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现在扔掉,怎么样?”若子环顾四周。
“有可以扔钥匙的地方吗?”
“有吧。”
“可是扔在能捡回来的地方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必须扔到我们捡不回来的地方。”
“这里有一个绝佳的地方。”
西城丰士注意到的是埋在铁门内侧角落的水泥管。这里是排水口,用来在清洗水泥地板后排水,可是由于多年没有使用,水泥管已经彻底堵住了。
垂直埋在墙里的水泥管深一米左右。人手无法伸进直径10厘米的水泥管,就算手腕足够细能伸进去,也够不到一米深处。
如果把钥匙扔进水泥管,西城夫妇就没办法再捡上来,能够确保扔掉,确实是绝佳的地方。
西城丰士把钥匙扔进了水泥管中。
“好了,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就算突然怕死,想要离开这里,也无计可施了啊。”
“铁门无法打破,就算呼救,声音也传不出去。怎么样,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这是我自己的期望,用不着做心理准备吧。”
“这样就踏实了吧。”
“是啊。”
“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没有人会来打扰。”
“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听不到世俗的杂音,俗人都在另一个世界。”
“一想到我们将在这里长眠,不再醒来,我心里就轻松了。”
“对疲惫的人来说,睡觉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不能再和你说话了,总觉得有些缺憾……”
“既然如此,就趁现在说个痛快吧。”
“来吧,可以再多说一些吗?”
“没问题,说什么好呢?很快就会说腻的吧。”
西城夫妇死前再次聊起过去的回忆,可是两人并没有恋恋不舍地一直说下去。两个小时后,话应该就说尽了。
况且暑热也让人感到烦躁。那里是密封的地下室,完全不通风。盛夏天晴时,从早上就有强烈的日晒,阳光从采光天窗向地下室送进热气。
尽管是避暑地,不过在阳光下温度也不会低。轻井泽的背阴处、夜晚和雨天才会凉爽。阳光暴晒着地面上的水泥外墙,地下密封的房间就会变得闷热。
上午10点——
西城夫妇迎来了行动的时刻。
西城丰士取出矿泉水瓶,用拇指向上推瓶盖,瓶盖开了。
若子照着他的样子做,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如果两人在这里死去,相关人士和世人会认为两人的死是共同自杀吗?
或许有人会把两人的死当成强迫自杀。
会不会被当成夫妇一方自杀,剩下的人追随先走的人而自杀呢?两人特意邀请客人,还有意不留下遗书,会不会反而造成了反效果,导致别人不认为这是共同自杀呢?
两人是共同自杀,如果没有被当成共同自杀就没有意义。既然如此,必须以某种形式强调这是共同自杀。
这是很符合50多岁女性的思维方式,却也是没有必要的担忧。可若子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无法再抛弃。要以某种形式强调这是共同自杀……
首先,要让两人的身体在死后不会分离,为此两人最好叠在一起。另外,要留下这是共同自杀的信息,是不是可以用瓶盖在水泥地板上刻字呢?
“准备好了吧。”
西城丰士已经就着瓶口喝下了装有三氧化二砷的水。
不能磨蹭了,如果死得晚了,就不是共同自杀了。若子也急忙把矿泉水瓶放在嘴边。
若子手里拿着瓶盖。
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是英语DoubleSuicide。写成WS很简单,而且一定有人能够理解这是英语“共同自杀”的意思。
西城丰士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若子用瓶盖在水泥地板上写下WS,她已经用尽全力,开始感到痛苦,在地上翻滚起来。
西城丰士已经不动了。
若子倒在了丈夫身上。
两人的身体重叠在一起时,若子也失去意识,逐渐走向死亡。
“以上就是夫妇之死的过程,是我通过所有事实做出的合理假设。可是我相信这种假设几乎完全接近真实,可以成为合理证明。”
小野里解开西装前面的扣子,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抬头挺胸。这是他特有的姿势,看起来有模有样。
“最后是动机……”进藤副教授说。进藤发言时已经不再举手,也不再直起靠着椅背的上半身。他已经醉了,变得不太认真。
“在解释动机之前,我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因为一切都是真实的,所以就算我的发言让大家觉得不舒服,也请谅解。有了顾虑就无法弄清真相,这一点请大家原谅。”
小野里摘下眼镜,用雪白的手帕擦了擦眼睛周围,然后望向坐在最后的西城富士子。
“请解释动机。”进藤副教授拿出审判长的派头,用杯底敲了敲桌子。
“用一句话来说,西城夫妇的共同自杀中带着抗议的意思。”小野里带上眼镜,做出挥舞双手的动作。
“对谁提出抗议呢?”近藤立刻询问。
“对相关人员,以及世人提出抗议。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向不重视西城教授名誉的人提出抗议。”
小野里靠在壁炉台上,可能是一直站着,并且来回走动让他感到疲惫。
“你刚才的解释中,提到夫妇两人特意邀请客人,还有意不留下遗书吧?”进藤副教授尖声说。他的态度中带着一丝挑衅,不是因为酒品不好,一定是因为小野里的话中有不合他心意的部分。
“我只是说出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小野里也有些扫兴。
“为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自杀,或者共同自杀的人没有留下遗书的情况,不都是有意没留下遗书吗?而且招待这么多客人的人不会突然想要共同自杀。西城夫妇是按计划做事的。他们从一开始就决定在8月9日共同自杀,邀请他们希望前一天留宿别墅的客人来做客。这不就是特意邀请客人吗?”
“就是说,我们这些被邀请的人不也成了两人想用共同自杀的方式表达抗议的对象吗?”
“当然。不是我们成为了抗议的对象,而是我们就是抗议的对象。让我再说得明白一些吧,先生夫妇共同自杀的原因是东都学院大学女生强奸未遂事件。对西城先生来说,那件事相当于一个沉重的十字架,彻底打破了他受命运眷顾的一生。先生夫妇不是在底层摸爬滚打,之后才一夜暴富的,夫妇二人都生长在环境优渥的家庭,甚至有贵族的一面。哪怕再有钱,他们也是重视内心世界的人,是视尊严为生命的人,是纯粹的人。对这样的人来说,当有人怀疑他们做了最可憎、最被唾弃、最无耻的行为的瞬间,夫妇俩的心就已经死了。西城夫妇不是自尊和名誉受到伤害,自尊心被践踏后依然能活下去的人。”
“请等一下。”
“如果要反驳,请之后再说。”
“不,不是反驳。”
“是认真提出的问题吗?”
“没错。”
“既然如此,请问吧。”
“我很理解你说西城夫妇是品格高洁、纤细,是贵族式的人,也能接受他们会因为那次打击求死。但我觉得如果是这样,未免花了太长时间。”
“时间?”
“那次事件引发讨论是在今年一月,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7个月了吧?人在受到打击后,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平静。如果西城夫妇在今年二月选择共同自杀来抗议的话,我对你的说法绝对没有异议,可是为什么要在7个月之后共同自杀,这一点让我耿耿于怀。”
“我并没有说两人因为受到打击,冲动地选择了共同自杀。请听好,先生夫妇的自尊和名誉受到伤害确实是在今年一月,可是人真的会因为这样就立刻以自杀来表示抗议吗?”
“应该因人而异吧。”
“重视自尊和名誉的人在单方面被迫屈服的时候,不会甘心选择失败主义。首先,他们会活着抗议,试图反抗。西城先生无视指责,没有停止在大学授课,没有答应辞职的要求,这些行为都是在试图反抗。”
“西城老师确实在顽强战斗。”
“可是疲惫感渐渐出现,他会感到空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所有事情在他心中都变得荒唐,没有意义,结果他开始厌世。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与一群俗人战斗没有意义,不是吗?先生累了,想获得永远的安息。继续活在这个不重视自己的自尊和名誉的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价值?夫妇两人共赴黄泉,既是在要求社会反省,也是在通过共同自杀的手段发出坚决的抗议不是吗?经历了以上过程,夫妇二人最终实施了包含抗议的共同自杀。”
“可是如果西城先生邀请我们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么我对受邀前来的人选有疑问,我觉得这里存在性质不同的人。”
“是这样吗?”
“因为需要在别墅留宿,所以会邀请夫妇两人,我想可以不考虑各位夫人。”
“我同意。”
“那么首先,大河内教授、浦上礼美同学、前田秀次同学、还有我进藤受到西城夫妇的邀请,就算是为了抗议,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其他人就无法解释了吧?他们和那次事件并没有直接关系,既然如此,应该无法成为抗议的对象。”
“如果有人即使与事件没有直接关系,无法成为抗议的对象,西城夫妇依然认为这个人必须在场,就会正式发出邀请。”
“是这样吗?”
“比如富士子小姐。富士子小姐与其说是被邀请的,不如说是奉命参加派对的。富士子小姐与那次事件既没有直接关系,也无法成为抗议的对象。可是富士子小姐必须出现在派对上,所以被命令参加。”
“你和石户先生受邀的必要性是什么呢?”
“我想西城夫妇希望在他们死后,富士子能从我们之中确定人选,把今后的事情全部托付给他。”
“那绵贯纯夫先生……”
“他是在场唯一一个与夫妇二人有血缘关系的人,恐怕西城夫妇邀请他,是希望他能见证两人的最后时刻吧。”
“天知先生呢?”
“我听说在那次事件中,天知先生是阻止媒体大肆报道,防患于未然的幕后英雄,因此可以说他间接与那次事件有关吧。而且天知先生是富士子作为女演员很好的咨询对象。我想西城夫妇邀请他,是希望他今后也能成为可以让富士子小姐依靠的人吧。”
“还有一个人,泽田真弓呢?泽田小姐是东都学院大学的员工,但今年一月已经辞职。我认为她和那次事件并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泽田小姐还担任过六年西城先生的秘书。也就是说,泽田小姐最清楚西城老师作为大学教授的真实状态。我想先生夫妇是希望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最了解西城教授的泽田小姐也能陪在身边吧。”
小野里表情沉痛地环顾四周。尽管他已经完成对这次悲剧性的夫妇之死的理论分析,但他的表情显示他依然会情不自禁地感受到悲伤。
没有人开口,沙龙风格的大厅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醉意上来后,大家开始犯困。小野里的发言告一段落时,所有人都陷入虚脱状态,下意识地反复回味小野里律师的合理证明。然而不久后,一阵笑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呵呵……
这笑声正来自于石户昌也医生。
5
所有人条件反射地看向笑声的主人。当看到发笑的人是石户昌也时,大部分人的睡意消散,眼睛里亮起感兴趣和好奇的光芒。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某种期待,仿佛听到了宣告第二幕开启的钟声。
这是自然,所有人都知道石户昌也是小野里实唯一的对手。石户昌也的笑让大家预感到这对竞争对手之间将要发生剧烈的冲突。人们对于即将到来的戏剧性场面,或许带着几分欢迎的心情。
小野里结束了合理证明,正在将悲剧结局的余韵传递给在场的众人。小野里自己也一脸疲倦,沉溺于感伤情绪中,可以说他完美地演绎出最应该保持严肃的时刻,也就是落幕后的寂静。
石户的笑声彻底打破了这片寂静。
那是嘲笑。笑声暂且不论,用笑打破这片寂静的行为只能理解为嘲笑。同时,嘲笑还是向对手发出的挑战,而且不是堂堂正正的挑战,而是首先采取了侮辱对方的做法。对此,小野里不会以沉默回应。
果然,小野里离开刚才一直倚靠着的壁炉台,摆好姿势。小野里律师俯视着石户,表情有一瞬间僵硬。
“有什么奇怪的吗?”小野里语气严厉地问道。
“没什么,失礼了……”石户医生坐在椅子上,在面前挥了挥手。
“我在问你有什么奇怪的吗?”小野里突然指向石户的脸,完全是律师在法庭上的姿态。
“我没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石户笑着回答。
“可是你现在笑出声来了,明明不奇怪,那就不应该发笑吧。”
“我是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了,这是常有的事吧。在一片寂静中,我在思考中就会突然笑出来……”
“你是说你因为想到了完全无关的事情而笑出声来了吗?”
“不,并非完全无关。”
“既然如此,你的笑就是有意义的吧?”
“当然有意义。”
“是什么意义的笑呢?”
“这个嘛,就是……可以说是对你提出的合理证明发表我自己的感想吧。”
“对我提出的合理证明发表感想,你是说就是刚才的嘲笑吗?”
“啊,确实有这种解释……”
“你是在侮辱我吗?”小野里律师格外愤怒,表情严厉。
“怎么会。”石户医生站起身来。他一定是计算好了,要让所有人看清这种场面。他露出为难的表情,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既然你有反对意见,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嘲笑之类的,是不负责任的起哄。”小野里摆出一副逼问石户的架势。
“我才没有嘲笑,只是总觉得有些滑稽。”石户则与小野里相对而立。
两人完全相反,小野里是热血类型、身材魁梧的大汉,而石户则是冷静从容、体型纤细的人。这同样是壮汉与高个的对决。
小野里一本正经地正面出击,而石户的言行带着机关算尽的感觉。不是嘲笑,是因为觉得滑稽而发笑,石户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露齿而笑。
石户的这番言行明显是在挑衅小野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行为。他在玩弄小野里,看来似乎是石户技高一筹。
“哪里滑稽了?滑稽吗,你说话越来越失礼了吧?”小野里的脸色变得苍白。
“不,你的共同自杀说确实很合理,我听得很有兴趣。”石户医生笑着说。
“这话也是讽刺吧。”
“不,我是真心的。证据就是我在听你说话时,忍不住要记笔记。”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滑稽呢?”
“我认为你的共同自杀说有80%都很了不起,可以说几乎完美吧。在这一点上,我也很佩服。”
“你是说剩下的20%滑稽吗?”
“我是这样感觉的。”
“究竟哪个部分让你认为是奇谈怪论,忍不住发笑?”
“最后提到共同自杀的动机,以及之后众人受到邀请的原因,那部分实在太迂腐了……”
“迂腐吗?”
“或许是你装模作样,或许是你习惯于陶醉在自己的话语中,我感觉你想描述出一个令人感动的悲剧,所以变成了迂腐的故事,甚至有些滑稽。”
“你与其继续带着侮辱的语气批评我,不如提出合理的反驳!”小野里终于发出怒吼。
“不,今天已经太晚了,而且大家应该困了,我的反驳就留到明天吧。”石户说完笑了笑,面对小野里的怒吼,石户依然无动于衷。
“这种含糊不清的状态,我怎么睡得着!”小野里抓住准备离开的石户的手臂。
“是吗?既然如此,为了让你摆脱含糊不清的感觉,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石户甩开小野里的手,眼里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
“你要告诉我什么?”小野里高傲地挺起胸膛。
“你过分美化西城夫妇的感情,以此作为夫妇共同自杀说的依据。首先,就让我把你的共同自杀说的大前提彻底摧毁吧。”石户医生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说道。
“请说。”小野里双臂高高交叉在胸前,一副虚张声势的样子。
“三年前,西城夫妇在户籍上已经不是夫妻了,你知道吗?”石户问道。
“你说什么!”小野里慌慌张张地放下胳膊,脸上像能面一样失去了表情。小野里只是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石户的一句话,对小野里来说如炸弹般的晴天霹雳。
看着石户的人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件事太不可思议,让大家不知所措。
只有一个人,西城教授的前秘书泽田真弓鲁莽地起身,大步离开了大厅。
“那么,明天在我提出反驳时,请各位多多帮忙,我先离开了。”石户医生说完后,快速离开了大厅。
“要睡觉了吗?”
“已经1点多了。”
“也该困了。”
“我先走一步……”
“晚安。”
大厅中突然吵闹起来。浦上礼美和前田秀次这对学生情侣率先走向大厅门,绵贯纯夫和澄江夫妇紧随其后,他们身后是大河内教授和妻子昌子。
稍晚一些,进藤副教授和妻子季美子也离开了,进藤似乎喝醉了,靠在季美子身上。
大家似乎是一齐起身,一齐离开大厅的。一瞬间,客厅仿佛成为了某些东西的残骸,留下了冰冷的寂静,枝形吊灯明亮得有几分虚伪。
小野里律师独自一人没精打采地站在大厅,他回过神来,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杯子。
小野里往杯子里倒了半杯威士忌,像喝水一样倒进嘴里。
他看都没看富士子和天知的方向,或许并没有察觉到富士子和天知的存在,否则恐怕不会在富士子面前露出这副自暴自弃的失败者的样子。
“那个庸医,我要杀了你。”小野里嘟囔了一句,有喝干了一杯威士忌。醉意突然上涌,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在途中撞到一次墙后,来到了大厅的一扇门前。他的身影刚刚消失,门就发出一声巨响关上了。
富士子叹了一口气。
寂静让人不由得感到压力。天知望向时钟,用几乎要睁不开的眼睛确认了现在的时间,凌晨1点20分。
“啊,我喝醉了。”富士子大声说,应该是因为之前都不能尽情出声,才提高声音弥补吧。
“前天晚上,你不是也说过那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醉得那么厉害吗?”天知抽出被富士子握住的手,两人从刚才开始一直握着手,手上满是汗水。
“对不起。”富士子把头靠在天知的肩膀上。
“你不需要道歉。”
“可我想要和你独处的时候,好像总是醉醺醺的嘛。”
“女人就是这样。”
“哎呀,我可完全没想过借酒劲,趁着喝醉做些什么事情啊。”
“不,我的意思是女性无论是太伤心还是太快乐,都会想要喝醉。”
“现在的我是哪一种呢?”
“二者皆有吧。”
“是啊,不过我的心还没有醉。”
“当然,在如今的状态下,可不能彻底喝醉。”
“就算想醉也不能醉,现在我只有你了。我想的只有你,只是不想失去和你之间的爱……我已经深深爱上你了,这样的自己让我觉得很宝贵,很惹人怜爱。”
富士子抓住天知的手,重重吻了上去。
她在拖延时间,等待11名客人分别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富士子打算在那之后和天知一起前往三楼。
天知想都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对方是以美貌著称的女演员,是大名鼎鼎的西城富士子。一想到这里,天知就忍不住想到全国的西城富士子拥趸。
要是媒体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吧。那个天知,那个阿天竟然和西城富士子……尤其是娱乐记者,熟悉天知的周刊杂志撰稿人们一定会不知所措,或者放声大笑吧。
阿天,这可是大头条啊。
我觉得你对亡妻的情分已经完全尽到了。
就算是为了春彦,再婚也是更好的选择吧。
不是只有电视制作人和导演才能和女演员结婚。
不要硬撑,要更坦率地面对自己,加油。
天知不由得想起了田部井主编的话,事情似乎确实如田部井所料。天知在内心中苦笑,男人和女人相结合的契机真是不可思议。
“走吧。”富士子直起身子。
两人都站了起来,相互拥抱着走出大厅,穿过走廊走下台阶。以防万一,两人在那里拉开了一米左右的间距,因为不知道哪里会冒出人来。
“是三楼吧。”上楼的过程中,天知压低声音问。
“没错。”天知低头超过天知。富士子的卧室在二楼,不过皋月应该在那里睡觉。有皋月在的房间不适合两人独处,于是两人打算前往三楼。
三楼全是客房,有10间之多,其中8间供客人使用。春彦在天知的房间里,天知的房间自然也不能用,只能用多余的两间客房。
富士子看了看三楼的整条走廊,确定没有人后,小跑着向右边走去。爬到楼梯最顶端后立刻右转,就是走廊的尽头。
不过转过走廊尽头的左侧,还有一段短短的钩子形走廊。走进这段短短的走廊,就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了。这里是完美的死角,就算有人站在三楼的走廊上也看不到这里。
短短的走廊前方有一扇房门。
或许人们会以为这是仓库门,其实这里也有一间客房。这间独立的客房与沿着走廊排成一排的客房之间距离相当远,房间的结构和朝向也与其他客房不同。
富士子用从包里拿出的钥匙打开房门,两人迅速钻进门里,轻轻关上门,尽量不发出声音。
这间客房很大,一共分成三部分,有用来待客的房间、化妆间和卧室。大小是其他客房的两倍左右,而且卧室里不是两张单人床,而是一张用蕾丝窗帘围起来的双人床。
天知环顾卧室,三面都是墙壁,只有南侧是玻璃窗,玻璃窗外面好像带了阳台。除了床,房间里只有沙发和桌子。
“另一间客房的床坏了,没办法用,只剩这间房间了。”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后,富士子别过脸说。
“房间很漂亮。”天知把手伸向水壶。
“好像只有特别的客人会住在这里。”富士子盯着杯子里的水。
“让我用太可惜了。”天知喝了一口水。
“对我来说,你就是特别的客人。”富士子挽住天知的手臂,脸却依然望向别处,大概是因为在有床的房间里两人独处,增加了她的羞耻感吧。
“我们必须认真聊聊今后的事情。”天知揽住富士子的肩膀。
“我爱你,真心爱你,已经被你迷住了……”
“我也一样。”
“我是坏女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是我这个女人主动邀请你来到了两人独处的房间,而且我明明还没有给父母上过香……”
“我们彼此相爱,还是不要在意多余的事情了。”
“天知先生,你会看不起我吗?觉得我是大胆、积极、淫乱、爱寻欢作乐的女人……”
“我只是觉得‘淫乱’这个词不应该由你说出口。”
“可是,这也是因为我真心爱着你啊。无论如何都想和你独处,想得到你的爱。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恋爱,所以反正要嫁给别人,哪怕只有今天晚上也好,我想得到你的爱……所以,老实说,我借了一点酒劲。”
“你很可爱。”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借助酒精,因为我对你也撒了和对世人一样的谎言。”
“谎言?”
“可是现在,我要坦白。我一直对外说我既没有恋爱经验也没有性经验,还是处女,对你也是说我只谈过柏拉图式的恋爱。这是,这是……谎言。虽然人们都相信了这个完美的谎言,但它确实是谎言。”
富士子紧紧抱住天知,用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6
天知并没有因为富士子的坦白而意外,他完全不惊讶。虽然富士子坚持是自己撒了谎,但天知并没有真正相信过那番话。
无论是富士子说的话还是舆论风评,天知都不认为那是绝对真实的。他没有掌握任何证据或者秘密,只是从普通的思维方式出发,认为不能当真。
富士子是个大活人,从小女孩长成了女人,就算是神也不能彻底从她身上夺走性欲和恋爱感情,对父母的誓言并没有那么大的神通。
要想不让女人成为女人,必须要有具备强力限制的环境,尼姑之类的就是如此。而女演员的职业则正好相反,她们生活在没有限制的环境中。父母并不能24小时监视女儿的职业,最典型的不受限制的职业就是女演员了。
只要富士子愿意,对象要多少有多少,想诱惑她的男人们成群结队,而且只要她愿意,机会同样要多少有多少。要求她洁身自好,简直就像把她扔进传染病的巢穴,要求她不要得传染病一样。
就算想要彻底禁止富士子谈恋爱、与男性发生关系,也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最妥当的做法是认为她不会是处女,只是为了不让真相浮出水面,秘密与男人交往罢了。
富士子是一位27岁的健康女性,肉体也已经彻底成熟。要是她至今从来没有和男性发生过关系,反而是不可思议的,是可怕的。富士子的身体果然已经借由男人变成了真正的女人。
天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
况且前天晚上两人接了吻。她那么了解深吻,却完全没有和男性发生关系的经验是很奇怪的。今天晚上,富士子又主动邀请天知,希望两人独处。无论多么爱一个男人,在这样的时间,在这样的地点,处女都做不出如此大胆的行为。
天知完全不在乎富士子有没有和别的男人发生过关系。36岁的天知结过婚,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也就是说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完全没有爱着一个还是处女的富士子的期待。
天知紧紧抱住富士子,为了表达自己认为这种事情无所谓。富士子大概是为了避免天知到时候感到意外,所以事先坦白吧。天知摸着富士子的背,告诉富士子这点小事不重要。
“比起这种事情,需要考虑的是以后吧,还是说我们只求今晚,以后就能断绝关系了?”天知问道。
“恐怕不行吧。”富士子把脸埋在天知胸口,使劲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我们俩就应该谈谈以后的事情。”
“我想和你结婚。”
“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期望,我是这样希望的。”
“我也是……不是简单的期望,我想和你结婚,希望能够实现。如果和你结婚,我就不做女演员了。”
“可是,你刚才说了‘反正要嫁给别人’。”
“但是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会变成那样的结局啊。”
“结婚对象就是小野里或者石户吧。”
“当然了。”
“你只要拒绝他们的要求就好了。”
“他们的要求?”
“就是小野里或者石户只要成功解开真相,你就接受那个人的求婚的要求。西城教授已经去世了,你已经摆脱束缚,不需要从那两个人中选择结婚对象了。”
“你是说因为如此,我可以宣布一切都恢复到最初的状态,所有事情都不算数了吗?”
“没错。”
“我当然也想过,但我很犹豫,不知道实际上能不能这样说。父母刚出了这样的事,我就无视此前的所有经过,让一切归零。切割得这么彻底,人们会原谅我吗?”
“这样做确实会伤害既有社会地位又有名誉的小野里和石户。因为西城教授刚刚去世,他们就被你这个当事人迫不及待地拒绝了。”
“就算父母已经去世,我还是必须尊重他们死前非常期望达成的事,尊重他们的遗愿。我觉得轻易无视父母的遗愿,世人恐怕不会原谅。”
“或许吧,不,你说的没错。最好的结果是和那两个人的婚约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而然地取消。”
“但小野里那么急切、积极地提出这件事……”
“没办法,你只好答应下来。”
“况且我还是自己答应的……”
“不,仔细想想,说不定自掘坟墓的是那两个人。”
“为什么?”
“他们和你定下了奇怪的约定。关于西城先生夫妇的死,能成功提出合理证明的人,和你的婚事就能进入具体讨论阶段,就是说能获得向你求婚的资格吧。”
“对。”
“那么如果两人都没能提出合理证明,会怎么样呢?小野里和石户都将失去向你求婚的资格不是吗?”
“但那是两个人都失败的情况啊。”
“一个人已经失败了,小野里已经失去资格。”
“是吗?”
“虽然要等到明天石户提出反驳意见后,‘陪审员’才会做出判决,不过至少小野里不可能获胜。虽然小野里的理论分析无可指摘,但并非是合理的证明。他的调查做得不够,而且共同自杀说从一开始就有太多疑点。”
“你也否定共同自杀说吧?”
“算是吧。”
“有什么根据呢?”
“前一天晚上,西城先生说有件事想特别拜托我,所以让我在第二天早餐前到休息室去一趟。然而第二天早上,先生早早出门,那件事就此作罢。”
“这样啊。”
“如果像小野里说的那样,西城先生是有计划的打算自杀,就不应该在前一天晚上和我做出不负责任又没有意义的约定了。”
“是啊,我父亲的性格挺一本正经的。”
“先生是打算在早餐前见我的。虽然他早上6点就出门散步了,不过本来的计划应该是在早餐前回来见我。只是事与愿违,这件事最终无法实现,一定没错。”
“那就是他杀了。”
“石户当然会用他杀说来反驳小野里的自杀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调查得很充分,恐怕不好对付。”
“我也吓了一跳。就连我都不知道父母从三年前开始在户籍上就不再是夫妻关系了,我到现在都没办法相信。”
“可是他应该不会撒这种谎,恐怕这就是事实。而且先生的前秘书泽田真弓对石户的这番说法给出了明确的回应。”
“没错,那件事也让我吃了一惊。”
“看来内情似乎很复杂,石户通过调查知道了这些事,那么问题就在他身上了。”
“如果石户成功完成合理证明,那我……”
“石户将获得求婚的资格,你必须接受他的求婚,因为这是约定。”
“不要,我不要。”
“石户确实是强敌,但他究竟能不能解开密室之谜呢?就算他杀说成立,只要无法解决密室之谜,就无法完成合理证明。”
“我不要,我宁可死也不想和除你之外的人结婚。”
“我会想办法。”
“我想和你结婚。”
“我知道了。”天知把富士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再次抱紧。
医生和律师是更好的结婚对象,人们喜欢把重点放在男性的职业上。尽管“爱”这个词被用滥了,但现实性依然是现代女性的特点。
然而富士子完全没有考虑、计较过这些。只是因为爱,她就热切盼望和一个有孩子的自由记者结婚。这并不是因为富士子在金钱方面不用发愁。
如果必须在天知和富裕的生活中舍弃一个的话,恐怕富士子甚至会放弃遗产继承权,她甚至说出了不再做女演员这种话,而那份职业是她生活的意义。
富士子这位女性的纯洁和热情,在这半年里凝结成了真实的爱。男女之间这份不讲道理的爱,让天知深受感动。
“我要紧紧抱住你,直到粉身碎骨……”
富士子第一次认真注视着天知的脸。
富士子蜷起身子,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仿佛身体合二为一。两个人接吻了,又是一个长长的深吻,富士子抓住天知的手臂,两人一动不动,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终于,两人带着凌乱的呼吸开始耳鬓厮磨。
“我爱你……”富士子轻声呢喃,声音近乎于喘息。
天知抱着富士子,起身向床的方向走去。天知从蕾丝窗帘中间拉开的部分钻进去,用一只手推开床单和毯子,把富士子放在床上。
富士子双目紧闭,保持着被放在床上时的姿势,只有拖鞋掉在了地上。天知躺在她身边,两人再次接吻。富士子在天知身下动了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天知并不打算脱下富士子的黑色连衣裙,不是因为顾及到那是丧服,而是因为两人没有充足的时间,无法共处到明天早晨,这只是转瞬即逝的幽会,只为鱼水之欢。
比起赤裸相对,两人更在意事后整理时的尴尬。恐怕仅凭这一点就能证明两人不再年轻。无论如何,他们想避开脱衣服或者让对方脱衣服这种现实的行为。
天知只是解开了富士子从领子到腰部的扣子和银扣宽皮带。解开皮带是为了让富士子更轻松,解开连衣裙的上半身,是因为那里有很多需要爱抚的地方。
天知把脸埋进富士子的胸部,富士子把手伸向自己的腿。天知从富士子的手和腿的动作猜到她是在脱长筒袜。富士子一边用表情和上半身的动作对胸部受到的爱抚做出反应,一边继续脱长筒袜。
天知故意没有帮忙。一边忍受着强烈的刺激一边试图自己脱下长筒袜,富士子的性情让他觉得可爱,她陶醉于这位美人的谦虚和女人味中。
刚一脱下长筒袜,富士子就开始用全身对爱抚做出反应。她从脱下长筒袜这件需要集中精力的事情上解放出来后,快感就完全控制了她。
富士子口中发出甜美的声音。这仿佛听起来不像她的声音,而是十二三岁的少女在歌唱。天知觉得富士子的身体像雪一样洁白,大概是因为有很多放荡的女人喜欢晒黑皮肤吧,这份洁白的美让天知感到格外珍贵。
他觉得这就是女人。
富士子胸部完美隆起的形状更衬托出她肤色的洁白,紧致的形状完全没有一丝淫荡的感觉,而是突显出女性的温柔。
富士子的大腿洁白又滑嫩。凌乱的黑色连衣裙为洁白丰满的大腿增添了一分妩媚,那双大腿紧绷的力度,恰当地表现出富士子的敏感部位受到刺激的程度。
她膝盖弯曲又伸直的频率越来越快,脚心划出的曲线也变得没有规律。终于,她的双腿用力向前踢出,腰部向上顶起。
富士子的上半身上下起伏,腰部像波浪一样颤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剧烈的动作变化。快感并没有停止上升,但她能够感觉到的程度只有这些了。
“我爱你!”
富士子不停地快速呼喊,声调在天知进入时突然变得高亢,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
她有过和男性做爱的经验,而且并非一次两次,应该是定期保持这种关系,持续了半年左右吧。可是她的快感尚未完全成熟,还在探寻更深层的感觉。
这是男人的救赎。是天知让她知道了深层的快感,意味着他彻底征服了富士子。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天知完全不会嫉妒富士子过去的男人。
不过他对那个人是谁很有兴趣。富士子过去的男人一定只有一个人,那是她第一次把对方当成男人来爱,而现在富士子真心爱着天知。
两次恋爱,爱过两个男人。富士子有她自己的喜好,就算她爱的男人是同一种类型,会被所有地方都很相似的两个人所吸引也并不奇怪。
她过去的恋人是不是和天知一模一样呢?或许富士子从天知身上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幻影。如果是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刚认识不久,富士子的心就迅速向天知靠近了。
有一个人与天知的气质格外相似,甚至让天知自己感到惊讶,他就是西城丰士的外甥,富士子名义上的表哥。
绵贯纯夫——
“我爱你。”
“我好幸福。”
富士子下意识地交替说着这两句话,连衣裙下的身体满是汗水,脸上和胸口汗如雨下,或许有一半是天知的汗水。
“我好幸福!”富士子剧烈喘息着尖叫出声,因为她预感到天知到达了终点。肉体得到了50%的满足,精神得到了100%的满足,富士子和天知的第一次仪式到此结束。
“我好开心。”富士子紧紧搂住躺在自己身边的天知。
“你很厉害。”
天知动作粗鲁地抱住富士子,两人的汗水又一次交融。
“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如此幸福。已经不行了,我不能离开你,不会放开你。如果无法和你在一起,我会活不下去。我想和你结婚,好喜欢好喜欢你,已经要疯了,甚至想就这样死去……”
富士子的肩膀在颤抖,她哭了。
“富士子……”
天知看着哭泣的富士子,那张脸确实在哭泣,但天知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恐怕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美丽,如此富有魅力的女人的脸。