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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发生了这种事情,所有人都表情沉痛,别墅里的气氛很沉闷。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警察发布了禁足令。如果是谋杀,那么所有人都有可能被当做嫌疑人。
心情放松的只有管理员夫妇和从东京来的年轻佣人。这三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当成嫌疑人。三个人只是为了照顾被禁足的人们的饮食,才留在别墅内的,所以只有这三个人可以自由外出。
8月9日,从东京来的客人们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来打电话。他们依次联系在东京的人,又忙于应付从东京打来的电话。天亮后,就到了8月10日。
众人终于平复了心情,重新冷静下来。一直处于虚脱状态,格外憔悴的人当然是西城富士子。为了让富士子也能振作起来,天知昌二郎在她面前勉强露出微笑。
到了8月10日傍晚,西城夫妇的解剖结果出来了。
死因是三氧化二砷中毒。两瓶合成树脂容器中残留的水里检出了三氧化二砷,警方判断两人分别喝下了含有0.25克左右三氧化二砷的水。死亡时间预计为8月9日上午10点左右。
8月9日上午10点是所有人聚集在泳池旁的时间。
西城夫妇的死因和预计死亡时间确定后的8月10日晚上,所有人聚集在沙龙风格的大厅里。没有人召集,大家就像说好了一样纷纷走进大厅。
不仅是因为无聊,大家想散散心,而且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独处,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一想到这栋别墅的主人夫妇俩都死了,大家就想营造出热闹一些的氛围。
恐怕正是同样的想法让所有人采取了相同的行动。只要人多,心情总能好一些,而且几个人聚在一起还能喝喝酒,于是最后无论男女都喝起了酒。
已经过了晚上9点,只有春彦和皋月被赶回了卧室,两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在大厅里跑来跑去。尽管这幅景象有治愈作用,不过依然让喝过酒的大人们感到厌烦。
春彦和皋月离开后,富士子也加入进来,人数变成了13人。这13个人分成4组,一边喝着各自喜欢的酒一边聊天,气氛远比吃晚饭时欢乐。
10点过后,富士子的叫声突然响彻整个大厅。富士子和石户、小野里以及进藤副教授在一起,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这样未免太轻率了吧!”富士子提高声音,声音中带着少有的怒气。
“为什么轻率?”小野里律师大声回答,同样用了没有听过的尖锐音调。
“这是常识。”富士子严厉的表情也带着别样的美。
“我是法律工作者,自认为很有常识。”小野里同样情绪高涨,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影响,他陷入了某种兴奋状态。
“我父母变成了那副样子,连一炷香都没上过啊。”
“所以你说轻率吗?”
“社会上有红事白事之分,不能混为一谈,这是常识。”
“你是说,西城夫妇刚刚去世,现在提出我和你的婚事不符合常识,是吗?”
“当然。”
“这只是形式主义罢了。”
“不能忽视的形式也是存在的。”
“你能不能想一想更本质的事情?”
“您是说和我结婚,是更本质的事情吗?”
“不,不是这样,我是说应该坦诚、直率地尊重西城先生的遗志。”
“父亲的遗志是什么?”
“是他直到死前依然期待的事情,这就是故人的遗志。”
“您想说父亲直到死前都热切盼望我结婚吧。”
“事实如此,不是吗?正因为如此,先生才会邀请石户和我。石户和我都是公务员,有很多工作要做。可是正因为我们不能把如此重要的事情置于脑后,才牺牲了所有工作来到这里。”
“给您添麻烦了,我深表歉意。”
“我希望你能更认真地想一想我的心意、你的心意、还有先生夫妇的期望。”
“可是现在……”
“没错,正因为现在是这种情况,才必须尽早决定。先生为了安心地过隐居生活,希望在隐居前把你的婚事提上日程。”
“我明白这一点。”
“先生确实过上了隐居生活,他在另一个世界隐居了。所以现在才必须有一个人成为你的支撑,认真守护先生的遗志。”
“我父亲在另一个世界隐居了,这是什么意思?”
“如字面意义所示。”
“我不太明白。”
“先生是自杀的,不就是在另一个世界隐居吗?”
“小野里先生,您认定我父亲是自杀的,父亲和母亲共同自杀的吗?”
“我觉得认定这个说法很奇怪。”
“为什么?”
“因为先生自杀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可这是小野里先生的判断,没有证据证明这就是真相。”
“但是在没有其他可能性时,剩下的唯一一个判断就是真理,是真相。”
“您是说绝对吗?”
“绝对。”
“怎么会……”
“那么富士子小姐,你看这样如何?”
“嗯?”
“接下来我会提出合理证明,证明先生夫妇是自杀,也就是共同自杀。如果我的提出的合理证明是正确的,富士子小姐和我的婚事就要进入具体讨论阶段,你觉得如何?”
“如何判断您的合理证明是正确的呢?”
“由这里的人来判断。只需要大家来表决,认可我的证明合理的人表示肯定,不认可的人表示否定就好。”
“简直就像审判一样。”
“我认为采取陪审团制度的判决在当前的情况下效果最好。”
“可是……”富士子低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气势大减。
“石户先生,你觉得怎么样?”小野里盯着沉默不语的医生。
“我无所谓。”石户笑着说。这位名叫石户的医生还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这样啊。”小野里满意地喝了一口白兰地。
“只是,我希望公平。”石户说道。
“公平是指?”
“在你提出合理证明后,由在座的各位进行判断,在此之后我恐怕会反驳你的说法。”
“哦?是吗?”
“如果我的反驳不能同样接受大家的评判就不公平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由大家来打分,就能弄清楚谁的说法是正确的吧。最后获胜的一方将获得和富士子小姐商量婚事的权力。”
“就这样决定吧。”
“就这样决定了。”
小野里把右手伸向石户,且表情认真。
“你先请……”
石户笑着与他握手,轻松的态度与石户正相反。
“大家认为如何?是否同意?”小野里转过身,面向背后的客人们。
大厅响起稀稀拉拉、漫不经心的掌声。被迫协助别人求婚,这种事情太荒唐了,然而不能否认的是,大家对放出豪言要一决雌雄的小野里和石户口中的合理证明产生了好奇。
表示赞成的掌声中带着好奇的成分。
“富士子小姐,只剩你的回答了。”小野里低头看着富士子说。
瞬间,富士子的视线直直地盯着天知,她一定是在向天知求助。然而就算是天知也没办法在此时伸出援手,只能继续关注事情的发展,于是他故意露出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
“好吧。”富士子轻声说。
大厅里出现短暂的静默。
“我来负责提问。”进藤副教授突然举手说。这似乎正是进藤副教授的兴趣,无论在什么场合中,他都想要插上一脚,拍人马屁也是为了凸显自己。
“那么……”小野里走到壁炉台前。他正对众人,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突然有了几分威严。恐怕是因为他是律师,有上法庭的经验吧,只凭那魁梧的身材就很有压迫感了。
“谨在此为西城夫妇祈祷冥福,我将提出共同自杀说的合理证明。我在一开始已经提到过,我提出的观点并非突发奇想,而是我从昨天下午开始,花30个小时深思熟虑,分析研究后得出的一个结论。”
小野里鞠了一躬,摘下眼镜。他看起来热情高涨、干劲十足。
“我要提问。这里有一个问题,如果你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那么共同自杀说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进藤副教授叼着细支雪茄说。
“请您具体说说。”
小野里在壁炉台前慢条斯理地来回走动。
“那便是水泥地板上写下的WS的含义,下定决心自杀的人不可能在临死前留下信息。”
“您的问题很合理。”
“自杀的人为什么要写下WS,她想要倾诉什么呢?”
“人在人生的最后阶段都有想彻底解决的事情,并且立刻付诸行动。对于自杀的人来说,最后想要解决的事情是什么呢?就是自己为什么、以什么样的形式死去。”
“现在我们就是想要明确西城夫妇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死去的。”
“我说过是共同自杀。”
“你是说西城夫人为了明确共同自杀这件事,留下了WS的信息吗?”
“正是如此。”
“WS为什么意味着共同自杀呢?”
“这里有语言学专家,由我来解释有些难为情,不过请允许我用简单的英语来解释。首先,共同自杀在英语中有‘DieTogetherforLove’的说法。可是这个说法尽管同样是共同自杀的意思,但是也有殉情的意思。所以让我们用另一种说法,也就是‘DoubleSuicide’吧。西城夫人想要留下的或许就是这个词,只是已经没有充足的时间写完所有字母了。于是她用W代表Double,并且把Suicide省略成S。西城夫人一定希望有人能够明白WS的意思是共同自杀。”
小野里挥了挥摘下的眼镜,人群中传出一阵窃窃私语,纷纷表示理解。
2
WS套在英语里可以解释成“共同自杀”。小野里实的解释确实条理清晰。不愧是律师,让人忍不住想鼓掌,但是这不过是一种推断而已,离结论相去甚远。
石户昌也医生带着旁观者的目光看着小野里,他并没有笑,不过也没有丧失自信和从容。他的表情仿佛在说“因为两人约好就算有异议也不能插嘴,所以我才保持沉默”。
西城富士子始终低着头。仔细想来,这次辩论的目的是获得西城富士子。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成为了在众人面前出丑的人。
恐怕一想到有很多道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自己仿佛是一份奖品,她就没办法抬起头来吧。而且富士子还有另一种不安,那就是万一小野里或者石户成功给出合理证明。
富士子不想和小野里或者石户结婚。可是一旦两个人中的一个完成约定,她也不能无视。富士子一定很害怕出现这样的结果。
“接下来,我要提出基本论点。”小野里休息片刻后开口说。
“什么是基本论点?”负责提问的进藤副教授一边弹烟灰一边问道。
天知昌二郎看着散落的烟灰,想起了田部井主编。
“基本论点就是支撑共同自杀说最重要的依据。”小野里律师双手叉在腰上回答,姿势很有律师的风范。
“请说。”或许叼着细支雪茄同样是进藤副教授的经典动作。
“我会解释清楚。简单来说,人的死法只有四种:他杀、自杀、事故以及自然死亡。没问题吧?现在我要排除不符合西城老师夫妇之死的死法。”
“是排除法啊。”
“那么最后剩下的死法就是西城老师夫妇的死法。这种方法是合理且正确的,应该就是真相。第一,老师夫妇是自然死亡,也就是病死的吗?”
“不是病死的,因为解剖结果已经出来了,死因是三氧化二砷中毒。”
“那么我从四种死法之中排除自然死亡。第二,两人是死于事故吗?”
“我尝试代表大家回答,两人的死恐怕也不符合事故。如果是脚滑掉进装有三氧化二砷的水槽里还能勉强算是事故,总而言之……”
“我认为没错,无论设想任何一种情况,两人都不可能在那间地下室里因为事故或者过失喝下含有三氧化二砷的水,因此事故也可以排除。”
“还剩下两种,不是他杀就是自杀。”
“我们首先考虑他杀。那间地下室处于完全封闭的密室状态。请大家再仔细想一想那间地下室的状态。”
“所有人都认可那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密室。”
“四面墙、地板、天花板都是用水泥加固的,是否有破损的地方?或者有可以破坏的部分?为谨慎起见,警察已经调查了这些方面,然而结果是否定的。”
“当然,听说也没有重新用水泥加固的地方。”
“也就是说,那间燃料仓库和存储煤炭的地下室和30多年前建好时完全一样,是一栋用厚重的钢筋水泥加固过,像碉堡一样的建筑,没有任何变化。这样一来,人绝对无法通过水泥墙壁、地板和天花板进入那间地下室。”
“首先是门。”
“门只有一扇,是铁门,虽然生锈了,但并没有被腐蚀。就算使用非常专业的工具,也没办法卸下铁门或者在门上打洞。而且铁门周围的缝隙只有几毫米宽,物品不可能通过缝隙进出房间。另外,正如大家所知,铁门内侧用挂锁锁上了。”
“关于那个挂锁。”
“是。”
“是否有确认挂锁没有损坏?”
“警察和接受警察委托的专家已经确认过了。那个大挂锁尽管已经相当旧了,不过并没有生锈,也没有出现故障或者破损的情况。”
“铁门上的铁片和搭扣重合,挂锁的半圆形部分穿过了重合的小洞吧。”
“我不太了解挂锁,不过听警察们的解释,这把挂锁的特点似乎是可以与门分开,随身携带。在这间煤炭仓库,挂锁上弯曲成半圆形的铁棒穿过了搭扣和铁门上的铁片中重合的小洞牢牢锁上了。”
“那么上锁时,只要用手用力压住就可以了吗?”
“正是如此。”
“一旦上锁,就没办法靠手指的力量拉出弯曲成半圆形的铁棒了。”
“只要挂锁没坏,就完全拉不动。尤其是这次事件中坚固的大挂锁,没办法用人力破坏。可是这次的挂锁并没有被破坏,也没有撬过的痕迹,因此可以说这把挂锁充分发挥了作用。”
“充分发挥了作用,就是说可以断言因为有挂锁在,所以铁门处于无法开合的状态吧。”
“是的。”
“而且要想锁住挂锁,必须进入地下室关上铁门,从门内上锁。”
“对,由于需要将铁门上的铁片和搭扣重合,还要挂上挂锁,因此绝对不可能在门外通过门的缝隙把手伸进去上锁。”
“结论是从物理的角度来看,绝对不可能从外侧进行开关铁门的操作吗?”
“对。所以尽管铁和水泥不同,但是也可以将铁门看成墙壁的一部分。”
“要想打开挂锁,只能用钥匙吗?”
“对,挂锁上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旋转,弯成半圆形的铁棒就会打开。”
“钥匙只有一把,没错吧?”
“没错。我认为可以相信这栋别墅管理员的记忆。”
“钥匙平时一直插在挂锁里,管理员的这句证词没问题吗?”
“警察相信管理员的记忆和证词。”
“接下来是天窗。”
“这扇采光天窗大小为50厘米见方,因此足以供人出入。不过天窗需要从下方向上推拉来打开或者关闭。从地面上能够轻易接近天窗,可是如果玻璃窗完全关闭,就无法从外侧打开。没有放手和手指的地方,无法拉起天窗。”
“也无法用螺丝刀之类的工具撬开吗?”
“恐怕不行,玻璃完全嵌入窗框,而且窗框和四面的边缘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边缘并没有重叠或者凹凸不平的部分。不过用专门的工具花一定的时间,或许可以拉开。可是警察的调查结果显示,完全没有从外面打开天窗的痕迹。”
“如果天窗从外面撬开过的话,就没什么意义了。”
“没错,发现了离开室内的方法,密室就不再是密室了。”
“总而言之,在我们赶往那间地下室时,玻璃天窗是完全密闭的。”
“对。”
“天窗的玻璃没有异常吗?”
“装有铁丝的毛玻璃没有碎,也没有裂痕。而且警察进入房间时用到了燃烧器,烧化了一部分铁门,这一事实也说明天窗无法从外面轻易打碎。”
“那么从地下室内看到的天窗是什么样子呢?”
“从室内可以推开天窗,因此可以把天窗看成离开房间的出口。既然有出口,那么密室就不再是密室。然而天窗只能看成出口,实际上却并不能成为出口。原因是……”
“高度。”
“没错。”
“天窗位于非常高的地方,是这样吗?”
“对,地板到天窗之间的高度有3.8米。如果完全不用工具,人就算跳起来,手也够不到。天窗太高,身高2米的人伸直了手臂跳起来,也够不到天窗。”
“没办法爬墙吗?”
“不可能,墙上完全没有手脚能撑住的地方。尽管是粗糙的水泥墙,但是垂直的墙体依然非常滑。”
“所以必须要有工具吧。”
“如果使用梯子、梯凳、蹦床之类的工具,是可以推开天窗的。可是那间水泥仓库里什么都没有。不要说能垫脚的东西了,就连一块板子都没有,当然也没有竹竿或者绳子之类的东西,那是一间空空如也的仓库。”
“总而言之,那只是一扇用来采光的天窗,完全没办法承担出入口的作用吧。”
“没错,天窗同样只能当成水泥天花板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可以认为那间煤炭仓库既没有门也没有天窗,是一个由水泥墙、地板和天花板围成的方形空间,是完全封闭的密室。犯人究竟有没有可能杀害老师夫妇后独自逃出呢?在物理层面无法实现的事情,我们可以接受它发生在现实中吗!我们不是在欣赏科幻小说,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东京和大阪两地,这种现象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相信的!大家认为如何?”
小野里律师语重心长,大声对面前的人们说。他张开双臂,微微向前迈出一步,希望强化演讲的效果,就像电视剧里在陪审员面前激烈辩论的辩护律师一样。
确实很有感染力。
他的话语感情充沛,令人信服。陪审员们沉默不语,仿佛被震慑住了,就连想要出风头的进藤副教授都忘了提问。
“那么为什么需要完全封闭的密室呢?因为老师夫妇要制造一个不允许任何人侵入的世界,在那里了却生命。”小野里律师突然改变声调,压低声音安静地说。
“你是说犯人无法制造完美的密室吧。”进藤副教授坐直了身子说,仿佛刚刚回过神来。
“对,为了完成完美犯罪制造的密室只存在于推理小说中。现实中会有成功完成、有计划性的密室犯罪吗?”小野里律师再次开始缓缓踱步。
“你完全没有考虑到心理上的盲点吧。”进藤副教授递出装满啤酒的杯子。
“面对物理上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心理盲点并不通用。”小野里接过酒杯,一边走着一边享用。
“那么实际问题就是密室内不可能发生犯罪吗?”
“以警察为例。请大家去问问负责搜查的警察,现实中有没有密室杀人事件,所有警察的答案应该都是否定的。”
“是这样吗?”
“只要是密室就不是他杀,一定是自杀或者事故。如果是他杀,犯罪现场就不应该是密室,这是搜查专家的意见。”
“在这起案件中,警察也持同样的看法吗?”
“我想是的,虽然不可能是他杀,但是要判定为自杀还有几个矛盾点。作出这个判断后,轻井泽警署只能暂且向长野县警搜查一课求援了。”
“警察也认为地下室是完全封闭的密室吧。”
“在完全封闭的密室中不存在他杀,因此这起案件不是他杀。自然死亡、事故、他杀的三个选项已经排除,剩下的选项就是正确答案。”
“剩下的是,自杀……”
“既然是夫妇一起自杀,应该就是共同自杀吧,是共同自杀,即WS。”
“以上就是小野里先生的基本论点吗?”
“是的,除此之外再加上一个基本问题吧,那就是死法。老师夫妇是被毒死的,是喝下含有三氧化二砷的矿泉水后死去的。这明显是自杀的手段,甚至可以说服毒是最普遍的自杀方法。”
“可是也有毒杀这种杀人手法吧?”
“有,可是毒杀的前提条件是受害人没有发现,在此基础上才能成立。需要发生在日常环境中,能够一边谈笑一边享用美食的场合,至少受害人要处在不设防,不担心自己会被杀害的情况下。在这种情况下,犯人将毒药放入食物中,受害人在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吃下有毒的食物,这就是毒杀的必要条件和过程。”
“你是说西城夫妇的情况完全不同吧。”
“那间地下室能称为日常环境吗?如果犯人将夫妇两人带到了那间地下室的话,两人一定会感到不安,开始警惕和防备吧。在那样的状态下,两人会老老实实地喝下犯人给的矿泉水吗?”
“当然很奇怪。”
“任何人都会感觉到水里下了毒吧,既然如此,应该会拒绝喝水。”
“犯人不会强迫他们喝水吗?”
“要如何强迫?”
“用刀子之类的凶器抵在身上,威胁两人如果不喝就杀了他们。”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选择毒杀这种手段了吧,用手里的凶器杀掉两人就好。反正要制造完美的密室,无论是毒杀还是刺杀都无所谓吧?”
“原来如此……”
“至少可以断定夫妇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喝下了有毒的矿泉水。另一项证据就是有毒的矿泉水,为了同时死去,两人必须同时喝下有毒的水,所以分别准备了夫妇两人的份儿。如果要强迫两人喝下,那么只需要准备一瓶有毒的矿泉水就够了吧?也就是说,服毒是求死的手段,不是杀人的手段。这是中毒死亡,不是毒杀,是主动服毒,既然是服毒,当然是自杀。这也是基本问题吧。”
小野里律师一口喝干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
3
之后,小野里实尝试推测了西城丰士和若子的具体行动。
根据他的说法,西城夫妇应该是在前一天晚上准备好了两瓶混入三氧化二砷的矿泉水。别墅里存放着大量矿泉水,因为需要过冬,所以矿泉水的瓶子都用了合成树脂材料。
所有人都能轻易取到两瓶。西城夫妇把矿泉水带到自己的房间里,用启瓶器打开瓶盖,在每一瓶水里加入了大约0.25克三氧化二砷。
然后再盖上瓶口。只要在开启瓶盖时足够谨慎,瓶盖就不会严重变形。只要把形状与原来相近的瓶盖盖上,就能起到几乎与开启前相同的密封作用。
也就是说,把矿泉水瓶装在口袋里,就算走路时险些滑倒,盖子也不会轻易打开。不过只要用大拇指向上推就能打开瓶盖。尽管瓶盖可以严丝合缝地盖在瓶口,不过再次打开时并不需要用到启瓶器。
西城夫妇准备了这样两瓶下过毒的矿泉水。第二天早晨,两人早早带着矿泉水离开房间,不过他们并不打算离开别墅区,也不打算去远处散步。
夫妇俩慢条斯理地在宽敞的别墅区内走来走去。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栋充满回忆的别墅,别墅区里的每一棵白桦树,雪松林中的每一条小路上都刻着属于夫妇两人的历史截面。两人一定是一边走在雪松林中的小路上,一边看着白桦树,一边思考生与死的问题。
仔细想来,真是一段漫长的人生。
也是一段漫长的婚姻生活。
有愉快的日子,也有流泪的夜晚。
可是再过不久,两人就要与人生告别,为这一生画上终止符了。这对夫妇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呢?
人生是什么,或者究竟意味着什么?
疑问、感慨、空虚。只有死亡才是救赎,这一定是一种领悟。决心赴死的人都是如此,不得不死的原因是什么?所有自杀的人,共同自杀的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只有死亡才是救赎。
这是他们打从心底的想法。
西城夫妇一定在边走边讨论如果两人在这里共同自杀的话,人们会怎么想。恐怕所有人都会感到疑惑,不知道这对夫妇不得不自杀的原因吧。
大富豪。
既有地位又有名誉。
除了养女之外还有一个年幼的亲生女儿。
什么都不缺,生活优渥,是格外被上天眷顾的人。
尽管如此,为什么要选择自杀呢?世界上有太多人面对着更严重的困难,被逼到绝境,进退维谷却求死不得。
和他们相比,西城夫妇的自杀太奢侈了。
而且在邀请多位客人到别墅时自杀,表演成分未免太重。
两人仿佛听到了舆论的声音,可是他们依然想死。无论是境遇多好的人,都会有认为死亡才是救赎的时刻。
西城夫妇一定是沉默不语,或者有说有笑地走着。他们的目的地是静静坐落于别墅区角落里的旧燃料仓库。两人在那栋旧建筑上感受到某种共鸣,从一开始就决定在那里走向死亡。
“请等一下。”进藤副教授微微欠身,大声说。
“嗯?”小野里律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就算是推测,你的形容和推断的文学性也未免太强了吧。”进藤副教授的声音大得过头,他似乎摄入了过量的酒精。
“是吗?”小野里露出明显不快的表情。充满感情的讲述被打断,他一定心怀不满。
“也就是说,你的主观成分太重。”进藤副教授仿佛突然想起来一样,慌慌张张地点上一直叼在嘴里的雪茄。
“比如哪个部分呢?”小野里背对着进藤副教授。
“比如夫妇俩产生了厌世情绪这一点,完全是你的主观想法吧。”
进藤副教授又划了一根火柴,似乎没能一次点燃雪茄,看起来醉得很厉害。
“自杀,不,共同自杀的动机我会在稍后说明。”小野里背对着近藤冷冷地说。
“还有,夫妇俩将死亡地点选在燃料仓库,我不希望你仅仅用产生了共鸣来解释。”
“关于这一点,我再补充一些吧。老师夫妇之所以将死亡地点选择燃料仓库有三个原因。第一,这是常识,他们必须选择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不会被轻易发现,与外界隔绝的二人世界,别墅区内只有那间燃料仓库的地下室满足这三个条件。”
“你说那间燃料仓库引起了夫妇俩的共鸣,这是为什么?”
“与其说是我的主观想法,我更希望大家把这一点看成选择死亡的人的心理。”
“什么心理?”
“这栋别墅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也就是战时。可是到了战后,别墅经过全面改键,严格来说和全新的建筑无异。不过原封不动保存下来的,只有那栋水泥燃料仓库。”
“你是说只有那间燃料仓库蕴含这栋别墅的全部历史吧。”
“没错。对老师夫妇来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接触到的,正是那间燃料仓库。那间仓库的一楼有堆积如山的木柴,地下则堆满了煤炭。那些木柴和煤炭曾经包揽了这栋别墅的暖气,或者用来烧洗澡水、煮饭。在那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眼中,加上对木柴煤炭时代的思念,那间仓库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你想说那间燃料仓库对夫妇来说,是思念和回忆的象征吧。”
“对,在上了年纪,即将抛下人世的夫妇眼中,最亲切的应该就是‘老物件’。求死的人一定会回顾过去。如果找到了对过去的回忆的象征,找到了亲切的‘老物件’,选择那里作为选择地点就是理所当然的。结婚35年的夫妇想在那间燃料仓库找到两人的原点,从人的心理角度出发应该很能理解吧。”
“嗯,确实不是不能理解。”
“我只是用了共鸣来表示这种心理而已。”
“我明白了。可是你说夫妇俩选择那间地下室作为死亡地点的原因有三个吧。”
“我刚才已经提到了其中两个。”
“那么还有一个……”
“嗯,在那间燃料仓库里,藏着对夫妇俩来说有特殊意义的回忆。”
“有特殊意义的回忆吗?”
“可以说是甜蜜的回忆吧。老师夫妇在这栋别墅建成后不久就结婚了。因为正在打仗,所以婚结得很仓促,再加上西城老师应召入伍……”
“我完全不知道西城老师当过兵。”
“老师因为患有结核病,所以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里入伍时间相当晚。而且入伍后从事的也是内勤工作,战争不久后就结束了。”
“是这样啊。”
“总而言之,老师说过两人在战时结婚,从订婚到结婚只有三个月,而且在入伍前仅有一周的新婚生活,就是在这栋别墅里度过的。”
“那个时代既没有婚礼也没有蜜月旅行,根本不可能去东京过新婚生活。在这栋轻井泽的别墅里度过一周兼作为蜜月旅行,在当时恐怕相当奢侈吧。”
“不过当时的男女关系很纯洁,老师说他在来到这栋别墅后才第一次与夫人接吻。老师曾经对我讲过他们夫妻俩的回忆,尽管是自己的别墅,他们却怎么也没办法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吻,于是两人躲在别墅角落里的那间燃料仓库的背阴处第一次接吻。”
“那间燃料仓库是两人初吻的地点吗?”
“对。”
“原来如此。”
“是留下了甜蜜回忆的地方。如果两人在初吻后发生了关系,那么对夫妇俩来说确实是值得纪念的地方吧。在两人真正结为夫妇的地方,夫妻两人35年的历史落下帷幕。各位,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老师夫妇选择地下室作为死亡地点很有道理?那间地下室正是最适合囊括老师夫妇二人的爱与生死的地方。”
小野里律师又恢复了妙语连珠的状态。
进藤副教授已经不再插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小野里身上,仿佛是认真聆听重要课程的学生。石户医生打开手账本,似乎在记笔记。
天知昌二郎独自坐在沙发上。这张沙发比其他人坐的地方更靠后,完全不显眼,背后是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正面有一架钢琴。
向左看就能看到所有人的背影和激情演讲的小野里,只有天知昌二郎没有加入任何一方阵营,他一边听着小野里的声音一边品尝红酒。
西城富士子突然站起身来。
她手里拿着白兰地酒杯,靠着墙壁走了过来。路上,她把手伸向装满了高级洋酒的酒柜,抽出一瓶白兰地。
西城富士子并不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她两只手里分别拿着白兰地酒瓶和酒杯,来到钢琴旁边。这样一来,她的目标地点已经确定了。
“于是,夫妇两人在别墅区散步到尽兴后,站在了决定好的死亡地点,旧燃料仓库前。”
小野里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再从容冷静,他当然会在意富士子的行动,眼睛追随着富士子的身影。
在此之前,西城富士子一直低着头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她确实对小野里的符合逻辑的推断兴趣十足。现在她突然起身,果断离开了座位。
在小野里眼中,只是一个简单的行为,一定也会让他非常在意。他的姿势和演讲有80%是想着富士子的反应做出的,这位重要的客人离开座位,他当然会不知所措。
富士子在小野里的注视下从钢琴前走过,径直穿过大厅。当然,她的目标是天知坐的沙发。富士子瞥了一眼天知昌二郎,脸上没有笑容。
接下来,富士子把白兰地酒瓶和酒杯放在桌子上,坐在了天知身边。她身穿一条黑色连衣裙,虽然不是丧服,不过姑且表达了对养父母之死的悼念。
不过她好像喝了不少酒。不知道是同席客人劝的酒,还是她想借酒消愁,总之一眼就能看出来,富士子难得喝了酒。
原本就水汪汪的美丽眼睛现在盈满了泪水,闪闪发光。洁白的脸颊仿佛染上了一层粉色,红唇泛着水光。
富士子紧紧挨着天知,腰和大腿几乎要碰到。不知是喝醉后变得大胆,还是越过接吻这条界线的男女之间更加随便,多半二者都有吧。
但是小野里看到富士子坐在天知旁边后仿佛松了一口气,他应该是担心富士子会离开大厅。
而且富士子在天知身边似乎并不会伤害到小野里的感情,天知不会成为小野里嫉妒的对象。恐怕这是出于小野里的精英思想。他不把天知这种人当回事,所以富士子一定也没有把天知当成男性看待。
只是小野里做梦都想不到,天知和富士子两情相悦,天知来到别墅后,两个人已经完成了爱的洗礼,也就是接吻。
对于小野里来说,对手只有石户昌也医生。
“我很难受。”富士子小声说。她的左手滑到了天知的大腿上,想和天知牵手。
“是因为小野里的话吗?”天知低下头轻声说,因为他觉得如果抬起头来,小野里就会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不只是这样,所有事情都让我很难受,很伤心。”富士子的左手摸到了天知的右手。
“这是自然。”天知小心地把他和富士子交握的手塞进了两人大腿之间的缝隙中,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回头也不会看到。
“他说的话,你怎么想?”
“小野里的话吗?”
“嗯。”
“很有道理。”
“他说的共同自杀是正确的吗?”
“不知道,在现在这个阶段,无法下任何定论。”
“可是既然逻辑上是正确的……”
“石户还没有说话,我想他的反驳恐怕会很有看点。”
“我觉得这种事情无所谓,父母双亡的事实不会改变。”
“确实,活着的人不管吵嚷些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今后该怎么办呢?”
“很难啊。”
“必须和那两个人中的一个结婚,这种事情我才不愿意。在发生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前,或许我还能放弃,可是现在不行了。前天晚上,我已经确认我和你彼此相爱。事到如今,让我和别的男人结婚,我怎么会愿意。”
富士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让她感到疲惫。
富士子只用右手打开了白兰地酒瓶,里面还剩半瓶白兰地。富士子胡乱把酒倒进杯子里,因为只用了一只手,所以没办法控制吧。
“喝这么多酒没事吗?”天知又压低声音说。
“我想喝醉,除了你,我想忘掉一切。”富士子把酒杯放在嘴边,高高仰起头。尽管喝酒的动作粗鲁,但那张侧脸充分展现出美女的魅力。富士子迟迟没有睁开眼睛。
她恐怕在忍受大量白兰地灼烧着食管和胃带来的灼热感吧,喝得这么急,应该会醉得很快。富士子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性感。
“今天晚上,我想和你在一起。”富士子盯着天知说道,并非是用有些腼腆,犹豫未决的语气。尽管借了酒劲,富士子的表情依然无比认真。
天知被富士子的气势压倒无话可说,只能把眼睛从富士子的脸上移开。
4
小野里律师的推论来到了西城夫妇进入燃料仓库的阶段。小野里假设时间是早上7点半左右,根据他的解释,证据是在别墅里散步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西城夫妇早上6点起床,考虑到上洗手间、洗脸、换衣服的时间,大约要花30分钟左右,然后两人在广阔的别墅区转了一圈。
两人不仅仅在散步,还会触景生情,回忆过去,并且对彼此谈起每一段过去,应该还会停下脚步欣赏,坐下来说说笑笑。
这样一来,应该可以认为两人散步要花一个小时,而且别墅里的人们起床后会很麻烦,所以两人必须在早上7点30分时藏起来。
只要进入燃料仓库的地下室,就完全不用担心被别人发现。燃料仓库位于别墅区北侧的角落,被冷杉和雪松林彻底遮住。
除非有事,否则没有人会靠近这里。只有管理员会在闲暇时来看一看,旧仓库已经不再使用。就算大声怒吼也不会有人听见。
西城夫妇走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阶,打开铁门。门没有上锁,只是门外挂着一把挂锁,铁门一拉就能打开。
西城丰士拿着挂锁进入地下室,若子紧随其后。两人关上铁门,将门上的贴片和搭扣重合,将挂锁弯曲成半圆形的铁棒插入重合的小洞中。
从上下两边压住铁棒和锁体。
咔擦一声,完成落锁。
这样一来,已经不可能从外面打开铁门了。
可是挂锁上插着钥匙,只要拔出钥匙扔掉,西城夫妇也将无法打开挂锁。也就是说,铁门也将无法从内侧打开。
挂锁和铁门将永远保持原状。这里成为了彻底与世隔绝的世界,成为了夫妇两人永远的坟墓,拔出挂锁的钥匙扔掉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有了这把钥匙,我说不定会改变主意打开铁门。”西城丰士看着拔下来的钥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