个巨大的立方体立在平台的正中央,它像几个家庭合住的屋子那么大。彼拉斯普想把手挡在脸部以防脸被撞到,但他做不到,因为他的手臂绑在了翅膀上。他还是擦着平台向前滑,身子侧向一边。最后,他重重地撞在了那个立方体上。
彼拉斯普躺在平台上喘着气——飞行那么久,终于着陆了。
终于,他可以移动了。建筑物的一侧有扇门。彼拉斯普之前很少看见过门,只有几个族人曾经尝试在他们的小屋建造过这种装置——将一些木棍并排捆绑起来,然后镶嵌在房屋的一侧。这扇门看上去更简单更漂亮,不过它依然只是一扇门。
尽管如此,除非他把翅膀脱掉,不然他是没有办法穿过那扇门的。但是他一定要穿过去,他一定要看看另一边到底有些什么。彼拉斯普每次飞行前都是由他的妻子帮他把翅膀装上的,但他相信飞回去的时候,他可以自己把翅膀弄好。虽然有些棘手,不过他坚信自己可以做到。彼拉斯普挣扎着把自己从象皮中弄出来,最后他终于脱掉了它们。他提起脚走到那扇门前,门上有个东西弯弯曲曲的,像个把手,他用手握住它向后拉,门开了,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彼拉斯普的心马上沉了下去:立方体里没有其他门了,顶罩没有出口;他还以为他一定是找到出口了,但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过,房间里有些彼拉斯普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有些带角的仪表板,由既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的材料做成,上面还有一些闪亮的灯,大部分是绿色的,也有些是红色。彼拉斯普惊奇地看着它们。
我们当然了解关于建造哥白尼居留地的计划。毕竟,是我们在实施“下一步”之前把居留地建好的。我们把控制居留地的电脑高悬在罩顶的中心,远离地面,以使那些原始人不可能接触到它们。从距它三点八公里的地面向上看,是看不见这个电脑室和它周围的平台的。我们尝试找出发生故障的真正原因,最大的可能就是时间进入了公元3000年的2月28日——是的,滤光薄膜最后一次变暗就是在这一天(那两周正好处于月球日),由于多出了一个“29日”,电脑无法识别,于是就不断重复黑夜。我们曾经测试过电脑到了闰年的时候会有些什么反应,但是,我们却忘了测试到了千禧年电脑又会有何反应。电脑有些神秘的却充满矛盾的规律,有时候它们会搞不清楚2月28日之后是2月29日还是3月1日。我们自认为是仁慈的。每一个可以想象得到的程序错误,每一个可能出的漏洞,每一个无限循环的可能性,都已经被我们的主机系统检查出来了。但是不知何故,那些负责照看未进行“下一步”的人类的电脑,似乎还没有通过足够严格的测试。是的,我们曾经是仁慈的——还有,我们曾经是人类,但看来好像太人性化了。
彼拉斯普在顶罩上那个立方体建筑物内发现了非比寻常的东西:一个竖直放立的长方形屏幕,上面有闪着亮光的符号。在它前方的水平表面上摆着一样东西——白色,凹凸不平,好像塞满了动物的牙齿。彼拉斯普数了数,一共有一百零七颗“牙齿”。有一排“牙齿”比较大,还有四排小些的“牙齿”。它们中大部分的表面只有一个单独的符号。有一个整排和另外一些零散的“牙齿”上面有上下两个符号。还有少数部分上面有一串符号。他尝试将屏幕上闪着光的符号和“牙齿”上的符号作个对比,它们有些能对得上,有些则对不上。尽管彼拉斯普对每一个符号都看得很仔细,但是,这些闪光的符号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系统中断,按输入键重新开始。”
在摆放“牙齿”的架子上,他看到了“S”这个符号,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屏幕上的“S”有两种不同的尺寸大小。他还找到了P的符号,还有E,还有Z。有两颗“牙齿”上面都有个圆圈,可能代表O。还有两颗上面是条直线,那可能是“l”的符号。至于其他的“牙齿”上的符号,与屏幕上的就没有那么接近了。举个例子说吧,“牙齿”上有个符号看起来有点像m,但是它的棱角太突出了。而很多在屏幕上的——如,e,h,a,d,r,n和i在“牙齿”上就找不到与之对应的符号了。还有——
“输入。”在屏幕正中间的那些闪着光的字母串成了“输入”。而且,这一整串字母被复制到了一颗特别大的“牙齿”上,它放在最大的那排“牙齿”的最右边。这颗“牙齿”上还印了一个指向左边的箭头,箭头的箭杆弯成了一个直角。
彼拉斯普的食指在这颗大“牙齿”上面掠过,他很惊讶地发现它有点摇动,就像小孩子快要换牙时的那种松动,十分怪异。他把“牙齿”向下按,想看看它摇晃得有多厉害,“牙齿”就突然陷了下去。接着,当他厌恶地把手指拔出来的同时,它又弹了回来。
屏幕上的符号消失了!不管怎么说,彼拉斯普显然犯了一个错误,他把事情搞砸了。
经过十四天的睡眠期后,彼拉斯普、他的妻子凯莉、多巴,还有其他老人,以及所有的族人全都敬畏地望着天空,因为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天空变得清晰了,在高高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蓝白相间的光,它被黑色的背景衬托着,形状像个半圆。“那是什么?”凯莉看着彼拉斯普问道。彼拉斯普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充满了震惊。“还可能是什么?”他说,“新的地方。”他又重复了这个词,不过这次换了一种声调,他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说:“新的生命。”
也许某一天,哥白尼居留地里的“最后的部落”将会发展成一个技术先进的文明社会;也许某一天,他们甚至会寻找到一条走出这个有顶罩的“大坑”的通道、一条进入宇宙的通道,把他们微小的世界甩在身后。
但是对于我们,对于“曾有肉体者”,对于“地球的集体意识”,对于“上载者”来说,我们已没有出路了。有谁知道“下一步”是不是我们的最后一步呢?有谁知道宇宙的其他地方是不是一片荒芜呢?有谁了解变成单一的个体有多寂寞——是的,我们仍把自己称为群体,似乎这种语法上的固执可以弥补我们作为一个单一意识的缺憾,而这个缺憾就是我们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
也许,经过一千年或者一百万年之后,哥白尼居留地的人们会发明出无线电收发器,到那时我们就有人可以交谈了。甚至有可能,他们会离开他们的世界,到漫无边际的银河系去拓展新的殖民地。
他们甚至有可能来到这里,尽管他们中只有少数人可以承受地球的重力。但是如果他们真的来了,那么,他们很有可能在无意或者有意间把我们送上绝路。
我们只能期待了。
我们已不再是人类。
但我们还有着人类的仁慈。我们会为他们祝福。我们是永远地被困住了;但那些还有肉体的人,还可以再次看到天空,还有可能获得自由。
我们会看着,然后等待着。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